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他马上就要走了,”我边画着明天给杜小娘子看的学习资料,一边道:“一入八月,他就要去洛阳考官学,算算时间,压根没法儿给我做保。”
我思考了一番,决定还是罢了,我怕张芊来找我麻烦。
小枝慢慢地点了头:“如果张郎君能考中,以后就要长居洛阳了。”
小枝犹豫了片刻:“……张郎君家有颇多产业,应当是算的。”
“是啊,”我眯起眼:“洛阳是个好地方。”
我沉吟道:“可靠?张至算吗?”
近来恺之和我聊八卦,聊起一个下水道消息,说是皇帝陛下突然间放下了政务,匆匆摆驾去了洛阳,在路上日夜颠簸了五日,一下马就直奔府衙而去。
“但要找一个可靠之人担保。”小枝道。
没人知道府衙里发生了什么,皇帝的希望又怎样落了空,他们只知道,皇帝在洛阳逗留了半日后,魂不守舍地从府衙里走了出来,挥鞭回了长安。
木匠店可以赊账,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
“这次有长进,起码没吐血。”我居然还有心思做点评:“我总觉得这中少了点桥段,如果我写的话,好歹要加个一夜白头,招魂之类的情节,才好看呢。”
小枝早已发现了我对家具的偏执,对我道:“如果娘子一定要打家具,那现在就可以去定做了,不用非要凑齐五十两。”
饶是大胆如恺之也被我吓到了,压低嗓子道:“这话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妄议皇帝是要打板子的!”
“三十五两。”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真好啊,我有钱买梨木家具了。”
“我也就同你说说。”我道:“我们大户人家的,谁没奉主子之命查过流言?所以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消息有多荒唐,真做主子的人,谁会把全副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什么深情无二,都是骗人的。”
小枝家里有杆小称,是以前称银子用的,我花几个钱买了来,每天以数钱为乐。
恺之沉吟道:“确是这个道理,可圣上对贵妃娘娘似乎颇有真心,刚传来的消息,这失踪的贵妃娘娘已经被追谥成皇后了,这可是极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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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他还真给我扣了顶皇后的帽子啊?
这两波搜索结束后,再没有旁的动静,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开始出门行走了。
我讶异地挑起了眉毛:“什么时候的事?”
后一个月,他又命各州府查看那段时间落籍的人,可温白璧给我做的假身份非常完美,早早地就把籍放在了洺州,托她的福,我再一次躲过了严密的搜查。
他道:“前日刚来的消息,谥号文烈皇后。”
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我更加惊诧了。
李斯焱这次思路清晰了许多,不再没头苍蝇一样地瞎找了,而是很有针对性地对楚馆秦楼,寺庙道观进行盘查,因为这两处所在起码窝藏了八成以上的黑户,他或许觉得以我的想象力,很可能在某个小庙里猫着当尼姑。
时人对颁谥号一事十分慎重,一定是要死得透透的人才能拥有,李斯焱这时给我封了个文烈皇后……或许他终于接受了现实,相信我已经死了。
这段时间尽量深居简出,除了教学生外,绝不踏出门槛半步。
我鼻头一酸,差点哭出声:我可终于死透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狗东西还不放弃,真个烦人。
就是这个选字,文烈,听起来不像个皇后追谥,倒像在纪念某个脾气古怪的老文臣……
得知李斯焱居然还在找我后,我当真是捏了大大一把汗。
不过也有可能我在李斯焱心里,真的就是这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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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我只能评价:“这谥号倒与那沈缨极相配,皇帝有心了。”
“没想到万岁爷竟也好这一口。”卢琛小声嘀咕:“太岁凶星,断我财路,赶紧回她的天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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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头隐隐忧虑,我还是被卢琛逗笑了:“你们洺州偏僻,消息不通,其实这女的是太岁凶星下凡,比狐仙还凶。”
秋风吹,战鼓擂,又碌碌地过了半年,我的新家装修终于落下帷幕,张至也该启程前往洛阳,开启他的大城求学之路了。
卢琛道:“你见过?那你跟我说说,她真的有三头六臂,是涂山来的千年狐仙吗?”
