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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间意

……

其中必有一段不短的故事……

这边厢,郁李紧锣密鼓地查办左半纸的事。隐者部聂朗那边,则在查送信者。

况且郁李是什么人,抽丝剥茧的高手。此时他听完了石耳的一番汇报,首先就反应过来,是什么原因让司徒嘉在人前三缄其口,又在事后冒险偷偷地查阅起居注?

之前交代任务的时候,薛博仁已将姚公的想法,向众人阐明:送信者很可能是伪造左右半纸的人。但将这两件案子,分交由两个部来办,也是姚公的意思。于是郁李在暗中调查司徒嘉的同时,又时常抽空去隐者部卫所,与聂朗交换案件进展。

这就是离赵如意的暴露不远了。

这样一直忙忙碌碌,直到三日后的上午,宝珠走了。

别忘了,那个典故里,还有一个站在树下拿着弹弓仰脖子专等打雀的男童呢!

还记得十一日当天,大镇抚将几大部的一等阶叫过去分析案情,宝珠是唯一一个不是一等阶,却获准列席的人。大家都以为是郁李的担子重,需要宝珠从旁襄助,其实不然,是因为宝珠需要知道这其中的所有内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随着白沉从京城调任中枢,宝珠也要启程回京了。她将带着她所知道的一切,潜伏进一个神秘、危险,而又极致尊贵的地方。

——赵如意的螳螂捕蝉,原意是打探架阁库。不料司徒嘉黄雀在后,趁乱调阅了库档里的起居注文书。而司徒嘉自以为避人耳目,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全被窗外一双冷然旁观的眼睛,尽收眼底。

很多年。

但谁让郁李是个仔细人。谁让赵如意得意忘形,非要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诱导香薷去大闹防御部公署。

她没有告诉郁李。

也是至此,一个有意隐瞒且自作聪明会错了意。另一个呢?倘若好巧不巧的,卢银宝当真将六年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或者他压根儿没认出那印款。万一郁李没让石耳去监视司徒嘉,洪武二十三年有关于试印纸的事,岂不是就此掩埋了?

她只是临走前,在郁李的门扉上,留下一朵芍药花。

但她到底是错怪卢银宝了……

芍药,又名将离。

大是大非面前,司徒嘉毫不犹豫站在了利己的一边。

跟宝珠一起回京的,还有同为外派的珍宁。这个死士部的老资历,多年来驻任京城,以前一直单线对王冒负责。而今王冒成为叛徒,她除了要与新的负责人达成默契,还有太多琐碎的细节须得更改,甚至是重新制定情报的传递规则。

卢银宝要是装聋作哑,她也自当息事宁人,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她权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

也多亏了内部严谨的上传下达系统,避免了一人叛变,全体暴露的惨局。

所以能查则查,查不出就查不出。

因着珍宁的关系,宝珠在北平多逗留了这些时日。直到十四日的上午,宝珠挎着包袱,与珍宁一起往南城楼的方向走。

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个账本,计算着得失,计算着利害。在司徒嘉的心里,她认为自己是稀罕的玉石,其他人则是不值钱的瓦片,玉碎瓦全以卵击石这种事是不划算的。如果卢银宝就是做手脚的人,如果他是内奸,不在一个权位级别上的司徒嘉,想要着手调查,必然困难重重。一个搞不好,被对方察觉了还会反咬一口。

“阿宝,你不去跟他道个别?”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扛着,卢银宝这个肥头大耳的老资历,可不仅是插科打诨和稀泥的本事,他精着呢。如果他是无辜的,自会想办法弥补过失,她跟着就好了。但如果他不是无辜的……

“咱们这任务,不好让外人知道。”

司徒嘉想到上述那些,心里的忐忑一下子就减轻了。

“可我听说,郁正卫现在还持有大镇抚的沉香木牌。”

要是他认出来了,会不会稍后来找她商量?还是继续装傻,意图蒙混过关?

