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刨根问底,着实讨厌。
“哦?”李斯焱道:“管事说你做完就走了,一口都没有尝,从何处知晓口感如何呢?”
我哼了一声道:“自是出锅时就知道了,那颜色看着就与寻常胡饼不同,不然能全给你吃吗?”
我早就编好了托词,张嘴就来:“想早晨的胡饼,我要是多烧上半盏茶功夫,口感一定会好一些。”
李斯焱笑了起来。
我没来得及装睡,就被李斯焱逮了个正着,他支起身子,以手撑颌,带着笑意道:“方才你说要睡,到了榻上却又不困了,眼睛瞪得那么大,在想些什么?”
笑着笑着,他轻声道:“那这次先原谅了你,下次可要做好些。”
正想得美时,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夜明珠淡淡的晕光。
我嗯了一声。
——最好离紫宸殿远一点,这样就不用天天见到他了。
他伸手合上我的双眼,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昨晚说过,你忘不掉过去的事,忘不掉便算了,只要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就好,你可以向朕提要求,冲朕发脾气,除了离开朕之外,做什么都行。”
黑夜里,我侧躺着,又盘算起怎么得寸进尺一下,忽悠他给我配一间新的宫室。
类似的话他翻来覆去说过很多回了,只有这次格外郑重而低姿态,近乎请求。
虽然我尚未弄清他这种心理的由来,但却很高兴自己找到了能让他保持心情愉悦的方法,他心情好了,便不会再去找沈孟两家的麻烦,我也能松一口气。
我没什么兴致,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算是答复。
现在我换了一套策略,像面对孟叙一样甩脸子,发小脾气,该吃吃该玩玩,他反而受用得很,没有再板着个脸,也不再阴阳怪气地威胁我了。
……等等!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我担忧亲友,成日又慌又怕,不知该怎么应对他,曲意逢迎的时候有,心如死灰懒得搭理的时刻也有,他看到这样的我暴躁极了,说了不少难听话,吓得我惶惶不可终日。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我霍然坐起了身,凑到李斯焱跟前道:“你说做什么都行?真的吗?”
李斯焱这个人吧,性格捉摸不定,行事疯癫偏执,可是内心深处好像又有那么一点受虐倾向。
他道:“也不是真的什么都行,你说来听听?”
我这才满意了,自己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你能不能不要幸我啊?”
他听话地往外头挪了挪。
“给朕一个理由,”李斯焱不置可否。
我继续道:“过去点,我快没地方睡了。”
“朕为了把你抢回来,挨了不知多少唾沫星子,说不碰你便不碰你了吗?”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横在我胸前的手臂微微一动,停留半晌后,才恋恋不舍地挪走了。
我道:“理由有的是,那日范太医也说了,这半年我生了许多场大病,还在御前挨了一刀,连番作耗,身子亏得厉害,受不住折腾。”
我毫不客气地去踹他:“……好热,你离我远点。”
“而且……”我拖着委屈难过的长音,楚楚可怜道:“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而且也没有准备好……我阿爹在天有灵,若见我随随便便就委身于杀他的仇人,他要托梦来骂我的。”
虽然有点冷,但我根本不需要盖被子,李斯焱锻炼身体锻炼得勤,自带夜间发热功能,被他一抱,我只觉得一个巨大的火炉在背后熊熊燃烧。
李斯焱道:“那他托梦的时候你同他解释清楚,是朕强迫你伺候,你被逼无奈,清白得很。”
北方的白日烈日如火,毒辣异常,入夜后太液池上有风款款而来,吹散了京城的热浪。
“我……我爹才不管呢,他只会觉得我没骨气。”
这一晚他又搂着我入眠,姿势强横又充满占有的意味,像是小孩搂着一个人型安抚玩具一样。
“莫怕,朕陪你一同挨骂便是。”李斯焱的脸皮能顶两个我。
李斯焱依旧还是那句话:“朕乐意。”
我心里暗骂他精虫上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嘴上还是道:“哎呀,陛下就允了我吧,反正我早晚是陛下的,也不在乎等我身子好些对吗。”
为了躲避他神出鬼没的狗嘴,我赶紧往旁边缩了一缩,刻意岔开话题:“陛下今日怎么突然对我好起来了?怪不习惯的。”
他思忖了起来,伸出手,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梳着我的长发。