张至启程那天,张芊亲自把他送出了城,抹着眼泪说我阿弟可算出息了,我心道姐不至于,你弟弟这只是去考而已,考得上考不上还另说呢。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以前也见过这个沈缨给,知其一朝蒙难,多少有些惋惜。”
张至看起来很忐忑,我懂,我当年送孟叙去考举人时,一贯极有自信的孟叙一路没说话,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正发着呆时,卢琛伸出手,在我跟前晃了晃:“你放心好了,就算我赚不到钱,也不至于拖欠你的稿费。”
唉……
“你怎么了?”
再说杜小娘子那边,我已经教会了她混迹世家大族基本的礼节,姿态,但最重要的人情往来,察言观色却没办法教,这份功力要么是天生,要么是多年浸淫,耳濡目染会的,只能靠她自己。
李斯焱最可怕的一点就在这里,他疯,他不权衡利弊得失,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不惜付出一切可以支付的代价。
但即使如此,杜夫人也是极满意的,眼瞧着她皮猴一样的闺女被调理得贞静娴淑,当母亲的只有欣慰,甭管背地里什么样,总归场面上是镇得住的。
快一年过去了,李斯焱居然还没有放弃,他到底想找我找多久?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已经被鱼吃了呢?
但我深知她闺女的芯子仍是个如假包换的皮猴,偶然装装淑女还好,长此以往一定会露馅,所以暗地里不停地对杜小娘子耳提面命:“你嫁过去,一定要让你夫君谋外任,外得越远越好,不然老在婆母眼皮子底下,人迟早要发疯。”
我一句话都不敢说,说实在的,我现在特别害怕,特别慌张。
杜小娘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闻言就只是点头:“我晓得的,他说他母亲很善解人意,叫我不用忧虑。”
“我说最近怎么连窑子都关起门来做生意了,原来是因为这事。”卢琛讽刺道:“找人?还能找谁,无非是城门口贴着的那位,为了找她,就差把国朝上下都给翻个底儿掉了。”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傻妹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头一天信了他的鬼话,他第二天就能全盘失忆。
我的脸色也非常不好,明显的心事重重。
不过我转念一想,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腔孤勇过呢?
出了门后,卢琛的脸色如阴云过境。
我当时不也是一样,明知道孟老夫人不喜欢我,还是非要嫁给孟叙,赌得就是我眼光够好,没看错人。
吕鸨母摇头:“非也,他们不愿说来意,但我瞧着,像是找人。”
算了,我心想,世上弯路千万条,趁着年纪轻,走走也无妨。
“那些个官爷怎么想起了你这儿?”他不动声色地打探:“吕掌柜小生最是了解,做人是一等一的实诚,逢年过节少不得送往衙门的孝敬,莫非是有人眼热你这生意,刻意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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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琛嬉皮笑脸的神色几乎顷刻收了回来,眉眼也锐利了几分。
杜小娘子出嫁那天,我也带小枝去送了嫁,斥二两银子巨资为她打了对耳环,图样乃我亲手所绘,样子和份量都很足。
吕鸨母接过册子,随意翻看了两页,便搁在了一旁,对卢琛道:“你收的本子,我不忧心质量,只是最近官府总是来盘查烟花之地,我光是打点就花了不少银两,手头实在没有余钱,这样吧,我先下个定钱,你着人抄好,下月再送来吧。”
恺之代表张芊前来道贺,在那儿笑:“我们夫人说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杜娘子如今这模样,打眼一瞧,还以为是哪个长安大户人家的千金呢。”
卢琛和她笑着打情骂俏了两轮,然后奉上《天香艳骨抄》一份道:“吕掌柜百忙之中,愿意抽空过目洺水风流客的新作,某感激涕零。”
张芊夸人,从来都用力极猛,也亏得恺之传话稳健,居然没有中途笑场。
在厅中略等候片刻,那吕鸨母施施然地过来了,是个年长的女人,脸上了坨红的胭脂,正是宫里去年最流行的妆容。
杜夫人被一通狂拍马屁,乐得找不着北,连连感谢张芊替她寻到了这样好的女先生,她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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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干活的人是我,功劳归张芊,这女人真是精明啊……
我脑中又浮现出了若干糟糕的画面,赶紧清理掉。
婚礼人多眼杂,我怕泄露行踪,添完了妆后便告辞离去。
一昧蛮干?他说得不就是开荤头一天,还没找到关窍的李斯焱吗?