宝珠扑哧一笑:“珍姐姐,他的甲等权限,仅限于查案。”

卢督监又认出右半纸上的印款了吗?

珍宁停下脚步:“你想清楚了,真的不去说一声?”

司徒嘉按照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一边盘算,一边又很好奇——昨晚,当同为八年前负责人的千日红,在郁李的跟前一五一十地说他认出了右半纸,先进去的卢银宝,是装傻?还是坦诚相告?

“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六年前卢银宝的种种行为,确实不乏古怪……

“阿宝,你与我此一去,关山阻隔,归期难料……我多嘴说一句,有些话,现在不讲出来,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是巧合吗?

宝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么,六年前的事,卢银宝是当事人。八年前的事,卢银宝也是当事人。

珍宁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包袱拿过来。

司徒嘉一度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目瞪口呆。毕竟,她假设的这两件事都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然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右半纸,已出现在眼前,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先走一步好了,在城南外三里的镇子等你。顺便等候我们的联络人。给你两个时辰,你自己想好,稍晚时候再赶过来。”

接下来,仿冒殿下的笔迹,在公文纸上书写。再将公文纸一分为二。右一半,便是郁李拿给一众防御部文职看的右半纸!

珍宁说罢,一左一右跨上行囊,独自离开。

——盖有殿下的书简私印,又加盖着内府关防的花椒白面公文纸,就成了!

宝珠留在原地,有些怔怔。

六年前,那个人出现在燕王殿下的北营大帐,用之前得到的公文纸,在司徒嘉的眼皮子底下,于耳房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拓下了试印纸上的印款。

此时的城南大街分外热闹,沿街叫卖的摊贩、往来的行人无数。宝珠一个人在街市上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闲逛。

假设,八年前,负责公文校对的当事人其一,曾借由位高权重的职务之便,趁机拿走了盖着内府关防的废弃公文纸,留作己用。

细作部的公署在城东,但宝珠没有调头,依旧顺着城南长长的街道往前走。

八年前,他们三个文职多多少少都参与了那批行移公文的校对工作。其中,司徒嘉是防御部的新人,赵如意是隐者部的新人,而卢银宝,那时就已经坐在督监的高位上了。

暮春的风里送来荼靡细芬。飞扬漫天的柳絮中,她经过一间临街的茶寮,里面的人声鼎沸,不时夹杂着胡琴声,以及伶人一串佻达不羁的歌吟:“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

六年前,出现在北营大帐的外人,是她、卢银宝、赵如意。

宝珠驻足的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她数次答应过,待到荣春闲时,要与他来此处听曲儿、品茶、闲厅对弈。

她的目的很明确,把自己摘出去。能查出当年的内情固然好,将功补过;查不出来……

而今春日将逝,他正忙着,她却又要走了。

六年前的那次疏漏,是她在亲军都尉府的服役生涯中,唯一的一次败笔。她对此感到深深地恐惧和焦虑,因为有些错误能犯,有些错误犯不得。那唯一的一次,可能葬送了她的前程,也可能要了她的命。所以她现在偷偷地查,悄悄地查。

每年都是这样,短暂的相聚,长久的别离。

但正如郁李感觉到的那样,司徒嘉骨子里骄傲、多疑。

她有幸暂时留守的时候,他远在西南边陲出生入死。待到他留在中枢,她不是外驻京城,就是因任务往来于各处府州县,疲于奔命。这么多年,从不曾有真正停下来的机会。

如果司徒嘉能将她知道的,跟郁李开诚布公,赵如意的真实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这就是亲军都尉府的人。身怀绝技,勇往直前,无一刻止歇,去践履忠诚一生的使命和意义。

郁李若有所思地侧头。

但是以往相隔再远,郁李总会忙中抽闲给她寄信,从不间断:

“哦,对了,司徒前辈应该不止是想看‘庚午年’的起居注录。因为她还朝着上面的铜匦看,看了很久……”辛夷补充道。

——不学蒲柳调,贞心常自保。

这也是他从文职里找“耳报神”的原因。

这是她长期驻外时,他身为细作部的一等阶、她的顶头上级,对她的叮嘱。

郁李笑而不语。

宝珠记得,那时她反教训他一句: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

石耳嘿嘿笑道:“我做这候补副手也这么久了,每日每日,做着同样的事,实在是不熟也难。而且身为同一部、同一职司的同僚,很多习惯都是相似的。”

结果,半月后她收到他的回信,除了一些任务上的交代,另有一张背书,上面写着气势开张的四个大字:守身如玉。

“非常好!”郁李笑着夸奖道,“小石头的心思缜密,实在是帮了我大忙。”

饶是宝珠这样的性子,见此,耳尖儿也是泛红。万幸此类书信,没有中间人查阅……

范围又缩小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

一页纸,便是一日的文书记录。

这是留守之人的催促,亦是他的惦念与守候。

“另外,司徒前辈翻得很快,看得也快。当然这是因为她紧张,但也说明她在翻找之前,目标明确。而她看得快,是由于她就看了一页纸。”

宝珠便知道,又到了述职的日子,而她迟到了。

“那个,我再估摸一下日子吧。”石耳又道,“日子应是比较靠前——依照惯例,每日的文书记录,至少是一页纸,写不满,便是一页;若多了,有时候十几廿多张也是有的。司徒前辈那时拿出一大摞,她从上面开始数,要找的那一份,日子必定就是靠前的。否则,她会从下起数,或者分开一半,从中间开始找。”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石耳不好意思地摸头:“我就是有一双好眼睛。视线比一般人更远,看得也更清楚。”

这,是她顺利完成任务,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他让人给她捎来的锦书。

郁李赞叹地道:“难怪大镇抚会一力推荐你。本事不赖!”

宝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石耳不过是扒着窗根一看,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相当厉害。

身为细作部的第七卫,宝珠自是博闻强记,谙熟各种典故、诗文的出处。只是这一句……

这已经精确到最小的范围。

往来的密信尽数要烧毁,这封信也不例外。宝珠实在舍不得,独将这行小字裁下来,缝在了她随身的香囊夹层里,后来被她留在了北平。

“看司徒前辈当时的动作,应该是铜匦中比较靠里的格子。”石耳道,“不会是最里面,否则她还需用到木梯。也不会是最外一排,因为她踮着脚,还挺费劲的。然后,铜匦里的格间——防御部的铜匦,是三四宫格,横三纵四。再算算司徒前辈的身高,以及手臂的长度——结论就是第三排。也就是七月、八月、九月的格子。再来看她手肘的弯折角度——不是七月,就是八月。”

——杜鹃口血老夫泪,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能确定?”

宛若子规的啼叫,是对同伴英魂的一声声呼唤。朝着远方,让那些失散游离的孤魂,不至于迷失回来的方向。

石耳想了想,道:“不是七月,就是八月。”

这是出了大任务,汇报伤亡数字的时候,他寄来的悼文。

“月份呢?”

宝珠最不愿收到的就是这种信。

郁李心中一动,又是六年前。也就是辛子缃给殿下篆刻出两套书简印章的那一年……

但这也代表她又闯过了一关。她在庆幸活命的同时,也意味着她永远失去了他们,她患难与共的伙伴。

六年前!

往往这种时候,她会无比庆幸是她自己来了。如果让她眼睁睁看着,是他在她的面前惨烈地死去。抑或是有朝一日,她的好运气用尽了……

庚午年——洪武二十三年。

宝珠承认自己很自私,可她宁愿是她死在外面,也不希望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

宛若一滴水掉落进了正热的油锅。

亦如此一刻,她回京之前,选择不告而别,就是不想面对离别的场景。因为这次的任务,太难太重了,她没有把握,她是否真能活着回来。

“庚午年。”石耳道。

路不长,走得再慢,很快也到了南城楼前。

“你可看清楚,她翻阅的是哪一年的起居注了吗?”