我害怕这种过分的亲密,他的姿态像是猛兽在嗅储备粮一样,随时准备下嘴。
沉默了约半盏茶功夫,才把我的头发统统拢到了枕头后面,开口道:“既然你身子亏了,那就先修补好了再说,只不过,朕耐心不好,莫要让朕等太久。”
模样无比留恋痴迷,无端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终于把这事又往后拖了些,我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谢陛下。”
他模糊地应答了一声,低头亲吻我的发丝,又触及到脖颈,后背,留下一串轻柔的噪音。
后来,李斯焱下令撤去了多余的侍卫,也没有再提让我在床笫间伺候他的事。
“皂角,还有惠月熏的苏合香。”我答道。
但除此之外一切照旧,我的生活水平依旧是太后级的水准,只要我开口要的东西,李斯焱绝不说半个不字。
他的手指插入我通好的头发,轻轻地往下划弄,口中轻声道:“你用什么洗发?和从前不一样了,味道很香。”
某一天我心血来潮,让他拿传国玉玺给我的画盖个戳,本是随便一说,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就递了我,还问我要不要拿他的私玺玩玩。
我又仔细地端详了铜镜里平平无奇的面孔,再次笃定李斯焱的审美多多少少有点疾病。
他说得轻巧,我却吓得差点从桌子上掉下去——皇帝的私玺何其重要,就算是李斯焱,发诏书文告也都需要亲自盖章,他这么随便给我玩,就不怕我动歪心思吗?
他抚摸着我细白的脸,把我的头摆正,对着铜镜道:“况且你生得也不错,如果以鸟来作比,你也算是只羽毛漂亮的雀儿了。”
李斯焱好整以暇道:“你连弄死朕的勇气都没有,朕有什么不放心的。”
——如果是旁人这样对我表白心迹,我一定会暗自窃喜,自我陶醉,可李斯焱这么说,只让我觉得这个狗东西又在搪塞我。
我不忿道:“还不是因为你是皇帝。”
中意你这个人。
“对,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李斯焱捏了我的脸蛋一把,笑道:“只有站在万人之上,才能长久地掌控想要的东西。”
李斯焱屈起手指,弹了我的额头一记:“也不全是,最紧要的是因为朕中意你这个人。”
他笑得实在太欠揍了,导致这一瞬间,我特别想雇个活好的刺客取他狗命。
我追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的性子对了你胃口?你就是想掌控一只烈性的鸟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的生活模式慢慢固定了下来:早晨他上朝我补觉,下午他办公我闲逛,过了申时他搁笔下班,夜晚抱着我一起睡觉。
“你们读书人总是平白研究出许多条目,一样样清算考究,好像什么问题都要有个解答才是。”李斯焱淡淡道:“但天下大多事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他允许我出紫宸殿,但不让去御街以北的地方,尤其不许去别的宫苑串门。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不置可否道:“没什么缘由,朕乐意罢了。”
我一个人蜗居在紫宸殿,每日醒来看到伟丽的宫廷,觉得自己身在一个豪华而孤独的茧里。
他捏着这几缕断发,状似无意地将它们打了个结,装进了一个小香包中,做好了这些后,他又持起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我还算服帖的头发。
李斯焱不爱看我的苦瓜脸,特地让惠月选了一批小宫女来陪伴我,两天后,又将紧急培训过的意得也遣了来,供我驱使。
原来是李斯焱解不开那几根头发,干脆直接扯断了,扯头发的力度却没控制好,弄得我头皮一阵剧痛。
意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大运,来的那日整个人都是懵的,小金莲拉着他在内殿转了足足两圈,他才略平复了下来。
“我脾气那么坏,做胡饼难吃,长得也普普通通……”我列举着自己的缺点:“家里人丁凋零,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总之陛下你是天下之主,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非要来纠缠我做什么呢……啊!”
“沈娘子为何要选我?”伺候我用完膳后,意得寻了个空隙,怯生生地问。
我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非要是我?”
