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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朝天子

在当事者以外的人知道的时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一切回到多日前,刁玉奴被赐死的当天——

午后的太阳老高,晒得人眼睛发花。

赵世荇独自在偏殿的佛堂前罚跪。

三交六菱的花槅扇门窗,只开了西侧的两扇。阳光斜斜地投射进去,照亮了殿内供奉着的三尊青铜泥金佛像,以及蒙麻泼金十八罗汉像。佛像的两侧是丈八高的金丝楠木佛龛,还有数幅旃檀佛的画像,晶雕玻璃壁画为饰。

殿中的藻井高悬,殿顶及天窗各建有鎏金宝塔,数根盘龙红漆柱子立于两旁,转圈摆着无数红烛。燃烧的烛光在香火中浮动,光线由浅到深、由暗到亮,交替变幻,衬托得整座偏殿佛堂恰似仙境,宝相庄严,神秘瑰丽。

隔着缭绕烟气、万点烛火,蒲团上唯有一道身影。

“赵卿家,你想明白了吗?”

幽幽的嗓音,含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威严。

赵世荇的头颅垂地,战战兢兢地道:“臣以为……合作一事进行得隐秘,经手之人非是心腹不可。从内部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齐卿家、卓卿家等人,是如何知道的?”

赵世荇将身子伏得更低:“殿下,恕臣说句不该说的。臣记得……齐侍郎好像曾供职于锦衣卫。”

这话真是意味深长。

风拂得殿内的烛焰跳跃明灭,蒲团上的年轻人斜睨着视线,似笑非笑地道:“赵卿家,你这是将问题抛回给了本宫?”

“臣、臣不敢……”赵世荇额头有些冒汗,“臣只是觉得,既然齐侍郎曾是情报方面的一把好手,自比一般人敏感。而他想要探得什么内情,也是相对容易的……”

“所以赵卿家的意思是,不是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是齐卿家太厉害。那么,如果北平的人跟齐卿家一样厉害,与帖木儿接洽的事,是不是照样瞒不住本宫的四叔?”

不知何时,蒲团上的人已起身,徐徐走出大殿。

铺天盖地的烛光跳跃,唯有一抹纤瘦身影茕茕孑立。

方及弱冠的年岁,年轻而秀丽的容颜,因被氤氲的烟火笼罩着,显得神秘而半明半昧。他的身后是诸班佛像,而他站在光影下,那双眸子漆黑不见底,一霎时,竟分不清他是神是魔。

赵世荇颤抖着肩膀,声音也发颤:“殿下……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记得赵卿家是丙辰年、甲戌科的进士,是第二甲第十一名。”皇太孙缓声道,“齐卿家则是同年新增武科的同进士。佰们俩算是同年,三载后又一起被朝廷选官——赵卿家进了科道,齐卿家则录为兵部散官,又选任了锦衣卫下设镇府司的百户长。”

年轻人的眼尾略长,眯起来就带了几分不合他年龄的阴狠。

他说起齐泰和赵世荇的履历,不过是在向赵世荇表示:作为东宫之主,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东宫的人,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历。

而赵世荇枉做小人,故意揭齐泰的底,是因为刚才在正殿,齐泰领着卓敬、练子宁等人跪成一排,先是痛心疾首地自责,口口声声没能匡扶幼主,使得主上听信小人谗言、误入歧途。然后,他们对赵世荇群起而攻之,唾沫横飞地骂他天生反骨、卖主求荣。

那时赵世荇已震惊得跟什么似的,都忘了还嘴骂回去。紧接着,皇太孙的一声疑问,更是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咙——“与帖木儿的合作一直避人耳目,齐卿家等人是如何获知的?”

是啊,如何获知的?

“绝不会是从外部走漏……臣、臣敢担保!否则先知情的就不是齐侍郎,而是北平的人……”赵世荇颤巍巍地道,“也不应从内部泄密……恕臣说句不该说的,与合作有关的部署,很早就开始了,准备半年,接洽半年,真正落实又半年,慎之又慎。要是存在泄密的隐患,断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是合作方,帖木儿汗国的人?

更不可能!

