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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敲竹

中年僧人无奈地摇头,与身后的班首打了声招呼,跟着沈明珠走往后山的树林。

八九岁的小姑娘,娇滴滴,天真又懵懂,谁能忍心拒绝她?

到了约定地点,凉爽的树荫下,却没有贺七和花姆妈的影子。

“大师,那人很着急,想必有什么紧要之事,快请跟小女去吧……”沈明珠一张小脸儿皱皱的,说着,用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僧袍。

“小施主,那人在何处?”中年僧人问。

中年僧人皱起眉:“方才在斋堂,贫僧见过小施主,与另两名年长的香客是一起的。怎么眼下就你一个人?”

“或许是……等得太心急,走了……”沈明珠也很奇怪,怎么不见人。

沈明珠摇头:“小女不认得他。”

中年僧人摇头道:“小施主,骗人可不对。”

“后山?”中年僧人面露疑惑,“敢问小施主,哪位香客要见贫僧?”

大抵是把这当成小孩子捣蛋的玩笑。

“打扰大师们行香。”沈明珠合十双掌一礼,“后山有位香客想见大师您,烦劳跟小女前去一会。”

“小女没有骗大师,刚刚真的有位香客找您……”沈明珠朝着周围环顾了一圈,“但那人既然不在,要不大师也请便吧。”

“小施主有何事?”

说不定他甫一转身,不知躲在哪儿的贺七就会窜出来偷袭他。

这时,她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察觉到了,那中年僧人放下手里的茶具,朝着她走过来。

树林间层层叠叠的枝桠遮挡着头顶的天空,阳光从中筛下疏淡的光影,又斑斑驳驳地投射在满是树叶的泥土上。

沈明珠都感觉自己有些渴了。

中年僧人站在原地没动。

哗啦啦——水沫激荡在茶碗内,茶乳融合,水质浓稠,沁人的茶香飘散出来。

“小施主,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请佛容易、送佛难。”

宽大的僧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一只手提壶往茶碗里点水,一只手用茶筅旋转拂动着碗中茶汤。铜壶那么老大,他抬臂高冲,动作徐而不缓,毫不费力。

“嗯?”

沈明珠躲在行香坛场的旌旗后,看到之前盛粥的中年僧人拎着烧开水的大铜壶,正逐一地给蒲团上的僧人沏茶。

“下回小施主再想哄骗什么人,记得莫选在这种荒僻地方,或者不要落单,否则发生意外都没有人知道。”

依照寺里的作息,吃罢午食,僧人们回到禅堂清洁洗漱后,开始行香。行香期间将有三次茶送到他们座前,而后主持法师或某位殿主升座说法,僧人们虔诚地燃香礼敬,再持香炉绕行坛场。

中年僧人说着,露出一个不那么友善的笑容。

贺七往她嘴里塞了块馒头,“乖,要听三师父的话。”他笑得一脸和蔼可亲,“否则今日不带你回楼里,把你扔在后山。后山半夜有大野狼哦!”

常年茹素的情况下,很难想象会有和尚长得这般孔武壮硕、虎背熊腰。而他此刻挽着袖子,露出胳膊上纠结的肌肉,手肘往上还有大片狰狞的刺青,衬着那颗点了戒疤的大光头,整个人煞气腾腾的。

“三师父你这是假公济私……唔……”

沈明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贺七敲了下她的头:“不许以貌取人。”

“小女只听过,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况且方才一众师父都看到您随着小女离开。”

“那位大师的面相好凶……”小姑娘瘪嘴道。

中年僧人哈哈大笑:“小施主有慧根,也很机灵。”

都说出家人与佛结缘,修行久了,各个慈眉善目。这一位却身材魁梧,满脸的横肉,怎么看也不像是善茬。

沈明珠不说话,一双眼睛牢牢望住他。

沈明珠扭头看了一眼那盛粥的中年僧人。

“贫僧不为难小施主。但小施主故意诓骗在先,让贫僧很不高兴。要不这样,贫僧有几个问题,若小施主如实相告,贫僧自会离去。”

“怕什么,凭我的实力,还怕对付不了一个煮饭僧?”贺七说着,朝对面的沈明珠挑了挑眉毛,“用完了饭,你去把那和尚领到后山。随便什么理由,就别说是三师父让的……把这当成作训的一项,拿出你大师父平时教你的那套哄人的本事来!”

