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四下里无人……
顾烟雨咬唇瞥了他一眼。
否则叫谁听了去,还以为她一个姑娘家多爱吃似的!
见顾烟雨习惯性地蹙眉,白沉赶紧道:“明日双份云片糕,双份莲花酥!”说着,他还很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
小顾姑娘施施然站起身,再不理睬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所以,还需顾同僚多多翊赞。”白沉笑着道。
于是待到翌日,清晨,顾烟雨走到花厅,推开户牖时,就见窗纱外挂着好几个鼓囊囊的果饼包,晃晃悠悠。窗棂上还插着一枝海棠花,新摘的,粉红花瓣上坠着露珠,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这也是白正卫熟悉本部成员的好机会哪!”
顾烟雨抬头看去,见到一抹颀长身影伫立在凉亭的台阶前。而他身后就是开满枝桠的繁花,和漫天如雪的柳絮。
“好吧,看在顾同僚这么积极的份上。”白沉满脸无奈地道,“我就勉为其难,对着一本完全陌生的花名册,分析分析。”
四目随之相对,男子拱手一礼,俨然是作揖状。
白沉看着这姑娘纯净的目光,突然不想把这些说给她听。
小顾姑娘昨日的恼意,便尽作烟云散了。
比给死去的人报仇、给活着的人洗冤,更重要的是借力打力,以图将来。
白沉今日当真带来了防御部的花名册。两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桌上还有几盘新出笼的糕点,以及用海棠花沏的一壶花茶。
也不是每一个真凶都要被当即捉拿,诛尽杀绝。
轻暖的阳光洒遍了小院的每处角落。
不是每一次查案都要挖出真相,穷追猛打。
两名躲在院外负责看守的暗卫,不时探头看来,瞧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凉亭里的俩人,一个在很矜持地吃东西,一个在很正经地发呆。偶尔地还有翻页的沙沙声。
白沉轻笑着望过来,裙衫如雪的女子侧坐在凭栏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凉亭的玫瑰色的翘角上,又投射在她的脸庞。半是明媚半是阴翳,衬得她肌肤莹透,眼眸盈盈,明澈得仿佛一眼见底。
这般对坐,相映成辉,画面美得竟是让人很心动。
顾烟雨提议道。
“白正卫,有人求见您。”
“其实说到这儿了,白正卫何不一鼓作气,揪出元凶?这才能真正还高大哥一个清白。”
叫“不二”的暗卫,走到台阶下,低声禀告道。
那些等着给秦校尉报仇雪恨的人,那些正盼着高大哥被定罪,打算将他拉下副卫之职的人,也没谁会接受这个结论吧!
白沉发呆得太专注,竟然没听到。
况且光耍嘴皮子,未进行取证就下结论,不会有些草率吗?
于是顾烟雨也发现了,石桌上的花名册被他拿倒了。
但是别人不会信的吧。
她轻轻咳嗽一声。
“以此反推的话,自然能将高大哥的嫌疑排除。但是……”
白沉回过神来:“怎么了?茶不够喝……”
“这番分析下来,嗯,高副卫的嫌疑基本上就排除了。”白沉很轻松地总结道。
他刚想问“要不要再添点儿”,就看到不二站在凉亭下,笑得一脸揶揄。
白沉在心里暗道。
顾烟雨低头扯了扯帕子。
这就要问秦玖自己了。
“白正卫,有人想求见您。”不二恭敬地重复道。
顾烟雨摇头道:“释放叛徒出城前,上面早已经向各处武职守备发出了命令,不得携私报复,不得进行阻拦。秦校尉有什么原因抗命呢?”
白沉道:“是什么人,防御部的?”
