明我和尚笑着道了声佛号:“就算贫僧能收下小施主这个女徒,也怕小施主受不住苦修的那份艰辛……贫僧可以带小施主去莲溪寺庵堂,做一名俗家弟子,与寺内得道的比丘尼们修习佛法……小施主可听说过莲溪寺?”
真是个特立独行的出家人!
莲溪寺始建于元末明初,武昌府盘龙山上,以莲花道场著称,庙宇玲珑清秀,香火鼎盛。据传,元末时,曾有公主为躲避战祸在寺中受戒出家。
“……大师是要收小女为徒吗?”小姑娘讶然。
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能在当世名刹找到栖居之地,被照顾、受教习,无忧无虑地长大——这是明我和尚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那么,小施主愿不愿意跟着贫僧?”明我和尚道。
而沈家的掌上明珠,也终将成为一个恬淡美好的女子。她会在山寺里诵经、习字,在佛祖慈悲的面容下,日日聆听经文梵唱……闲时她也会到后山采花,或坐在开满野杜鹃的山坡上看落日,与小师姐妹们在清澈的溪水中嬉戏……
这是沈家最宝贝的女儿,曾经又娇又痴天真烂漫的女儿……
长房夫妇若在天有灵,该是宁愿女儿常伴青灯古佛,过简单平静、与世无争的日子。好过被沈家后人的身份拖累一生,成为权力斗争下的棋子。
面前他蹲下还不到他头的小女孩儿,小小身躯,脊背笔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娇艳如朵小花的颜容还未绽放,却依稀有了冷漠锐利的棱角。
然而——
刚要出口的“还有被安置在云南府的明琪小施主……”,因着沈明珠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女很感激大师的苦心……但小女不会离开风姿楼。”
沈明珠松了口气:“小女不相信他们,不相信任何一名沈家人。”
沈明珠轻声道,不带一丝犹豫。
明我和尚摇头:“他们来过,可惜无功而返。”
“小施主……”明我和尚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你真的知道风姿楼是什么地方吗?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该待在那种地方……”
“大师,他们也知道小女在嘉定?”沈明珠问。
“大师,小女不会在风姿楼太久。”沈明珠摇头道。
四房……
再有三个多月,她就要参加招募选拔了。虽然她一点都不了解,但她会竭尽全力。
明我和尚道:“怎么会呢?远的不说,松江府华亭县的沈家四房,也就是小施主的两位嫡亲叔叔,之前一直在找小施主。”
明我和尚叹了声,道:“小施主,你莫不是怕山寺中生活清苦,或者,你怕被贫僧的身份拖累,遭到朝廷的追杀……”
“可是,小女已无亲人可投靠……”
“朝廷……”沈明珠微微抿唇,“大师忘了,说起来,沈家亦算是戴罪之身。”
“小施主愿意吗?”明我和尚又问。
沈家在周庄的第一代家主,曾在大名开国之初,捐巨资为朝廷修筑城墙,后因请旨犒军,被发配云南充军。之后,二房的两个男丁又因天赋坐牢,嫡长子惨死狱中。
沈明珠仰起小脸儿,她看着面前一脸横肉魁梧高大的僧人,似乎是想从这位爹爹的故人身上,找到曾经爹爹的影子。
沈家在朝廷的阴影下,多年来活得战战兢兢。长房躲在小小的周庄镇,无时无刻不忧惧再被当权者惦记上,难逃鸟尽弓藏的结局。
“小施主,你现在确定了贫僧的身份,你愿意跟贫僧走吗?”明我和尚问。
爹爹或许就是因此积劳成疾,最终呕血而亡。
“……花花啊,这难道就是上面挑中小丫头的原因?”贺七反应过来道,“但还有东宫……东宫又因为什么找她呢……”
直到沈明珠流落到嘉定、进了风姿楼,那一日她挨不住折磨,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春三彤坐到她床边,用冷漠得让人发颤的嗓音,问了她几个问题——
贺七嘴张大得能吞下颗鸭蛋。
沈明珠永远忘不掉那一刻她身上的冷与恨,尽管裹在温暖的被褥中,而她不能全听懂春三彤的话,那样的冷与恨,却从春三彤泛着寒气儿的嗓音,直直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一个是咱们的小丫头。”
他说:
贺七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一个是姚公?”
