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漂泊江湖的孩子,见识过太多的丑陋和不堪,最早学会的不是谋生之计,而是如何不让自己受到伤害。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像一只咕咕懵懂的雏鸟,太嫩了,毫无反抗之力。
男人钳制着她的肩膀将她摔在罗汉床上,上官翘尖叫起来,拼命地扭身躲逃。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揪着身下的褥子,咬破了嘴唇,满嘴腥甜,吞下了哽咽。
——这便是她们师父!
上官翘毕竟是上官翘,自小跟狗、跟乞丐一起抢食的小乞儿。
上官翘又羞又耻,浑身颤抖。
她抓起炕案上的烛台,狠狠捅进了他的身体。
这一刻上官翘才蓦然明白,为什么经由金樱子传授过秘技的师姐妹们,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郁郁终日,有些甚至晚上不敢睡觉,躲在被子里偷偷垂泪。她听到过她们的呜咽声。还有些年纪大的师姐,回去后不久就生了“大病”,直接放弃了选拔资格。
男人发出凄惨的嚎叫,本能地踹出一脚,上官翘直直跌下床榻,口吐鲜血。
男人猛地一把抱住她。
她却笑了。
男人却更加逼近,哑着嗓子:“别怕,让为师来传你神功。”
坐在地上,她满身血污,放声大笑。
这是怎么一回事?师父这是在做什么?
闹出这么大动静,同门一干人纷纷赶了来。
上官翘打了个哆嗦,踉跄退后。
撞开门,就见到素日里德高望重的师父一只手捂着下腹,潺潺流血,却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血淌下来,两条白花花的大腿,还有两腿间昂然挺立的凶物。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脸,她的脖子,紧致的,幼幼的。让他想一口把她吞到肚子里。
金樱子哆哆嗦嗦指着地上的女孩子:“杀了她,杀了她!”
“想要,得先舍得。只有舍了,才会得到。”
师兄弟们不明就里,面面相觑。
金樱子从罗汉床上站起来,走向这个他养育了三年、教导了三年的少女。他涎着一张肥腻的脸,他贴近她,朝着她笑。
师姐妹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
师父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上官翘被关进了石室。
什么?
毕竟是候选的死士部成员,受训三年,普通柴房是关不住她的。这间石室平时用来禁锢不服管教的弟子,重重落锁,封闭死死,只有头顶一扇小窟窿,投下微弱光线。
上官翘愣愣地抬起头。
启明星升起来了。
这时,男人慢声道。
初升的旭日渐渐破出云层,从小窟窿一点点透下来,上官翘仰起头,任那红彤彤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脱衣裳吧。”
突然有开锁的声音。
她已灰心丧气,可面前的男人,为她带来了希望。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亦如他来挑人的那天——无论她有多努力,她一直是最不中用的一个。她不知道那些打小就接受训练的孩子,为了这一年一次的招募选拔准备了多少年。她只知道,自己最瘦,最弱,从中胜出的可能性真的不大。她即将回到那个她来的地方,一个小乞丐、一个流浪儿应该待在的地方,为了争得一碗稀饭、半个馒头,被其他乞丐打得头破血流。
王冒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孩子。
上官翘抬起头,用一种渴望的目光看着金樱子。
她蜷缩在角落里,衣不蔽体,浑身血污,眼神凶狠,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只要你跟我学了这个秘技,通过招募选拔便是轻而易举的。”
她没有哭。
她微怯地点点头。
他脱下外衫覆盖在她身上。
当然想!
王冒把她抱出了石室,中途有谁想阻拦,跟着来的几个师姐便上去一顿拳脚。师兄们守在门口,那些往外跑要去送信儿的,一个个被逮住,暴打之后扔进石室里锁起来。
“想不想留下来?”
