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校尉,你是否听清楚马校尉对你的指控?”
在场的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不知道是否重水华的部下,都与他一样性子。这个乾伍垂眼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也没反应,俨然也是冰疙瘩。
原本关押在禁闭室的“凶手”乾伍,这时候,赫然从白沉椅子一侧的屏风后面走出来!
“乾校尉。”
马蔺被迅速地拖拽出去,孙文莲又坐回到圈椅上。白沉低头少顷,轻敲了两下桌案:“来啊,把乾校尉带出来吧。”
白沉又唤了一声。
孙文莲许是气急了,又许是往日里大权独揽成习惯,请求的话竟然说出命令的口吻。他言罢,也不等白沉表态,摆了摆手——立刻有两名力士,上前来将马蔺拽起来。
“正卫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无异议。”乾伍冷硬地道。
孙文莲呵斥着一脚踹开他,再不让他往下说。而后他强撑着恶狠狠的笑脸,转过身来:“正卫,兔崽子没见过大场面,吓得癔症了,胡言乱语。还是让人把他领下去吧,让他平静平静……等他平静好了,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再来正卫处接受盘问不迟。”
“说你与马校尉合谋杀害同僚,你也认?”
“够了!”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头儿,属下……”
“不,你得留着你的命。因为我的话还没问完呢。”白沉好整以暇地道,“这样吧,咱们暂且抛开那些合谋杀人的事,说说别的?”
马蔺吓得打了个哆嗦,惊惶无措地跪爬过去,又是委屈又是惊惧。
乾伍不吭声。
唯有孙文莲铁青着脸,从椅子上站起身。
“就从……马校尉刚才提到的,楚校尉等人克扣军需日用,搜刮东厨之事讲起好了。对了,还有那个‘每月分发的米粮’……乾校尉,我很想听听你的说法。”
事情发展的太快,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乾伍的手一颤。
孙文莲一嗓子吼出来,打断了马蔺的话。
须臾,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马蔺!”
但他发现白沉并没有在看他!却是面带着微笑,望向了孙文莲、凤朝阳、重水华……
马蔺茫然环顾,视线之内竟是有些模糊。他面无人色,连喘着粗气,有些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不是!怎么是我?我没有做!是乾伍,都是乾伍!是他一直看楚卅不顺眼,老早就想把他除掉!他还说凤副卫手下那些掌管军纪内勤的,一天到晚吃闲饭、不干人事,总要在军需日用上面克扣!最近更搜刮到了东厨,让部里的兄弟们怨声载道!他们还胆大包天地在每月分发的米粮上……”
而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每一个人都变了脸色。
凤朝阳阴沉沉的话音儿飘来。
乱了,乱了!
“正卫这话没错。要真是因为你,楚卅才会死,你也别想活了……”
全乱了!
“事实俱在你还想要公道!什么公道?该还公道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楚家阿母,以及年纪轻轻含恨而终的楚校尉!”白沉厉声道。
由一场斗殴事件引发的盘问,使得防御部卫所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马蔺没说完,一声惊堂木狠狠拍在桌案上。
此时此刻,所有的知情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这位初来乍到、孤军奋战的白正卫,感到惊讶。同时也为防御部的一干老人儿,捏了把汗。
“头儿,头儿你说句话,说句话!你要为属下主持公道……”
“所以说,我们的新贵能将防御部的这些糟事儿,尽在掌握,是因为有你这个幕后黑手?”
马蔺已然惊骇得语无伦次,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着。他呆愣愣看着白沉,又求助地看向孙文莲。
隐者部的武斗场,两个刚刚比试过的男子,大汗淋淋地坐在台阶上。
“正、正、正……正卫,你这说的……属下没有,属下不是……”
“什么幕后黑手,说这么难听。再者,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想帮你早日洗脱嫌疑,才拿防御部的情报用作交换!”
白沉最后的这句出口,马蔺面容煞白,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聂朗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道。
“至于今日中午,楚、乾二人又约在东厨后巷单挑,楚校尉最后死于乾校尉之手……究竟是失手误杀,还是什么人策划的谋杀,马校尉,我倒要问问你了。除了你弟弟马勃这档子事,你可还有其他的把柄,抓在楚校尉手中,让你不得不杀人灭口吗?”