像齐泰、卓敬那帮犟驴一样的腐儒,让他们去跟外族人互通有无,杀了他们更容易些。

赵世荇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而他的心里也有疑惑:皇太孙太奇怪了!他居然被说动了,当即派出了孙帧,赶赴祁连驿去通知冯欢终止合作!

怎么会这样?!

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勾结外族,现在,听了几句谏言,就轻率地更改初衷,致使一年半来的筹谋付诸东流!

赵世荇越琢磨,越觉得此事不对劲。这样看来,齐泰等人来拼死诤谏,倒像是正中皇太孙下怀的台阶!难道说皇太孙害怕了?临阵退缩,又抹不开颜面,这才故意泄密给齐泰等人?

赵世荇不能不考虑,这位小主子狠是狠,毕竟只有廿岁。且是懿文太子的骨血,天性中自带的优柔寡断,总会在关键时刻作祟。

只不过暗中接洽帖木儿这种风险大于利益的事,与其说是孤注一掷,不如说是提着脑袋与虎谋皮。稍有差池,便是谋反、谋叛、恶逆——“十恶”有三,罪在不赦!别说皇太孙这辈子再不用想践位了,东宫的一干辅臣,必然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最冤的还是他赵世荇,诚惶诚恐地奔波操持,半点讨不到好,更空担了一个卖主求荣的罪名。实则他只是个经办人,真正牵头的是那个调任云南的高巍!

赵世荇满腹皔埋怨不敢说,于是往齐泰的身上泼脏水。一则他属实怀疑齐泰有问题;二来,他要让小主子知道,即便这位“齐卿家”看上去再忠心,一日为锦衣卫,一生是皇上的人,决不能跟他这种心无旁骛效忠东宫的辅臣相比。

假设小主子利用了齐泰找台阶,就得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觉悟。

赵世荇以小人之心恶意地揣度主上和同僚,借以发泄心中的不满。他绝对想不到,他的这些胡猜乱想,居然与实际八九不离十。

但整件事的经过,并非赵世荇想的那样。

那是在赵世荇回京城后不久,刁玉奴被赐死的前一日……

京城的夜市在宵禁之前。

夕阳西下时,秦淮河畔的灯笼便亮起来了。

担着扁担走街串巷的小贩,三三两两,都找空地停下来。摊子上是玉佩香囊、胭脂水粉、木雕摆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旁边的小吃摊也架起来,鹅油酥,梅花蒸糕,猪油饺饵,桂花糖山芋,蜜汁藕,麻油烫干丝……香味一飘老远,迎接着纷至沓来的晚客。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一个新来的杂耍班子。

由十几个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组成。男的各个身材魁梧、披发左衽。女的也各个高挑,肌肤铜色,面容姣好,带着一股异域的野性美。而他们的身手不凡,花招新鲜,甫一开场,就博了个满堂彩!

凑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皂袍倜傥的男子,独自占据一块地方,与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是他长得俊,别人不好意思往他身边挤,是他的仆从硬把别人拦在距离之外。簇拥的人群无不扔来白眼,看个杂耍而已,用不用这么摆谱!

这时,火炬抡起来了!

三个、五个、七个……

哗!

两个魁梧男子交替着徒手扔火炬,又上来一个。一名脚踝挂着铃铛的女子也走上前,开始在火炬飞舞的空地中间翻跟头!火焰缭绕,黑发纷飞,越来越近,越开越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疯狂的鼓掌声、喝彩声。

铜钱落在盘儿里叮叮当当的脆响,亦是不绝于耳。

来到那皂袍男子跟前时,对方没动。

异族大汉搔搔头,朝着他鞠了个躬。

旁边众人见状发出轻嗤的笑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连个赏钱都给不起!

却见男子抬了抬手。

铜盘儿里,赫然是一块银饼子。

人群中又是“哗”的一声。

这么大手笔?