“人家好像也没有杀秦校尉的理由。除非,秦校尉当时是要挡他的路。”白沉道。
不二点点头。
“我倒宁愿秦校尉是死于叛徒之手了……”
白沉与顾烟雨打了个招呼,起身出了凉亭。
顾烟雨还是不太相信,几大部中会有谁对自己的同僚痛下杀手。
顾烟雨发现他把花名册落下了,拿着追过去。到了月洞门才发现,来找白沉的几人都是熟面孔:两男一女。
话是这样说没错。
脸庞白净、高高瘦瘦,长得很斯文的男子,名唤孙文莲。站在中间的一袭流苏黑裙,身段同样高瘦的女子,名唤凤朝阳。像个冰锥似的杵在两人身后,面容精致的男子,名唤重水华。
“顾同僚啊,你是‘清理者’,该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温性的毒药、致幻药,无味无色无痕,尸检也查不出来。”白沉耸肩道。
不得了!
“可是,杜衡在尸检后说过,并未在秦校尉的尸体中发现任何毒物残留。”顾烟雨迟疑地道。
防御部的现任三位副卫,全员到齐了。
难怪了!之前大镇抚曾有暗示:杀害秦校尉的是中枢的成员……
顾烟雨拿着花名册躲在灌木丛后面,偷偷瞄了白沉的背影一眼。心道,你至今未去防御部的卫所报到,现在连这仨人的脸也还认不全吧!
不就意味着,凶犯很可能是防御部的自己人?
三大副卫特地来点景轩,自是冲着白沉这个到任的新官。
熟人,还是很信任的熟人。
但他们既不是催他去卫所点卯,也不是为了秦玖的命案,而是卫所里出事了——
顾烟雨想到这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一个名叫“楚卅”的校尉官死了!
暗卫营三大部:迎战部、隐者部、防御部,成员多数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壮年。往日里,彼此间有个小打小闹,好勇斗狠,稀松平常。又尤其防御部,处处眼高于顶,跟另两大部更不对付。现在防御部的新任正卫,问她本部的老人儿与迎战部的老人儿之间有没有私交?还不如问她有没有私仇呢。
死因是斗殴。
顾烟雨说的很客气。
这是继秦玖死于非命之后,又一名横死的校尉。防御部的武职里,总共有六名校尉,前后不过六七日,接连死了两个,防御部里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他二人大抵是不太熟络的。”
白沉跟着三名副卫赶到的时候,杜衡正在现场查看尸首。
“抑或是秦校尉很信任的人。”白沉道,“而高副卫与秦校尉在私交方面……”
“呦,我说咱们的新任正卫怎的见天看不到人影儿呢。原来甫一到任,就忙着追小顾妹子去了。”
顾烟雨抿唇道:“如果是后者,无意识反抗——凶犯事先在秦校尉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对他下药,让他失去反抗的意识或能力,再动手。岂不是证明……凶犿是秦校尉的熟人?”
“你怎么知道?你亲眼看见啦?”
“所以,出现了两种可能——秦校尉当时是无力反抗,或是无意识反抗。”白沉道,“如果是前者,凶犯就不止一个人,应是两人或以上的高手。但即便寡不敌众,秦校尉也不该半点招架之力也没有。因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用亲眼么,你们瞧咱们头儿的肩膀上,落的那是桐花吧。谁不知道只有殿下的藩邸里才栽种桐花。亲军都尉府又谁有资格安置在藩邸?不就是‘清理者’的现任最高级别,顾襄佐!”
“秦校尉也是留守成员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顾烟雨补充道。
“也许人家是从姚公的小书房来呢?”
白沉又拿了个茶碗扣过去:“接下来是杀人手法——秦校尉从背后被人袭击,杜衡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尸身上除了多处被木锥扎入的致命伤,并无其他明显的反抗痕迹,这说明对方的身手远在秦校尉之上。”
“姚公的小书房在河畔,处处泥土,处处潮湿,今早上又下了一场雨,肯定打落了不少花叶。要说咱们头儿是从姚公的小书房来的,我还信,因为你们看头儿的鞋底,又是泥又是烂草叶。你们再看人家新正卫的鞋底,多干净啊,说明这一路走的是青石板路面。藩邸外院那种地方我没去过,但我听说,西厢几处,原是用来待娇客用的,院里院外,铺的一水的青石板、水磨砖。顾襄佐的点景轩就在西厢呵!”
