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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扬州慢

胜娇容将下颚拄在白皙的手背上,另只手托着胳膊肘,蛾眉微蹙陷入沉思。

“确定。”张辅点头道。

少顷,她道:“你与练子宁相处四年,最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你能这么说必然有你的道理。那么,你是怀疑这个备选者的身份不简单,对吗?死色鬼说练子宁精于计划、很谨慎……你说备选者存在多时未曾公开,稍后又要来扬州……”

胜娇容道:“你能确定?”

“精于计划的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生性谨慎,做每件事必有很强的目的——所以,你们难道猜测……备选者很可能是亲军都尉府的自己人?或者,是事先安插到几大部候选人中的内鬼?这样你眼睛受伤前,一个在明面上参与,一个在暗中渗透,双重保障,获胜的把握就大大增强。你眼睛受伤后,练子宁没立刻换人,说明他身边已无人可派,或对你仍存着侥幸。”

“无论输赢,练侍郎都会派我去。”张辅道,“备选者也将一起。”

“但你的眼伤迟迟不好,这种侥幸被一点点消磨……直至你突然复明,练子宁心里没底,不得不让备选者亲自到扬州府指点你……这即是说,备选者是了解招募选拔内情的,由他出马与你切磋,你输了,从中获益良多;你赢了,练子宁就会更放心。”

胜娇容抿了抿唇:“我还是不明白,既然练子宁对他的身体状况有质疑,你们何必多此一举呢?万一再在比试中输了……”

能从完全不了解的事中,分析出这么弯弯绕的答案,胜娇容能成为南北直隶唯一的女副卫,也就不稀奇了。

“所以不用等太久。”钟离冶道,“至多一个月,他的眼睛就会慢慢‘痊愈’。练子宁是个精于计划很谨慎的人,得知他复明的消息,会立刻安排那个备选者来扬州府与他比试。”

钟离冶听得心潮澎湃,在原地手舞足蹈地道:“虽然不尽准确,但让人印象深刻啊,疯婆子!”

“可是,现在距离招募选拔,仅剩下三个多月。”胜娇容道。

“你应该尊称我一声‘胜副卫’。”胜娇容瞟过去。

“我对这个神秘的备选者很好奇,曾多次去信询问,却没得到过答复。我不得已拖着眼伤不医治,是想逼那个人现身。”

钟离冶咧着嘴笑:“佩服,佩服。”

胜娇容靠近砖洞,侧着脸听得很认真。

胜娇容翻了个白眼,转而看着少年:“我哪里说的不准确?”

“按原定的计划,我以东宫的名义,在北平的招募选拔中胜出,练侍郎青云直上的同时,我也会得到皇太孙的青睐,新晋为东宫最年轻的幕僚。”张辅道,“但我在意外遇袭中伤了眼睛,练侍郎不得不考虑假设我恢复不了视力,须要换人的可能。也是至此我才知道,工部侍郎府一直有个不曾公开、却早就存在的后备人选。”

“胜副卫的分析已是十之八九。”张辅也是满脸钦佩,“只有一点:我从十二岁拖到十五岁,备选者不能跟我一起拖,因而他不会是几大部的候选人——据我所知,这届参加招募选拔的孩子,也没有比我年龄更大的了。是以,他该是身在机构内,要么曾经负责过某一届或即将负责这一届的招募选拔,是内部的老资历;要么……”

本该去嘉定城的钟离冶,因而临时与沈琼互换了任务,改到扬州府的江都县,照顾并保护养伤中的少年。

“要么就是年轻新晋。”钟离冶接下去道,“五年内参加的招募选拔,对如何胜出很有经验。”

这样始终忙忙碌碌,从十四岁又拖到十五岁,原打算做完最近一趟工程款的护镖,就着手筹备行程。谁知不仅镖银被劫了,半路上又遭遇一拨不明身份的杀手突袭,护镖随行人员几乎全军覆没,张辅也身负重伤,险些有去无回。

“说的对,是我忽略了。”胜娇容道。

原本他十二岁那年就要参加,练子宁却担心他投奔时日尚浅,不够忠心,决定留他到十四岁。期间,少年逐渐得到练子宁的信任,为了磨练他,工部侍郎府在南直隶一带的产业,纷纷交由他打理,练子宁则一心操持奉旨在京城营建的十座酒楼的工程。

“我倒盼着说错了。”钟离冶翘腿倚着墙壁,道,“否则,这将是继死士部王冒之后,又一名潜伏在机构的内鬼。”

表面上一团和气的辅臣们,心思活动开了,明着相互谦让,暗中出尽百宝。这其中,练子宁精心培养的杀手锏,就是年仅十五岁的张辅。

胜娇容闻言轻轻地一叹:“我会将你们提供的情况即时上报,然后等待上面的反馈。另一方面,你们请求见面的原因……是要让我想办法,将这只色鬼调离顺义镖局,避免一个月后,他与备选者见面?”