——洪武二十七年的正月,沈家的长房家主、沈元山,及其妻邓氏,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双双亡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花姆妈抿抿嘴,思忖着道:“传奇到……据说这世间知道他身份来历的人,大部分都死了,只除了两个人。”
——家主死后,沈家旁支一干人迅速入主沈家大宅,并当即接管了长房在周庄镇上的一切产业。怎么做到的?就凭一个行将就木、喘口气都费劲的族老?
贺七哗然失色:“……怎么个传奇法?”
——荣枯本是无常数,长房偌大家业,到头来,死的死,散的散,家破人亡……一双嫡出儿女亦是劳燕分飞,反目成仇。谁是最大的收益者?
花姆妈摇头道:“这位大师父,是当今为数不多的、让姚公都为之忌惮的传奇人物。”
在不知道什么是仇恨的年纪,尝到了仇恨的滋味。不仅仅是悲痛欲绝,更多的是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愤怒与无助。
听到花姆妈讲述的贺七也震惊了:“和尚是自己人?!”
也是那一刻,春三彤告诉她,在这个世上,能让她变得绝对强大,帮助她查清真相、给长房讨回公道的,只有燕藩下设的北平亲军都尉府——稍后,她将在沈先生的故事中听到。
只一句,惊得春三彤险些打翻手里的茶碗。
沈明珠的小脸儿略显冷清,眼神戚戚的,某种不可遏制的寒意充斥在周身。
然而行江湖日久,苦行僧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望着对面男子姣好眉宇间掩不住的戾气,轻轻摇头:“阿弥陀佛……年轻人,连你仼姚法师都要礼敬贫僧三分。”
“小施主……”明我和尚还想劝。
彼时,春三彤当真动了杀心。
“大师,”沈明珠轻声打断他,“小女知道,小女辜负了您千辛万苦寻找小女的初衷……可小女之意已决,恳求大师成全。”
让一个人闭嘴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小小的人儿,毅然决然的样子。
“三少也很难做。他不可能告诉和尚,他要找的人就在风姿楼;也不能告诉他不在,否则和尚会去其他地方继续找。”花姆妈道。
明我和尚对这个答复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之前春三彤就曾跟他说过。
巴巴地让他们领小丫头来庙里作训,又故意安排俩人见面——贺七幸灾乐祸地咧嘴,也有他春三少吃瘪的时候!
他那时却不相信,或者说,他不甘心将故人的女儿就此交给北平这帮居心叵测的阴谋之辈。
“看眼下这情形,堂堂春三少好像没摆平人家,反倒是被人家摆平了……”贺七道。
不约而同的,明我和尚在此刻也想起春三彤的话。
吴兴寺文昌阁西侧的寮室里,花姆妈、贺七围坐在茶盘前说话。
他说:
“小丫头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众人花那么大功夫将真假明珠掉包——真明珠留在嘉定,假明珠由赵世荇带去了京城。不知从哪冒出个疯和尚搅局,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万一惊动了赵世荇,可不是好玩儿的。”
——“既知您认得姚公,必定知道北平的亲军都尉府?在下奉劝大师一句,不要跟我们作对。”
几乎所有妓院都认定明我和尚是恶意捣乱,不是将他乱棍轰出去,就是出动一大帮莺莺燕燕的花娘,围着他嬉笑怒骂。明我和尚没办法,只好在这些妓院门外,挨家挨户地静坐。这事情当时在嘉定城内也引起不小的轰动。直到一日,风姿楼的头牌、春三彤,亲自出面约见他。
警告的话音儿含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从周庄到嘉定,再到京城,再返回嘉定……半个多月,天晓得他怎么走完这一千多里路,最后不惜硬闯到青楼受辱……那时正在春三彤等人手里受折磨的沈明珠,不会知道曾有人这般不顾一切地找她。
然而苦行僧软硬不吃——“阿弥陀佛,除非居士将沈家女儿交出来。”
“若是来讨饭的,烦劳到后门去!”她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颊上,冷冷含笑,“若是来讨嫌的,风姿楼可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儿!但是,大师父若是来讨女人的……”她以手掩口,笑得花枝乱颤,“您啊,不如先还了俗再说!”