金樱子没有露面。或许是因为被众弟子一起撞破了丑事,又或者上官翘用烛台捅的那一下,自那日开始,金樱子就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他没机会知道弟子们的叛变。
上官翘腼腆地笑。
死士部里群龙无首,一直以来互相敌视、排挤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第一次敞开心扉,彼此舔舐伤口。更多的却是对金樱子的声讨、辱骂、诅咒,许多师兄弟义愤填膺,像是恨不能生啖其肉。没人再想着去训练。
“你是最晚进门的,却进步最快。选你那日我却是没想到。”男人笑着道。
只有一个人,在训练场,对准一个木人桩,呼呼喝喝,又勇又狠。
他朝着她招招手。
一个阴天的晚上,乌云遮蔽了月光。
时隔三年,当年瘦小枯干的小乞儿,已长成了半开未开的花骨朵,缓缓绽放。
站在那间屋外,上官翘看着烛火投映在窗扉上的影子。
面前的女孩子有些拘谨,穿一件单薄的衫子,头埋得低低,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两腮因刚练完功而晕红,柔软的发顶,泛着乌黑油量的光。她两只手捏着衣角,偷偷搓着手指,像不安又似紧张。小小腰肢,上半身柔软而饱满。
据说这地方原有一座土地庙,旧址在战乱中被毁,连神像都残破了,后来被征用为死士部的训练场。金樱子住的屋舍是曾经供奉神像的地方,屋前的枯井边还剩半片残碑,上面刻着一行字:保一乡清吉,佑四方平安。
金樱子望定上官翘。
上官翘在那残碑前,上了一炷香。
白面盘、矮墩墩的男人坐在罗汉床上。他很少露面,能得他亲自指点,多少同门嫉妒羡慕,可遇而不可求。
一个从小栖身破庙,依靠佛像遮风挡雨的小乞儿,多年后长大,在这已损毁的土地庙残碑前,上了一炷赎罪的香。
门闩横插。
上官翘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金樱子把她叫进屋。
“你杀不了他。”
那一日,终于轮到上官翘。
一抹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兄弟们因此在背地里埋怨师父偏心。上官翘却认为这才真正一碗水端平,谁让她们天生比男儿力弱。
不用回头。她知道是他。
上官翘既兴奋又激动,因为这秘技专门针对女弟子。
上官翘转过身,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招募选拔的前夕,为了进行最后突击,金樱子决定亲自传授弟子们秘技。
她还没一次这么近的,好好看过他。
就这样,三年时光匆匆溜走了。
她看着他干净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年轻隽秀的面庞,那一刻,她竟是感觉心头雪化冰融,一片坦荡,一直以来折磨她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就像是不见了。上官翘忽然间明白,从始至终自己所眷恋的,不过是他的温暖,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体验过的温暖。
很多师姐妹都喜欢向他请教,她一个人站在远处,用鞋尖践踏着地上的花泥,心里诅咒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姑娘。事后却又常常懊恼,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上官翘转身。
偶尔视线相遇,他清亮的眼睛却似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来。擦肩而过,她复又抬起头,似不经意的,牢牢望住他的背影。
如果现在杀不了,等他养好了伤,就更杀不了他。
山下的孩子起来晨练了,一个个从屋舍里出来。她的目光开始寻找,其中一袭薄衫干净清拔的身影,远远的,她目光追随着他,看着看着,仿佛有一泓清泉在她眼睛里流淌,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上官翘握紧匕首,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上官翘更加用功了,没日没夜的练,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受了伤,也感觉不到疼。练完一整夜,她就跑到山顶训练场的高台上,看着初升的旭日一点点冲破厚厚云层,射出第一缕光芒。她仰着头,任明媚的阳光洒了她满脸。
训练场的日日夜夜,她曾对着木人桩演练过各种各样的攻击方法,一种一种地试,用尽了金樱子三年来教授她的一切。每一种攻击方法,她又演练出了防御招式,以及施展和反攻的时机。她练得浑身是伤,越挫越勇。
那少年,成了她的师兄。
然而上官翘万万没料到,她连一招都接不下。
破天荒的,她被眼高于顶的金樱子收入门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接受“死士”的训练,然后代表死士部参加亲军都尉府的招募选拔。
死士部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受了重伤的金樱子依旧灵活敏捷,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上官翘被选中了。
上官翘狠狠地摔了出去,撞翻了炕案,锋利的烛台划破了她脸,鲜血顺着脖子淌下来。金樱子冷冷大笑,仿佛是在讥讽这只雏鸟的不自量力。他高高抬起大掌,露出惋惜的神色,就要在她身上落下最后一道夺命的拳锋——上官翘忽然笑了。
上官翘后来知道这少年的名字叫王冒。
当王冒手里的刀穿透金樱子的后护心镜,又穿透他的护身甲的时候,金樱子才猛地扭头将目光转向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是金樱子最喜爱的弟子,本次招募选拔最有希望通过的候选人之一。
这时候,上官翘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手里的匕首又在金樱子身前补上一刀。
初春的晨光暖而清薄,有淡淡的雾气弥漫,又晕染在少年单薄的春衫上,显得柔和而温润。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间却是沉稳干净,宛若一枝刚抽芽的小小青松,离她那么远,却有轻微的暖香随风传来。
“你们……”
一名少年同时闯入了视线。
胸口和后背被硬生生扎了个对穿,咕嘟咕嘟,血从两个大窟窿涌出来。金樱子鼓凸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自己的命怎么会终结在两个小儿手上?
上官翘转过头。
上官翘盯着男人渐渐失神的眼睛。
“师父。”一个清润好听的声音轻轻传来。
抽动两下四肢,他慢慢变凉,再不动弹。
面黄肌瘦的小乞儿站在大堆伙伴中间,抻着脖子,踮着脚。一个白面盘、矮墩墩的男人从前面走过,斜眼觑着众人,挨个打量,评头论足。她用一种渴望的目光盯着这男人。
始终紧绷的一口气,散尽,上官翘也跟着瘫软下去。
直到那一日,死士部的正卫金樱子过来挑人。
王冒一把抱住上官翘失去重心的身体。
每个薄雾寒寒的深夜,薛博仁都会在训练场看到她。一个人对着木人桩又劈又打,呼呼喝喝,年纪小小,又勇又狠。
“活下去!”
起步晚,就比别人用更努力。气力不够,她用更多的时间。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
上官翘发了狠地练。
“答应我!活下去!”