“……大师请问。”

“别胡来!”花姆妈蹙眉。

“小施主是什么人?与小施主一起的那二位,又是什么人?”

“那还不如我去试试他呢。”贺七跃跃欲试地道。

沈明珠心里警惕起来,他问这个做什么?

“待会儿我找个班首问问。”花姆妈道。

“怎么不说话?”中年僧人轻笑,“贫僧的问题并不难回答吧。”

贺七咂着嘴道:“自从玄若主持坐化,吴兴寺在几位执事的打理下,是越发鱼龙混杂了,什么野和尚都敢往里收……亏得三少还说这地方安全。”

“小女只是不明白……小女不过替人带个口信儿,是善意呢,怎么就得罪大师了……”

花姆妈摇摇头:“面生……大概来投山门没多久。”

仗着年纪小,就有撒娇装可怜的本钱。沈明珠抿嘴垂下头,一副被欺负的委委屈屈的小模样,仿佛随时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吴兴寺什么时候有这一号人物?”

“寺里面的小沙弥像小施主这么大的时候,都调皮顽劣得紧。”中年僧人忽而提起那群和尚娃,“但他们到了戒律院师父的手中,无不是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刚好,贫僧就是吴兴寺新任的戒律院执事,专门对付那些爱捉弄人、或者说谎话的坏孩子。”

花姆妈将嘴里的饭菜咀嚼着咽下去,才用帕子掩唇,道:“是啊,瞧他使起来毫不费力……打从咱们进门,他就拿着,一直没离过手……是个真正的行内呢。”

原来人家不是煮饭僧,而是寺里的新任执事。

“我跟你说哦,没看错的话,那盛粥和尚拿的饭勺是纯铜打造的……看那厚度,那柄长,少说有三十斤。”

“小施主,你是坏孩子吗?”中年僧人又问。

贺七端着饭盆回到位置上,拿起筷子,杵了一下身侧的花姆妈。

“我……”

斋堂内井然有序,众僧食不言,唯有食具相碰的轻微响动。

话还没说完,沈明珠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了。

供饭的斋堂在寺西院的东北角,从后山绕过去,经过三进院的文昌阁,往玄奘灵塔的南面一拐即是。堂内的桌案上是盛有馒头、拌菜、炒菜等淡素斋的铜盆,中间又摆着口大铁锅,冒出腾腾热气。一名中年僧人手执长柄大勺,站在锅前,正给排队的沙弥们舀米粥。

中年僧人只用两根手指,揪住她的脖领子,将她整个拎了起来。

庙宇依山傍水,后山的古木茂盛,芳草萋萋,又有野蔷薇一丛丛、一簇簇地生长着。不知名的高大树上结着红艳艳的小果实,被风吹得撒落满地,又骨碌碌地滚开来。偶有几只灰色的雀鸟停在绿荫处,啄食几下,又扑棱棱地飞走。

这种架势,别说一个小孩,换成大人恐怕也要吓傻了。沈明珠却不哭不闹,连挣扎也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中年僧人,目光清澈,就像只天真无害的幼兽。

吴兴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十年,是嘉定城中香火最鼎盛的一座古刹,共有东西两院,东院崇福,西院永德。除了三大殿,另有大悲阁、文昌阁等大小百余间。左进偏院供奉着玄奘灵塔,殿的正面墙上挂一块“得大自在”的横匾,殿门上方亦有横匾,书有“性月恒明”。

这样对峙片刻,中年僧人幽幽叹了口气:“小施主,你不记得贫僧了。”

身后的花姆妈望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轻轻叹出口气。

他将她放回到地上。沈明珠赶紧跑到大树旁,戒备地看着他。

“别晃啊,要掉下去了!”

“贫僧若想伤害小施主,不会放小施主跑开。”

“快放我下来!”

那刚才是做什么,吓唬她?

“诶呦……不许揪我头发!”

“……大师以前见过小女吗?”沈明珠疑问道。

“高!放我下来!”沈明珠惊呼道。

二师父和三师父怎么还不出来?