“大师,您知道您这么满城地找她,会对她造成多大危险吗?”春三彤四两拨千斤地道。
摇着扇子的花姆妈看着跟前这个面相尤带六分凶煞的秃和尚,面皮粗粝微黑,风霜满脸,脖颈、小臂上很多陈年旧疤。他身上这件僧袍已洗得发白,下摆处补丁摞补丁,脚上踩的芒鞋也磨得极薄,眼看就顶破了。
“比跟着你们更危险?”
和尚闯青楼,说起来也算奇事一桩。其他家还罢了,风姿楼是男倌女倌兼有,风情月意,声色犬马,是风靡半个江南的销金窟、温柔乡,突然进来个六根清净的僧人……
苦行僧又拨回去。
拄着竹杖,一袭僧袍芒鞋的中年僧人,踏进了这些妓馆的大门。
春三彤一笑:“要不这样,让小丫头自己选择?”
在京城盘桓数日,毫无头绪,明我和尚不得已返回到嘉定,重新查起。这次他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而后迅速锁定了嘉定城中最大的几家妓馆——其中就包括扶娑院、风姿楼。
“……阿弥陀佛。年轻人,你很狡猾。”
多年的游方苦修,明我和尚在江湖上很认识些人,几经查找,种种迹象表明沈家明珠被带去了京城。明我和尚赶紧奔赴应天府,谁知一切线索恰恰在他抵达之后,彻底断了。于是,他猜测沈家女儿要么仍在嘉定城,或是距离嘉定不远的什么地方,而他被有心人故意散播的假消息误导了;要么带走沈明珠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有能耐将她隐藏在京城天子脚下,让人查不出踪迹。
“大师谬赞了。”春三彤朝着他欠身,“在下随后会安排个时间,让大师和小丫头见一面。届时,小丫头要是愿意跟大师走,在下绝不阻拦。”
沈家长房出事的时候,明我和尚正在外云游。待他得知变故,急匆匆赶到周庄镇寻找沈氏小兄妹,沈家大宅早已被鸠占鹊巢。他又循迹追来了嘉定城,却获悉沈家的嫡子被云南沐王府接走,小嫡女则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当然,我们事先不会让小丫头知情,以免大师您觉得我们对她误导。”春三彤又补充道。
“贫僧此来,是接小施主走的。”
明我和尚想了想,道:“那好,就让明珠小施主自己选择。”
沈明珠困惑地看他:“那大师此来……”
“大师您也要提前有个准备,”春三彤笑得漫不经心,“无论您说破大天去,小丫头都不会跟您走……不管您信与不信,在下只是想说,大师千万信守承诺,别到时候小丫头不愿意,您强行将她劫持走……大家面子上可都不好看。”
中年僧人蹲下身,与小姑娘的视线保持平直:“玉牌是贫僧当年送给元山居士的信物,元山居士之后转赠给了小施主,自是归小施主所有。”
沈明珠跟着贺七和花姆妈回到风姿楼,已是华灯初上。
这是她身上唯一的爹爹留给她的遗物,逃难到嘉定的这一路,再难、再苦,也没想过卖掉。而今,要物归原主了……
小姑娘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小手放到衣襟的位置,那里,贴身挂着的佛首挂件被捂得温热。
不多时,沈琼端着几大盘糕点,推门扉进来,却发现屋里没人。
她说着,仰起头来:“大师,您是来要玉牌的吗?”