借机窥视对方的内幕机密是目的之一,最主要是杀掉参加选拔的孩子,让北平的情报机构后备不济。然而几大部悉心培养的候选人,于招募选拔亦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外来者。这几年,东宫越战越败,却越挫越勇。皇太孙更是不止一次地表示,谁能率先打破僵局,谁就稳坐东宫幕僚首席的位置。

“什么都瞒不过胜副卫。”张辅俯首赞叹,“之前想过将师父派出去走镖,离开扬州一阵。但打从上次的镖银被劫,这段时间顺义镖局鲜少走大单,最远往往不过三五日行程,速去速回,谨慎得很。故此,想请胜副卫帮忙制造些事故,使镖师们不得不出一趟远门,直到备选者离开江都县为止。”

便是因为这,赵世荇成了东宫掌理情报的第一谋臣。美中不足的是,几年来,始终突破不了北平亲军都尉府的招募选拔——东宫有北平安插的间谍,北平也有东宫安插的间谍,二者互相渗透,像招募选拔这么重要的盛事是瞒不住的——皇太孙对其高效而神秘的特质十分着迷,每逢选拔伊始,都会让人见缝插针地打探与之相关的人员、地点,再安排人手混迹其中。

“事故?”胜娇容思忖道,“你有计划了吗?”

一批又一批的江湖异士,在重金收买下,与北平亲军都尉府的成员们碰撞到一起。后者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前者则是拿钱消灾的亡命徒,双方互有胜负。赵世荇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前者均来自乡野,除了银子,不需要东宫费一兵一卒;北平却在不断交手中被消耗,疲于奔命。

张辅点头道:“镖银被劫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正巧,近期将有一趟重镖从京城出发,押往河北大名府,中途会经过扬州、徐州,过淮水……烦劳胜副卫安排一拨人冒充悍匪,在扬州府与凤阳府的交界处,拦路抢劫。”

——用时征调,一切向银子看齐,上位者与佣人之间并无直接联系,佣人不知道雇主的身份,不存在因反水而泄密的可能。无论多棘手的任务,都可以放心交付,哪怕全军覆没,也不会造成损失,回头再招揽新人就是。

钟离冶扑哧一下没忍住笑:“还用冒充?她手下那帮可不就是悍匪么!”

这样一支特殊力量,往小了说,是东宫对付宗藩的秘密武器;往大了说,在很多方面都是极好的助力。缺点是花费的时间较长,消耗相当的人力物力。在这方面有非凡才能的赵世荇,建议皇太孙另辟蹊径,以雇佣的关系,另在江湖招募大量精明强干艺高胆大的年轻小人物。

胜娇容瞥了钟离冶一眼,“好,这事情交给我。”她与张辅道,“我先去摸摸情况,届时镖车一出扬州地界儿,立刻让人动手。不过死色鬼走了,就剩你自己,要小心行事,安全为上。”

四年前,也就是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孙被册立的年份。势单力孤的小东宫,面对着如鲠在喉的强大对手,亟须培植势力来站稳脚跟、铲除异己——早在先太子还在世时,像北平一样,东宫不断花大力气培养杀手和间谍。这些本领高强的老人儿,对新一任小主子却不够忠心,冒然放在身边,恐有反噬的后患。于是皇太孙效仿燕藩下设的情报机构,放弃了那些成年精壮,转而去民间物色一些有潜质的小孩儿,豢养起来,作为专事杀伐的死忠工具。

“多谢胜副卫。”张辅拱手致意。

这其中,最小的八九岁,最大的十二三岁。张辅如今已有十五,早已超过年龄上限。上面破例的原因,是他在四年前,尚不是机构内正式成员的时候,就被临时征调进京,投奔到工部右侍郎、练子宁的府邸,做了一名小小客将。

胜娇容略一颔首回礼,随即起身。

亲军都尉府的每名成员,绝大多数在幼年被挑中,集中起来,于封闭地点进行秘密而严酷的训练。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各个部的负责人通过不间断地观察和评估,择优选出具有本部特质的孩子,各自领回教导;小有所成后,作为本部的候选人,参加一年一度的招募选拔。

钟离冶见她要走的样子,急忙道:“这么快就讨论完啦?再聊聊!诶,你还没跟我道别呢……别堵上啊……”

胜娇容蹙起眉:“用减少药量的办法控制眼疾,确实比假装眼盲保靠得多,但风险也较大……尤其招募选拔在即,万一不能及时复明,这一届岂不又蹉跎了?”

胜娇容已将墙砖塞回到洞口,嘎咝嘎咝,隔绝了两间雅室的声音。

“接生婆就是接生婆,有些道行啊!”钟离冶似嘲似褒地道。他拉了把椅子,扶着张辅面壁而坐,“让你说对了。他每日按时喝药,但分量减半,恢复得就比较慢了。”

张辅的眼中含笑,这时抬手去摸索钟离冶。

若张辅目能视物,此刻一定跟钟离冶交换个视线。

钟离冶赶紧将手递到他掌中,扶着他坐回到桌案前。

胜娇容没搭理他,她仔细看了看少年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你这眼伤……是外力重击所致呀,也是被少量石灰粉灼烧的。两眼摸黑的情况下,参与高强度训练,可不是好的养伤态度。你服的药似乎也不太管用……又或者,你另有打算,才故意拖着不医治?”

钟离冶转身又将那竖幅的绢本墨画挂到墙上,摆弄成原状,然后瞅着砖洞的位置,不辨滋味地撇了撇嘴。

钟离冶出声讽刺道。

“幸好不是胜副卫。”张辅这时状似自语地道。

“媒婆嘴脸。”

“是啊,幸好不是她。”

胜娇容凑近砖洞打量须臾,啧啧地颔首道:“不愧是咱北平的嫡系子弟,瞧这相貌……年纪小小,一表人才,很有些张将军的影子呢!”