“或者说,即使高大哥是凶犯。那个时候,高大哥去城西外官道,是要追杀王冒,秦校尉是去做什么的。”
这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啧啧点头。
“所以这是杀人动机中的疑点。以此去反向推杀人地点和杀人时间——”白沉端起一个瓷盘,摆到茶杯边上,“秦校尉曝尸于城西平则门外的官道上,辰时三刻左右被发现。如果是第一案发现场,假设不是高副卫先杀王冒,再杀秦校尉。那么,秦校尉的尸体怎么会在那么敏感的时间,出现在那么敏感的地点?”
白沉看过来。
“就是仇杀之外的故意杀人。”顾烟雨道,“但如果是这样,为何只有秦校尉一具尸体?而没有王大哥的……”她小声改口道,“而没有叛徒的尸体。”
身侧立刻有人耳语介绍——
“先说杀人动机——”他拿起一个茶碗,摆在上首,“如仵作、杜衡那日所言,人犯是从高副卫的执法堂走脱的,高副卫险些因此废了前程。当他得知上面释放叛徒的命令,心有不甘,追踪过去杀人,却碰巧被秦校尉撞见了,于是被灭口。”
发表这些高谈阔论的男子,名叫鲁壹。
懒洋洋的白正卫,一霎时,化身为精专的老刑名。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孙文莲的下属。
“大凡是人命案,总共那么几个关键点。一是昨天我们讨论的……嗯,是顾同僚你自己跟自己讨论的,杀人动机:仇杀,情杀,财杀,抑或误杀。二是,为什么在那个地点,为什么在那个时间,以及为什么用那种杀人手法。”
“胡咧咧什么!嘴上还有把门的没有?”孙文莲这时发话了,“看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新任正卫。一个个别傻愣着,赶紧过来列队恭迎!”
新来的正卫真是很乐观啊。
话音落,众人纷纷上前站好。
这点时间……
与其说这是给白沉见礼,不如说是在给孙文莲这个中枢的老资历、防御部的无冕之王,撑场面。因为此时所有人的眼睛一致注视着孙文莲,像是专等他给指示。
“不过既然说到了高副卫的嫌疑,还是分析一下吧,反正不差这点时间。”
于是孙文莲慢条斯理地道:“揖礼啊!都瞅着我作甚?”
顾烟雨附和地点点头。
众人齐刷刷地拱手打军礼。
“是了,顾同僚要是不说,我差点忘了。”白沉挠了挠头,“今日已是四月十四,后天下午就要向大镇抚交差。”
白沉笑了笑没说话。
不懂,不懂!
旁边有人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以新晋的身份在中枢例行调查,本就十分棘手。五日期限转眼在即,新任正卫既不抓紧时间张罗搜证,也不去卫所与本部的人培养感情,反而终日待在点景轩里晒太阳。
是同为副卫的凤朝阳。
顾烟雨抿唇道:“白正卫光想着跟高大哥和聂大哥交代,没想过还有大镇抚呢……”
美艳的面庞,瘦高的身姿,足以让一干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有压力。
“那么……现在说说他的嫌疑也不迟。”白沉面不改色地微笑,“也该给迎战部和聂正卫一个交代了。”
哼完,她还追加一句:“上级长官都到任了,春秋大梦还没醒呢。摆什么谱,给谁看?”
顾烟雨瞟了他一眼:“昨日说的是杀人动机……压根没提高大哥这茬儿。”
孙文莲的面子功夫是极好的,他闻言也不恼,慢悠悠地道:“凤妹子刚死了手下,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也理解。但这怎么能是摆谱呢?部里面接连出了命案,难道不该端正态度,稍微紧张一些吗?否则,上面的尸位素餐,只顾自己享清福,下面人还不得有样学样,一并坏了规矩!”