他说着,将小姑娘举到肩上,驮着她往回走。

中年僧人点点头:“见过。”

“过得好快,到晌午了……”贺七赶紧顺势道,“斋堂用饭的时辰耽误不得,咱们回去吧。”

“什么时候?”再不出来她要先跑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寺里打梆子的声音。

“小施主四岁那年,周庄镇上。”

师徒三个怎么看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明珠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惊诧地看他。

花姆妈用手绞着帕子,也眨眨眼睛,与贺七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格外真挚的笑容。

“当年贫僧云游苦修,路过周庄,一度在沈家的大宅做客。”中年僧人道,“那时,小施主就像方才这般,借故哄贫僧到中院小径,然后另一名小施主躲在暗处,用石子投掷贫僧……”

沈明珠困惑地眨眨眼睛,瞅了瞅贺七,又瞅了瞅旁边的花姆妈。

“小施主,贫僧与你们已故的父亲,是多年至交。”

“上面,就、就是……上面喽!”

风姿楼的一楼大厅里,姑娘们正在排舞。但见绣幕雕轩,红飞翠围,急管繁弦中,各个朱颜绿鬓、貌比花娇。

贺七喉头一哽,随即望了望天。

最美的那位却坐在二楼的户牖前,勾翘着眼梢望向厅内,稍有不满意,他就会用手中的牙板敲击窗棂,楼下的姑娘们便重新来过。

“啊?”

“这个时辰,该是见到面了……”

“什么……上面?”沈明珠歪着头问。

沈琼站在窗扇背后,像个影子人一样,将身体藏起来见不得光。

花姆妈急忙咳嗽几声。

“你很担心?”

“她这么厉害,小骄傲一下还是可以的!”贺七笑得合不拢嘴,“真不愧是上面看重的人,青出于蓝胜于蓝,哈哈哈哈……”

“这话问的……难道你不担心?”

“看来咱们未来的‘清理者’,很有梁上君子的潜质。”花姆妈打趣道,“可不许骄傲哦!”

“担心什么?她背叛我们转而投奔那个和尚?还是担心,她会将风姿楼的底细泄露出去?”春三彤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牙板,“讲‘故事’讲了两个多月……沈先生,我还以为,你已经对自己的小徒弟很有信心了呢。”

不知情况的花姆妈,此时顺着吊桥走过来。她目测了一下剩余的铃铛数目,先是讶异,然后甩着帕子笑了。

“你也说才两个多月……”沈琼露出苦笑。哪怕是两年,他也没底气跟沈家长房的故人相比,倘若对方再亮出真实身份……

沈明珠用小手摸了摸贺七满是胡茬的脸。

“一个吃斋念佛的大和尚,疯是疯了些,到底是出家人,还能拐带个小姑娘跑了不成?”春三彤这时又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实在是教会徒弟、师傅饿死了也心甘情愿啊!”他激动地将她托举起来,小小一只,这段时间吃胖了些,玉团儿一般粉嫩可爱。

状似安慰的话,却没有安慰到沈琼。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过来,春三彤撇嘴道:“好,就算和尚豁得出去,你觉得小丫头会跟他走吗?换句话说,她敢走吗?进风姿楼六个多月,见识过我们所有人的实力和手段,她会不会冒着再次被抓回来的风险,跟个仅有一面之缘还不一定有印象的陌生人私奔?”

贺七的嘴巴张得老大,露出无比惊喜的神情。

沈明珠当初逃难来到嘉定,半路被他哥哥推下马车,先遇到的其实不是春三彤,而是嘉定城的另一大娼门、扶娑院里负责采买雏妓的冯虔婆。

“我拿到了二十三枚!”