我揉揉他的脑袋瓜:“你很像我弟弟,不过你比他乖一点。”
望着铜镜里清秀倔强中略带小憔悴的面庞,再看了眼专注地替我在通头发的皇帝,我觉得老天爷真的太幽默了,给了李斯焱丰神俊朗的脸,却没给他一双拥有正常审美的眼睛。
又道:“待会儿我要见他一面,你也来吧。”
如果有人在几年前告诉我:我将来会把皇帝给迷得神魂颠倒,我定会把此人扭送至癔症院劝他先把病治了,这事拖不得。
是的,李斯焱终于履行了他的承诺,把小川叫进了宫里。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大美人,在安邑坊内部坊花选秀中勉强可以挤进前三,搁整个长安来看,撑死只能蹭个前五十。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紫宸殿外的一间偏殿处,一进门,边看道许多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牢牢地围着单薄的小川,后者见了我,拼命地眨眼,防止眼泪掉下来,低声唤我道:“阿姐。”
面前是一座高高的妆台,由上好的乌木制成,镶嵌各色名贵宝石,据是西域运来的珍奇,这华丽的妆镜应该映照倾国美人才是,可此刻,坐在它前面的是个平平无奇只有一点小好看的我。
“臭小子,”我道:“你的手好了没?”
我只能乖乖坐在原地,任他摆弄。
“好了。”小川回答道。
李斯焱理亏却强硬地站直了身子道:“不许动。”一边再次尝试解开那缕发丝。
我尤不放心,让他写了几个字给我瞧瞧,果然,笔锋绵软了许多,看来小指骨上的伤还没好齐全。
真疼啊,我眼泪汪汪地看着镜子里手足无措的狗皇帝,咬牙道:“我自己来!”
“太医每日都来问诊,他说是无碍的。”小川看了眼我阴云密布的脸,补充道。
李斯焱手持犀角梳,挑了一束缠在一起的发丝下了手,他大约是第一次帮别人整理头发,下手没轻没重,我只觉头皮一紧,随即嘶地痛呼一声。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和善一些:“……婶子怎么样了?家里还好吗?”
时人习俗,束发乃是十分郑重的事,与礼法制度联系颇深,所以,唯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为彼此梳头沐面。
“很好,”小川道:“圣上来赏过好几次东西了。”
我顶着一头鸟窝乱发,被心血来潮的狗皇帝牢牢摁在妆台前,内心只有两个字循环呐喊:救命。
“那你呢?在太学有同窗欺负你吗?”
殿门微微一响,一直侯在门外的惠月极有眼色地递来了一只小巧的犀角篦子,然后更有眼色地飞速退出了内殿。
这句一问,小川终于露出了一点松弛的神情:“谁敢欺负我呀,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
他理所当然道:“有何不可?过来吧。”
我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我瞪大了眼,惊得差点掉下了床,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发,结结巴巴道:“……陛下这是要给我通发?”
小川苦笑道:“一群庸人怎晓得我们身不由己之处,都觉得我的姐姐得了天大的宠幸,要带整个沈家飞升了呢。”
他绕到了我身后,问我道:“你的篦子在哪儿?”
他道:“太学踩低捧高风气太不堪,阿姐,我想……”
后者脸皮极厚,坦然道:“不过拆个头发罢了,朕可以帮你。”
我斩钉截铁道:“沈川,你要是敢擅自退学,我把你屁股揍开花!”
没了带子的束缚,乌泱泱的头发都垂了下来,我扭头困惑地看向李斯焱,不知他为何突然手贱了那么一下。
他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正发着呆时,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发髻上,先是揉了揉,然后抽去了束发的锦带。
“你听着,”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光沉静如水:“我不指望你为官做宰,但史官靠笔吃饭的手艺不能丢,哪怕去做个书院先生,做个修撰都可以,只一条:不许辍学。”
我不太喜欢这个发型,总觉得扯得头皮疼,可李斯焱好像很喜欢我顶着一对犄角的模样,没事就爱来揪两把,特别幼稚,老让我想起小时候常骚扰我的后桌小男孩。
“可……”
自打病好了之后,我就失去了披头散发的特权,每天由惠月雷打不动地给我梳一个板正的双螺。
“我告诉你沈川,老娘把后半辈子豁出去,不是为了让你瞎闹腾的!该担的责任你一个也别想赖掉,不然老娘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像只狸奴一样伸展四肢,懒懒散散道:“先让金莲金柳帮我把头发散了。”
小川想反驳,但看我难得严肃一回,不忍拂我的意,点头答应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了书本,起身走到我身边道:“想歇下?”