“多谢你这份心。”
白沉说着,目光扫视了一下堂下众人。
“客气呢。自己人,应该的!”
“孙副卫还不明白,楚、乾两名校尉的斗殴,正是源于昨日下午,马校尉精心安排之下,两队人的争执所导致的恶果。那时候,乾校尉不仅是故意找茬,还收了马校尉的好处,一心想整治楚校尉,这才纵容手下人寻衅生事,动起手来。”
聂朗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高良姜的肩膀。
“那个,正卫啊……不、不是要盘问楚、乾二人的斗殴吗?这是……”
“但你怎么会知道防御部的内幕?”
说着说着怎么将矛头引到了马蔺头上!
高良姜问完,自己就先恍然了——
这是什么情况?!
“是你新收的那个校尉官。”
孙文莲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聂朗扭了扭脖子,笑着道:“孙文莲、重水华那帮人,自以为在新任长官到来之前,安排好一切,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还没伸爪子呢,败家手下兄弟阋墙,愣是将那么出色的自己人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来投奔我。”
震大过于惊。
既是投奔,总得有本钱。
在场的众人都震惊了。
当然,马蔺再对不起马勃,马勃也不会伤害马蔺。关于马蔺买通乾伍,对付楚卅的事,白沉是从另一处得知的。马勃只跟聂朗讲了一些防御部的日常,比如,东厨的伙食变差了,西南两处城门换班的次数突然减少。再比如,两个月来,按例分发的米粮缺斤少两,且有人从中发现了霉米……
白沉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乍一看,相互之间无甚关联。擅长见微知著的聂朗,却一下子听出来,这是三大副卫在对新来的长官出招呢——
“这件事被你得知后,你又恨又怕,恨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楚校尉竟然多管闲事,怕的是他会将你残害亲弟的行径宣扬出去。而你与楚校尉的级别相当,且分属不同的长官,他想揭发你,你也奈何不了他。于是,你暗地里怂恿与楚校尉不睦的乾校尉,让他去对付楚校尉,分散他的精力。昨日下午,你就是提前得知了楚校尉要领人来旧靶场操练,又故意去约乾校尉,哄骗他领着人在同一时间来旧靶场。”
“别看马勃那黑小子平时闷不吭气儿的,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聂朗道,“就拿霉米这件事来说,掺一点发霉的米、陈大米在最底下,吃到最后才能看出来。而且,也不是人人分到有霉米的米袋,只是少数。很多人因此自认倒霉,没有声张。马勃没分到霉米,但他从同僚们私下里的抱怨中察觉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负责内勤的楚卅和李拾,结果,还真让他发现,身为凤朝阳的部下,不知从何时起,李拾竟然跟孙文莲的部下、鲁壹,走得很近。而重水华的部下,那个一直与楚卅关系不睦的乾伍,也跟李拾打得火热。”
马蔺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白沉蜷曲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接着道:
底下人就好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主子们的影儿。
“你无须惊讶我是如何知道这些,也不用紧张。当日我还未到任,一切过往,暂不予追究。只说你弟弟马勃,你嫉恨他立了功,又恼怒他据实呈报,没有替你遮掩,导致你罚奉、丢面子,更险些被降级。你也忌惮他的才能远超过你,怕是早晚取代你的位置,于是连手足情分都不顾了,暗中命人教训他,将他的一只手打断,再扔到隐者部的卫所前。真够狠的,你妒忌你弟弟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就要废了他的手,让他这辈子再拉不开弓。只可惜,动手的那晚,被楚校尉撞见了。楚校尉救下了马勃,将他带回家养伤。”
李拾、鲁壹、乾伍。
看到马蔺陡然瞪大眼睛张开嘴,白沉略一抬手:
背后的人就是凤朝阳、孙文莲、重水华。
“彼时发生祸乱,马校尉没有守在城楼上,反而擅离职守,带人到城东救火争功,不料巧遇了逃跑的叛徒一行人。而后,你等又与一干弓弩手厮杀一处,不敌,伤亡惨重。要不是你弟弟马勃临危不惧,一人当先,挽救危局,恐怕你的命已经交代在那场祸乱里了。”
向来阵营分明、互不来往的三大副卫,居然悄无声息地走到一起!?尚不知新正卫调令的马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马蔺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直到上面正式颁布委任,马勃一拊掌,恍然大悟了。
“……什、什么?!”