钟离冶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辅,字文弼。燕山左护卫之子,北平亲军都尉府细作部的候选人。

“师父与胜副卫这么巧相识在先,此次合作,看来会很有默契。”张辅轻笑着道。

少年毕恭毕敬地一礼。

“切……谁跟她有默契啊!”钟离冶翻眼皮道,“只要那疯婆子不妨碍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承蒙胜副卫亲自来见,小子不胜荣幸。”

“师父要不要给我讲讲结识的经过?”

说话间,钟离冶黑着脸转身,到桌案旁将少年扶着走到墙壁前。

“啊?这、这个……”钟离冶挠了挠头。他迅速提壶斟了杯清水,又大咧咧地戳到张辅面前,“来来,方才话说那么话,师父给倒水润润口。”

“好,我相信你是自己人。”钟离冶抱着肩膀道,“至于你的问题,我这种级别的,实在不知道你这种级别的,有没有权限跨部获知迎战部和防御部的行动机密。倒是你又做接生婆,又做掮客……胜副卫,路子够野的啊!”

……

“但眼下出现的是你……”胜娇容抿了抿唇,“你跟小沈的任务互换了?为什么?”

将到饭时,醉三年酒楼的大堂里客似云来、人声鼎沸。楼中不仅供应好酒,掌勺大师傅的厨艺更堪称精湛,做的一手地道淮扬菜。众位酒客在开怀畅饮的同时,又大饱口福,因此吸引了一大帮慕名而来的食客。

“说了这些你若还有疑心,那我只能说,根据六个月前接到的消息,来扬州府报到的,原应是防御部的文职正书记、沈琼,你这只色鬼则要去苏州府。小沈以文带武,是借此充任练子宁在扬州的产业之一、顺义镖局的二掌柜,暗中查探练子宁贪墨建楼公款的罪证。而你以武带文,是配合嘉定城的春三少等人,寻找并训练一个来自周庄镇的小丫头。”

淮扬菜系的发源地正是在扬州,素有“东南第一佳味,天下之至美”的声誉。菜肴选料严谨,因材施料,形态精致,风格雅丽,追求清鲜平和的本味。扬州的庖人尤以刀工精细著称,最擅食材雕刻,也精于炖焖,擅用火候。

“大镇抚的亲笔密信能证明,但我不可能揣在身上,更不可能给你这种级别的人过眼。”胜娇容一脸的轻视,“死士部的副卫腰牌也能证明,可所有的外派没有谁会将腰牌带出来,按老规矩,全部放在中枢的架阁库封存。”

其中,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是为淮扬菜中的“三头”大菜。大煮干丝、三套鸭、文思豆腐、醋溜桂鱼、炒虾腰……均为扬州佳肴一绝。另外,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翡翠烧卖、蟹黄蒸饺、糯米烧卖、鸡丝卷子……扬州极富盛名的糕点装在白瓷高足盏中,咸甜相间,精致小巧,再配着飘香的龙井茶,满满的淮扬风味。

“红口白牙的,我如何知道你是真的自己人,而不是什么人假冒的!”钟离冶面色不善地道。

数名伙计托着木盘将菜品一一端上三楼,络绎不绝的脚步声,琳琅满目的盘盏,随之摆满了整张桌子。放眼一望,真有钱!

“刁难我啊?”胜娇容笑道。

伙计们也啧啧称奇:这哪是吃午食,分明要开大宴啊!

钟离冶憋红了脸:“我不跟疯婆子一般见识!你以什么证明你的身份?”

此等穷奢极侈的做派,不仅没体现出主人家挥金如土的豪气,反而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好像从没吃过饭一样。

那边厢,少年闻言不禁侧眸望过来。

布菜的伙计点头哈腰地在旁边伺候,看着席间俩人的目光多少有些玩味。小的倒有几分派头,大的不是游赖就是光棍,不知怎么缠上小的,跑醉三年来过大爷的瘾。

“当街掀女人衣裙,不是色鬼是什么?色中恶鬼。”胜娇容毫不示弱地道。

与此同时,醉三年楼外。

“你骂谁是色鬼……”

“你快着点儿!”

“死色鬼,别挡着老娘的视线,让正主过来。”

“小姐,老爷不让……”

“干什么你!”钟离冶跳起来。

“什么老爷,这儿没老爷,只有你家小姐!”

愣神儿的功夫,一根纤纤玉指从砖洞伸过来,直接戳到钟离冶的鼻孔。

“是……”小丫鬟嗫嚅地跟上去。

细作部和死士部这都培养的什么人才啊!

卓重锦的脚步如飞,很快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醉三年的酒楼前。她提着裙子往里冲,却不小心与楼中出来的醉汉撞到一处。

在苏州府,有春三彤那个艳名远播的勾栏院花魁在先,扬州府又出了胜娇容这个混迹下九流的接生婆兼掮客!

两人均是一趔趄,卓重锦被小丫鬟从旁边扶住了,她很嫌弃地使劲掸了掸前襟,仿佛是沾到了什么腌臜东西。

十里八乡专门有这么一等女子,有张利辩之嘴,周旋于富豪大族抑或小门小户的妇人中间,不仅对孕妇临盆坐月、婴孩落脐洗三等事,经验老道;手段高些的,更暗中从事买卖,小到替深闺情女偷偷递信传言,大到为贪官说事过钱、消灾弭难……都是些为人不齿的阴私勾当。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你大爷?赶着去投胎,还是去吃屎啊!”跌在地上的醉汉,扶着楹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口就骂。

钟离冶很早就听过驻在扬州的死士部副卫,是南北直隶四大副卫中唯一的巾帼,善治善能,冠绝群辈。但他万万没料到,他仰慕已久的女长官,竟就是这个走街串巷给媳妇子接生、暗地里又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的疯婆娘!