宝珠回眸再次看了一眼,喧嚣的长街,穿行的人群,歪七扭八的房舍……她并不熟悉这一切,可每每驻足而望,都感觉分外的亲切与留恋。

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或许是因为,家在这里。

一个人只要知道什么,跟那些不知道的人就是不同,迟早要露出蛛丝马迹。

又或许,因为他在这里。

不过,司徒嘉选择装聋作哑,郁李也不能去严刑逼供。退而求其次。他跟大镇抚要了石耳这个“耳报神”,从旁监视司徒嘉的一举一动。

这就够了。

同时他也感觉到,司徒嘉并没将她知道的和盘托出。她自有她保留的立场,毕竟越是老人儿,越是有理由明哲保身。但是郁李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司徒嘉能将她知道的说出来,将对细作部这次的调查大有帮助。

这样无论她在哪儿,她生,心在此地;她死,魂也会回来。

当然,这些大多未流于表面,是郁李的个人感觉。

眼看走到了丽正门的城楼下,出城的百姓排成长队,纷纷等待着守城兵丁的排查。城门外还有很多进城的人。两条拥挤的长龙,将丽正门簇拥得很是热闹。

司徒嘉这个亲军都尉府很出挑的人才,年纪轻,资历深,在一众同僚之间的口碑极好。郁李以前对她的印象,也始终停留在端庄、精专、持重,错误率几乎为零的层面上。直到昨晚上,他拿着右半纸,去防御部询问一干文职,这个贯是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表现出了她的另一面:冷静、骄傲,以及多疑。

今日轮班的兵士,有几个是熟面孔。宝珠不好到前面插队,在人群中乖乖地排着,快轮到她,宝珠准备好路引。

这一刻,酉时过半,夜色将至。西坠的黄昏,斜斜投射来的温暖的橘色光晕,在公署大院的屋檐瓦片上,弥漫开斑斑驳驳的余晖。直到晚霞的最后一抹绯红渐渐褪去,石耳给郁李讲了司徒嘉偷偷查阅库档的事——

“最近戒严了,光有路引还不行。”

只是吴头儿那桩事太刺激了,他一时没忍住。

兵士甲挠挠头,意有所指地道。

石耳捂着头,满脸冤枉地道:“不是,我是有重要情况要汇报的。”

“这是要过河钱吗?”

于是郁李听罢,用手狠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的任务是监视司徒嘉,不是张家长李家短。你特意跑来一趟,就为这个?”

宝珠俏声问。

像每个凑热闹的人一样,石耳刚刚在防御部看了一场让人瞠目结舌的大戏,此刻正兴奋地纠结于男主人与姐妹花之间的情爱纠葛,暂不会去想这件事或许还有什么更深的隐情。更不愿对当事人少一些添油加醋,多一些尊重和同情。

她生得实在好看,尖尖脸,杏眼儿,樱唇,像朵娇花似的撩人。

石耳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忍不住将香氏姐妹和吴茱萸的家丑,绘声绘色地给郁李讲述了一番。

兵士甲脸红了:“这个,不、不是……”

石耳端起郁李给他倒的大碗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抹抹嘴,才道:“郁正卫,你不知道,午后那会儿,防御部公署发生大事儿了!”

旁边的兵士乙瞪了他一眼:话都说不利索,真给哥们几个丢人!

“让你小子在你们部里盯梢,你跑过来作甚?”郁李道。

宝珠不再逗他,她知道,对方是要看亲军都尉府的门禁腰牌。

防御部的文职:候补副手。第七卫。

打从那场祸乱发生,城西和城南一带,防御部的守备和军部的人互换了哨岗——防御部的武职们负责进出城的百姓,军部的人则专门盘查几大部的成员。

石耳。

也亏她没将腰牌放到行囊里,否则今日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可他也只是看着像孩子,实则已有十七岁。

“你等等。”

唇红齿白,虎头虎脑,乍一看,像煞了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

她摸了摸绣袋。

来找郁李的这个小人儿,是个长相很讨喜的小男孩。

没有。

……

又掏了掏袖筒。

她闻言一恼,就将棋子给捏碎了。

还是没有。

宝珠刚捏起一粒棋子,打算陪辛子缃杀一盘。

怪了,怎么不见了?