过惯了呼风唤雨、顺风顺水的日子,孙副卫等人再无法容忍一个外派凌驾于头上。尤其一朝天子一朝臣,防御部多年来拉帮结伙、各自为政,是出了名的,谁知道新任长官一来,会不会搞个什么内部小团结,以“正风”之名,行“清理”之实……高位坐久了,哪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又哪没个阴私,没个短处!以前三大副卫并驾齐驱,互不干涉,盆子不嫌罐子黑。倘若真个追究起来……
“马校尉平时教导有方,下面人的心很齐啊。”白沉状似表扬,“不过很不巧。据我听说,这个马勃,似乎是被你们打个半死,扔到隐者部的。”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或者说:做贼心虚。
“额,是、是。马头儿说的,就是属下等要说的……”
三大副卫坐立难安,他们害怕即使不立刻追究,上面多出个婆婆管着,以前的很多事儿也就纸包不住火了。当然,更多的还是不甘心,不想就此大权旁落。
马蔺小声道:“看我干什么?正卫问你们话呢!”
怎么办?
站在堂下的,都是城西的守城的武备,多半是马蔺的手下。听到白沉这样问,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马蔺。
万幸还有时间。趁着新任长官没到,三大副卫合起伙来,准备先下手为强!
白沉又看向其他人:“是这样吗?”
“先是军需日用上的克扣,然后是东厨膳食的苛待——那时,大家伙儿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却都不知道内情。接下来,是分发的霉米、陈大米,城楼值守和城内巡视的轮班时辰,也相应延长了——吃不饱、干活多,苦不堪言。弟兄们凑到一处,没少发牢骚编排上面的人。”马勃道。
“当然啊!”
“三大副卫也不傻,不会当真逼反了手下人。同一时间,出任务的犒赏变多了;小恩小惠,以及变相的福利,也时时有。钱财上的厚待,弥补了日常的那些克扣,众人的心反倒跟直属上级更贴近。这段时间,立功求赏、媚上争宠的热情,空前高涨。然后……”
“马勃是自己离开的?”
不等马勃说完,聂朗接过去道:
马蔺,也就是马勃的亲哥哥,一脸忿忿不平地道。
“然后,等新任正卫一到,你们众人在接受陌生人领导的同时,以往的所有犒赏、恩惠,也会因为你们的直属上级忌惮新长官,不得不一下子抽走。那些克扣、苛待却维持不变。于是,新账,旧账,就这样一并算到新任正卫的头上——新任正卫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恶人。三大副卫反而成了忍辱负重、体恤下属的好人,得到拥护。”
“正卫这话说的可不对!马勃那小子心气儿高,哪是我们不容他,是他惯来瞧不上我们!这不,刚立了寸功,自以为了不得了,攀上卫茅副卫的高枝儿,到隐者部去当了校尉官。好不威风哪!”
聂朗一番话说完,床榻上吊着胳膊、病恹恹的马勃,露出一抹苦笑:“您说的是。”
心里都道,这个新任正卫,看似人一直待在藩邸外院的点景轩,眼睛却飞出来了?对部内发生的事,竟都跟明镜儿似的!
操纵一个人的情绪就这么简单。先让他痛苦,再给他甜头,他会死心塌地跟着你。等到某一日,他对那甜头习以为常,再将他的甜头剥夺,他就会疯狂。
月洞门外的几人面面相觑。
操纵一个人,与操纵一群人,道理是一样的。
“不记仇?不见得吧。”白沉不紧不慢地道,“据我所知,部内有一个名叫马勃的力士,神箭手,在几日前的戡乱中露了脸,一射成名。结果遭来妒忌,不容于同僚之间,硬是被排挤去了聂正卫的隐者部。不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吗?”