“不会是假的吧!可得看清楚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没错,看清楚些。”

温和的声线,古怪的字音。

魁梧大汉愣了愣,显然是没听懂。看着铜盘儿里的银锭子,大汉露出感激的笑容,腼腆地又给男子鞠了个躬,走向人群的另一边。

齐泰紧盯着对方的背影,眼底浮出一抹迷惑。

不是女真人……

京城忽有外族的做艺人出没,委实是惹人关注。齐泰听同僚说起时,以为大抵是西番或是高昌的流民,由官妓馆的人聘来取乐的。这一日恰逢休沐,他慕名前来,却发现个个精壮高大,看模样、打扮,倒像是北面的胡虏。

齐泰想想,也对,或是东北一带归顺大明朝廷的女真人。他试着用女真族语跟对方交流,对方却听不懂。

不是女真人,难道是瓦剌、鞑靼,或者是突厥人?

齐泰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了。

大明和北元是明面上的敌对关系,十数年来交战不断,打了又打。按理说,两边的互市几乎断绝的情况下,元人不应该出现在明朝的土地上,尤其还是京师天子脚下。

至于突厥人,就是西面的帖木儿,自从去年的岁贡断绝,双方的关系也变得紧张。又听说对方正在备战,这种时刻,帖木儿的人在边境之地都很少见,更不可能明晃晃跑到京城来。

齐泰越想越不对劲,也不逛了,顺着城南夜市,往皇宫的方向去。

这么晚了面见皇太孙,有些于理不合,可齐泰是好意。此事属于国政范畴,皇太孙提前心里有数,免得明日早朝时,皇上问起来被动。

但是皇太孙听罢,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能好呢?

齐泰来之前,皇太孙才刚接到高巍传来的密报——为了配合东宫的计划,两个月前,北元在大宁、全宁,故布疑阵制造多起胡兵作乱,引得燕王领兵前往觇视。岂料对方误打误撞的,竟在彻彻儿山与真正的元军狭路相逢。

元军不敌,一路掩击一路溃散,其首将孛林帖木儿等数十人,被生擒活捉。燕军又追击残兵至兀良哈秃城,再遇哈剌兀,复与战,哈剌兀败逃。

皇太孙握着宝座上的手搭,恨不能将其捏碎了。

怎的就这么巧?

明明是调虎离山之计,谁成想真的打起来。元军更是不中用,几战几败,导致宁王宗藩乱成了一锅粥!反观燕军,一路高唱凯歌,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皇太孙气得简直要发笑。由东宫主导的这场小规模伪战,以诱害北平为最终目的,结果却给燕王的军功上再添一笔!

高巍的密信上还说,北元哑巴吃黄连,损兵折将,吵嚷着要东宫和北平双双付出代价。

皇太孙既恼火又焦虑,他不得不允从信上的建议,赔偿大笔金银财宝,封北元的口。以退为进,可谋将来。

这就是眼下一半日的事,给高巍的回复也刚刚发出。谁知这时齐泰前来禀报,京城忽有异族出没,疑似蒙古人或突厥人!

皇太孙哗然色变,汗毛都竖起来。

蒙古人!

突厥人!

那不就是北元,或是帖木儿的人!

齐泰看到皇太孙陡然惨白的一张脸,吓了一跳。但他以为,小主子这是惧怕打仗之故。生于成平岁月,锦绣堆里长大,连军营大帐都没见过吧……

打死他也想不到,皇太孙的胆子这么大,竟敢在背地里勾结外族!

于是,当皇太孙将与帖木儿合作的事,和盘托出,齐泰整个人都懵了。而后,他扑通跪倒在地,厉声谏言皇太孙收回成命。

东宫侧殿里空旷而幽静,殿内唯有君臣二人。

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实质,压得齐泰满头满脸都是潮汗。

皇太孙一直没说话,也不动,仿佛是一尊冰冷的蜡像。齐泰梗着脖子,攥紧了双拳,思忖着是否要效法先贤,一头撞死在柱上以明志。这时,皇太孙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皇太孙表示,他会考虑。

齐泰的面颊涨得通红,反驳的话几乎冲口而出,但他忍住了。他心念一转,拱手道:

“殿下,臣并非是食古不化之人,也深知殿下两害相较的权衡。但臣心中十分忧惧,与外虏合作,经营不易,这非但不是救命良药,反而是把杀人的刀。不用则已,用,刀出鞘要见血,不杀别人恐伤自己……臣再说句不中听的,对方能跟东宫合作,何尝不会与其他人达成共识?譬如,东宫的对手。”

最后的这句宛若惊雷,震得皇太孙浑身一颤。

是了!