“对了……你家郁正卫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要走呢?”辛子缃又幸灾乐祸地道,“嗯,肯定的,否则他不会是现在这状态了吧。”

这时,兵士乙道:“咳,那个……”他指了指宝珠腰间的佩饰。

就算想参合,也没机会。

换成别人,老兵油子早不耐烦地亲自动手拿了。

“放心。”宝珠笑盈盈地道。

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

辛子缃冷哼着,板着脸摆谱道:“看在你小丫头还算是个人才,又对你的那个郁正卫一往情深死心塌地的份上,我老人家就勉为其难,待在他身边帮一把好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过于敏感的事儿我不参合。”

她低下头去取腰牌,才刚拿到手里,就感到一阵风裹挟着很熟悉的气息,猛地朝着她袭来。

辛子缃转了转眼珠子。听宝珠这么一露底,事情好像也没那么忌讳,而且还挺有趣儿。

没等回身看,她就从后面被狠狠抱住了。

她用他的话堵他。

抱着她的这双手,很用力,青筋凸出,气势汹汹的。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拿人的手短。那种有银子都买不到的东西,老头儿你拿都拿了,好意思反悔吗?”

手里还攥着一枝芍药花。

宝珠这个第七卫,不是摆着好看的瓷瓶。一番话下来,听得辛子缃一愣一愣的。

也是因为看到这花,宝珠才没一拳头招呼出去。

“藩邸那边,是最后查无可查才会去触碰的底线。在那之前,还有公文纸的源头、笔迹的源头,以及内府处、衙门处的各种流动凭证。也包括亲军都尉府几大部文职们,经手过的那些能做手脚的公文和信函。或者,干脆从内部有本事、有条件做手脚的成员查起……诸如此类,林林总总,要查的还多着呢。”

“郁正卫……”她怔怔的。

宝珠被辛子缃一副焦虑兮兮的表情逗笑了:“瞧把你吓的。”

守城的兵士们都认得这俩人,见到此,不禁纷纷揶揄地笑开了。

“你家郁正卫接了一个烫手山芋,算他倒霉。你却让我老人家跟着一起跳火坑,我还不得好好考虑考虑!”

宝珠的脸颊飞红:“放开我。”

那都是拿朝廷俸禄的人啊!

“不放!”

府丞啊!

身后的人口气强硬。

书办官啊!

一众等候出城的百姓闹不清楚情况,这时都兴高采烈地上前围观。

“再说了,也不看看你这死丫头硬塞我一个什么差事?”辛子缃又道,“印章的相关内情,哪是那么好查的!我老人家这儿没出破绽,实乃万幸。可也因为这样,再往下查,不就要查到藩邸的府丞和书办官们的身上了!”

“姑娘好看,小伙子也好看,相配得嘞!”

辛子缃一巴掌拍掉她的小爪子:“送给我老人家的还想往回要!”

“我看是哪家的小媳妇儿使性子,要回娘家,相公赶紧过来挽留!”

宝珠作势就要抢。

“是因为小相公在外面拈花惹草吧?”

“那你把瓜瓤红还我!”

“呸!你以为都像你?”

又学她。

“像我怎么了?我还告诉你,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不偷腥……诶,说话就说话,你打我干什么……”

“我还在考虑呀。”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不一会儿就偏离了方向。眼看越闹越欢,守城的兵士们赶紧上前来维持秩序。

辛子缃也眨巴眨巴眼睛。

宝珠的耳根子红透,鼓着脸嗔道:“还不松开!”