“行啦,别垂头丧气了,你姐我过得还不错,”我向他展示脖子上特地戴出来的大金链子,还有轻轻软软的凉爽丝衣:“皇帝挺喜欢我的,各色好东西变着法儿给我送,也没强迫我做什么。”
没过多久,我就看累了,打了个哈欠,对李斯焱道:“陛下,我困了。”
“况且,”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如今情势所逼,不得不低头,可以后若有机会,我还是会想办法出来的。”
皇家奢侈,灯上足足有十数支蜡烛,照得室内明如白昼。
“姐,不愧是你。”小川很欣慰,眼睛都亮了几分。
我们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坐看书,手边各点一盏青釉灯。
没错,他姐我就是一个即使身在阴沟也要坚持兴风作浪的作女。
……唉,喂就喂吧,反正我早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和李斯焱的交手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我绝不轻易认输。
最近他对投喂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塞各色山珍海味,零食蜜饯,好像迫不及待把我喂胖出栏。
送走了弟弟,我带着一对金,一个意得回了紫宸殿。
我嚼了嚼,确实味道极好,毕竟是皇帝亲自挑的厨子,手艺没的说。
想搞事,就先要招兵买马,我开始盘点手上的人脉资源。
我叼着这颗蜜饯扭过头,李斯焱交叠起两条长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这个梅子做得不错。”
现有资源很可怜,一对金,一个意得……其中一对金听惠月的话比听我的话多,不堪大用。
读着读着,口中一甜,李斯焱塞了一颗蜜饯到我嘴里。
如果我以后要搬去别的宫殿,这三位可能就是我最初的贴身人员了,按照一般宫人的晋升路线,他们今后还要做总管和大宫女……
李斯焱今夜没有公务要处理,也跟我靠在一起看书,我没什么兴致地瞟了一眼:三国志。
未来的大宫女大总管此时还是三根懵懂的豆芽菜。
收了碗筷后,我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看书,昨日的博物志看完了,今天换了本搜神记。
看着他们仨浑浑噩噩的模样,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决定不能再放任他们野蛮生长了。
尤其是小金莲,妈的,这丫头奋力憋住笑容的样子,像极了我那个最爱给人做媒的姨母。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历练他们,于是采取了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先开个私人讲坛,教他们识几个字再说。
一言难尽,真一言难尽,我闭嘴低头吃饭,感觉到宫人们看我的眼神越发微妙暧昧。
这个年代,认字是稀罕事,三人得此机缘,均欣喜若狂。
他收了笑意,往我的小金碗里夹了一筷子炙肉道:“虽然难吃,但朕却喜欢得很。”
小金莲激动哽咽道:“金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跟着娘子,往后定肝脑涂地以报娘子恩情!”
“你还笑!”我气不打一出来。
意得也眼圈一红,暗自攥紧了拳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被我甩了个脸子,李斯焱非但没有不悦,甚至还挑起眉毛,笑出了声。
我心里叹息,这就是苦水里泡大的良善孩子,有人随手拉他们一把都会感恩戴德,哪像长安那些纨绔,长辈怎样托举都不嫌满足。
我气鼓鼓地敲着桌子道:“我做的饼就是这个味道,想吃味道好的,让你的三宫六院给你做去。”
得知我要开讲坛,惠月特地请示了李斯焱,没一会儿,虎跃儿满头大汗地指挥几个小内侍扛来几个沉重的沙台,一边喘气一边道:“陛下交代备齐教具,这是当年上官太傅用过的沙板和戒尺,要旁的东西,娘子吩咐一声便是。”
今天的李斯焱格外黏糊,用晚膳时,还特地点评了我白天时给他做的胡饼,但他不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当然说不出什么门道,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难吃。
上……上官太傅?
李斯焱说他可以把江山给我的时候,我背对着他狂翻白眼:这就是男人,江山为聘的大话张嘴就来,也没见他放我去他的江山里溜达溜达啊。
我大惊:“小兰的爷爷用过?我不要!你给我换一个!”
我的朋友江御史以前教育过我:男人在情迷意乱时说的话,可以直接按放屁处理。
虎跃儿一愣,目露绝望之色,我这才瞧见他满头的汗水,心生恻隐,挫败道:“算了,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