这话着实难听,连小丫鬟都皱起眉。

第七卫的身份向来超然,副卫却是仅次于正卫一等阶的高职。不在中枢的副卫又相当少有,仅仅分散在南、北直隶这种辖于中央六部的直属府州。譬如苏州府的“细作”、春三彤,松江府的“暗卫”、缇贞,以及大名府的“清理者”、李园红。再加上扬州府的这一位,共计四人。

“你再说一遍?”卓重锦冷冷地道。

钟离冶,北平亲军都尉府的第七卫,隶属于迎战部,校尉官。

就见醉汉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面前是一个十三四岁很漂亮的小女孩,嘴一歪笑开了:“诶呀,原来不是狗东西,而是天仙儿似的小妹妹!小妹妹,你这要去哪这么急,撞得哥哥这个疼呦!”

最后四个字被她刻意拖长了音,钟离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说着,夸张地扭了扭肩膀,“快,用小手给哥哥揉揉!”

“我、我、我,”女子红艳艳的朱唇一翕一张,露出珠光贝齿,“我是北平派驻扬州府的‘死士’,副卫职衔。听清楚,是副卫。你之前就知道老娘的名讳了,胜娇容。往后你可以叫我胜副卫,或者叫我胜头儿,随便你,钟离校尉。”

路人见状,不禁指指点点开了。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钟离冶皱紧了眉头,又狐疑地愣愣盯过去,“大镇抚,第七卫,联络人……你、你、你……”

“他就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泼皮,游手好闲,欺软怕硬,还时常调戏良家妇女呢!”

“什么霸王酒,上回是我的钱袋被扒窃了!是你使计陷害我,你这个疯婆子!”钟离冶气急败坏地道。

“那他怎么有银钱到这楼里吃酒?”

那女子闲闲地一笑:“几日前接到大镇抚的密函,让我通过联络人,与新到扬州府的第七卫相认,还以为是哪个部的青年才俊呢,却道是你这只色鬼……怎么,上回没打死你,又到醉三年来喝霸王酒?你晓得这楼里的酒多少银子一壶吗就敢往里进!”

“偷的呗!偷不着就抢,要么就是讹诈!你瞧他现在赖上人家姑娘,恬不知耻的!”

“……我问你话呢!”钟离冶龇牙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隔壁间?又如何知道这空砖的暗号?”

“这样的人,就该被抓进大牢!”

“复姓钟离的,把你的嘴拿开些,唾沫喷到老娘脸上了!”

“别说了,他听见了,快走!”

钟离冶使劲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姓胜的?你、你不在宅子里给婆娘们接生,跑这儿做什么!”

醉汉凶悍的目光扫过去,一众围观的路人立刻作鸟兽散。

一墙之隔的两个人同时出声道。

他由此越发得意,一步三晃地迈过酒楼门槛,走向对面的小主仆俩。楼中的伙计见状,忙上前劝阻,被醉汉推得摔在地上。

“怎么是你?!”

小丫鬟吓得快哭了,拽了拽卓重锦的袖子:“小姐,咱们赶紧走吧……”

“怎么是你?!”

“想走?别啊,咱们得好好唠唠!小妹妹把哥哥撞了,想白撞呀?怎么也得让哥哥摸摸小手、亲亲脸蛋不是?”

钟离冶眯起眼,仔细看了一瞬,忽然张大嘴巴。

这醉汉一副恶叉白赖相,满嘴不堪入耳的荤段子。

钟离冶弯下腰,透过扁长的洞口,往隔壁间探视。与此同时,那边厢也出现一双眼睛,蛾眉青黛,眼尾狭长,眸底秋水横波。

“看来,你不知道本小姐是谁。”卓重锦挑着眉梢,似笑非笑地道。

有一处墙砖明显不同。俄而,就见那块空砖松动了,嘎咝嘎咝,慢慢从对面抽了出去!

“不知道……”醉汉笑得满脸不怀好意。说话间,他张开双臂,朝着女孩子扑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下一刻,他却“嗷”的一声捂住脸。

走到东侧墙前,钟离冶取下那副仿宋的《溪山行旅图》的绢本墨画,然后,有节奏地敲了敲墙壁。

清脆的鞭子声,在喧闹的街市竟也十分响亮。穿着火红裙衫的娇俏女孩儿,手执着九节软鞭,一身倨傲站在那儿,显出三分凛然的威风。

等下楼的脚步声渐远,钟离冶起身到门口向外瞧了瞧,他将帘子放下来,又虚掩上门扉。

“那本小姐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她冷笑着道。

别看钟离冶一副江湖草莽不拘小节的模样,最懂得如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享受。两名小婢被他指使得团团转,心不甘情不愿地张罗去了。

醉汉整个人都懵了,他摸了摸火辣辣疼的腮帮子,再看看手,流血了!