至此,新正卫来不及在本部站稳脚跟,敌视和排斥的情绪已然根深蒂固。三大副卫再加把劲儿,推波助澜,进一步架空他的权力,以前那种半壁江山、分而治之的局面,就能暂时维持下去。
“……呵呵,大家都是同僚,闲来也就是切磋切磋,谁还当真记仇的。”
但孙文莲等人也知道,人心不是那么好摆弄的。防御部里不乏聪明人。尤其某些头脑清醒的,很明白人在屋檐下,再不服气,心里也总得有把进退的尺子。他们不会像某些鲁莽冲动的坏脾气同僚,人云亦云,起哄地去仇视新长官,抑或是使绊子,阳奉阴违,消极怠工。毕竟这个正卫是上面委派的,反对他,就是反对上面;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上面。
“不问清楚,怎么知道楚、乾二位校尉官,素日有无仇怨。”白沉道。
除此外,还有一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老油条呢!
“那个,正卫,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孙文莲插话道。
分而治之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想要真正将新长官变成傀儡,还须抓紧时间,下一步险棋——
“是,还是不是?回答我。”
“反正打算豁出去了,别总是隔靴搔痒,一次性玩把大的多痛快。”
终日待在点景轩的凉亭内,要么晒太阳,要么发呆,要么打盹儿……倘若顾烟雨能一人分处两地,就会瞧见惯是慵懒散漫的男子,摇身一变,正襟危坐、凛然不可侵的模样。
“怎么玩大的?”
防御部的卫所里,临时布置的审案大堂上,白沉坐在花梨木大案后,三大副卫坐在月洞门外,一众下属则站在中间位置。
“死人。”
“那我能否理解为,类似这样的内斗,以前发生过?”
孙文莲一愣:“……死、你想死谁?”
马蔺说着,偷眼瞟了一下对面坐着的孙文莲。
“谁不愿意上我们的船,就死谁。”
“也、也不能这么说……”
“……楚、楚卅?!”孙文莲一下子坐起来,“不是吧,你舍得?”
“这么说来,往日里,像这种小规模的内斗,部内几个校尉之间,时常发生?”
户牖半开的花厅里,一袭纯黑百褶裙衫的凤朝阳,婀娜地坐靠在玫瑰透雕椅上。闻言,她勾唇而笑,一双美眸里透着狼性的光芒。
城西平则门的守城武备,亦是防御部的武职校尉、马蔺,挠着脸道。
“与其时刻提防着他在新任正卫来之后,告密,不如先把他杀了。既除掉后患,也是我们向新正卫发难的借口,一举多得。”
“昨天下午,未时过半,楚卅和乾伍,各带着廿多名手下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城西旧靶场。要不是他们各携带着练习射箭的家伙,属下还以为他们特意是来干架的。”
“都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啧啧,谁招惹了你,谁真是活腻歪了。”
丹华被杜衡的动作恶心得不行,退后几步:“那、那好吧。那个……事情发生于昨天,未时五刻左右,楚校尉和乾校尉……”
“所以,老孙,你千万别做对不起我的事儿。”凤朝阳幽幽地笑道,“或者,就算你对不起我,也别让我知道。否则……”
没看错的话,那是楚卅的肝……
“不会不会,”孙文莲呵呵地笑道,“咱们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对不起你,不就等于对不起我自己?不过你可想好了……人死不能复生,到时候你别心疼,再埋怨人。”
说话间,杜衡又捧出了一块血红。他握在手里端详,爱怜地揉捏了两下,才放到木盘子里。
楚卅难道不是她凴朝阳的情郎?
“事无不可对人言。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楚校尉在天有灵,不会介意的。”
孙文莲禁不住腹诽。
“别在这儿吧……”丹华瞄了一眼案上被掏空脏腑的尸体。
关键时刻,把情郎舍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是说她厌了旧爱,又勾搭上新欢?
“讲来听听。”
孙文莲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凤朝阳,顺着她的视线,很自然的就看到重水华那张冰雕似的俊脸。孙文莲有一瞬的恍然,他垂下眼,眼中一抹嫌恶的笑闪逝。
丹华嘿嘿一笑。
“你想楚卅怎么个死法?”
