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掌上明珠2:思无邪 > 第5章 摸鱼儿

第5章 摸鱼儿

宝珠将石头放在棋碗旁边,笑眯眯地道:“老头儿挺懂行的。”

“这是……青天散彩!”

什么叫懂行?他可是地道的行内!

辛子缃的眼睛睁大,激动得发出一声叹。

辛子缃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一根大拇指。

“太漂亮了!”

就像这种天蓝冻的寿山石,专供御用开采,稀罕得很,民间看不见也摸不着,更别说是辨认一二。不过作为闻名遐迩的篆刻大家,又当了燕王殿下多年的专属治印师傅,他好歹经手过不少名贵石料。

青光淡淡如秋月,谁信寒色出石中。

只是,能占为己有的,就……

宝珠用她白皙圆润的手指,拿起来朝着阳光一照。

辛子缃很想伸手去摸摸,但他咽口水忍住了。

是石头。鸡蛋大小,色蔚蓝,质明净,肌里有色点及棉花纹,整个剔透得如雨后晴空,又似晚霞蒸郁。

“怎么样,成交吗?”宝珠俏声俏气地问。

宝珠早有准备,她拿出绣袋儿掏呀掏,掏出一块晶莹。

“这个……你别是糊弄我老人家。”辛子缃故作清高地道,“随便拿块什么鹅卵石就冒充天蓝冻。”

“你觉得我会输?”老者好似听到了笑话,“先说你输了怎么办吧〒”

宝珠鼓了鼓脸:“你不信?那算了……本来还想当做下棋的彩头呢。”

宝珠道:“你输了的话,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老老实实,不得隐瞒?”

她作势要拿回来。辛子缃的眼疾手更快,抢先一步抓到手里:“你看你这小丫头……真沉不住气。我老人家开玩笑的。”

老者瞥过来。

摸起来的感觉真好哇。温润而腻,凉凉滑滑,像块小猪油。

“光是这么下没意思,得有彩头才行……”宝珠端着下巴道。

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一老一少,互相对视着,噼里啪啦,火药味十足。

辛子缃心里美滋滋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试就试。怕你不成!”

“我的彩头在这儿了。那你的彩头……”

“不信咱试试。”

“就按你刚才说的办!要是我输了,随便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目?小丫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辛子缃拍板了。

“就你也敢称‘国手’。让你十目,你也下不过我。”

“只是你小丫头不要后悔,”辛子缃又鸡贼地补充道,“宫里出来的物件……待会儿输给了我,你别哭鼻子说我欺负你!”

有两人对坐在浓荫下。

挺有自信的……

在中院的两侧还开辟着花圃,围出大大小小的藩篱。正值花期的是春杜鹃,一丛丛,一簇簇,丹红如霞,摇曳生姿。花圃的旁边搭着两道藤蔓架子,架子下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摆着盘棋。

宝珠笑靥如花地揭开棋碗上的盖子,让辛子缃抓一把棋子猜先。辛子缃拦住她道:“我老人家可是‘国手’,让你小丫头执先!”

不比防御部那种五进的气派大院落,细作部的公署仅有三进。坐北朝南,方正格局,门口有照壁,院内是天井,重重朱门。又因坐落在东城门不远的位置,站在院落里仰头看,能瞧见北面那座巍峨朱色的关隘一角,以及城外绵延起伏的大雪山。

好吧,国手。

飞过对面街上的茶寮、街边的小摊,从炸圆子的油锅上方掠过,又过了街口的牌楼、婆娑垂柳……从防御部公署,一眨眼飞进了细作部的公署。

宝珠从善如流,取出一粒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嗡嗡嗡——

“一局定输赢?”

一只蜜蜂嗅着花香,飞来。

辛子缃搓了搓手,“啪”一声,一粒白子紧随其后。

风中弥漫着春杜鹃的细芬。

“一诺胜千金!”