那一日,春三彤和荀娘子外出游玩,巧然目睹了沈明珠被推下马车的经过,也看到路过的冯虔婆,将小姑娘从泥地里抱起来。

却见小姑娘仰起脸,嘴角翘翘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含着笑。她晃了晃两条手臂,银环上满满的铜铃叮当脆响。

——可怜这孩子满心惊惧,又淋了雨,神志不清,听到春三彤和荀娘子打趣的对话,以为是她哥哥回头来找她,混淆了当日的经过。

贺七弯腰摸摸她的小脑袋:“不气馁,再接再厉。”

冯虔婆那时候是去寺里添香油钱,不想在荒郊野岭捡到个小可怜儿,她欢天喜地地将小姑娘抱回楼里,打算当雏妓来培养。随后不久,春三彤收到上面的传书,辗转得知了小姑娘的身份,立即去扶娑院讨人。

沈明珠一屁股坐在地上。

同行是冤家,堂堂的春三少连门都没进去,被冯虔婆趾高气扬地堵在外面——人是扶娑院先领回来的,你说是你妹妹,干妹妹,还是情妹妹?什么?银子?别说双倍,再加双倍也不卖!这小娃娃可是美人胚子,年纪小,底子好,将来长大了,会颠倒众生的!

“二十八枚。”

颠倒众生没看出来,颠沛流离倒是真的。逃难的这一路,饥一顿饱一顿,餐风宿露,担惊受怕,昔日养尊处优明珠玉露似的沈家千金,眼下形容枯槁得不像样子,活脱脱是个刚经历饥荒的小难民。

沈明珠撅着嘴:“三师父,你一共栓了多少铃铛?”

春三彤在扶娑院铩羽而归,不得已央求到赵世荇的老相好、荀娘子那里。荀娘子使了个损招,趁冯虔婆在梨园里看戏,让人用砖头砸破她的脑袋,将她扔进臭烘烘的茅坑。

贺七赶紧上前来安慰:“第一次,不熟练也正常……主要是你勇于尝试、擅于取舍,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够了。”

冯虔婆这可遭了大罪,她哭爹喊娘好不容爬出来,又是一闷棍,被一脚踹回坑里,彻底来个狗吃屎。等她被人救上来,浑身臭气熏天,粪水糊脸,惨不忍睹——扶娑院这些年来糟蹋的闺女不少,这哑巴亏吃得大快人心。

直到走完全程,小姑娘耷拉着脑袋,小脸儿上满是沮丧和失望。

冯虔婆至那病倒了,没精力去管旁的事儿。荀娘子趁机出面,将小姑娘买下来。

沈明珠几乎在每一处停留,铜丝被她弯折出不同的弧度,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地尝试……

——也是赵世荇没那个命,手下人几乎将嘉定城翻过来找,最后如获至宝地找出一个假的“沈家嫡女”。

铜铃的位置被贺七放的很刁钻,某些很高,要攀援悬索才够得到;某些又很低,想抓护缆,就摸不到锁片,不抓护缆,又唯恐从桥上跌下去。而越是拴在桥中段的铃铛,越不容易摘。

贺七坐在扶娑院外的茶寮里等着,两碗茶喝下肚,再抬起头,瞧见荀娘子抱着一个面黄肌瘦半昏迷状态的小丫头,从扶娑院大门里出来。

沈明珠点头。

“这就是那个……颠倒众生?”

花姆妈道:“去吧。挑选最容易的摘,拿不到的,不要勉强。后面仍后机会。”

贺七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等贺七将铃铛全部拴好,跳到对面的崖壁,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荀娘子笑得花枝乱颤:“自那恶婆子出事,便没人管她了。这会儿子正发烧呢……你抱回去吧。告诉三少,他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这之前小姑娘专门受过解锁方面的训练,诸如双元锁、小广锁、三开锁、五开锁、暗门锁、牛角锁……制锁人与开锁匠的较量,曾在春三彤一双灵巧的妙手中灰飞烟灭,如今加在横度危桥这一作训项目里,更有难度,也更富于挑战,时刻考验着参与者的意志力与克服困难的决心。

“省得,省得。”贺七点头哈腰地道。

所谓的“摘铃铛”,最主要是解锁——每一枚铜铃由不同种类的锁片拴着,用铜丝撬开了锁,才能取下铃铛,再将其套到手腕的银环上带回。

沈明珠就这样被贺七抱回楼里交差,从一处娼门,进了另一处“娼门”。

随后花姆妈揽着她的肩,两人站在桥边上。

风姿楼是嘉定城中名气响当当的勾栏院,也是北平亲军都尉府的秘密产业之一,楼里管事的、几大头牌,均是各个部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他们通不曾有抚育孩子的经验,像沈明珠这种半路拜师的小累赘,上面吩咐好好教,春三彤就使出百炼成钢的铁腕,一味打压折磨,强迫她低头。