渐渐的,其他的乞儿都怕她,怕她眼睛里狼一样的目光。
上官翘仰起头。
小乞儿的身子骨弱,全身没有几两肉,敌不过比她高、比她壮的大孩子。但她从小就从狗嘴里抢吃食,后来也敢跟大人争,大乞丐轮着拳头打她,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护着怀里的半个脏馒头。遇上不好的年景,饿坏了,一有机会她也会哄骗或是威吓比她小的孩子,让对方把口粮让出来给她。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眼睛里。
这个黑袍大和尚给了她打开了一扇门,门的另一头,有饱饭吃、有新衣穿,有温暖的炉火。然而想走进这扇门很难,想得到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每个人都虎视眈眈。
原来这个人一直便是她的心事。
那时候她才明白,姚广孝说的这一餐饭,指的是亲军都尉府的一个位置。
为了他,她愿意不顾一切,甚至……而他不用知道。
上官翘就这么被姚广孝领回了王府藩邸。
可惜刚刚懂得,却要失去了。
这时候小乞儿已经扑向那食盒,用脏兮兮的小手抓起饭菜,狼吞虎咽,同时也咽下因饿急了而偷偷落下的眼泪。
“忘了吧……”她轻喃,“忘了吧……”
大和尚哈哈大笑,合起手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什么?”他只顾着按住她身上的伤口,没听清。
“你想把我卖到勾栏院去?”
“忘了吧……再没人,能伤害你了……”
小乞儿盯着那食盒,狠狠咽着唾沫。
少女面颊上满是鲜血,在他怀中喃喃地轻语。
“跟你做个买卖?”大和尚把食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一餐饭,你跟我走。”
王冒闻言浑身一震,蓦地眼圈通红。
上官翘警惕地看着他,肚子咕咕作响。
她竟是知道。
黑袍大和尚笑眯眯的。
三年的时光那么长,寒来暑往,朝夕相处,上官翘的目光一直追随他,怎么会没有察觉?
“饿了吧。”
那一日,他被金樱子单独叫进门,门扉虚掩,他把他推到炕案上。从后面,他搂着他,扒开他的裤子,对他上下其手……难怪素日里师兄弟们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股饭菜的香气忽然飘进来。小乞儿死而复生一般,撑起身子,使劲吸着鼻子,却见来给她送饭的正是那个大和尚!
而今那个男人死了。他不能再伤害他。
不知不觉眼泪就淌了下来。
上官翘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她在心里诅咒地头蛇,也诅咒被她偷过的大和尚。
没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上官翘挨了一顿好打,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躺在牢里面等死。
只是在翌日,有弟子发现金樱子的房门大敞着,走近一看,屋里都是血,金樱子仰躺在地上,胸口、背后各一个大窟窿,人都硬了。
翌日上官翘高高兴兴地进了关公庙,没等见到地头蛇,一队身着公服的人就冲了出来。
很快上面来了人。
上官翘窃喜,有了便宜靠山。
死士部的这些师兄弟、师姐妹,一批一批地被带走。
不能直接花,她也没去当铺销赃,而是将这袋银饼子交给了地头蛇。地头蛇一早看单起炉灶的她不顺眼,见到银饼子,眉开眼笑,立刻就要跟她结拜。
只剩下王冒和上官翘。
流浪的孩子最有见识,上官翘认出这是官银。
再后来,王冒和上官翘成为亲军都尉府死士部创建以来,唯一两名未经过招募选拔,就被应征入伍的人。
原以为一个和尚随身也就带点干粮,硬邦邦的,说不定是好几日前剩下的。跑回破庙仔细一掂量,便觉得不对。她打开小囊袋看,里面竟是几块白花花的银饼子。
几大部中知情的、不知情的,对于这两个因手刃师父而破格晋级的人,褒贬不一,毁誉参半……风送来桃花的细芬,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不知不觉竟出了神。
那一日,她偷到了姚广孝头上。
等她反应过来,王冒还端着那小碟,但碟中的糖渍莲子,已经被他吃个精光。
上官翘是个孤女,自小流落街头,与乞丐流浪汉为伍,摸爬滚打,孤苦伶仃,挣扎求生。漂泊的年头久了,从被人欺负,到欺负别人,最后更是磨练出一手看家绝技:偷。
原来那么多年过去了。
亲军都尉府的招募选拔一贯残酷激烈,死士部更是如此,因为候选人众多。多也杂,年岁不一,出身三六九等,有像王冒那样的富家子,也有像上官翘这样的小乞儿。
“在想什么?”
也是这样的初春。
男子的嗓音低低响起,清润而柔和。
上官翘忍不住弯起唇角。她看着这样的他,一时间,儿时记忆中的青涩模样,竟奇异的与眼前成熟的男子面容,重叠在了一起——初次遇到王冒的时候,上官翘不过十一岁。
上官翘抬眸望住这个自己从少女时期就一直眷恋着的人。
这般少年人的顽皮,自打他升任为死士部的正卫之后,却是不多见了。
多年以前的小孩子都已经长大,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她觉得尘世间似乎再没有第二这样的地方了。不是因为其他的地方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些地方都没有他。而今,他们冤屈的绽放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怨恨的火焰也已经熄灭。她想起了幼年流浪时听到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男子看着她,眼神里带了几分无辜:“扔进嘴里,算不算?”