东宫能联外抑内,北平也能啊。

“打从臣入朝以来,多年在兵部,很了解蒙元的那帮人。他们对燕藩恨之入骨,私下交涉的可能性倒不大。帖木儿却说不准。那些养不熟的突厥人,重利轻情意,谁给的好处多,杀人越货,背信弃义,什么都做得出来,昔日的察合台就是教训。如今,帖木儿应承了我们,会否脚踏两船去跟北平苟且,暂时不论。只说这桩计划——”

齐泰以手撑地,挪了个姿势跪着。

“与北平无数次的交手经验证明,那伙人最擅长的是将以其人之道,将计就计。此番与帖木儿的接洽看似顺利,但对方远在千里大漠,很多事情鞭长莫及。这不免让人猜测,有没有可能,帖木儿是事先受到了北平唆使,合作是假,请君入瓮是真?否则,这个节骨眼儿,京城怎会突然冒出一帮作艺的杂胡……”

就似那个典故,东家疑心西家的儿子盗斧,越看越想,便越觉得像。皇太孙正做坏事,心里发虚,发现一点可疑的苗头,再被齐泰的话一吓,心里的猜忌就像滚雪球一样急速扩大。

皇太孙默然思索良久,然后,摆了摆手。

齐泰知道这是让他离开。

他看出皇太孙是听进去了。他不敢逼得太紧,站起来,弓着身退出去。

皇太孙独自在殿内枯坐一夜。

快到寅时的时候,他派内侍再次将齐泰找来。君臣又密谈了良久。

直到更鼓敲过五下,启明星升起来了。

天刚破晓,百官临朝——

有明以前,朝议无一定之制,时有变更。自大明建立之初,皇上制定了完整的百官朝会制度,其中的“常朝”,即早朝、午朝与晚朝。

三朝皆在奉天门前,百官以文东、武西站班,侍立两旁。鸣鞭毕,鸿胪寺卿唱入班。文武百官在午门外行五拜三叩头礼,分班而立。翰林学士在宝座左侧侍御,殿前卫士夹陛西立,六科给事中分侍左右,御史分班面向北立,鸿胪寺官则属立在御史之后。

循例,五府、六部依次奏所司合行事宜,通政司再引人于御前面奏,请旨。该司官出班承旨。接着,大理寺以下,有事出奏,无事则免。礼科差使考满官员,六科合奏旨意题本、守卫揭帖、赏银钞锭。鸿胪寺奏藩府、边镇所遣使臣……

早朝以鸣鞭为毕,皇上乘坐御辇前往武英殿,或往文华殿,批阅奏章。百官则到诸司衙门坐班。至午间,再上午朝;至晚时,上晚朝。常朝之制,每日如此。

这一日,彻夜未眠的皇太孙略显疲惫。但他面庞温静,站姿端正,立于文武之首。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是兵部左侍郎、齐泰,户部左侍郎、卓敬,工部右侍郎、练子宁,以及吏部右侍郎、黄观。

鸿胪寺卿呈报完与朝的姓名员数,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卢兆熙,出列奏请大事。几句话后,卢兆熙果然提到了在京城作艺的外族杂耍班。

卢兆熙一语带过,皇上也一听一过。

于是,五府之后,轮到六部各司官,吏部右侍郎、黄观,率先出列。

——在午门前候着时,齐泰就找过黄观,嘱咐他着重呈禀杂耍班的事,以此援引边镇的局势,探一探皇上的态度。此时朝堂,黄观将齐泰教他的一席话,一字不落地上呈天听。

皇上抬了抬眼皮,又是杂耍班?众位爱卿近日很闲哪,一个两个不务政事,下了晚朝,就知道跑去秦淮河畔寻欢作乐!