白沉含笑道。
这话说的就有些含沙射影了。
“没错。”
在场的人都看好戏似的憋笑。
“高大哥的嫌疑。”
白沉道:“孙副卫是颇有与我诉苦的意思。不过,本部出了命案,除了请召衙门的仵作,其余人等皆须避嫌,不应逗留在案发现场。现在这是……”
“我们接着昨天的说。昨天说到……”
孙文莲笑呵呵道:“正卫有所不知,这些臭小子都是人证。”
两盘糕点很快被风卷残云,又灌了几大口花果茶,白沉擦拭嘴角,然后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哦?”白沉露出不解的神色,“可是你等方才呈禀时说,楚校尉是死于斗殴。失手杀人的,是部内的另一名校尉官、乾伍。二人系单挑。”
难怪他昨日会不设防地睡着,这姑娘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与她待在一处,好似时光都舒心起来。
楚卅。
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凤朝阳的下属。
白沉这边厢看着,不禁想起一句应景儿的诗:
乾伍。
“清理者”小顾妹子却很纯然。她自也是生得美,一张圆润秀丽的面颊,胭脂微透,眸光盈盈,总似局促,又似毫不知机。此刻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纯白、浅紫的花瓣一片片飞落,停在她的发间、肩膀。而她侧脸香匀,整个人纯澈得宛若朝露一般,使得那满树的繁花俏枝都成了背景。
防御部的武职:校尉。重水华的下属。
亲军都尉府是不乏美人的,特别出挑亮眼的也有。譬如宝珠,像极一朵带刺的芍药花,娇憨冶艳,芬芳撩人。旁者多是爱她的尽态极妍,少有能从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里,察觉出狡黠的玄机,因此栽在她手里的糊涂鬼不计其数。
“是这样。”孙文莲点头。
顾烟雨则倚靠在栏杆前,望着亭外的垂杨紫陌,以及不时飘坠风中的花瓣。
“此处是东厨的后巷吧。”白沉环视一下四周。
白沉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对着糕点盘子,大快朵颐。
孙文莲一愣:“是。”
这日的天气也实在很好,风和日丽,云卷云舒。清清静静的小院里,洒满了阳光,映衬得无一处不明丽,无一处不灿烂。风中氤氲着恬淡的细芬,是院中开得正盛的桐花。紫、白两色,花型硕大,覆满树冠,绚烂至极。
“与此隔着半条街,西南角,是执法堂和烧毁的隐者部公署。自不久前的祸乱后,两个地方都戒了严,鲜少人进出。斗殴发生的时辰,是午膳刚过,正值午休,卫所的成员回防的回防、休憩的休憩,东厨也应该锁了门。那么,楚、乾二人约在此处较量,就是有意避开同僚们的视线。除非那时还有第三名当事人,否则,不该有这么多目击者。”
缤纷馥郁的花木掩映之中,是正房三间,一明两暗,均是花窗绣帘,墙上粉彩涂饰。次梢又有两间小小的退步,清瓦花堵,清凉瓦舍。院墙根有细流潺潺入清水,绕至后院,盘旋千百竿翠修竹而出。因正逢春暖,一院子的花红柳绿,生机勃勃。
“额,这个……”
点景轩坐落在西厢的最僻静处,院外是爬满了蘅芜的层叠假山,两侧有垂柳间着桃树。二道垂花门内,是一色青石板路面,水磨石的砖墙。再往里,五间青厦连着卷棚,中有凉亭,四面出廊,绿窗油碧,整体院落明亮而清雅。
孙文莲一下子有些懵。
白沉一手托着一盘糕点,怀里还夹着个大茶壶,讨好地点头。
这位从未留守过的上任新官,怎会对北平的情形如此了解?
“真是要分析案情?”