“都吃了啊。”
上官翘见状立刻抓住他的手。
她顺势抬手,碰了碰他手里的碟子。
男子闻言,伸手从小碟里捏出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然后又捏了一颗,又一颗。
王冒轻轻笑:“这次是甜的,你……咳,我是说庖人,有进步。”
上官翘面颊染了一抹红晕,“那你扔了便是。”
上官翘把空了的汤药碗放进提盒里。
男子将那面纱拿起,叠起来,一本正经地揣进怀里:“你确定这次庖人没错把盐当成了糖,上回的盐渍槐花干我还留着呢。”
“那下次给你做松子糖吧。跟庖人新学的……”
一张苍白丽颜,轮廓宛若雕琢,美则美矣,左脸颊却有两道交叉的凹凸疤痕。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现在可以喝药了吧。”
她低着头故意不看他,脸颊红了起来。
女子抿抿嘴,还是抬手摘掉了面纱。
王冒闻言,蓦地抬头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眼睛里亮得深邃。把碟子拢在怀中,他的嘴角忍不住牵起了弧度:“好啊。”
男子看着她,目光温和,眼底却有一股执拗的劲儿。
她的心怦怦然,面颊更红,挽起提盒往外走。
“知你是杭人[杭州先后曾作为五代吴越国和南宋都城,一度成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城市繁荣,人口来自四面八方。以后,历代战乱变迁,人口流动频繁。相传,杭人只留下18家才是真正的杭州人,即俗所谓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共计为四姓十八家。张三、李四详见《明月如霜》中出场人物。],喜欢吃这些甜腻得倒牙的小食,”她将碟子往前一推,“庖人特地弄的,喝了药就给你吃。”
他拉住她,“拿把伞。”
却见女子又打盒里取出一小碟糖渍莲子。
上官翘意外地看他,又望了望外面的天,“很晴呢。”
男子皱起脸,“又是这方子。”
王冒看着她笑,“你忘了,我这胳膊也很灵。”
“不然呢。”女子将提盒放在案子上,掀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苦味。
五年前出任务时受重创落下的病根,一遇阴天下雨就会疼痛难耐。
“来给我送药?”
许是又发作了。
男子抬起头,一抹倩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面罩轻纱,只得一双美眸露在外面,眼睛含着笑。
上官翘心疼而懊恼地道:“怎么这药方一点用都不管。”
“天底下只得你一个劳苦人,何时看你,何时就在忙公事。”
“我是旧疾成疴,早已习惯。别难为人家妙济堂的郎中,他们一看到你就两腿哆嗦。”
桌案前的男子正埋头书写。
“有人找你告状了……?”
这是四季分明的北方最短暂也最美的时节,柳絮漫天,桃花如雪。一个女子挽着提盒走进署内,她的裙衫也沾了桃花,裙摆曳动,细细的芬芳。
“他们哪里敢。有苦说不得,只好往药汤里面使劲放黄连,偏你大小姐就是不明白人家的苦心。”他笑着揶揄道。
初春的北平城,桃花纷飞。
上官翘嗔他一眼,“良药苦口利于病。”
贺七只是隐隐猜测,或许上面早就有了怀疑对象,而且,很可能跟春三彤怀疑的是同一人。但这个人又很特殊,或者有什么讳莫如深的用处,牵扯干系甚大,是以明知道内部有这样一个奸细存在,嘉定那边也需要三缄其口,来配合北平城的按兵不动。
“好好好,遵命。”
贺七不明白里面的缘故,不便向顾烟雨多说什么。因为薛博仁还不知道顾烟雨在中间起的作用,贺七也没有机会说。
“部里面马上就要轮到你‘出蛰’了吧?”他又道。
顾烟雨和贺七口中的所谓“奸细”,其实尚未经过查核确认。但是,打从春三彤和花姆妈怀疑贵州道上有“死士”被策反、叛变开始,关于内奸的身份,每个人心中几乎都有了结论。然而这件事经由贺七禀告给薛博仁,得到的反馈却是让嘉定城的一干人等守口如瓶。
毒蛇猛兽结束了冬眠,意为“出蛰”——对于“死士”而言,则意味着鹞鹰出没,大劫难逃。
顾烟雨“嗯”了一声,刚想说一句“退回嘉定去吧”,贺七已经笑嘻嘻地一扬手,转身离开。
上官翘道:“你怎么知道?”
“那小的告退?”
王冒笑:“我好歹是你的上级长官,你从大镇抚那儿领了任务,我岂能不晓得。两天后就出发了,也不跟我道别。”
顾烟雨不耐烦地摆手道。
“那么远的地方,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不乐意见你呢!”
那么远,怕是要十天半月。不知归期。
“对了,关于内奸的事儿我还得说,暂时放一放吧,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情况,我也不会再出现。你沉住气才是。”贺七补充道。
“那个平安符,你记着带上。”
贺七默默地为顾烟雨给小丫头改了性别而捉急。
“什么平安符?你也信这些,我还以为只有防御部那些人才是大寿寺的常客。何时去求的,我都不知道。”
就算是,也该是私生女啊。
王冒眨了眨眼睛:“不是大寿寺求来的,是我家传的。而且早在你那儿了。”
“该不会是上面哪一位的私生子吧……”顾烟雨异想天开地道。
上官翘诧异道:“什么?”