黄观吓得面如土色,当即告罪退了回去。满朝也再没人敢提这茬。

齐泰忧心忡忡地望着皇太孙的背影。

皇太孙则目视向御座的位置,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皇上的神色,眼底微露沉吟……

“讲到这里,先生需要给你补充一下朝议时的奏事制度。”沈琼道。

沈明珠坐在桌案前听得津津有味。

“朝议的奏事制度,是在常朝之制的基础上,由皇上确立。规定凡是从内批下各衙门的旨意,只要稍有干碍,大臣就可以执奏,准则典章,征引事例,直陈其中的利害关系,明列其中的是非。即,大臣对皇上的旨意有封驳权。”沈琼道。

人臣向皇上随事建言,是一种尽忠职守的表现。皇上对这些建言奏疏,不论允与不允,均会即时降下明旨,表明皇上纳谏如流、敬贤礼士的态度。

这日的早朝,皇上一反常态,对卢兆熙的奏请不闻不问。后有侍郎、黄观提出附议,皇上干脆借故驳回,实在有些不寻常。

然而事出在那个杂耍班,又情有可原。

沈琼将戒尺搭在肩膀上:“你知道杂耍班里都是些什么人吗?有鞑靼人、瓦剌人,还有突厥人、女真人……”

“真的很杂啊。”

“他们是胡奴、以及胡奴的后代。”沈琼道。

沈明珠怔了怔,而后露出恍然而同情的神色。

“……原来是胡奴,这就要追溯到元末了。”

沈琼的眼睛一亮:“你知道胡奴?”

沈明珠道:“以前听西席的女先生大致讲过。”

元朝末年,王室无道,宰相专权,内乱频发。又逢天灾连年,元朝廷不知吊民伐罪,徭役赋税繁重,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元人与汉人,贵族与贵族,贵族与平民……各种矛盾激烈碰撞,积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各地农民领袖纷纷揭竿而起。那时,颍州有韩山童、刘福通,蕲州黄州有徐寿辉、彭和尚,以武力反抗蒙元贵族的剥削和暴政,登高一呼,天下皆反。

元至正十一年,是乱世的开端。

固守自家壁垒的宗主们悄悄崛起了。他们多为一方豪强,财大气粗,一方面对蒙元表示忠诚,争取朝廷的赏饷,一方面又与起义军关系暧昧,观变待机。也凭着这种中立的态度,胆子大些的,暗地里倒卖兵器、药材、马匹,从国难中牟利,壮大自身。

世外兵连祸结,堡垒内结寨自守,亦如乱世中的桃花源。饱受战乱之苦的元人百姓,遭受迫害的汉人百姓,以及好些流离失所的突厥人、女真人……纷纷逃难来此,甘愿纳献身家,以求托身宗主之下得到庇护。

小小的堡垒自成一国,宗主们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渐渐的,权欲心膨胀愈发骄横无度。他们下令凡收容的难民,除汉人以外,均为奴隶,都要打上烙印。每个堡垒有各自不同的印记,有的烙在脖颈,有的烙在额头,有的甚至会烙在女子的胸乳上,象征着永生永世并其子子孙孙皆为宗主们的附属。

这就是胡奴。

他们依附着汉人宗主过活,地位却比奴仆低很多,过着与猪狗无异任人欺凌的悲惨生活。直到元至正二十七年,皇上统一河山,建立大明帝国——明军的铁蹄踏碎了蒙元贵族们的社稷基业,也踏碎了汉人宗主们的坚固壁垒。原属于宗主的汉民,愿归顺的,为大明子民;不愿归顺的,以及其他异族奴隶,一概驱赶出疆域。

元朝亡了,宗主们的堡垒灰飞烟灭,新政权不容他们,族人们怕他们是汉人派来的内奸,也拒绝他们回归故土。胡奴进退两难,无奈之下,只得成群结队地流离在边境之地,过着乞讨的流亡生活。

“元末的战乱持续了十数年,宗主收容的胡奴积少成多,竟也有不小的数量。”沈琼道,“其中多数是元人,没落贵族、逃兵也不是没有。无论是本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考虑,还是忌讳对方杂而敏感的身份,朝廷都不会接纳他们。但这些胡奴至今能安然生活在大明边境,有的更在藩镇安家落户、生儿育女,可见皇上多有体恤之心。”