从桥这头,到桥那头;再从桥那头,到桥这头……来来回回又不知多少遍,直到小姑娘满头大汗,后背的衳衫被热汗浸湿,她不靠护缆也能走得四平八稳,跑也跑得顺畅轻快了。

自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罪?沈琼记得,蓬头垢面的沈明珠蜷缩在桌子底下,瘦瘦的,幼幼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奶猫,噙着眼泪,喃喃而无助地唤着“爹爹,娘亲……”

花姆妈以手掩唇笑了。

下一刻,她被春三彤毫不留情地拖出来——他将她扔到院中满是淤泥的池塘中央,勒令她自己往回爬。

贺七摇头晃脑地道:“正由于识水性,在船上和悬在半空才大不相同。因为她不会飞啊。”

天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睛。小姑娘在泥塘里声嘶力竭地哭喊,摔倒,爬起来,再摔倒,满身满脸都是淤泥。

“或许跟她在周庄镇长大有关,”花姆妈道,“识水性的人,大多能在船上如履平地。风浪大时,船上的颠簸跟站在吊桥的感觉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不容易爬到岸边,体力不支地倒在雨中。然后她发起高烧,几日不退热,脖子和脸都是肿的,嘴角也起了泡。等她终于醒过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是烧糊涂了,她的眼底盛满了痛苦。她迷惘地看着床帐,竟像是在问:为什么,我还活着?

“领悟力也很惊人哪!”

这么小的孩子动辄要死要活,当真可笑。可她恐惧这样活着。

“这丫头,胆子够大的。”

后来,经过无数次的逃跑,捉回,惩罚;再逃跑,再捉回,再惩罚……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排骨的女孩儿,紧闭着双眼,药都喂不进去。眼看着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就要废掉了,她却是那样艰难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迎风孑立。在她孱弱苍白的小身体里,仿佛透发出一股让人不容小觑的顽强力量。

对面崖壁上的花姆妈和贺七见状,不由得对视一眼。

沈琼忘不掉小姑娘那时的眼神,挣扎的,执拗的,宛若冬日子夜里凄寒的星光。在她的右眼角还有一粒小小泪痣,浅红色的,像飞溅的血珠儿,又像是凝结的泪滴,添了她不自觉的悲哀。

惊心动魄的一刻过去,后面也就没那么难了。沈明珠半跪半爬地过了桥,又持续走了两个来回。而后她站在对面的桥端,做了个深呼吸,摆出助跑的姿势,竟然开始一路小跑地往回冲。

于是,她学会了寄人篱下,习惯了委曲求全。她从无所适从,到逆来顺受,逐渐被三个人调教成没知觉的木偶娃娃,任凭揉圆搓扁,不违背,不质疑,也再不反抗。

“好样的,师父们为你骄傲!”贺七振臂高呼道。

有一回,小姑娘便是听了贺七的话,拼命地打木人桩。

小姑娘双腿勾住悬索,双手用力一点点往上,动作迟缓却透着娴熟。待她气喘吁吁地爬回到桥面上,对面一眨不眨紧盯着的贺七、花姆妈,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八岁的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

风姿楼的六个多月,除了沈琼的故事,更多是春三彤、贺七、花姆妈三人对她夜以继日的训练。原本幼嫩柔弱如草芽般的孩子,被揠苗助长成了顽强的小树。她小小的掌心满是硬茧,她纤细的小胳膊充满劲力,这使得她有了对面危险的准备和胆气。否则刚才失足那一下,她根本撑不住,已然掉下深谷了。

双手都是血,皮开肉绽,却像毫无痛感。

却见小姑娘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沈琼吓了一跳,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幼年时的上官翘。

贺七吓得脸都白了,跑到桥上,随时准备往沈明珠的位置冲。花姆妈则死死揪着帕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但上官那时的表情鲜活而生动,眸子也亮得吓人,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渴望。这孩子却是冷的,满心满眼的冰寒难测,从头至尾的无动于衷。