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郁李是一路疯跑来的,累得脸红脖子粗,心里也憋着股劲儿。

“……那你被收买了吗?”

但此处毕竟人多眼杂。在她挣扎之前,他松了手,将她拉到城门西面的墙根底下。

宝珠眨巴眨巴眼睛。

“死丫头,你这是要走?”郁李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招呼也不打一声!还是你觉得留朵花就当是告别了?”

宝珠出外的户帖和路引上,那么多地方府州县的钤印,都是辛子缃给弄的。瞒谁也瞒不住他。

郁李这回气得不轻,咬牙切齿地质问。

辛子缃放下棋子,从衣兜里摸出那块桃花冻石,爱不释手地在手里把玩:“像这种有银子都买不到的东西,你小丫头那么抠儿,会轻易忍痛割爱送给我?你是因为马上要回京了,又觉得你家郁正卫负责的这档子事,需要一个治印方面的行家。于是就找上了我,连哄带骗兼收买,让我老人家替你陪在他身边全力帮衬。是也不是?”

宝珠的手被他扣着,整个人也被他禁锢在墙角,推都推不开:“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就算你有甲等权限,我也不能告诉你。”

“求你什么?”

她嘟着唇,满脸的无辜。

宝珠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要进宫!”

见宝珠一副兴趣缺缺不愿搭理的模样,辛子缃抓了把棋子,闲闲地道:“小丫头你还有事儿求着我老人家呢。在你临走之前,你不把我哄高兴了,我可不答应你。”

“你……”

还九九归天呢。

宝珠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看,此地是城垣的背阴处,没有旁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日凑够九盘棋。九九大顺嘛!”

“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输起来没够哦。”

她小声疑问。

辛子缃兴致勃勃地道。

“还有……你又怎知我这个时候走?”

“来,再杀一盘!”

宝珠说着,狐疑地看了看他手里的花枝。他没去公署吗?或者,他刚才正好从公署回了趟住处?

郁李前脚跨出二道院,后脚,辛子缃就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抓出两个棋碗。他又把几个茶碗都挪开,很利索地在桌案中间摆上一个棋盘。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多此一举留什么花了。

宝珠甩了甩帕子。

郁李没有作答,只垂眼望住她,眉头锁得紧紧的。

他是冲着辛子缃说,眼睛却看着宝珠。

连日来忙着查案,男子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也憔悴了好多。

郁李从席间站起身:“请恕在下离开一会儿。”

这让宝珠很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一个小人儿躲在抱鼓石后面,正朝二门里张望。

可她刚抬起手,又被他攥住。

宝珠也看向门口——

“有句话说,侯门一入深如海。更何况,是宫门……”

辛子缃哼哼两声,没往下说,他先往门口的方向瞟了瞟。

喃喃的两句话,从他的唇齿间幽怨地滑落。

宝珠道:“瓜瓤红都给你了,还想怎样?”

宝珠先是睁大眸子,然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郁正卫……你说的我好像要进宫去选妃。”

“过了河就想拆桥。我老人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选妃,抑或当宫婢,难道不一样?”

深呼吸!不、生、气……

“当然不一样!”宝珠嗔道。

闹了半天,人家眼里根本没看到他。

郁李抿着嘴,不做声。

“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宝珠道。

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寻常人难以奢望的人间尊崇辉煌之地,亦是权力与阴谋的漩涡,哪能那么容易栖身的?

辛子缃托着茶碗,斜眼儿不咸不淡地道。

进去了,再想出来……

“我说,你们俩小辈儿,当着我老人家的面,就眉来眼去地摆起茶阵。当我是瞎的吗!”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宝珠娇甜地笑了。

其间,稍有一步行差踏错……

那意思是:苦中作乐,再接再厉。

“这任务是上面一早定的,铺垫了很久,我也为此准备了很久。”

郁李的眼神顿时亮亮的,露出个受鼓励的笑脸。他很坚强地握了握拳。

宝珠试着给他解释。

——咱们郁正卫向来最让人有信心!