杂耍班的十几个男男女女,看年岁,大多应是胡奴的后代。学了自力更生的技艺,从边境一路讨生活到了京城,磨难艰辛可想而知。

打从他们一进城,皇上就知道了。皇上没抓他们,也没下令驱逐,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想被人借题发挥、小事化大,只等着他们自行离去。

他们这一路也是这么过来的。穿州越府,从一处到另一处,哪里都待不久,因为当地的官府容不下。

朝会的时候,只要皇太孙冷静想想,就不难猜出皇上态度背后的含义。可他太多疑,他觉得皇上对杂耍班的事明显不欲多提,是因为听到什么风声。他自以为揣摩到了某种玄机,再想想之前宋国公的事、五千宫妇的事……心里不免敲起了退堂鼓。

与此同时,早朝过后,齐泰又纠合了卓敬、练子宁等人,趁热打铁,一股劲儿地跑到东宫拼死诤谏,皇太孙就真的退却了。

这些赵世荇全不知情。他不是驻京官员,没资格参与早朝,从而错过了朝堂上君臣试探静水流深的一幕。但是,这都不妨碍东宫针对北平一系列计划的实施——

“当初制定计划时,原也考虑到了帖木儿、北元的种种不确定因素。”赵世荇跪在偏殿的佛堂前时,试图补救道,“只要王冒、赵如意、陆英、松音几个人能安排好一切,等燕王的奏疏呈报到御前,礼部和兵部的人再在御前撺掇着点一把火,北平城的小乱,稍后就将变成辽东边镇的大乱……哪怕帖木儿不出头,漠北的残元贵族、东北一带的土蛮,以及边境之地的流寇,逮住借口大肆扰边,辽东一仗便在所难免。”

“王卿家要回来了吗?”

“是。臣已接到奏报。”

皇太孙负手而立,像是在斟酌。

“也不仅是战事方面……”赵世荇补充道,“王冒若能带着伪造密信回京,颖国公、傅友德的事,就能祸水东引了。”

皇太孙侧眸看过来。

赵世荇道:“依臣所见,皇上既已盯在东宫,就急需制造些事端,将皇上的目光转移到别人身上。而满朝人尽皆知,傅友德曾与燕王数次挥师北征,并肩作战,交情很不一般。这俩人一个手握重兵却朝不保夕,一个偏安一隅郁郁不得志,素日里通些书信互诉衷肠,实在是人之常情。那么,字里行间,有没有可能彼此抱怨些什么,甚至密谋些什么?”

“当然,皇上与燕王父子情深,不会凭几封往来密信,就轻易怀疑北平。”赵世荇又道,“但傅友德不一样。当初皇上将他从山陕调回京城赋闲,可见也不是十分放心这位昔日的老部属。而傅友德既是开国功臣,又是皇亲国戚,这么煊赫敏感的身份,要是再在私下里勾结宗藩……”

这就有个选择问题了。

一边是兵强马壮难以驾驭的藩王,一边是名正言顺势单力孤的继承人,皇上会更偏向谁?

从宋国公、冯胜的事就能看出,无论如何,皇上都会出面保东宫。

可就像替东宫遮丑一样,皇上也会保北平。皇上甚至会将对北平不利的“罪证”压下,秘而不宣,最多事后再以别的名义警告一番。

然还有句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则这能让皇上意识到,傅友德死的并不冤枉。二则,也给了皇上一种燕王或许已有夺权打算的印象,而日益强横的燕藩对小东宫逐渐构成威胁之势,也是迟早的。那么,疑心就很容易在皇上的心里扎根。

再加上稍后辽东突发的乱子……

“燕王再能打仗,劳民伤财,消耗国库,不是朝廷乐意见到的。何况皇上前脚才看见燕王与傅友德密谋的私信,后脚燕王就忙不迭激怒了北元,与之开战,这是要干什么?借机发难,拥兵造反吗?不管此仗打得赢打不赢,北平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满朝的弹劾声四起,百姓怨声载道,科道的言官们再趁机将削藩一桩旧事重提……”

赵世荇说到此,露出抹讽刺般的假笑,“分封宗藩是国策,削藩的呼声再高,皇上都不会应允。东宫在这件事上也不宜操之过急。毕竟,动一个燕王,余下的二十几位藩主很容易同仇敌忾,对东宫群起而攻之。那是十分可怕的。因而铲除燕藩不是目的,将燕王调离辽东才是当务之急!”