他走到东窗前,扒着窗棂朝着上面看了看,就瞧见沈明珠孤零零坐在房檐上,抱着膝盖,小脑袋埋在胳膊里。
“家父曾交代过,沈氏一族的兴衰存亡就系于这八行诗,叮嘱小女牢牢记在心里。将来的某一天,要循着这八行诗,去找一个人,找一处地方……”小姑娘童声稚嫩,却说得有板有眼,“家父还交代,如果是那个人先找来,就要出示佛首玉牌给对方看,并将玉牌交还给对方。”
“真是个小孩子……遇到事情就把自己藏起来。”
沈明珠缓缓站起身。
沈琼轻轻叹着,将糕点盘夹在肘下,单手攀附着窗扇,一翻身上了屋顶。
“珠珠,我的女儿……”
作为一个文弱的教书先生,这过于利落的动作实在违和。
“想爹爹的时候,记得抬起头,漆黑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就是爹爹望着你的眼睛。”
他站定后,掸了掸袍裾,在沈明珠身边坐下。
“珠珠,有一天如果爹爹不能像这样陪在你身边,你会想念爹爹吗?”
“晚饭没吃,饿不饿?”
“珠珠,除了这,爹爹再教你几句:死是极大苦,谁能不畏之?轮回六道中,辗转为亲属……”
“这是阿七特地出去买的……你尝尝,还热乎呢!”
阳光溢满的窗前,男子的大手包着稚气女童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横竖撇那写得歪七扭八。
“不说话?闹脾气啊!”
如是我闻。
“你再不说话,先生可要把糕点吃光了!”
打从她三岁起,爹爹教她写字,开篇写的就是佛家《楞严经》。
沈琼赔小心劝了半天,也没见小姑娘搭理他。他拿起一块海棠酥,自顾自地吃起来:“丫头,还记得三少教你的第一天,跟你说过的话吗?在风姿楼的时日,会有各种各样的考验,身体上的,心智上的,层出不穷……你只能一样样去克服,并尽力做到让师父们满意……”
林间徐徐流动的风,拂得她的裙摆轻微曳动,四周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次安排你跟大和尚见面,不仅是考验,也算是个小小的铺垫。”沈琼又道,“京城那边突发了些状况,需要你即刻动身去一趟扬州府……届时,你除了会见到沈家四房的人,先生‘故事’里的某些人物,或许也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没有丝毫马虎敷衍,一张小脸儿认真而端肃。
躲在臂弯里的小姑娘一怔,她缓缓抬起头来。
一而再,再而三。
就见沈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侧头朝着她一笑。
“这是爹爹以前交代的。”沈明珠恭顺地朝他叩首。
那意思像是在说:你看,你不也骗了先生!但先生不会生你的气哦!
“小施主使不得!”