“也不仅是我,还有珍姐姐她们呢……”

宝珠看着郁李那双波澜不惊的含笑眼睛,不由也翘着唇角一笑,比划了个手势。

“我等着你。”

——此事必然十分棘手。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突然道。

郁李见状,伸出修长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案上勾几下。又轻轻地将两个空茶碗拂开来。

宝珠看着他。

——最直接也最容易查的线索,被切断了。往后查起来就难了。

“我等着你。”

她看了看郁李,将手里的茶碗放到茶盘上,然后挪了一下执壶的壶口,对准了茶碗。

郁李倔强地重复道。

饶是事先有心里准备,宝珠还是有些失望。

“郁正卫……”

综上所述,印章的源头处,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杜绝了。

“死丫头,你要是敢不回来,试试看?”

辛子缃底气十足。

原本悒悒的、深深的眼眸,此刻笼着说不清的忧郁与强势,仿佛是乍起波澜的幽深湖水,让人看得无端心惊,更为之悸动神迷。

“从无例外。”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她便再也忘不掉这双眸子了。

“从无例外?”宝珠问。

宝珠咬着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

辛子缃伸手一点自己的脑袋。

“没有如果。”

“我知道郁正卫在担心什么。”辛子缃捋了把胡须,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能画在纸面上的图样,都是半成品;真正落实到石料上的图样,在这里。”

“我是想说……”

“在下还有个疑问,就是辛师傅说的那个字刻图样。”郁李道。

“我知道!”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宝珠不满地抬眸瞪他,还能不能让她把话说完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块瓜瓤红。

却见男子的视线灼灼,眼底里闪烁着决绝而骇人的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如果!因为在所有的‘如果’发生之前,我会先一步去找你。京城,皇宫,哪怕是阎王殿,我自会去闯!我会拼了命找到你,直到把你给领回来!”

辛子缃的胡子一撅一撅的。

宝珠像是被他的目光蛰到,飞快地垂下眼,眼睫轻颤着。

“嘶——”

说的她好像是走丢的小狗呢……

宝珠盈盈地笑道:“巧了,我也是行内。”

“那么,在我去找你之前,你也要等着我。你答不答应?”他又问。

辛子缃眨眨眼睛:“我老人家可是行内。”

咄咄逼人的架势,认真而执拗,真正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宝珠摇头道。

宝珠鼓着脸,很没出息地道:“我、我答应……”

“不方便给外人看。”

我答应。

不过,辛子缃后面这句的言外之意:是不是能把左右半纸给他瞧瞧?

但是傻瓜,那是真的皇宫啊。

这就把上面的顾虑都排除了。

大内高手云集的皇宫,不是戏台上的布景、诗文里的辞藻。

所有的老匠人也都是这么做,防备的就是出岔子。

如果我出不来了……我不会让你知道。

“当然,还有最后无比重要的一点,”辛子缃这时笑眯眯地补充道,“我老人家可不傻。练手刻的那些,印章上的款识均是实打实的,但总在细微之处有不同。再如我封刀的那两年,各种印款都曾试过一遍,可无论是成品,还是半成品,也都故意留了破绽。就算从我手里有什么被盗用了去,碰上行内的明眼人,一下就能辨认出真伪。”

宝珠撒了谎,心里却一阵阵发疼。

仅是宝珠这样的第七卫,就有好几种方法,能拿到想要拿到的,同时又瞒过辛子缃以及把守之人的眼睛。况且一个人再小心,总会有马虎大意的时候。

郁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寥落和不舍,如一汪轻柔的潮水将她层层地拥裹。

譬如亲军都尉府的高手。

宝珠蓦地就想起珍宁说的:有些话,现在不讲出来,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但防得住普通人,个中高手就不一定了。

她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确实很周全。

“以后、以后不许你这么看着别人。”