最后博句如同擂鼓的大锤,重重敲击在虚空。

赵世荇说着,抖了抖袍袖,拿出一封拟好的奏疏,双手捧着高举过顶。

“臣僭越准备了此文本,呈览殿下,以备将来之用。”

皇太孙抬手接过来。

赵世荇随即伏下身,朗声诵读道:“臣等联名启陛下言——燕王抚军辽东,殆将十余年,亲驭甲胄,力战却敌者屡矣,边事以宁。然,间者奸臣乘隙,战祸遂起……今内难既平,宜徙封南昌,其依例行之。如此则宗藩孝顺于外、臣民属望于下,纪纲不紊,人心所共……”

赵世荇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开来。

南昌,顾名思义,江南富庶昌盛之地。北至艾溪湖,南至青云谱,地带呈一道弧形。水网密布,湖泊众多,地势平坦,自古有“粤户闽庭,吴头楚尾”之称。

将燕王从北平苦寒之地,改封到繁华安逸的南昌府,不仅不算惩诫,反而是恩赏了。南昌地界儿却处在大明疆域中心,远离边陲,没有屏障,想发展壮大自身是不可能,更便于监视和控制。而燕王自此丧失了兵权,亦如被拔掉爪子幽禁起来的老虎,再成不了大气候。

这是场借力东风请君入瓮的杀局,以燕藩这个东宫的心腹大患为首要攻击对象。叔侄二人明争暗斗、针锋相对这些年,该有一个了断了。

这也是东宫的幕僚们最戮力同心的一次,尽管接连出了孙洽、刁玉奴的变故,又少了帖木儿的助力,有惊无险,不伤根本。至此,实力最雄厚的燕王被架空,将来等皇太孙践祚,再行铲除之,就容易得多。其余大大小小的藩主,也不足为惧了。

“赵卿家起来说话吧。”皇太孙略一甩袍袖。

“谢殿下。”

跪了许久,膝盖都麻木了。赵世荇扶着门槛,蹒跚地站起来。

“本宫应当庆幸,本宫的众多叔叔里,最强的,除了一个四叔,原还有骄横跋扈的秦王、本宫的二叔。但二叔在今年三月因病辞世,他也不过比本宫的父王多活了三年……如果二叔还在,将来四叔败落,二叔一人独大。本宫对付完一个,紧接着就要头疼另一个了。”

“该是九泉之下的秦王庆幸才对。”赵世荇谄笑着道。

庆幸早早病死了。

否则对上东宫,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孙的唇角牵起优雅的笑纹:“待此事达成,赵卿家功不可没,当为第一功臣。当然,还有久在敌营的王卿家等人,本宫自当重重嘉奖。”

“臣等也是在殿下谋划的基础上,再尽绵薄之力。能为殿下效劳,实乃臣等的恩荣!”赵世荇跪下来谢恩道。

皇太孙转身回到佛堂内,宽大的金纹宫袍曳动起一道涟漪。

赵世荇起身小碎步跟过去:“臣另有一小事要请奏殿下……殿下嘱咐臣代为抚育的那个小女孩儿,近期,沈家的人请求来京城看她,说是要帮着认一认人。”

“沈家,”皇太孙挑眉道,“是四房的沈德昌和沈汉杰吧?”

赵世荇弓着腰:“正是他们。臣以为此事可行,但眼下多事之秋,闲杂人等就不要到京城碍眼了……不如安排在扬州府。”

“赵卿家考虑的很周全。”皇太孙颔首,“就让他们去扬州等着。多派些得力下属护送那孩子,确保她的安全。”

“殿下似乎对这个商贾之女很关心……”

皇太孙微微而笑:“别等闲视之。这个商贾之女的身上,藏着大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