……

四月的天气好得不像样子。明媚的春光在院中静静地洒落,晒得杜鹃花的香气喷薄而出,到处是雀莺啾啾,蜂飞蝶舞。

她完全没注意到,在南墙的窗根儿底下,一个猫着腰的小人儿,正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开。顺着右侧的穿廊,小人儿一溜烟儿跑出了防御部公署。

宝珠今日穿的是一袭浅粉团花的襦裙,搭配着月白色的薄衫,裙摆铺散开来,裙裾的流苏径直垂坠到绣鞋尖上。而她淡妆施面,粉颊俏媚,嘟着唇,美得也像一朵娇花似的。这个贯是娇憨甜丽的女子,此刻端坐在棋盘前面,身上居然就隐隐有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

司徒嘉垂眸翻开桌案上的文牍,又提笔在砚台里蘸墨,一下一下,兀自平复着情绪。

且她下得一手快棋,往往辛子缃的一子刚落,她的后招就到了。辛子缃琢磨半晌,犹犹豫豫再落一子,她的后招又至。辛子缃的鼻头渐渐冒出汗珠,呼吸不那么平缓了。

就在司徒嘉坐回到座位上不多时,外面远远地响起脚步声,是看热闹的同僚们回来了。

茶女端上来香片,汤水滚沸,冒出白气。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从外面回来的郁李,这时跨进门槛。

做完这一切,司徒嘉转过身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隔着满院子的繁花俏枝、袅袅茶香,远远的,郁李就只看见宝珠。

草草看过一遍,她将纸页夹回到原位置,上下对齐颠了颠。她用微颤的手,将那份文书塞到铜匦的格子里;上了锁,把帷幔重新拉好。

“不对,这下的不对!我、我看错了!”

司徒嘉此刻偷偷撬锁,然后以她丙等的权限,翻阅保密级别是乙等的起居注文书——尽管是文职,但撬锁这种手段,司徒嘉也是手到擒来的。可她的怦怦直跳,掌心也止不住潮汗,纸张都被手指头捏湿了。

“……不对不对,又看错了。”

久不上战场的士兵,早已遗忘了该如何使用武器。

“诶,你这路子也太野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我还得改!”

怎么还有他!?

中局的局面太乱,辛子缃已经不止看差了一个点。常言道:落子无悔。辛子缃改来改去,磨磨蹭蹭,连旁边侍奉的茶女都看不下去了,捂着脸一副目不忍睹的样子。

司徒嘉蹙着眉,无声地念出来:“隐者部参事、赵如意……”

郁李踏着满地的花香走过来。

一个名字跃入她的眼底。

他站到辛子缃的身后,仔细端详了一下局面。见辛子缃手执白子,举棋不定,满头大汗,不由指点了一步。

司徒嘉继续往后看。

白叁拾贰跳下——

这些都没有异常。

观棋不语真君子。

……

一老一少合起伙来,对付人家姑娘。

卢银宝代为销毁试印纸。

茶女暗自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殿下试印。

然而这天生忧郁的美男子,颜如美玉品貌堂堂。作为几个武职一等阶中最具颓废气质的人,他举手投足间,自成就出一种独特而出挑的魅力。又尤其一双悒悒迷离的眼眸,恰如月下湖泊,潮涨潮落,看一看,便能让人轻易沦陷进去。

刻印大师傅,送印。

茶女的脸颊飞起红晕,挑拣香片的动作也变得拘束起来。

卢银宝、司徒嘉,就北平城的仓廪重建一事,向燕王殿下禀告。

经由郁李的从旁“协助”,辛子缃的白棋很快形成了阵势,庞大而强势,细针密缕亦如织大网,一时间竟是让宝珠的黑棋无从突围。

出现的相关人员和发生事件有:

辛子缃老脸不羞不臊。心稳了,手也稳了。他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碗来喝茶。

北营大帐。

宝珠嘟着唇,瞅了瞅棋盘。

洪武二十三年,八月十二,午时一刻至未时之间。

然后,她表情凝重地落下一粒黑子。

她找到其中关于北营的记录——

黑伍拾壹强补——

司徒嘉眯着眼睛仔细找。

“噗!”