“正卫的话是没错……不过,那俩小子打起来时,动静太大,引来不少人围观。”孙文莲指了指站成两排的下属。
顾烟雨想了想,大镇抚之前将秦校尉的命案交给面前这人来侦办,也吩咐过其他几大部的成员都须照应着。既然是这样……
“他们都看到了?”白沉问。
“那个,”白沉轻咳两声,“今天不会了。”
孙文莲朝着人群招了下手。其中级别最高的一人跑过来,是刚才非议白沉的那名校尉、鲁壹。
昨天是他宿醉刚醒,头昏脑胀,迷迷糊糊。而她的嗓音绵软,实在有很好的助眠效果。
“老鲁,你来说。”孙文莲道。
白沉:“……”
“是,头儿。”
“你昨天也是这样说啊。”顾烟雨道,“结果没一会儿,你就在亭子里睡着了。”
鲁壹朝着孙文莲一礼,再面朝着白沉,口吻有些吊儿郎当地道,“启禀正卫,午膳时属下吃多了,积食,跟弟兄们在卫所外面溜达……快到东厨这边,忽听到后巷处传来一阵争执,随即还有几声惨叫。属下等人赶紧跑过来,就见楚卅倒在血泊里,而乾伍的手里拿着把带血的匕首。”
白沉哭笑不得地道:“顾襄佐,顾同僚……我们这是分析案情!很严肃,很正经的。”
鲁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一边斜眼打量着白沉。
亲军都尉府里的女性成员不在少数,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的,也就是小顾姑娘了。
目光不那么友善,也不那么尊重。
“男女授受不亲。”
“当时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白沉问。
白沉不解地看她。
鲁壹耸肩:“没看到。”
“这不好。”
“那乾校尉现今何处?”
“一个人吃东西太无趣,要不你也来亭子里坐坐。我们还能分析分析案情。”白沉提议道。
“自是被收押了!”鲁壹说着,瞟了一眼那边面冷如冰的重水华,“事发突然,头儿说,要等新正卫……哦,也就是您,等您来了再定夺,就先将他关进了卫所。稍后,是要继续等上面的决定,还是押送去执法堂……”
这好像是他专程买给她的……
鲁壹摊了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她起身将窗纱掀起来,端着两盘糕点到窗前:“请你吃。不够的话,可以再来取。”说罢,又塞给他一壶花果茶。
“发生这等惨剧,鲁校尉好像一点也不难过。”白沉忽而道。
顾烟雨在心里面控诉。
“啊?什么?”
谁让你一直赖在点景轩不走的!
“同样是校尉官,虽然你们一个是孙副卫的人,一个是凤副卫的人,毕竟是本部的弟兄。楚校尉横尸于此,鲁校尉却连个难过的表情也欠奉,倒是让人很奇怪。”
“可我还没吃呢……”白沉摸了摸肚子,露出苦闷的神情,“这眼看到了晌午,小厨房肯定没给我带份儿。”
白沉说罢,看了看不远处杜衡正处理的那具尸体。
“不了,我饱了。吃不下了。”顾烟雨摇头道。
鲁壹也随着白沉的视线看去,又狐疑地瞅了一眼白沉,面上有些挂不住,怒道:“谁说我不难过?我难过在心里,还能掏出心肺来给正卫看?再者说,是他技不如人,非要自不量力地跟人约战。现在好了,让人家一失手给捅死了。说出去都嫌丢人!”
莲花酥则是由皮面和酥心面裹起来的,用擀面杖擀成长方形片,卷成卷,捏扁,包入豆沙馅,掐成花状……下油锅里一炸,噼里啪啦,花瓣完全炸放;再用桂花汁点缀花蕊。香香甜甜,好吃又好看。
以武力为尊、悍勇当先的防御部,最崇尚强者,弱者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因而,部内的成员们多多少少都透出骄矜、好胜的气质。
金钱饼又称豆斋饼,用白雀豇豆制成的金黄色小食。外皮炸得极脆,饼内是猪腿肉、虾仁儿斩成的茸,再加笋末、绍酒、姜汁、精盐、白糖等,调和而成馅儿。咸香适中,鲜脆可口。
这时在场的,又清一色是孙文莲的人。对于楚卅的死,唏嘘轻视,更多于痛心同情。
白沉眼底浮着一抹笑纹:“云片糕吃完了,还有莲花酥、金钱饼……”
“鲁壹,注意你的措辞。”
很专情。
凤朝阳警告地扫过来一眼。
倒是……
鲁壹撇嘴道:“属下说的是事实……”
原来这姑娘的习惯是单挑一种吃。
“还不闭上臭嘴!”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瓷盘,果然其中一个空了。但其余的依旧满满当当。
孙文莲也呵斥一句。
白沉怔了一下,透过窗纱往炕桌上瞧。
“那个……呵呵,正卫,底下人不懂事儿,您别介意啊。”孙文莲又朝着白沉赔笑道。
顾烟雨抿唇:“云片糕,已经吃完了……”她很老实地、又有些局促地道。
白沉不置可否地摇头:“有谁知道,楚、乾二人斗殴的原因?”