杜衡挑眉道:“……这么巧?”
这时,重水华冷冷地开口道。
丹华道:“杜仵作要是想打听昨天下午的情况,不如问我。昨天,楚、乾二人起争执的时候,我刚好在城西一带查问秦校尉的事,途径旧靶场,整个过程我都看见了。”
“下毒,溺毙,火烧……”凤朝阳的美眸流转,“这些都不行,太刻意,容易露出马脚。不如制造一起误杀,让老孙的人来做,你的人则是目击者。”
“真可惜,我还想凑凑热闹呢。”
“我不同意!”孙文莲怪叫道,“凭什么是我的人?”
“嗯。”
“那么互换。我的人去杀人,你的人来当目击者。”重水华冷清地道。
“不宜早?”杜衡用胳膊蹭了蹭脸,咧嘴笑道,“看来,咱们的新正卫也是有备而来啊!防御部那边已经盘问上了吧?”
“这样好!”
“嗯嗯,不着急。白正卫说了,让申时半以后再过去报结果,宜迟不宜早。”
孙文莲笑着点头。
“那你看到了,正检着呢。”
凤朝阳蹙起眉:“……你有人选吗?”
丹华摇头:“我现在不好在防御部露面。是白正卫之前吩咐说,等我办完事,先来这边找你。”
“乾伍。”
“你是从防御部的卫所来?”杜衡问道。
孙文莲和凤朝阳各自权衡了一下,相继点头。
细作部的武职:第七卫。老刑名。
“打算什么时候杀?”重水华问。
人如其名。这是个身形纤细、眉清目秀的男子。
“等新正卫来的。”孙文莲道,“到时候,由新正卫出面查案。如果他判误杀,就让凤妹子那边的人去闹!对了,没记错的话,楚卅的老娘住在城里吧?届时把她接来,一起闹,就说新任长官昏聩无能,草菅人命。”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如果他判谋杀,就是老重你的人去闹。老孙的人也跟着一起闹。”凤朝阳道,“新长官才刚就任,就急不可耐地杀人立威,要以堂堂一名校尉官的命,血洗卫所。哼!且瞧瞧这位新贵,在犯众怒的情况下,怎么在防御部待下去。”
丹华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上前与顾烟雨揖了一礼。然后忍着让人作呕的气味,他凑到杜衡跟前——
“这主意多好。即使下面人有想投靠他的,这下子也不能了。”孙文莲笑弥弥地道。
任是谁眼睁睁看着一具尸体在面前开膛破肚,而“刀斧手”一边挥刀,一边旁若无人地与尸体“对话”,仿佛天地之间仅有彼此存在,都要吓掉魂儿吧。顾襄佐一直坚持旁观,真是好样的!
“如果他判成悬案呢?”重水华道。
真难为顾襄佐……
退而求其次,两边不得罪。
丹华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那尽管这样判好了。无论如何,他得给楚卅的家人一个交代吧?”凤朝阳道,“要是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整个防御部卫所索性一起闹!何况老孙的那么多手下见证了楚卅的死,新任正卫偏说是悬案,他想干什么?如此乾纲独断,视法纪如儿戏,恐怕也没资格做防御部的一等阶吧!”
就见阴冷阴冷的小房里,杜衡张着两只血腥的手,面目狰狞地抚摸着一截刚掏出来的肠子,一边笑,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进,是得罪人;
这时候,丹华撩帘子进来。
退,是得罪人;
杜衡闻言却笑起来:“此一时非彼一时也!顾襄佐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走着瞧。不过楚校尉必然是站在我这边儿的。对不对,楚校尉?”杜衡低头又开始掏,“老楚啊,虽然生前我们不熟,但死后,只有我最懂你……”
居中,还是得罪人。
顾烟雨觉得他一定是入错行了。当什么仵作啊!这么能直觉,应该改去当算命先生才对。
孙文莲等人要的就是新任正卫里外不是人,怎么都讨不到好。届时,防御部卫所闹得鸡飞狗跳,新长官威望尽失,三大副卫谁也不满意……上面再护着他,镇压之前,也不得不考虑一下防御部众人的情绪。
“……你上回还直觉说,高大哥是杀害秦校尉的凶手呢。”
而一个出师不利、需要上面帮着收拾烂摊子的正卫,大镇抚和姚公难道不会质疑他统御下属的能力吗?其他几大部的同僚,又将如何看待他?