刹那间,小姑娘一把抱住下面的悬索,又在半空中挂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下面湍急的河流,从峭壁间飞流直下的白瀑,冲到河面激起澎湃的浪花,黑色的礁石从水中露出尖尖的头,浪花在上面撞击得粉碎。

她不再是那个纯真烂漫的天之骄女,她仿佛知道她被迫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而她必须苟延残喘地活着。在训练得浑身是伤爬不起来的时候,在她百般委屈咬着牙偷偷抹泪的时候,她也许会想起以前在周庄镇上、沈家大宅里的日子,那般无忧无虑,受尽娇宠。然而,一切就像楼前后院春末时盛开的荼靡花,等不到夏至,就都凋零了……

崖壁上花姆妈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屋内有短暂的静默。

就在这时,沈明珠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掉。

“当初她是怎么进的风姿楼,进了风姿楼以后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三少,你比谁都清楚……”沈琼背靠着墙壁,静静地开口道,“你说她不会逃、不敢逃……我倒觉得,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会不顾一切地跟那和尚离开。”

“不要逞强!量力而为!”贺七担忧地大喊道。

牙牌在手里翻弄来、颠过去,春三彤面上含着麻木淡笑,须臾才道:“你这说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雨后的吊桥十分湿滑,又年久老旧失修,横铺的木板残破得七七八八。靠近桥心的位置,脚下的震荡感无比强烈。小姑娘宛若无依的飘萍,在桥上晃过来、晃过去,看得崖壁上的人心都跟着悬起来。

沈琼愣愣地抬起头。

沈明珠深吸了口气,双腿岔开距离,双臂略微向外张开,走独木桥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

“或者,你根本是希望她逃?”

“除了下盘功要扎实,身体姿态与身体控制是最重要的。另外,去适应桥面被风影响的状态,以此拿捏变换你的姿势……这虽然不是一通百通,但当你完全适应,不再畏惧,招募选拔中的某些关卡,你就有应付的把握了。”

春三彤起身慢慢走到户牖旁,站在离沈琼很近的位置,眼睛却没有看他:“之前扬州府出事,你与钟离互换任务来嘉定,我本来不同意……因为你这人心软,而对方不仅是你的本家,还是个年仅八岁刚失了怙恃的小孤女,等你见到我们用种种手段训练她、摧磨她,能否受得了,我不知道。”

风中,传来花姆妈的嗓音。

沈琼闻言垂下视线,有些讷讷。

“还记得以前教过你的平衡技巧吗?”

“但后来你以教书先生的身份出面,她听着你的‘故事’,一日日的变化,我、花姨、阿七,都看在眼中。”春三彤挽着手臂,眼神与声线一样淡然,“两个多月……是你持之以恒地耐心讲述,换来了她心无旁骛地倾听,并逐渐放下那些困扰着她的怨恨与痛苦,有了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沈明珠喝饱了水,又吃了些寺里小和尚送来的素饼,休息片刻,她再次站到桥上。不依靠护缆保持平衡,像极了她第一次走吊桥的感觉,瑟缩,不安,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这种颤抖却是桥身晃动造成的,想在上面站稳都很不易,更别说要横度过去。

沈琼没想到,素日里最觉得他浪费时间做无用功的人,会说出这些话,不禁喃喃道:“三少……”

——凡事要肯下功夫,便会熟能生巧。

春三彤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承认,小丫头有现在的状态,你这个做先生的功不可没。可我也不得不提醒你,打从她踏进风姿楼的一刻,她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像我们一样的战士……所谓严师出高徒,百炼则成钢,我们当初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就相当那个卖油翁的典故:取一葫芦置于地,铜钱覆其口,以勺将油斟进葫芦,油穿孔而过,却不沾湿铜钱。

“正如上面明知道小丫头是半路受训、底子薄,仍让她参加这次的招募选拔一样,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让她准备好。而不是瞧她可怜,就对她纵容,然后看着她在强大的对手面前瑟瑟发抖,成为被大鱼吃掉的小鱼。”

“好。”沈明珠活动了一下胳膊。

春三彤说到此,眸色微微冷锐起来,望着地上的某一处,道,“所以你也不要抱有幻想——上面或许会看在和尚的份上,放她离开;抑或是和尚带着她远走高飞。当年的你没有逃掉,现在的她也一样。”

“最后这趟完成得不错。”花姆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你先缓一缓,再去跑几个来回。这次试着不扶护缆。等你能彻底脱离辅助,就可以练习从桥上摘铃铛了。”

沈琼整个人狠狠一震,他下意识攥紧双手,脱口道:“我、我没有做任何违背上面命令的举动!”