“听说,晴天和云片糕更配哦!”
“这个还是属下来说吧。因为事发地在属下负责的西城门处,”孙文莲道,“起初仅是小事,是城门前的一块空地,也就是原来的旧靶场。昨天下午,下面人来报,说楚卅拉着一小队人去旧靶场操练,正赶巧,乾伍也领着人去操练。旧靶场靠近百姓的居住地,总共那么大地方,容不下太多人。两拨人互不相让,一时僵持不下,就起了些摩擦。”
顾烟雨轻轻摇头:“不了。”
“摩擦?”
白沉指了指头顶的蓝天白云。
“是……争执,小打小闹。”
“外面天气这么好,待在屋里不闷吗。出来透透气?”
孙文莲摸鼻子笑道。
男子清俊得仿佛阳光一样的颜容,面庞修皙,眼眸皎皎,眉如墨染。而他嘴角噙着笑,有些倦懒的模样,好像怎么也睡不醒,眼神却是柔软而清明的。
“廿多人对廿多人,据说谁也没占到便宜。”孙文莲接着道,“当然,操练嘛,就得拿出点儿男子汉的血性和斗心来,打完了也就完了。谁成想,这回俩小子气性这么大,今日中午吃罢饭,又约在此处瞎胡闹。更没想到,闹着闹着就……”
也不知道被他听去多少。
就出人命了。
“怎么走路没动静的!吓死人不用偿命……”她稍侧过身,小声碎碎念。
孙文莲不住地摇头,唏嘘不已。
顾烟雨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所以孙副卫认为,楚校尉是死于误杀。”白沉道。
就见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纱,站在屋外的男子用手肘撑着窗棂,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不然还能是什么?”孙文莲愣道。
顾烟雨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头。
白沉没说话,朝着尸体走过去。
一道含笑的慵懒话音儿,倏地闯入了耳畔。
杜衡蹲在地上,对着一具盖着半截葛布的尸体,两条腿都麻了。
“你猜呢?”
白沉也蹲下去:“有什么结论吗?”
“不过这人带来的糕点委实是不错。”顾烟雨用手指头戳了戳一个尚未拆封的油纸包,“明明是初来乍到,却比我这个老人儿还清楚北平城里的点心铺子。他在中枢真的没有熟识的同僚吗?”
“初步判断,楚校尉是死于利器刺穿心房,一刀毙命,当即咽气。”杜衡道,“不过具体的还要把尸体抬回去,尸检过后才能见分晓。”
一只黄鹂轻巧落在窗棂上,啾啾几声,又扑棱棱地飞走。
白沉探手过去,仔细翻看了下尸体。
户牖半开的屋子里,顾烟雨手托着腮坐在炕桌前,面朝着炕桌上的一大堆糕点,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嚎哭乍起:“什么尸检?!这是要把我儿挖心掏肺、死无全尸?我儿死的冤枉,我不能再让你们糟践他的骸骨!”
“不对,昨儿个他是晌午来的。跌跌撞撞,东倒西歪。要不是离远就闻到一股酒气,还以为他被人下毒了呢!”
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把杜衡吓得一哆嗦,腿软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且还一连三日!天大亮就来,直到天黑才走。”
众人朝声音源头看去,是三个市井女子,拉扯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你说你怎么就脑袋发热,让一个不过数面之缘的外男,待在你居住的院落里呢?”
“这是……楚校尉的娘?!”
点景轩。
杜衡被白沉拽着站起来,诧异地小声道。
城北,藩邸。
家属怎么还来了?