“凭我敏锐的直觉,他十有八九是冤死的。”
所谓的新贵,名存实亡。上面再想挽留他,他自己也没脸留下了吧。
“那你还说。”
或者他能厚着脸皮留下,谁还会听他的?
杜衡摇头晃脑地道。
仰躺在长椅上,孙文莲闭着眼睛都能笑出来。
“我不知道啊。”
计划是很好的,谁知道,初九那日,新任正卫还没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乱,给防御部造成巨大损失。三大副卫也受到不同程度的责罚——负责城西南门禁的孙文莲,因马蔺的作战失利,被警告。负责城内治安的重水华,因隐者部公署被烧、执法堂被围,被责斥罚奉。负责军纪和内勤的凤朝阳,仅是军纪这一条,就让她吃罪不小。
要是她不吭声,杜衡也就忽略了还有个会喘气儿的。
尚未杀敌,自损威望。
屋里的另一个活人,“清理者”顾烟雨,用帕子捂着口鼻,恹恹地站在稍远的角落里。
最让人始料未及的还有,秦玖死了。
“你怎么知道楚校尉死的冤枉?”
这个执行层面上的老资历,深受重水华的器重和信任,甚少让他参与内部斗争。现在他不明不白地横死城外,重水华痛心疾首的同时,心里泛起了猜疑。
杜衡探手进去,用劲儿扯着什么,尾音也因此变得恶狠狠的。
但这不妨碍孙文莲和凤朝阳借着秦玖的死,刁难新任正卫。
“但你现在还无法安息,就像先你一步丧命的秦校尉,你们的死,冤枉。只是你们再也开不了口,谁也听不到你们愤怒的咆哮声,看不到你们冤屈的眼泪。所以,别不甘心了,还是睡吧……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那些欠债的,欠命的,该是谁的都跑不了……”
——他不是终日躲在点景轩不见人吗?
杜衡说着,捧出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放在木盘里。
——他不是找外援偷偷地查吗?
“我这么议论你的同僚、你的新任长官,你应该不会生气的哦!毕竟你死都死了,人世间的一切再与你无关。当然,你也无须牵挂你的阿母,亲军都尉府会照例负责赡养。你知道的,上面绝不会亏待故去成员的家人。”
别说秦玖的命案还没查出结果,就算有了结果,他回中枢,补的是防御部正卫的缺,不是细作部。他一来就舍弃了本部的下属,依靠外人,什么意思?
杜衡一边用刀划开尸体的胸膛,一边絮絮叨叨。
而且,他到任多日不来卫所点卯,在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发生了内部斗殴——楚卅的死,他不该负一部分责任吗?
“起初我觉得这个新任正卫很幸运,因为只有他错过了那场祸乱,无须面对后续的一堆烂摊子。结果,他刚一到任,人生地不熟的,就责成期限内查办秦校尉的命案。然后我觉得他当真聪明,懂得另辟蹊径,从外面寻求援手,不声不响的就把事情办开了,不是指望防御部那帮面和心不合、拖后腿的酒囊饭袋。但人算不如天算,更糟糕的局面出现了——秦校尉的案子未结,又添增了你的案子。老话说,虱子多了不咬。两案并查,各处掣肘,不把这位新任正卫难死,也得把他活活愁死。”
那么,连同秦玖的事,一起说道说道好了。
——白沉到任之前,郁李曾向大镇抚借调了防御部文职的第七卫、石耳,帮忙监视司徒嘉。而今,白沉又从大镇抚那儿讨了人情,委托郁李手下的第七卫,暗中协助他调查秦玖的死。
一切都能被利用。
他用的却不是防御部的人,而是隶属于细作部的第七卫。
一旦出手,不整垮对方,决不罢休!
所言非虚。
三大副卫磨刀霍霍,来者不善。
白沉说,他已派人在调查秦玖的命案。
哪里知道,新任正卫亦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