贺七耸耸肩。
“就是上次你趁着我沐浴,从我这里顺走的那个檀木串子。”
顾烟雨奇道:“那孩子什么来历,招募选拔不是还没开始吗,名分这么早就定了?”
上官翘的脸轰一下红透了。
“还有件事。三少让我给你传句话,过一阵子,小丫头就要过来了,听上面的意思大抵是要交给你来带,你有个准备。”
她又羞又窘,连提盒都没顾上拿,转身就跑了。
“说你乖巧可爱啊!”贺七嘿嘿地道。
初春的天气料峭多变,大半日都是晴朗的,酉时刚至,果真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将瓦当上的福字花纹挡片洗刷得一片清寒。
顾烟雨瞥一眼:“你说什么?”
正从架阁库里走出来的男子,从一侧支架取了件外衫披上,走到檐下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
“……也是,你这么乖。”
尚未到清明,今年的雨来得可真早。
“胡扯,我怎会忤逆大镇抚!”
“赵参事,还没回去啊。”
顾烟雨睨他一眼。
同僚掀开帐幔进来,一股微凉而潮润的湿气扑进来。他的头上、肩膀湿淋淋,一迈进门槛,赶紧拍打衣袂上来不及晕开的雨珠。
贺七见她的神色变幻,不禁道:“你别怪我多一句嘴。这种时候,千万记清楚立场,别做出什么节外生枝、不必要的动作。”
“这几天又逢上一月一度的‘买起数’,杂七杂八,忙得很啊!我这才刚规整完一部分,还没来得及走呢,外面就下上雨了。”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一切风光不过是表面的。亲军都尉府论资排辈,能者居之,“清理者”就更是。若非她的前一任被指派到外面执行什么重要任务,这安置在藩邸里的资格,压根儿也轮不到她。不要被新人挤掉才好。
赵如意皱眉抱怨道。
顾烟雨没说话。
“买起数”是隐者部里的行话,自每个月的初五开始,从外面返回北平城的走货商们,陆续带回亲军都尉府安插在各地的“死士”、“细作”传来的消息情报。市井、朝堂、宫闱……分门别类,不一而足。这种冒着掉脑袋风险做的买卖,自然是要酬劳的。
“依我看,最不用担心的是你才对吧。‘清理者’一向地位卓绝,几乎跟殿下身边的隐者部平起平坐,尤其这王府藩邸,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并非人人都有小顾你这等优待。”贺七酸溜溜地道。
大部分情报最终都由隐者部进行封存、归档,这“付账”的手续,自然也就落到了隐者部头上。依照“案情”的轻重,越重要的情报越值钱,普通情报则低廉些,明码实价,分期结款,银货两讫。
“你不在中枢,哪里知道我们的苦。部里面年年招募大批新人,各个力争上游,行情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顾烟雨鼓着脸道。
这个月,轮到的负责人刚好是赵如意。
“不是我说,瞧你们这些留守的,一天到晚把立功挂在嘴上。”
“下雨没事儿啊,署里面有一把伞,还是以前小顾那丫头过来时落下的,一直没想着拿回去。你要是这就走,就拿着,我待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顾烟雨有些失望道:“原以为这次必得头功呢。”
同僚一边说,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起话来有些囫囵。
贺七耸耸肩,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你这是吃的什么?”
“什么安排?”
“糖渍莲子。”
贺七点点头。
同僚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颗扔过来。
“怎么,大镇抚另有安排?”
赵如意是湘南人,老家桂阳州[明朝行政区划,为省府州县四级制和省州县三级制并存的大体格局,洪武九年,贵阳府降为桂阳县,隶湖广布政使司上湖南道衡州府;洪武十三年,又升桂阳县为桂阳州,领临武、蓝山二县。],适辣椒而口味偏重,不喜那种腻歪歪的零嘴,但还是接住。咬了一口。
“你可别轻举妄动,就当一切不知情。”
哗,甜死人了!
顾烟雨“嗯”了声:“等揪出那个内奸,就都清楚了。”
“哪弄来的?”
贺七道:“哪那么容易。那名死士不过是个传信儿的,只跟最上面的赵世荇接触,至于这消息最终要递送给谁,往下还有没有拆家,一概不知。”
同僚笑嘻嘻地道:“刚去死士部时,从老王那儿顺的!”
“只是光知道标记、字号,还是不能破译那些内容,得拿到参照码本才行。”
赵如意了然地点头:“上官可是够毅力。堂堂一个‘死士’,非要学人家下厨洗手作羹汤?听说庖人烦死她。”
“甭管什么人落在他手里,从来没有不就范的!”贺七与有荣焉。
“老王就是有那个命。有上官这样的红颜知己对他死心塌地。”同僚羡慕地道。
“春三少好本事。”顾烟雨赞叹。
“对了,你听说了没,防御那边‘忙’起来了。”
贺七尽量压低声音,“不出咱们所料。果真是一早被赵世荇收买的,表面上是给亲军都尉府做事,实际上一直在给藏匿在北平城里的奸细递送消息。不仅如此,每次传递消息用的什么标记、什么字号,都供认不讳。”
同僚找了块葛布擦拭鞋面,一边道。
“抓到的那名死士已经招了——”
“他们忙他们的,干咱们什么闲事。”
“可以说了。”
“不是那个‘忙’!”