防御部内的气氛如此微妙而紧张。众矢之的之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里晒太阳——
“楚家阿母,您老节哀……”
对抗,几乎是一触即发。
孙文莲上前来搀扶,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刘氏一巴掌扇开。这位颤巍巍的老妪,咬着牙,硬是甩脱了另外两名力士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楚卅的尸首前。
防御部的一干人,表面上毕恭毕敬翘首以盼,实际上,各个持有看好戏的心态。这其中,还有少部分人咬牙切齿地悲愤着。他们大多是秦玖的手下,在秦玖无缘无故丧命后,在上面交代的五日查案期限眼看过去一多半,新任正卫却连个面都没露的情况下,所有人的悲愤化为怒火,紧绷到了某个临界点。
她一把扯开上面的蒙尸布,看着那张失了血色的青白面孔,还有那紧闭着的再也睁不开的眼睛,老人一下子就懵住了。然后,那双沉昏深陷的眼窝里,渐渐浮起了泪雾。她哽咽一声,老泪纵横地扑过去。
但曾离目标一步之遥的几大副卫、校尉,一定不甘心吧?面对着即将屈居人下的局面,他们会不会做点儿什么呢?
“儿啊!我的儿……”
武职的成员们大多也心知肚明,没有白沉,有朝一旵也会有张沉、王沉、刘沉……毕竟正卫高职独一无二,非是佼佼者不可居之。
分明是阳光溢满的午后,在场的人却因这哭声而心里发凉。
居然不是我?!
孙文莲捂着被打的脸,阴沉沉地地站在原地。
居然来了个外派?!
“哪个是新来的老大?哪个?是你吗?”
这是什么情况?!
楚刘氏惶然四顾,而后泪眼婆娑地望向白沉。
直到上面突然颁布了正式调令——正斗得不亦乐乎的众人,彻底傻眼了。
白沉道:“我是。”
野心就是这样慢慢滋生出来。也因此,表面上一团和气的防御部卫所,私底下拉帮结派,谁也不服谁。那些有劲儿没处宣泄的旺盛精力,那些不安于现状的企图心:力士们巴望着取代校尉,校尉窥伺着副卫的位置,一众人又雄心勃勃地妄想问鼎正卫。在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欲望的催化下,武职卫所里,日渐形成一种彼此争功邀宠、互相攀比的习气。
楚刘氏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白沉的袖子:“我儿死得冤枉……你要为我儿讨公道!你要为他讨公道!”
——无论是划归到北营大帐的迎战部,抑或举重若轻号称“独一份”的细作部,以及能安置在藩邸地位超然的“清理者”,谁敢不遵守等级森严的层次下达制度?唯独防御部,多数的二等阶、三等阶,都有权直接向大镇抚负责。
白沉将手覆到老人干瘦的手背上:“我答应,老人家。我会给楚校尉的死一个公道。”
未尝接触过的陌生人,到底欠缺着一层亲近感。尤其防御部自初具规模以来,一干新老成员,还从未见过除了大镇抚、薛博仁以外,有其他主事儿的一把手。部内的人因而一直觉得自己比其他部的同僚高着一等。
孙文莲皱起眉头:“这摆明了是误杀,人家乾校尉也不是故意的。还要什么公道?”
于是乎,某种不满和隐约敌视的情绪,不知不觉地弥漫开了。
楚刘氏听到这话,就要扑过去撕咬他。被白沉一把拉住了,扶立在原地。
眼下乍一说起川地名肴,人人吞咽口水,又羡又妒,恨不能自己变成新任正卫,被请去春风得意楼吃珍馐宴。
“我还没问孙副卫,”白沉道,“昨日下午,在城西旧靶场,两队人是如何起争执的?过程怎样?又是谁先挑的头?”
实在怨不得他们,近来东厨不知怎么搞的,偷工减料得厉害,不仅每顿伙食都少烧了一道菜,且顿顿是白菜豆腐、茄子土豆,吃得大家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个……”孙文莲端着下巴,“那时挺乱的,我手下守城的武备只是远远一看,也没看太清楚。”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火朝天,也就此离题万里。
“那好,烦请孙副卫将上午的目击者带来卫所,接受我的查问。此处现场,也须孙副卫派人负责戒严,设拒马,由专人两班轮替守卫,没有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杜仵作那边,下午即刻进行尸检,两个时辰后,带着尸检结果来防御部卫所找我。”
……
白沉说完这些,看向泪流满面的楚刘氏:“老人家,想要查明楚校尉的死因,就必须尸检。你会相信我吗?”