杜府门外正放完了火烧竹,落了满地的红碎片,我踩着碎片往正门口望,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高头大马上跃下,一面得体地笑,一面做催妆诗。
他感慨道:“房中花样森罗万象,可多的是俗人不懂,只晓得一昧蛮干,能遇上吕掌柜这样懂风月,肯花钱买高价春图的人,是咱俩的幸运,必要好好把握住才是。”
锣鼓声声,喜气洋洋,男方家聘了最好的喜乐队,吹打声活泼而喧闹,过不多久,杜小娘子踩着一地落红款款而出,以我教过的优雅姿势上了轿子。
卢琛可不是一被调戏就脸红红的黄花小处男,荤话张嘴就来:“是啊,让孔夫子围观,这多刺激。”
我不羡慕,只是惆怅,站着看了一会儿,对小枝道:“过个两年,我也将你这样风光地嫁出去。”
“有多严肃?”我忍不住嘴贱:“边敦伦边背论语吗?”
小枝只是笑,不言语。
这种地方的头子,一般写作掌柜,读作老鸨,据卢琛介绍,这件窑子的老鸨是个很有情趣的女人,旁的窑子粗暴简单,但这间窑子,是把阴阳交汇当成艺术来严肃对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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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说,”卢琛一边答应着我,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五本我的最新作品《天香艳骨图》的手抄版本,对我笑道:“今儿个我亲自推销,走,咱们找掌柜的去!”
两个学生相继毕业,我几乎是一下子闲了下来,趁着这段时间狠狠补了觉,天天不是在我的高脚圆桌上吃饭,就是在我的雕花大床上翻来滚去。
“我就随口一说,”我道:“下次再提建议是要收费的。”
卢琛听说我卸任。又来堵我的门,问我要稿。
卢琛扬眉:“你果真在长安见过钟鸣鼎食之家的世面,这建议好极了,只是做屏风价钱贵,还不容易更换,鸨母不一定乐意。”
卢老板催稿是一绝,看上的画师无不被榨干油水,这辈子只折在张至身上过。
“把这种图画裱起来挂一排,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我皱眉道:“你不如让他们做个屏风,看着要好很多。”
说起这事卢琛就来气:“……看他那穷酸样,我还以为他真缺钱呢,谁能想到这人祖产足有一条街啊。”
居然真的有人驻足观看,还不住和身旁的窑姐儿调笑,那窑姐虽然天天看着这些图画,但还是敬业地羞红了脸,拿小粉拳轻砸客人,看得我牙根一紧。
我毫不同情:“看走眼了吧,人家不缺你这三瓜俩枣。”
我见此盛况,怒火稍息,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芽玉,咱俩也算是熟人了,先前你忙,哥哥没来叨扰你,眼下得了闲,不如施展一番?哥哥给你涨稿费。”
卢琛道:“还有你看那儿,一整条长廊啊,都挂着你画的图,一长串,多壮观,再自持的人看了也要心热,可不就有利于他们的生意了?”
我道:“我有正经营生了,画春图总归对名声不好,正考虑着慢慢淡出江湖,这样,我把笔名留给你,你找个人替我如何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架子上以极其浮夸的方式展示着众多春图,其中有几本已经被翻得烂了,还有几本中间少了不知多少页,一看就是被没素质的客人给撕走的。
一听我要金盆洗手,卢琛立刻道:“哎哟,姑奶奶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我给你这个润笔费,整个河北道都没有更多的了,就冲着这份香火情,你起码还要给我画上十本吧!”
他指着边上一面架子:“喏,这家可是大客户,你的每本图册,他们都要买上三本以上,就这样还老是被客人顺手牵羊,时常要再补上几册。”
“十本?”我一挑眉毛:“卢老板,你不怕我肾虚啊。”
“市场?”
“你又没有男人,怎么会肾虚,”卢琛装傻充愣:“横竖你画得快,要不就这段时间多画些给我,我今后慢慢兜售。”
卢琛摸摸鼻子:“我没旁的意思,就是让你来看看你的春图有多大市场。”
“十本太多了,”我道:“六本吧,这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能画的,要有意趣,还要有新奇,可人也就两条腿两只手,哪来那么多新姿势呢……”
这能一样吗?我气急败坏地申辩:“我这只是纸上谈兵,瞎写胡闹罢了,你倒好……”
卢琛思路开阔,操作狂野:“姿势不够了,那你再多加几个人,弄个极乐之宴,酒池肉林。”
卢琛看我的眼神颇为嫌弃:“你春图都画得,还怕来此风月之地?”