贺七让顾烟雨附耳上来,顾烟雨将他拉到了天井里,三面围屋,密密匝匝,便于窃窃私语。
同僚朝着他挤眼色。
“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顾烟雨问。
赵如意怔了一下:“……有任务啊?”
贺七赶紧噤声。
同僚道:“你没看那帮人这阵子一个个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据说这回是老秦牵的头,保密级别相当高,不仅是他们那队人,大镇抚还另派了整整两个小队做支援!”
“要是没有私下里接触,你们嘉定城这些死士、细作的,能有立这么大功的机会?得便宜卖乖啊。”顾烟雨狠狠瞪他一眼。
“什么任务?”
这副扭捏的小媳妇样儿被一个七尺大汉做出来,尤其还是破锣嗓子。顾烟雨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同僚摊了摊手:“神秘着呢。”
“……”
赵如意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却道:“不对吧,真是高保级别的任务,防御部之外的人是不可能听到风声的。你从哪打听来的?”
贺七说罢,又小声嘟囔道,“然后你还嫌人家慢。”
同僚笑着指了指自己手里擦鞋用的牙色葛布。
“你看看,‘死士’和‘清理者’私下里接触真的有悖上面的一贯原则,为了你,我也总得小心才是,否则惊动了别人,横生枝节反而不美。再说,我这可是刚禀告完大镇抚,就第一时间跑来找你了!”
赵如意眉头皱得更紧。
顾烟雨松了口气,又威胁道:“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鬼白?
这一嗓子有些凌厉,贺七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没。”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小子诓我,但是好几大碗黄汤灌下去,喝得五迷三道,舌头都打结,大家又都是老熟人,一不留神说漏嘴的也是常情。”同僚嘻嘻哈哈地道。
“本来就是私会啊。”顾烟雨道,“……难不成你还告诉了其他人?”
说漏嘴的?
贺七一张脸红红:“……说得好像咱俩私会似的。”
“当时除了你俩,还有没有其他人?”
顾烟雨看着他:“你可知我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能喝到那个量,也就剩下我俩。其他人早趴下了。”
贺七左顾右盼,做贼一样道。
同僚说完,转过身,就见赵如意用一种森森的目光盯着自己。
“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啊。”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事儿到你、我这里,就算是终了。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也当我没听到,出了这个门,万万不能再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顾烟雨已经等得不耐烦。
同僚被他吓死人的脸色吓了一个激灵,讪讪摸着鼻子道:“至于不至于啊……”
但他并没急急启程回嘉定,而是跑到城西最热闹的街市上转了一圈,吃完茶汤、饼子,一路顺着笔直长街溜达到了北巷外的明德坊。在明德坊买了点东西,他在后面的通衢七拐八拐,就打从一条小甬道进了燕王藩邸的偏门。
赵如意冷笑道:“想死是你的事,别连累上我。”
贺七随后在卫所里点了卯,又见了几个同僚,便揣着公文离开了。
同僚的眼睛随之瞪大。
两人又闲话多时,鬼白见从贺七嘴里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不由意味索然,两人就此道别。
赵如意却不再说什么,把外衫穿上,出了公署……苦寒之地的北平城,原址曾是金朝的都城——金中都。后来,元灭金,世祖忽必烈诏令在金中都的旧城东北,建造元帝国的都城,元大都,突厥语又称“汗八里”。转眼之间百年帝王功业更替,而今这里又成为抵御蒙古残元势力入侵的要塞,大明疆域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鬼白哼笑了下,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在黄土夯实的城垣上极目远眺,西面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和戈壁,风卷尘土,浩瀚苍茫。北面则是终年积雪的山峰,最高的那座巍峨朱色的关隘,就修筑在旧元城郭遗址的东南角,背靠着雪山,横卧在荒漠的边缘,雄壮非凡。
“是啊,大功。”
南、北、西三面都是砖包墙的内城、外城和城壕,三道防线成并守之势。城墙上还建有箭楼、敌楼、角楼、闸门楼等,西南二门各有一瓮城围护,三层三檐五间式,重檐飞峻,丽彩横空,整体组成群体防御建筑,十分易守难攻。
“对了,刚刚兄弟们还提起你呢,说你前一段跟老秦昼伏夜出,带回来一个大任务。保密级别还挺高的。这下你可要立大功了吧?”贺七羡慕道。
南垣的正中有一座丽正门[元王朝都城门之一,后废弃,不同于承德避暑山庄的丽正门。],是南来出入北平城的通衢要道,取《周易》“日月丽乎天”之意。自从洪武四年,安贞门、德建门,以及东、西面的光熙门和肃清门相继被废弃之后,丽正门成了少有的遗存至今的元时旧城门。燕王就藩北平后,又在丽正门内偏北增建了一道土垣,将城南变为“日”字形布局,南段城墙更靠近百姓稠密聚居区,以备战时守城士兵可以从容筹划衣食。