像这种日常的起居注录,流水账一样,巨细靡遗,能写的,都会写下来。

辛子缃一口茶水从鼻孔里呛出来。

楷书字体非常小,用细尖长毫的毛笔书写,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的正背面。

强补,再弃子。黑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却狠狠戳中白棋的软肋。眨眼功夫,大网被撕破,白棋的坚固壁垒也轰然倒塌!

司徒嘉探手进去摸索着,找到八月的格子。其中,第九份……

空欢喜一场!

六年前,司徒嘉跟卢银宝去城北军营那一日,是八月初九。

“不算不算,毁一步!”

沉甸甸的,里面叠放着大摞大摞的起居注。

辛子缃甩袖子遮住棋盘,急赤白脸地道。

司徒嘉朝着周围看了看,然后她伸直了手臂,取下锁片,费劲儿地拉开匦屉。

宝珠嫌弃地瞟过去,目之所及,是郁李被辛子缃的“鼻水”喷得湿淋淋的袍裾和鞋面。

锁簧跳开了。

于是,郁李投给她很委屈的一眼。

咔嚓!

疏落花架下的男子眸深悒悒,宛若映透了阳光的琉璃,瞳仁里有明媚的波光流转。

片刻功夫。

宝珠抿唇忍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抖了抖。

司徒嘉不常做这样的事,她的手却很稳,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郁李便慢慢蹭了过去。

司徒嘉踮起脚,一只手摸了摸上面的小广锁,另一只手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铜丝。她将铜丝顶端弯折,扭曲成弧度,慢慢地插进锁眼。

“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辛子缃气恼自己被忽视了,“我说我要悔一步!”

在正中间偏右的位置。

郁李正眼巴巴地等着宝珠给擦拭,宝珠却一帕子拍在他身上。

但她能够到“庚午年”的——六年前。

“悔棋?你确定?”

司徒嘉抬胳膊比量了一下,太高了,没有木梯,够不到“戊辰年”的铜匦。

女子娇滴滴地笑问。

想要查清楚当年的大概,或者说,查出与右半纸有关的人,端的是要看这些铜匦里的记录文书了。

刚才那一步,是当时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妥善精准的应对了。无论辛子缃再往其他什么位置走,都不会比郁李走的更好。

司徒嘉站在北墙壁的前面。

辛子缃也后知后觉这一点,他憋得脖子都涨红,踟蹰好半晌,才道:“那不下了!和局!”

阳光从窗纸筛进来,丝丝缕缕,可见灰尘缭绕漫飞。

明明马上就要输了……

卢银宝……

“和局没彩头的。青天散彩你不要啦?”宝珠眨着杏眼儿。

更巧的是,八年前的当事人,留守的除了千日红,还剩一个卢银宝。六年前的当事人,除了司徒嘉,也只有一个卢银宝。

“那这局索性不算,咱们再来过!”

这就好比拾遗补缺,司徒嘉正耿耿于怀她知道的,千日红又说了他知道的——八年前的公文纸,再加上六年前的印款,一个清晰的故事就此乍现真容。

先前是他的状态不佳,大意失荆州。嗯,一定是!

而千日红这种藏不住心事的话唠性子,不找别人说,偏偏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辛子缃摩拳擦掌,“国手”的战意被彻底点燃了。

公文纸是八年前的。印款却来自于六年前。

宝珠蹙起眉:“再来?”

千日红认出了那张公文纸。司徒嘉则认出了纸上的印款。

“胜败乃兵家常事!”辛子缃道,“谁还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

她的心里也犯嘀咕。

“可是……”

真是巧。

“小丫头莫不是赢不起?”