“算了算了,不小心之故,不算冲撞。”钟离冶笑着解围道,“你们俩也不用在这儿伺候,到庖厨去看着,小公子不吃辣,能改的,让庖人改用洋葱佐味。另外,大菜每道分两盘,茶点蜜饯不用分盘,但一律用高足盏,咸甜间着上,弄得精致些。再告诉伙计去冰库凿些冰,稍后与我的刘伶醉一起端来。”

“下贱的丫头!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

那边厢,阿菱也顾不上委屈了,蹙着眉心里涌起无限怜惜。

怒吼的话没说完,卓重锦抡起九节鞭又是“啪”的一下,打得醉汉重重地摔倒在地。

生得如此出众,却道是个瞎子?!

鞭子这种武器,除了防身、攻击,又带有一定的侮辱性。比如要惩罚罪大恶极的犯人,会鞭尸、鞭墓……卓重锦此刻挥鞭抽打醉汉,俨然一副主子教训狗奴才的架势。而她所拿的这种软鞭,由镖头、握把、若干精铁鞭结和空心圆环相连而成,分量不重,使力得当的话,打在人身上却极狠。

一直保持着规矩端坐的姿势,微垂着眼睫,整个人恰似山巅之雪,显出超越年龄的清贵气质。而他青涩的颜容甚是昳丽,五官轮廓精致;又尤其那双乌浓的眼眸,那么黑沉,衬着略显苍白的面颊,重墨映雪一般,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醉汉也不是吃素的,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卓重锦翻转手腕,鞭尾卷向他的腿,狠劲一拽,醉汉再次被掀翻在地。

阿萝错愕地望向少年。

不等他有反应,卓重锦下一鞭抽出,打在他眼睛上,一道深深的血痕,醉汉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没开玩笑。他确实是瞎的。”一侧看好戏似的钟离冶,揶揄地开口道。

卓重锦活动了下肘腕,又抡起一下抽他的嘴,顿时皮肉绽裂、满嘴开花。再一下抽他的鼻子,醉汉只感觉脑袋嗡的一下,鼻腔发热,眼泪鼻涕血污一股脑地淌出来。

“……小公子莫跟奴家开玩笑。”阿萝捂唇笑道,“您芝兰玉树一样的人儿,怎么会……”

“啊!啊……你这个小婊子,贱货,我……我要你的命……啊……啊!”

看不见?

醉汉终于扛不住,在地上哀嚎着打滚,越疼嘴上越往死里骂。

少年略一颔首:“我眼睛看不见,没有及时躲开。”

街上过路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婢施施然上前,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兜在袖子里。“奴家还没介绍,奴家名唤阿萝,与阿菱同是这楼里的茶女。刚刚小妮子打翻东西,冲撞了您,奴家代她给您赔个不是。”

楼上目睹这一幕的钟离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姑娘跟她老子一样,脾气很火爆啊!

年岁不大,话说得十分圆滑。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拨开人群赶过来。

“都怪阿菱这丫头恁得呆脑愣头,竟被小公子的风采所倾倒,一时发痴,手脚就不听使唤了。”那名小婢俏声俏气地道,“奴家回头可要与掌柜的告状,小公子下次再赏脸光顾,跟前伺候的一定不要姑娘家,省得都跟丢了魂似的,将礼数忘个干净。”

“怎么回事?都让开,让开!光天化日,聚众在这儿干什么?”

“怎么了?”少年问道。

“官差大哥,救命啊……”

小婢委屈地退后两步,低下头。

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醉汉,满脸是血,朝着衙役伸出一只手。

“笨手笨脚的小蹄子,这是作什么死呢?还不闪到边儿上去!”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呵斥道。

衙役们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那小婢惊呼一声,赶紧蹲下来捡拾,慌乱间又被碎瓷片扎破了手。小婢疼得眼睛都红了,泫然欲泣地呆在原地。

“他、他是你打的?”衙役甲指着卓重锦问。

须臾,其中一名小婢在摆盘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盏托,啪嚓一声摔碎在少年的脚边。

醉三年楼前的空地上,除了醉汉,就是手执软鞭的卓重锦,以及不远处的小丫鬟。衙役丁摸着下巴道:“没错,肯定是她。瞧她手里拿着凶器呢。”

两名小婢这时已摆开茶具,又殷勤地递来湿帕子,给客人擦手。

“你们来得正好,方才这厮仗势欺人,要对我家小姐不利!你们快把他拿下!”见到衙门的官差,小丫鬟也有了底气,上前告状道。

伙计躬身退下去准备。

“他……对你家小姐不利?”衙役丙指了指地上被抽得浑身血痕、惨不忍睹的男子,“你确定?”

“得令!”

小丫鬟使劲儿地点头。

“老规矩,先上两壶刘伶醉,再一壶杜康造。”钟离冶单腿蜷搭在椅子上,整个后背懒散地窝在椅背里,“给小公子沏一壶上好的龙井。另外,冷荤热肴、点心茶食、乾果蜜饯若干,捡你们最特色的上。”

这时,衙役乙走过去蹲下,瞧清楚醉汉的脸。

随后两名伺候的小婢掀帘子进来,朝着两人行屈膝礼。

“呦,是你啊!”