鬼白摸了摸下巴,贺七这话很让他受用。
这就使得北平城的西南二大街成为最繁华的市井所在,商铺、茶寮、食肆和酒楼赌坊,如雨后春笋一般,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档口,供应各式各样的货品,平日里贩卖、采买、易货的摊贩、乡民和绅贾,络绎不绝,摩肩接踵,车马行人,熙来攘往,还有把戏人、手艺人……十足热闹兴旺。
“哪儿啊,我就一劳碌命,不像你年轻有为,秀出班行,有本事留在藩镇大本营里坐镇。”贺七笑嘻嘻的插科打诨。
西南城的街道也因而独具一格,与格局方正、整齐划一的北城迥然不同——街面大路因长年车马碾压,石板碎裂坑洼;巷子也被改建得歪歪斜斜。屋舍扩建的、拆改的……杂乱无章。城西一些地方还住着不少形貌彪悍的女真人、瓦剌人,高眉深目的羌人……三教九流,鱼龙混处,环境甚是复杂。
鬼白一笑:“不对吧,我怎么听说这阵子你是北平、嘉定两地跑,来来回回勤着呢。什么了不得的事用驿传还不行,非要你亲自出马?莫不是贵州道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那些在每个月初五往后携带大量情报来北平的走货商,进城时最常走的就是南城的丽正门、左右偏门。特殊的时候,还会从城西两门走。横七竖八的交错地形,加上熙熙攘攘的闹市,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迹人群之中,一路到达街市上指定的档口,以贩卖或易货的方式,把手里的东西进行交接。具体给什么人,用什么行话切口,也都是事先指定好的。
“刚向大镇抚述完职,这不,到卫所里报个到,就又要走了。”
接下来,按照亲军都尉府的职责分工,负责接取的“清理者”会出面“拿货”,影子护卫对其进行保护、监视。东西带回王府藩邸后,关起门来,“清理者”会连续数日展开工作量巨大的破译、归类——除了保密级别最高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大部分整理好后,要分门别类地交送去几大部。几大部的人再各自进行勘合[勘合制度是明代的公文存根制度,即将两半文书合在一起,通过对其印识、字号与内容的比较、勘验,以辨别真伪,防止欺诈。]、清点以及磨勘[这里的“磨勘”即再次进行检查,与都察院和各地按察司的照刷磨勘制度有所区别。]。一切确认无误,移交到暗卫营、隐者部,进行归档、封存。
鬼白伸了个懒腰:“你不在嘉定城待着,跑回北平来做什么。”
——这一套过程安排秩序而审慎,负责破译情报的“清理者”只知道内容,完全不接触执行层面;负责执行层面的几大部,只获知联合执行中本部的情报,却不知道更多。文职和武职完全分离,这样既验明了真伪,同时最大限度杜绝了失密、泄密的滋生。
“小白,”贺七笑了,“许久不见,瞧你真够悠闲的。”
这就显示出隐者部独一份儿的超然地位。
鬼白扔掉芦苇,站起来叫道。
因为最后的归档在这里。隐者部的三大参事,成了亲军都尉府有权限获知最多情报的人。
“贺七!”
赵如意是三大参事之一,地位可以说是傲然的。
这日,他照旧在卫所的台阶上晒太阳,一个熟悉的身影打从眼前走过。
然而上个月的初五,这位一贯傲视群雄的赵参事忽然紧张起来,原因是他在送来隐者部归档的厚厚一大摞文书中,发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密报……雨还在下。
于是轮上休沐也没回家,他白日就坐在卫所的台阶上,咬着一根芦苇,百无聊赖地晒太阳。晚上就拉着同僚一起出去喝酒,醉生梦死,浑浑噩噩。
落在屋瓦上的雨水连成一条条晶莹的线,顺着瓦当滑落下来,又在檐下的地上逐渐汇成一道小溪。天色擦黑,街上冷冷清清的。零星几个躲雨的行人,还有披着蓑衣、推摊子回家的小贩。路面上一片湿滑。
忙活恁多个月身心劳瘁,哗的一下任务被分摊开了,落在他肩上的担子轻下来,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赵如意没打伞,用手挡住头,一路小跑地往家的方向走。
唯有鬼白一个人没精打采。
但是他没回家。
监视与部署跟着一起动了起来。众人都有预感,这次一定是条大鱼!防御部上上下下因此各个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就等着时机一到执行这宗捕鱼行动。
他顺着西街末角的食肆,拐进了一条巷子。
哪怕严刑拷打问不出什么来,等到那人下一次再出来活动,只要他去那个巷子里,无论走进谁家的门,都会被埋伏在里面的人立刻擒下。挖出他的身份,是迟早的事。
从城东葫芦巷子的隐者部公署到城西的大街市,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这一次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秦玖的目的很简单,既然没看到对方的脸,抓到他的拆家也是一样的。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的脚步也更快了。
有早起的人家听到响动,扒着门缝往外看,就见一个个被捆着双手、黑罩蒙头的人,押送到巷子口,装车拉走了。