我大惊失色:“这个太荤了,我不成!”
我气坏了:“你带我来这等烟花之地,还不让我跑!”
卢琛道:“行吧,要不你写点艳诗,配上图兜售,往风雅哀婉那边靠,效果一定不错。”
卢琛眼明手快,一把揪住我:“你跑什么!
这倒是启发了我:“不如我写个妖僧夜游女儿国的故事,再作几张插画代入其中,你看如何?”
我世代清流,哪进过这种刺激地方,当即如遇洪水猛兽,拔腿就往外跑。
“天才,”卢琛猛拍大腿,好话不要钱一般地往外掏:“芽玉你太天才了!就这么写,写得越香艳越好,再把妖僧画得俊美些,区区洺州算什么?我看这书足能红到长安去!”
卢琛这衰人直接把我拉进了一间窑子!!
一听红到长安去五个字,我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妈的。
夭寿啊,这可使不得!
好广阔的一片田野,一条扑着茉莉香粉的丝帕啪啪往我脸上拍,眼前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我顿时没心思创作了,摇头道:“算了,低调为先,不能让长安人看见这书。”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春图的田野在哪里了。
卢琛急坏了:“为什么?你还不低调吗?这是洺水风流客画的春图,关你王芽玉什么事,又没人知道是你画的,我的妹子哎,长安书价贵,卖出一本赚得比在洺州卖两本还多,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我小声嘀咕:“弄得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你有什么坏心思。”
我闷声道:“你别劝了,我不会轻易写传奇话本的,我给你题材,你找别人写去,我只给画插图。”
他嘿了一声:“收拾妥帖了,就跟我走吧。”
我惯写史,在传奇话本界独树一帜,一个拿捏不好就要被人认出来,不敢冒这个风险。
我顿了顿:“你是第一个承认我有胸的人……”
卢琛神色稍霁,但还不死心,与我道:“我自然可以找旁人写,可这稿费你可就赚不到了,只能赚图钱。”
他借我一套他小厮的装束,让我把头发束进头巾子里,我照办,他看了半天仍觉得不对,与我道:“你好歹把胸束一下啊。”
我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就单是不想写传奇,说实在话,我答应画这图也是因为当你是朋友,感念你当初愿意认可我的水平,所以想替你赚些钱,至于我拿多少,我如今也不在乎了,你看我自打把家具打好之后,什么时候跟你掰扯过润笔费的事?此事到此为止,你可别把我们间的友谊催没了,得不偿失的。”
我觉得这个行为十分迷惑,因为我着实想不出来春图有个什么田野可供调查,但看卢琛铁了心把我拉出去的模样,我还是缓缓答应了。
卢老板读书不成,生意上却极开窍,眼间劝我不成,迅速换了航向,笑起来道:“哎,你这般替哥哥着想,哥哥怎么会逼你呢?不写就不写,你想只画图,那就只画图,你说得对,钱不钱在其次,关键是你我的情分。”
卢琛为唤起我对画春图的热情,非拉我去跟他一起做田野调查,他说让我看看他为我打下的商业江山。
卢琛脸皮之厚,可与李斯焱匹敌,我不过随口敷衍,他顺着杆子一溜烟地爬了上去,情分是什么玩意?一下就把我们间纯洁的金钱关系弄得不那么纯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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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你还是比较适合当我老板。”
我美滋滋:“这还差不多。”
卢琛蠢蠢欲动道:“叫老板生分了,不如我们拜个把子……”
卢琛肉痛道:“小姑奶奶,那我给你润笔费翻个倍,你看怎么样?”
我只能说卢老板真敬业标杆,为了挽回优秀员工,甘愿贡献自己的色相与节操。
自打我发现卢琛能从一本畅销春图里赚到五倍差价的时候,我就有小情绪了,万恶的黑心老板!
好一个集厚脸皮与自我牺牲于一身的男子,他不赚钱谁赚钱!
我嘻嘻一笑:“多的是人画得比我好,你给十两银子润笔费,他们肯定笑纳。”
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不了吧,我不想有那么风骚的哥哥。”
“……我就不该让你去找旁的活儿,到头来你拍拍屁股就跑了,我上哪儿找你那么好的画师?”
作者有话要说:她变黄了,也变强了(
这些日子我很是忙碌,几乎都抽不出时间画春图,卢琛约稿无门,恨不得在我门前敲碗要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