沈琼曾经反复强调,他讲的都是故事、是杜撰,于是沈明珠就一直当故事来听——沈家的人,果然都不简单,越小的越沉得住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时就见沈明珠俯身跪在地上,朝着中年僧人磕头而拜。
可沈琼骗人在先,反被骗,得知真相的一刻,委实是哭笑不得。
“善哉善哉!贫僧果真没有找错人,小施主便是沈家长房嫡女,元山居士的掌上明珠!”中年僧人喜出望外地道。
不过真格论起来,春三彤、花姆妈、贺七也好,还是沈琼这个所谓的本家也好,对沈明珠来说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突然间冒出来,禁锢她,折磨她……以一个孩子的理解,没将他们当成仇人就不错了,哪还有信任可言?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沈明珠轻声回应道。
况且是春三彤防备着沈琼在先。谁也没有立场责怪谁。
后四行是:
“我只记得大师父讲过: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小姑娘淡淡地道,“而一个被扼杀的徒弟,总好过一个欺师灭祖的徒弟。”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中年僧人徐徐念道。
春三彤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含着戏谑微笑,不了解他的人会误以为这是玩笑话。一旦触碰了底线,春三彤就会让对方认识到会错意的代价。
前四行是:
沈明珠因此十分确定,如果这次的考验她不能让他满意,春三彤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后来她四岁那年的生辰,爹爹送给她一块挡灾辟邪的佛首玉牌,说是从一位年轻高僧那里求得。玉牌的背面用钟鼎文刻着八行诗,字很小、很密,用眼睛看不清楚。爹爹让她一手握着玉牌,另一只手摊开,用手指将那八行诗一笔一划地写在她柔软的掌心。
“你大师父这个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沈琼道。
爹爹还在世的时候,每每抱她在膝上,总会用低沉动听的嗓音吟诗给她听。年纪尚幼的小姑娘,张手抓着男子的衣襟,依依呀呀地学着,竟也似模似样,记得七七八八。
刀子嘴,她早见识了。
明我和尚——除了“聚宝盆”以外,沈家长房最大的秘密。只有爹爹、她两个人知道,连娘亲和明琪都不得而知。
豆腐心……
小姑娘用手掩住嘴,惊骇得后退了好几步。
“我要去扬州府做什么?”沈明珠避重就轻地问。
“是贫僧自己烧的。”
“见沈家四房,证明赵世荇带走的‘沈家嫡女’,是真正的‘沈家嫡女’。”沈琼抓重点的说。
“这、怎么……”
沈明珠没听明白:“……我该怎么做?”
中年僧人又挽起右胳膊的袖子。沈明珠身体紧绷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紧紧盯着,却发现他胳膊肘往上全是焦黑纠结的肉瘤,竟没有一寸皮肤完好,凹凸不平,疤痕遍布。
“等到了扬州府,一切听命行事。”
这时,就见中年僧人将左臂的袖子挽得更高些,露出整条肌肉贲张的臂膀,那上面布满了靛黑色的刺青。细细看去,是两只展翅翱翔的海东青——巨大的黑色羽翼开张,利爪狰狞,高昂着头颅,显出睥睨天下的昂扬霸气。
“……我不参加招募选拔了吗?”
犹如惊雷过耳,一霎时,沈明珠愕然张开嘴,不可置信地看他。
“此行算是招募选拔前的一关吧……”沈琼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不会耽搁太久,走个过场而已。先生我跟你三师父会与你同行。”
“不知小施主可否听先考提起过‘明我和尚’?”
沈明珠抱着双膝,没有说话。
“口说无凭。”
“那么,在启程之前,先生来给你讲讲沈家四房。”
“阿弥陀佛。”中年僧人道了一声佛号,“贫僧所言,句句为真。”
沈琼说着,将糕点盘子挪到两人中间,一副漫漫长夜促膝而谈的架势。
她的眼神变了,冷然的,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
沈明珠看了看,伸手捡出一块蝴蝶卷。呈四瓣花状,内卷着染绿糖饴,小小一块,色泽盈白。
沈明珠盯住中年僧人。
“……我知道沈家四房。”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果大师您真的是出家人的话。”
蝴蝶卷放入口中,香喷喷,热乎乎,又甜又糯。
一袭浅粉裙衫的小姑娘与僧袍加身的魁梧和尚,静静相对,枯叶打着旋儿在两人身边飞舞,有淡淡的凉意在密林间弥漫开。
沈琼也捡了一块,抿着嘴咀嚼道:“你知道的沈家四房,是那些在祭祖时才出现在沈家大宅、对你们不假辞色的亲属们。先生我要给你讲的沈家四房,却是当年被沈家大爷……唔,也就是你爹爹,驱逐出周庄,与长房势不两立的冤家对头。”
林中刮起了风,带起树梢摇曳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