司徒嘉看着面前长相有些阴柔的男子。

只听过输不起,还没听过赢不起。

千日红满脸困惑,他的眼睛快被问号塞满了。

宝珠不满地看向郁李。

“而且我这心里也犯嘀咕。”千日红又小声道,“司徒你说,八年前本应被销毁的废弃公文纸,八年之后,突然出现……纸上的书写,还是殿下的亲笔,且盖着殿下的书简私印……”

郁李站出来主持公道:“……难得辛师傅有雅兴。”

“这倒没有,还没来得及。昨晚卢督监是第一个接受盘问的,等我进去时他早已经离开了。然后,我在郁正卫跟前又一时嘴快……”千日红耷拉着脑袋,道,“说起来,当年我跟卢督监同为当事人,我认出右半纸,理应先跟卢督监商量商量……也不知道他看出右半纸没有,或者他跟郁正卫说没说……”

宝珠鼓脸:“但是我……”

千日红很老实地道。“那三哥跟卢督监说了吗?”

“没雅兴”三个字还不等说出口,就被辛子缃中气十足的嗓音打断了:“郁正卫大善!来来,赶紧,再杀几个回合!”

“说了。”

精神矍铄的老者斗志昂扬,好似浑身充满使不完的劲儿。

“三哥,你说的这些,跟郁正卫说了吗?”

宝珠忍不住朝俩人飞眼刀。

又是卢银宝。

墙头草,随风倒!

司徒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阴影。

还有之前说好的一局定输赢呢……

“嗯……除了我,本部的还有卢督监。其他的,像是老古、老彭……早几年从留守调为驻外了。”千日红道。

说好的一诺胜千金呢……

“还有谁?”司徒嘉轻声问道。

再次开局,由辛子缃执黑子。宝珠先让三目,再让五目,以此递增。郁李则在一旁给辛子缃当帮手。

千日红很认真想了想,道:“不会错的。当年的其他负责人在场,也会认出来。”

于是乎,足足两个辰后——

“三哥……你确定没认错?”

近黄昏的阳光仍盛,照耀得院落里亮亮堂堂的,还有满院子扑鼻的花香、茶香。

司徒嘉那时正是看到右半纸是燕王殿下的私人信函,才忽略了朝廷公文的制发原则。

坐在浓荫下的辛子缃,满面红光,印堂发亮,兴奋地甩动着袍袖。几壶茶的功夫,他一连输了七盘,盘盘被杀得片甲不留。

如果用作公文行移,墨迹有模糊的,须得弃用。但用作书信往来,勾勾抹抹,无伤大雅。

“痛快!太痛快了!”

朝廷为了保证各府衙呈递文书的准确性和严肃性,明确要求应认真对待公文制发。无论是撰写,还是抄录,公文中凡出现误写、错写、字迹不清、涂改等,当责以重罚。也正是这些规定,使得篡改档案的难度加大,保证了存档文书的真实性。

真是痛并快乐着。

司徒嘉宛若醍醐灌顶,一下就恍然了。

身为燕王殿下的御用治印师傅,能以一介白身出入北营大帐,辛子缃是一个地位超然的存在。而他除了醉心篆刻,另一大嗜好就是博弈,且争强好胜,否则不会被宝珠哄骗来细作部的公署斗棋。

“司徒你蒙头了。当年废掉的公文纸,不仅有规格出错而弃之不用的,也有因为年份、标注、书写等出错的。就如郁正卫的那半张,在‘填书所行之事’上,有几个字的墨迹散掉了。”

当然,辛师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是宝珠之前跑到辛子缃常去的棋馆,一人单挑六大所谓的高手,一路赢过去,把所有人打得降格。辛子缃看得心潮澎湃,也来挑战,宝珠却不跟他下。这下子,憋得辛子缃抓心挠肝的,好几宿不得好睡。今日的大中午,他溜达到了细作部公署,东张西望,就是专程来找宝珠。

“可是昨晚上我也仔细看过……右半纸的纸张规格,与现今行文用纸的规格一致,并无出入。”司徒嘉道。

辛子缃自也清楚死丫头的心思,又是斗棋,又是寿山石,样样投他所好,无非是因为之前郁李登门拜访,却被他拒之门外的事。辛子缃这个白身,在燕王殿下跟前很有几分薄面,就是脾气古怪,时常犯倔。纵然郁李是堂堂的细作部一等阶,打算公事公办,辛子缃不买账,郁李也没辙。