“石锅肥泥鳅!”
“……我能相信你吗?”楚刘氏颤音儿地问。
“粉蒸牛肉。”
白沉点头。
“东坡肘子!”
楚刘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孩子。良久,她咬着牙,含泪道:“那好!”
“鱼香肉丝。”
孙文莲等人这时已被白沉的一通发号施令震住了。杜衡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嗯……好、好,谨遵白正卫的吩咐。”然后,孙文莲以及一干下属也拱手领命。
“川菜,川菜好啊!”丁的眼睛一亮。
“那属下呢?”
“菜品好像也是以辣的为主,”乙砸了砸嘴,“我猜这个白正卫是来自川菜之乡。”
重水华冰冷冷的嗓音响起。
“听说春风得意楼很贵的!”戊道。
白沉道:“死者是凤副卫的人,疑犯是重副卫的人,你二位因此皆须暂时避嫌,不宜接触与命案相关的人和事,望请谅解。”
“难怪一直没来卫所点卯,原来是吃席喝高了?”丁道。
白沉说罢,尖楚刘氏搀起来,往巷子外走。重水华却抬起手臂,挡住他的去路:“正卫,我知道你也许是急于在底下人面前,抑或要在死者的家属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但你不该厚此薄彼吧?”
大伙儿闻言面面相觑。
白沉不解地看他。
“打我干什么?我还有新鲜出炉的消息没扩散呢!”甲委屈地抹了一把鼻血,“你们不知道,咱们这位新任正卫之所以这么牛气,是因为人家的来头不小!这不,刚抵达北平的头一天,就被北营的将官们邀请到春风得意楼吃席去了!”
重水华道:“既然正卫对内部的事很了解,属下也不绕弯子。现在死的这个楚卅,是凤朝阳的人;先前死的秦玖,却是我重水华的人。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正卫觉得楚家阿母可怜,要酌情优先,也该先处理完老秦的事,再去分心其他,对不对?”
话音落,甲被众人一顿乱捶。
重水华说的很绝情,却在理。
“敢情俺们就是一帮禽兽啊。”甲又道。
一样是校尉官,一样尸骨未寒。秦玖却是惨死于非命,尸体始终停在义庄,不得下葬。
“人家是正卫嘛!哪像咱们这些劳碌命的小鱼小虾,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丁道。
况且是白沉荒废了时日在先。别说上面还限定了查案期限,如果他能早一些来卫所报到,秦玖的命案说不定已经侦破了,死者得到安息,也不会跟楚卅的案子起冲突。
“瞎说八道。什么叫好像不靠谱,是根本不靠谱!这来中枢报到几日了?到现在,愣是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乙道。
原本照吩咐准备各行各事的一干人,这边厢都停在原地,冷眼望向白沉。
“盼星星盼月亮的。这新任的正卫好像不怎么靠谱呢。”甲道。
杜衡不免在心里啧啧,没想到最后发难的会是重水华。
气派的卫所内,一干成员散漫地围坐在二道院子里,嗑着瓜子闲磨牙——
“重副卫怎么知道,我没有派人在查秦校尉的事?”白沉正视着重水华的目光,四两拨千斤地道。
且说武职正卫一席空置多年的防御部,而今,终于迎来了它的一等阶。
重水华面无表情地道:“结论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白沉道:“五日调查期限尚且未到,而重副卫的权限,也并不足以提前获知。”
殊不知秘密之下,还有秘密。
“可不是,大镇抚还没追着问呢!老重你这么心急,难不成还想越过大镇抚去?”孙文莲在旁边撺弄道。
有时自以为拆穿了秘密。
重水华没理会孙文莲,只冷冷地看着白沉。
所谓鱼多水就浑,人多是非多。
“那好,属下就等着正卫的结论。”
每个人都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