贺七不满地叫道。

“你目前是没有做,你心里却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假设将来有机会,也不排除你会做的可能。”

“诶!”

春三彤此刻冷静得过分的目光,使沈琼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慌乱感,仿佛对方能透过皮囊看到他的心。而他内心深处的那个沈琼,就是这样想的。

她驾轻就熟地跑过最困难的桥心,又如风一般飞奔过了末段。蹲在崖壁上的贺七,这时张开双臂,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谁知小姑娘从他的胳膊底下一钻,直接越过他,跑向了花姆妈。

“将一切隐患扼杀于萌发,从来是你的做事风格……”沈琼低垂着头,好半晌,才抿嘴自嘲道,“那你要向上面告发我吗?或者将我调回去,另外换个人来嘉定……”

矮矮小小的身量,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她一只手扶着护缆,随着桥面颠簸,她的脚步也时而踉跄,但不妨碍她前行的速度。

“你这是承认了?”

定睛看去,桥上却有一个小人儿在奔跑。

沘琼缓缓点头。

隔着万丈深谷,吊桥高悬在湍急河流之上,空中的狂风大作,刮得桥身不断起伏摇晃,仿佛随时会断裂坠毁。

“很诚实啊,沈书记。”

峡谷的中间横着一条吊桥,由悬索相连而成,上面横铺木板,两侧是松松垮垮的护缆。

“……但你没有证据。”沈琼梗着脖子道。

寺庙后院的西北面,紧挨着一处外广内窄的峡谷,峡谷两侧是秀挺峻拔的山峦,夹着一条蜿蜒奔腾的河流。登高远眺,可见危峰对峙,陡壁如削,十分雄伟险峻。晨曦时候丛过一场瓢泼急雨,崖上的山水直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飞瀑,水沫高扬,拍打着岩壁,轰鸣震天。

春三彤用牙牌轻轻敲击着掌心,一下一下,轻笑着道:“就算有证据,我也不会那么做……别误会,我不是包庇你,是因为你的恻隐之心,非但不会造成阻碍,反而是考验小丫头的试金石。”

寺内的院中栽种着几株婆罗树,正逢春夏交替,树上的白花盛开,花朵宛若无数纯白浮屠倒悬在枝叶之间。风过拂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雨,洒落在红墙青瓦的梵刹、重檐玲珑的塔阁、小桥流水与绿树,满院的晴翠芳菲,恰似人间仙境。

沈琼闻言抬头看他:“三少,你就这么有信心?”

袅袅的烟火缭绕在佛殿上空,以及钵盂敲击发出的空灵清音,营造出一种悠远神圣的氛围。中央那座矗立着的佛祖高踞莲花座的金像,还有周围供奉的香樟木护法神雕像、姿态各异的石刻罗汉像,宝相妙颜,居高俯瞰,令人敬畏。

“她会一直乖乖待在风姿楼,拼了命训练,恨不能一日当十日用,积极准备着招募选拔,真是慑于我们的手段威胁?”春三彤似笑非笑地反问他,“这段时间你讲的故事,又是皇太孙,又是皇上,还有一大堆的朝廷命官……你说都是你的杜撰,她就信了?”

距中央佛最近的是清僧,其次是一群新入班的和尚娃,外面一圈是文职僧人,最外面是班首。众僧整齐划一地绕圈疾走几周之后,静默禅坐一炷香的时间,再进行下一次跑香。

沈琼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三少……”

苏州嘉定的吴兴寺,坐落在清幽静谧的盐铁河畔,庙中的僧人们此刻正在跑香。

春三彤这时将半开的户牖合拢一些,身体略微前倾,逼近沈琼跟前:“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那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如此放心她独自与那和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