所以那件事给千日红留下的印象之深刻,可想而知。尤其,后来为了防止再出纰漏,他们翻来覆去地验看、校对,眼睛都要看瞎了。因而对经手的公文纸,以及纸上的行文、标注,统统烂熟于心。甚至于,过去八年之久,再次看见,哪怕只见到一半,也能一眼认出来。

不过老爷子的棋力委实不弱,北平城中大大小小的棋馆,辛子缃打遍无敌手,这才被誉为“国手”。虽不乏溢美,辛子缃的棋力可见一斑。直到遇上宝珠……

当时可把千日红几个吓坏了,万幸隐者部的同僚发现得及时,急忙去驿站追。否则按照朝廷规定的“不如式者罪之”,连累了北平下设的诸司衙门,几大部的文职们都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死丫头,知不知道要敬老?”倒是让让他啊。

千日红不好意思地笑笑,“而且还有人忙里出错,将几张部里用的白笺和间色纸,混在了各府衙发出的行移公文里。”

“我敬了呢。否则我都不跟你下。”

千日红挠了挠头,道:“虽说时隔八年,可我当真是记忆犹新。因为那时废掉的不仅是公文纸,纸张规格的调整,也导致了各大衙署的大批已写完的行移公文,一律因用纸不对被打回重写。一时间,官署的文书机构和几大部的负责人,手忙脚乱得很。而且……”

“为什么?”

好半晌,司徒嘉才冷静地问。

“你棋滥就算了,棋品也差强人意……”

“三哥……你、你所言当真?”

姑娘真实在。

这种花容色变到失态的神情,在司徒嘉这种端庄女子可是少有。但千日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

辛子缃被噎得直翻白眼儿。

千日红絮絮叨叨地说着,司徒嘉却陡然瞪大了眸子,一时间慌乱的成分更大于惊讶。

一旁的茶女捂嘴偷笑。

“对了,我接着说……”他又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起八年前的事儿呢,是昨晚上,细作部的郁正卫拿着一张右半纸,来盘问部里的一众正书记和候补副手。我是头几个进去的,看到右半纸,觉得很眼熟。随后想想,难怪了,右半纸不就是八年前那批废掉的公文纸的其中一张吗。”

郁李莞尔道:“辛师傅有所不知。宝珠的棋力,就跟辛师傅的治印之技一样,已臻化境。放眼整个亲军都尉府,能跟她下到最后,和棋的,也就是姚公了。”

千日红没心没肺地大笑。

辛子缃不是外人,他听到这话,被唬得一惊一乍的。

“这就表示,我们术业有专攻,各具所长,哈哈哈哈……”

姚公啊!

司徒嘉赧颜地道:“微末伎俩,哪比得上三哥一手出神入化的临摹功夫。那才是部里面的独一份。”

和棋!

防御部的文职:正书记。仅次于吴茱萸的老人儿,资历排第三。

就是说,姚法师也下不过她?!

千日红。

难怪死丫头之前敢大言不惭,她让他十目,他也赢不了。原来她说真的?!

“是啊,倒是我犯糊涂了,司徒你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凡是你获知的,甭管过了多久,绝不会忘。在防御部是独一份呢……”千日红又是羡慕又是称赞。

嘤嘤嘤……

“我记得,三哥。”

他“国手”的荣誉没了!

八年前,司徒嘉还是新人。

他的青天散彩也没了……

一大早到公署时,千日红刚点完卯,就拉着司徒嘉闲聊。

“愿赌服输。你既输了,遵守约定:我们郁正卫问什么,你就得答什么,绝不能隐瞒。”宝珠笑着道。说完,她又扯了扯郁李的袖子,一副十足得意的样儿。

“八年前,洪武二十一年,九月,朝廷对行移用的公文纸规格有所调整,咱们北平的内府,因此废掉了好多已造的花椒白面公文纸。司徒,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郁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瓜。

也就是八年前……

“喂,我只答应回答你问的!”辛子缃吹胡子瞪眼。

戊辰年——洪武二十一年。

“我没说非是我问呀。”

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但我说了呀!”