少年由钟离冶搀扶着,落座到茶盘前。

“孙头儿,给、给我报仇,这小贱人……她……”

引路的伙计推开门,入目一座插屏围挡,内里摆着圆桌、圈椅、茶盘。半面开阔,垂檐下是髹饰雕花的栏杆。凭栏而视,可眺望整条小东门长街,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保扬湖。

醉汉疼得龇牙咧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住卓重锦,恨不能吃了她似的。

钟离冶专门包的雅室在三楼,是门口牌子上写着“醉乡”的那间。与喧嚣的首层、二层不同,三四层不招待散客,均是游廊横穿的屋间。清漆酸枝木的屏门,两侧贴悬着竹片,竹片上刻字:只此是人间醉乡,更休提天上天堂。

衙役乙站起来,掸了掸袍裾上的灰:“小姑娘,打人是犯律法的,你知道吗?”

大堂里,唤酒点菜的吆喝声、嘈杂的唠嗑声也不绝于耳。

卓重锦用看狗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一番说辞十足精彩,众酒客都大笑着敲起桌子,还有噼噼啪啪的鼓掌声。

“嘶……问你话呢!”

伙计单腿踩着板凳,又道:“转眼百年而逝,一日,杜康来到刘伶坟上,挖开墓穴,推醒了刘伶夫妇,引着两人飘摇踏云而去。刘伶从此就成了酒仙,杜康则为酒神。而民间也流传开一句话,杜康造酒刘伶醉。什么,你说刘伶醉和杜康造耳熟?您往您的酒杯里瞧,不就是咱们醉三年的两大招牌佳酿嘛!所以您就知道了,来江都县,不到醉三年,枉来一趟扬州;到扬州府,不喝神仙酒,枉来一趟江南!”

“看来,你们也不知道本小姐是谁。”

伙计神气活现地说到此,一众酒客都被吊起了胃口,目不转睛地等着他往下讲。

别看卓重锦的个头不高,下颚扬得很高,一副与生俱来的骄矜上位者的模样。加之她的穿戴打扮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孩子,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真不好拿捏。

“您猜怎么着?向来好酒的刘伯伦一看,这还了得,立刻进去喝了三碗!结果一到家就醉倒了。三年之后,刘伶才醒了酒,见如此好酒,大喜过望,就又喝开了。左一碗,右一碗……一口气连喝了一百零八碗酒!刘伶的夫人见状也跟着喝起来。两人一起醉倒,至此长眠,再不复醒,孩子们便将夫妇二人埋进地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衙役甲抻脖子义正言辞地道,“甭管你是谁,当街逞凶,就得被拿下狱,过堂审问!”

“要说咱们酒楼的名字啊,那可是大有来头!”一楼跑堂的伙计,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据传,竹林七贤之一的西晋名士、刘伶,性情豪迈,胸襟开阔,平生最嗜饮酒。某日他路过酿酒大师、杜康的酒坊门前,抬头看到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写着: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横批曰:不醉三年不要钱。”

旁边的小丫鬟一听,气得咻咻的:“那他还当街欺负人呢!怎么没见你们抓他啊!”小丫鬟用手指着地上的醉汉。

钟离冶领着少年,一路来到小东门街靠近保扬湖东岸的一家酒楼。攒尖顶重檐,四层高,用砖头垒砌山花,两侧开鸳鸯厅。大门口的烫金匾额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醉三年。

“谁能证明?”衙役丁问。

保扬湖至城东侧一带,是大片繁盛的商业区,商贾云集,楼馆林立。最热闹的当属小东门街、仁丰里、南门街。宽阔而规矩的街道上,熙来攘往的客商、旅人,川流不息的车马,还有沿街吆喝叫卖的小贩、五花八门的小吃摊铺……举目皆是,喧嚣异常。

“在场的都看见了!”

春夏交替之季,碧桃已凋零,山茶、石榴、杜鹃等妩媚的花树还在争奇斗艳。加之堤岸上几步一柳,柳条舒卷飘逸、窈窕多姿,恰似绿雾般的冶艳动人,万般诗情画意尽显其中。

“是吗……?”衙役乙拉长了音儿问。

原唐罗城、宋大城的护城河遗迹,名曰保扬湖,南起北城河,北抵蜀冈脚下。有明以来,许多富甲天下的盐业巨子纷纷在沿河两岸,不惜重金聘请造园名家擘画经营,构筑水上园林。一时间,两堤花柳依水,亭台楼阁,飞檐漏窗,连甍接栋,景色美不胜收。

“是啊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刚才这泼汉子要调戏人家小姑娘来着!”

周世宗时期,在扬州子城的东南改筑一小城,称“周小城”。北宋时,又扩建城墙,称“宋大城”。及至元末,在宋大城的西南角又建一城,开辟城门五座:海宁门、通泗门、安江门、镇淮门,以及小东门,沿用至今。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道。

千古名邑扬州地处水泽之乡,东接淮安府,西通应天府,南临长江,北接淮水,中有隋运河纵贯南北。唐时的扬州只有子城,官衙多集中在城内,十字大街贯穿四座城门。后来,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又修建了罗城,占地约子城的四倍,时称“唐罗城”。

“好,都带回去过堂!”衙役甲一声大喝。

蔚蓝的天空澄净剔透得如一块翡翠,天高云淡,日丽风清。灿烂的阳光肆意地流泻,照耀着秀色旖旎的扬州府。

“为什么!”

钟离冶说着,揽起少年的肩膀:“走,师父带你去醉三年,吃香的喝辣的去!”

“就是,我们又没犯错!”

“别,我是哄那丫头而已。”钟离冶道,“你持续训练了一个半时辰,体力消耗太大,对眼伤不好。该吃吃喝喝,补充补充了!”

衙役乙笑得露出一嘴大黄牙,道:“因为你们是人证!稍后县老爷问起事情的始末,你们一个个的,要讲给他老人家听!”