郁李和宝珠对视了一下。

郁李愣了愣:“……哦。”

辛子缃是吃这碗饭的,太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生怕辜负殿下的信任,所以谨慎再谨慎,行事毫无纰漏可言。

宝珠的脸靥泛红,咬紧了下唇瓣:“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许你用这双眼睛看着其他女人。”

“再次,我治印所用的屋舍,与我平时住的宅子不是一处,在城西的荒郊,很偏僻。每逢治印伊始,都有专人来围守,日夜换班,保证我屋舍的方圆之内,闲人无法靠近。对了,就是看守的兵士,也因着避嫌,从不来走动。”

郁李被捂住视线,懵懵的。

“其次,每当我治印,哪怕是练手,都是闭门造车,谁也不能接近我的屋舍,清扫做饭日常更是我一个人。像是废印、图样纸、试印纸那些的销毁,均由我亲力亲为,从无一次假人之手。”

下一刻,他的唇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哦。”

“首先,想要篆刻出同样大小,且款识一模一样的两种印章——整块印、左右半印,非常考验功底,即便是我,也有些吃力。所以每一次画印用的各种字刻图样、刻废的印章,以及试印纸,有很多很多。”

“那你也得答应我,你要……”

辛子缃整理了一下思路,徐徐地道:

他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不过有了那块桃花冻石做铺垫,辛子缃又对宝珠这位博弈大师无限钦佩,再听到这么冒犯的话,也就容易接受了。

因为宝珠的唇瓣突然印到了他的嘴角上。

真敢问啊。

她这样踮着脚尖,一触之下立刻往后退。她的脸颊已然烧起来,连耳垂都红透了。

“那么就有两个问题需要问你。曾经刻废的那些印章,以及试印纸等等,你都是如何处理的?有没有流出去,或者中途被人盗用的可能?”宝珠道。

郁李呆立在当场。

“众所周知,辛师傅每每治印时,先用普通石料练手,有把握之后,方才真正操刀。辛师傅曾经封刀两年,便是潜心钻研左右半印的刻制方法。”郁李道。

宝珠攥紧了手里的腰牌,她这时应该匆匆跑走。可不知怎的,她的双脚像生了钉子似的,牢牢困在原地。她忽然就舍不得了。

“之所以问到老头儿你这里,是因为那两张半纸的上面,分别钤印着殿下的书简私印。也就是六年前,由你篆刻的那套加了‘言事’二字的左右半印。”宝珠道。

这一刻,她是如此诚心地祈求老天,她能够回来。

“辛师傅您知道,两日前北平城发生了一场乱子。诸事的调查和善后,千头万绪,几大部各司其责。其中交给细作部侦办的,是两个伪造的半张公文纸。”郁李道。

她亦诚心期盼,他不会失望,他终将等到她……

三人到花厅里落座,屏退左右,开始说正事。

后来,宝珠回到京城,辗转进了宫。

执壶里的水煮沸了,咕嘟咕嘟冒出热气儿。

宫中生涯,为奴为婢,亦是终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无一时敢懈怠。几多生死边缘、命悬一线,她都咬着牙拼命地坚持着。

永不暴露的秘密是不存在的。

再后来,宝珠遇到了那个孤独的少女,陪伴她,教导她。两人闲来对弈的时候,在香茗滚沸的缭绕白气儿中,透过寒烟翠的窗纱,宝珠望着殿外琉璃花照壁前的葱茏花木,静静听着花叶一片片飘落的声音,就会想起这一刻。

即便个中高手,也要有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觉悟。

她也时常想起,男子悒悒而深的眼眸,想起他俊朗而略显忧郁的面庞,以及他微笑如水、认真注视着她的样子。

有擅于制造秘密的人,就有擅于破解秘密的人。

然后她在心里殷殷地期冀,多年后的某一日,她会站在她进宫时的那座城门下,手中拿着一封来自宫外的信笺,上面写着:

每个人都有秘密。

宝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