司徒嘉仰起头,找到“戊辰年”的铜匦。

辛子缃捏着脖子,学宝珠的语气。

这六十个铜匦里,大多装的是自燕王就藩北平以来,历年的起居注文书。交叉得出的干支是哪一年,对应的铜匦里就装着哪一年的起居注。

茶女被逗得前仰后合地闷笑。

横行和竖列相比照,各取一字,匹配出六十个组,就是干支纪法。

“耍赖哦……”宝珠瘪嘴。

最右侧的一竖列,刻着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哼!”

最上面的一横行,刻着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堂堂治印大师,竟然言而无信。”

司徒嘉将帷幔整个拉开——

“哼哼!”

办公用的东厢房,是单面开窗。窗扇斜对的北面墙,被两个博古架围拢着,留出空隙的墙砖整片向内凿空,形成一格一格的排布,全是内嵌的铜匦。乍一看,就像是药铺的密密匝匝的抽屉。

“还抢人家的石头……”

她走向挂着帷幔的北面墙。

辛子缃刚想“哼哼哼”,随即想起来,早在对弈第一局时,他已经把青天散彩揣进自己衣兜了。

直到同僚们三三两两地顺着穿廊往前走远了,司徒嘉放下手里的紫毫笔,站起身。

他赶紧掏出来。

司徒嘉志不在此。

握在手里,再送出去的一刻,到底是舍不得了。

别看人都离开了,防御部的文职又哪个是白给的?什么物件摆在什么位置,哪一页公文叠摞的什么顺序,稍有异样,便能察觉出来。

辛子缃望着那晶莹可人的天蓝冻,那神情就像是即将被抢走心爱糖人儿的孩子。他最后一次摸了摸,才慢慢地,委委屈屈地,递到宝珠面前。

况且,司徒嘉对着满屋子无主的案牍,断不会去乱碰。

“还给你!”

但人家是大家闺秀嘛,素来喜静不喜闹。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安安分分地躲清静,也理应被体谅。

宝珠也不客气,直接拿回来。

但同僚们都出去了,屋内仅剩她一个独处,有些不合规矩。

辛子缃嘴巴撅得老高,跟个受气包似的。

这是个书香闸第出身的闺阁淑女,最是文静娴淑,端庄得体。此刻,她兀自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中,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却见宝珠把绣袋拿出来,又在里面掏呀掏,掏出一块粉红色、鹌鹑蛋大小的石头。

防御部的文职:正书记。供职九年。

“青天散彩不能给你,不过我这儿还有块瓜瓤红,送给你玩儿?”

司徒嘉。

瓜瓤红又名“浪滚桃花”,是桃花冻的寿山石。

唯有一个人没凑这趣儿——

这次不用拿到阳光下映照,搁在宝珠的掌心,白色透明的石质中,含着鲜红色细点,或疏或密,淡浓掩映,便若片片桃花瓣沉浮于清水之中。碧落蒙蒙,如酿花天,娇艳无比。

前院闹得最高潮迭起的时候,防御部的一干文职纷纷跑过去“劝架”。二进院和三进院的几个办公厢房,几乎都空了,简直比逢年过节还轰动。

连郁李看着,都觉目眩心动。

该来的躲不了。

“桃花新雨后,霁色满茏葱……”

有道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取。

辛子缃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聪明人隐藏秘密,更聪明的人制造秘密。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拿。宝珠却缩回手:“来而不往非礼也。”

每个人都有秘密。

辛子缃此刻恨不能扑在那块桃花冻上,他毫不掩饰垂涎之色,抻着脖子使劲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家郁正卫就是想问我关于殿下的书简私印的事……俗话说的好,拿人的手短。我老人家答应你们就是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