少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进行下一项吧。”

在场的均是平民百姓,一听要见县老爷,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

后生如此可畏,让老生们情何以堪哪!

楼上,钟离冶见状,摸着下巴道:“得下去了,不然这丫头要吃亏。”

刚刚校武台上百步穿杨、梅花桩上大展拳脚的少年,居然是看不见的!难怪被打败的四名镖师趴在地上,唉声叹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钟离冶搀着张辅走下楼时,卓重锦正被几名操着棍子的衙役,团团围在中间。一边是身着公服人高马大的官差,一边是豆蔻年纪娇娇小小的女孩儿,这对峙的场面实在不好看。

“诶,她是不是忘了你目不能视物……”钟离冶抱着手臂道,“怎么总是抛媚眼儿给瞎子看?”

“这怎么话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钟离冶迈着阔步走到中间,“咦,这不是孙头儿吗,还有赵老六、王小二……”

饶是仗着年龄小不顾男女大防的侍郎府千金,也羞恼得红了脸。她可怜巴巴地瞅了瞅少年,像是在哀求他解围。但少年全无反应,卓重锦咬着唇跺了跺脚,提着裙子跑了。

“钟离贤弟?你也在这儿。”衙役乙认得钟离冶。

台下的青壮们呼啦啦地喊开了。

“天光大好,这不,出来吃酒。”

“我也愿意!选我!”

“哈哈哈……你敢出来了吗?不怕那姓胜的娘们,又找你麻烦?”

“我愿意!选我!”

“诶,别总拿这事儿取笑兄弟!”

“卓小姐,张公子忙着训练没工夫,我们愿意陪你用膳!”

“好好,不提她,不提她!”衙役乙挤眉弄眼地笑道。

“卓小姐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说真的……不信你问他们!”钟离冶指向校武台下的一众人。

这时,衙役丙捅了一下衙役乙,又指了指钟离冶身后。

卓重锦紧抿着嘴,不高兴地瞪向男子。

酒楼的台阶上,站着一名瞎眼少年。天青色的士庶巾服,内里是月白压竹纹袍衫,过于素俭的穿戴,却因着清隽出众相貌,有一种无风自凉卓然出众的清贵气质。他此刻负手而立,带着少年人鲜有的沉静温文,神仪秀朗,一看就不似凡人。

就在这时,一个俊逸英挺的男子走上校武台,笑呵呵地道:“卓小姐有所不知,他呀,就是个死木头疙瘩,向来是此刻事、此刻毕。哪怕有一项没完成,别说吃饭,连休息片刻都不肯!我们大家谁也拿他没办法!”

“原来是练侍郎府上的小公子,怠慢怠慢。”衙役乙赶紧上前拱手道。

少年垂着眼眸,没有做声。

这时候,就见刚刚还趾高气扬凶巴巴的女孩子,提着裙子飞奔到少年身边。她挽起他的胳膊,头倚靠过去,嘟着唇娇嗔道:“文弼哥哥,你怎么来得这样晚?他们欺负人家!”

女孩子仰起的一张脸上满满的央求。她的年纪小,又生得美,娇嗔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想满足她。

谁欺负谁啊!

“什么作训啊,不是还有下午、还有明天么……”女孩儿挽住他的胳膊,不依地撒娇道,“人家为了来看你,早膳都没吃,现在好饿。文弼哥哥,你就陪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众衙役无不在心里叫嚣。

少年轻轻摇头:“作训尚未完成。抱歉。”

“这是舍妹,不知缘何得罪了诸位差爷,在下代她,在此给诸位赔礼。”

“文弼哥哥,你饿不饿,渴不渴?咱们去春秋宴吃东西吧!”女孩儿换种方式,讨好地道。

张辅没当场点出她的身份,因为一个姑娘家尤其卓重锦这种官家闺秀,在外面抛头露面,还拿鞭子伤人,实在对名声有损。

少年朝着她敛身:“卓小姐。”态度礼貌而疏离。

卓重锦显然明白他的用意,抿着嘴,很甜蜜地笑了。

“文弼哥哥!”女孩儿跺脚道。

衙役乙见此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她拿着绢帕,跑到少年的跟前,踮脚要给他擦汗。少年略一后退,避开了。

面前的少年是工部右侍郎、练子宁府中的客卿,据说视如己出,甚是爱重。这小丫头跟他状似亲昵,难道是练子宁的女儿……

是个年约十三四岁身着大红色镶滚罗裙的女孩儿,扎着花环髻,鹅蛋脸,一双明媚的丹凤眼,肌肤白嫩,通身的鲜亮和气派。

“不敢不敢,兄弟们不知道这是小公子的……亲眷,多有得罪,还望小公子和小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多多包涵。”说着,衙役乙殷切地朝卓重锦弯了弯腰。

一团焰火似的娇小身影飞奔上了校武台。

“哼!”

机括再次启动,梅花桩缓缓降下去,少年回到台上。

卓重锦不屑地扬起脸颊。

“好!打得精彩!”有甜脆的女音夹杂其中,分外明显。

“好啦好啦,都是自家弟兄,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钟离冶出来打圆场道,“我与小公子在三楼包了雅间,孙头儿几个,赏脸上去喝一杯如何?”

台下众人的鼓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

“多谢钟离贤弟的美意。”衙役乙笑道,“公务在身,恕不能相陪。改天!改天跟你一醉方休!”