城西大街最靠近城垣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靶场,燕王就藩北平时所建,专门用于校试新制的弓弩,也供迎战部和防御部的人练习骑射功夫。后来大量百姓迁居过来,随着西面城门的开放,靶场空地就渐渐成了各种米市、面市,以及金银珠宝市的聚集地,索性废弃不用了。
一巷七户,家家如此。想反抗都来不及。
大纛和辕门都跟着挪走了,空旷旷的场地上,只剩下一个个竖着的箭靶,风吹日晒,残破不堪。却成了平民小孩子的最爱,每到夏秋两季,过来比赛打弹弓的孩子不计其数。还有一些茶余饭后聚堆下棋的、纳凉的,总是十分热闹。
趁着蒙蒙亮的天光,敲开了门,二话不说就将人推进屋,堵上嘴,五花大绑。
下雨的天气,旧靶场空荡荡的。
动作却雷厉风行。
赵如意匆匆走到最中间并排竖成三行的连击靶前,从北面起倒数第五个,他顿住脚步蹲下。但见长长的木杆支撑着又大又重的靶头,木杆扎根的位置,紧贴着木杆的地上,斜插着一块木板——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那部分又缺了一块,尖尖的,乍一看像是扁平的锥子。
说是抄检,来的不过三四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平民打扮,和和气气。
赵如意用手扳了扳那木板,埋得很深。
被反驳的年轻人很不甘心,却见秦玖就这么走了,不得不跟了上去。
“君山”还是没给他回应。
秦玖道:“小白,你到底年轻。不清楚状况就冒冒失失往里闯,万一到时候只看到人却什么也没搜着,无凭无据的,人家大可不承认,或者说自己是来跟什么良家妇人私会偷腥,一样拿他没办法。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
赵如意不由有些泄气,一连半个月过去了,半个月前他特地在这里留了“见面”的暗号,可对方一直没有答复。
“等下进去打个照面,还怕不知道他是谁?”同伴不服气道。
是他根本没来?不,不会的。旧靶场是一个紧急联络地点,每隔一段时间,“君山”必会来这里确定一次。可是他既然来过了,看到这暗号,为什么不给他任何回应呢?
“接连跟了个把月才找到地方,却还是没能看到他的脸,可见对方之狡猾。不能大意。”
因为有人跟踪?这个联络地点暴露了?还是说,“君山”暴露了……赵如意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不禁心乱如麻。
同伴急道:“为什么不现在抓他,平白将到手的功劳分给别人!”
“君山”,是除了赵如意之外,潜伏在北平宗藩的一名间谍。按照亲军都尉府里的身份来讲,就是“细作”。
“咱们回吧,”秦玖碾了碾鞋底沾上的泥,“知道他落脚的点儿就好办了。既是个死巷子,里面统共住不了几户人家,明儿一早让兄弟们过来挨个抄检。”
姚广孝亲手创建的亲军都尉府,是培养和训练大量情报人员的地方,然而十分可笑的是,敌方派来监视燕王、窃取情报的探子,也混身其中。就像赵如意,在以往的内部肃清中不仅没有被发现,几年工夫还坐上了防御部参事的高位,借由权职之便,随时侦查北平城和燕王藩邸的一举一动。
那巷子他从前和同僚一块走过,就在轩泽酒坊的旁边,当初他们以为那是回卫所的近路,走到尽头才发现,根本是不通的。
赵如意知道“君山”的存在,却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两人也从来没见过面,一直通过暗号互通有无。赵如意是东宫的人,直接对皇太孙殿下负责;“君山”不一样,他效命于前詹事府少詹事、现任的贵州道监察御史,赵世荇。
秦玖没说话。
主子的身份一高一低,“君山”的级别却远远高过赵如意——两人对上对下的联络人不同,负责的方面也不同,因此并无过多接触。而近两年的时间,赵如意几乎一直处在蛰伏状态,“君山”的事他了解得不多。
同伴诧异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而今赵如意却伏不住了。自从上个月在架阁库里看到那份关于东宫的密报,赵如意隐隐约约预感到某种不测,似乎将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赵如意不确定这种预感的真实性,不能贸然上报,思前想后,他决定给“君山”发出要求见面的暗号。他急需与“君山”确认一下。但是,“君山”破天荒的沉默着……雨渐渐的停了。
“刚刚他进的那条巷子,是死巷。”
地面坑洼凹陷的地方积了不少水,亮晃晃,小池一样。赵如意从旧靶场离开,踏过水坑,水花飞溅。
“老秦,总算到了立功的时候,万万不能错过!”
天越来越黑,阴云密布遮住了月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看不清了,赵如意却脚步飞快。他没有按照来的路线走,而是在交错纵横的街巷里面迂回。
“别跟了。”
城西这一带的地形复杂,但他已经摸得太熟,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却见那人顺着街北角一拐,就进了一条巷子。
然而刚拐进里巷,赵如意猛地回头。
在后面悄悄跟着的两个人目不能视物,踉踉跄跄,不敢跟得太紧,唯恐被对方察觉。
夜色中的窄巷,寂寂荡荡,幽幽长长。
凄清的月牙孤零零挂在天幕。乌云厚厚,不时地飘过来,像一张巨大的黑毯覆盖了整个街道,忽明忽暗,使得本就坑洼的路面愈加难走。
半个人影都没有。
黑黢黢的长街上,一道身影步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