三人出招的速度都很快,你来我往,招招带风,看得人眼花缭乱。须臾,少年一只手撑住梅花桩,劈到一名镖师的腿,另外那只手擒住他的手腕,借力打力,再腾空狠狠斩向旁边镖师的肩颈……说时迟那时快,两名镖师叠摞被摔下了台。

他说完,又吩咐道:“来啊,哥几个把那搬弄是非、倒打一耙的癞子拿了!”

一名镖师脚下不稳,被少年的扫堂腿踢下去,哗啦一下,撞倒了大片梅花桩,可容踏足的地方更少了。余下两名镖师对视一眼,逼近开始配合着专攻少年的下盘。

话音落,扭头却发现空地上并无醉汉的身影。

脚下是一人多高的梅花桩,完全凌空的状态过招,一旦不小心摔下去,非得鼻青脸肿不可。三打一,分攻上、中、下三路,拳头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少年的步伐却有条不紊,拳锋快而凶猛,应对沉着。

“你们说话的功夫,那人早溜了……”一侧的小丫鬟讷讷地道。

少年扔掉榆木弓和箭斛,四个人赤手空拳打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衙役乙挠挠头,“走!去追他!”

箭斛里的箭矢不断减少,校武台上的草人靶也越来越少,百步之内,例无虚发。台下鼓声的节奏突然间就变了,擎着草人靶的镖师纷纷下台,另三名彪形大汉走上校武台,一踩一,翻跟头上了梅花桩,气势汹汹地将少年围在中心。

几个衙役呼啦啦地都跑了。

只听得嗖嗖两声,四个草人靶应声倒地!

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去,张辅转身回楼里,卓重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少年又取了两只箭,他侧头用耳细听,分辨着鼓声、铃铛声、草人靶上风车的唿扇声,以及镖师的脚步声……他果断地横过榆木大弓,内臂朝上搭箭。两只箭,两个方向,交叉着射出——

“文弼哥哥,你担心摔呢!我来搀扶你。”

校武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张辅忽而停驻脚步。

少年踩住高高的梅花桩,转身俯首,同时又取了一只箭。他的手臂拉满弓,朝着东南方向猛地射出。两个圈里奔跑中的草人靶,在彼此错身刹那,被射了个对穿!

“下次不要这样。”他轻声道。

一个草人靶被射中,退下台去。

卓重锦略微仰起头看他,一双明媚的丹凤眼里满满的倾慕。

箭出!

“文弼哥哥,什么不要这样?”嗓音也甜丝丝的。

嗖——

“文弼说的是,卓小姐,下次不可这般。你一个姑娘家要吃亏的。”钟离冶走上来,好心劝道。

少年垂敛着眼眸,伸手从箭斛里取出一支箭,挽弓搭弦。

卓重锦抿了抿嘴,没好气儿地道:“钟离师父是吧?你搞清楚,是他欺侮本小姐在先!就那几鞭子,我还觉得打轻了呢。要不是大街上那么多人看着,我可真想……”

身着皂色短打的镖师们,在急促而响亮的鼓声中,擎着草人靶快速地绕圈跑。顶端的风车随之旋转,发出呼啦啦的响动,夹杂着铃铛的撞击脆响。

“想怎么样?”

少年踩着两个梅花桩,整个人也随之升高,最后竟至一人半的高度。这时候,周围的草人靶忽然动了起来。

“打死他。”

一连串机括扭动的咔嗒声,突然响起。校武台中间位置升起了梅花桩。

这一刻,女孩子的眼神很可怕。她俏美的面庞含笑,腮边的红晕宛若朝霞一般美好,眼中却隐隐泛着让人脊背发寒的兴奋光芒。

校武台上还竖立着无数个形状怪异的草人靶,由一根根粗木杆支撑,顶部是用稻草扎成的硕大风车,风车扇下又悬挂着铃铛,以交错的圆圈对少年形成包围之势。

钟离冶看得出来,她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他身上背着箭斛,黑森森的箭羽,坚硬宛若鸦翅。在他左手拿着榆木大弓,略微抬起的姿势,很明显是蓄势待发。

“不、不至于吧……”钟离冶打哈哈道,“那人也就是嘴碎些……”

三阶高的校武台上,中间站着一名小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薄薄的春衫。晨曦的风很凉,他的额头却满是潮汗,后背也被汗浸湿了,贴黏在脊背上。

“他是什么东西?不过一贱民,在我家小姐跟前出现都嫌污了眼睛,还敢出言不逊。打死他是活该!”旁边的小丫鬟撇着嘴道。

顺义镖局。

钟离冶呵呵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扬州府,江都县。

而在那之后,江都县城中,果真再没人见过那醉汉。街坊邻里都谣传他发达了,揣着银子跑京城去逍遥;又有人说他在赌坊背了债,逃了。

两名传信人分别从城南的聚宝门、城北的仪凤门离开。那之后不久,又两匹快马相继从钟阜门和通济门启程,均是四百里加急,一个疾奔扬州府,一个则前往苏州府……

还有当日的几名衙役,也都不见了踪影。

一匹快马载着赵世荇的亲笔手札,从京城出发,南下赶赴松江府。与此同时,从工部右侍郎、练子宁的府邸里,也派出一名信差,北上去了扬州府。

又过了几日,保扬湖里浮上来数具尸体,均为男尸,全身泡得发胀,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