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对疏月有什么吩咐的吗?”
“下官看这几日都是姑娘在万岁爷身边上夜。”
“哦,姑娘是细致的人。下官只嘱咐姑娘一句。这两三日,是紧要的时候,前两日还不那么打紧,如今万岁爷的痘疮全部发出来了,姑娘夜里一定要紧醒,万万不能纵着万岁爷抓挠,一旦破疮,起了炎症就回天乏术了。”
人在晚风里回过头来,面上有明显的倦意,但还是尽力保持着仪态。
“是,我知道。周太医……”
“是。”
话要出口,她又犹豫了,齿缝里吸了口气儿,悄悄抿下了唇。
周太医叫住了她。
周太医道:“知道姑娘想问什么,我们和姑娘一样,都是提着脑袋在办差。万岁爷好,我们阖家都好,万岁爷不好,咱们都挫骨扬灰,这是主子娘娘下的话,我们使了大力,但我们碰不得皇上的身子,也就只做得到这一步,余的,还要靠姑娘。靠皇上齐天的洪福。”
“姑娘。”
“我省得。”
这日深夜,周太医与太医院院正看诊出来,在西稍间外遇见了端水回来给皇帝擦身的王疏月。她朝两位太医蹲了个福,侧身正要进去。
“好,姑娘辛苦。那下官们就去次间议方去了。”
但各处都有自己的门道和眼睛,为此养心殿几日间杖毙了好些人。
“大人们慢行。”
张得通给养心殿的人下了严令,殿内事无论大小一样都不可外透。
二人走到枣树后的次间去了。
这和先帝爷登天前场景何其相似啊。
月下的树影轻轻摇晃,穿堂前的“恬澈”门前还有刻意压低的人声,内殿这边却静得渗人。
连日的高烧灼了皇帝喉咙,内务府司院里的奏事章京也停了一日一送递。寿康宫与长春宫,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使人来看。两宫的心思不禁相同,但和跪在月华门的几个议政王一样,都在张望那份将出未出的遗诏。
王疏月接帘走进稍间。
痘疮发出来第四日,人开始渡鬼门关。
西稍间里面除了皇帝,一个人都没有。
王疏月不打紧,皇帝却在遭大罪。
此时屋子里的气味有些难闻,罗帐仍就半垂着一半。皇帝朝里躺着,不知道是醒是睡。
那絮儿偶尔从窗隙里钻进去,招惹皇帝和王疏月连着打喷嚏。
王疏月放下水盆,拧了一把帕子走到皇帝榻边。
总之,令平元年的紫禁城早春,城墙外堆烟柳的絮团里有了丝人味。
他这几日其实醒的时候的不大多。
至于皇帝靠着什么在拿捏这个度,就很迷了。
醒时也不大说话,大多时候都一个人静静地躺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却比平常还不好相与,甚至把图善调到了西稍间外头守着。后来连何庆也遭了斥,被撵在了外面答应。因此整个西稍间里的事都落在了王疏月一个人肩上。
王疏月自有一份从母亲那里承袭下来的灵智。
她连撑了两三日,人已经疲倦到极限了。但见他这样难受,也不好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说起来,养心殿虽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每一个人都看起来也都为他忙得不歇脚,但他身旁就是冷冷清清的。
男女两人,在阴阳调和,皮肉相挨之前,隔着礼教和尊重,彼此试探摩擦。这件王疏月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事,对大多数的女子而言都是奢侈的。不过,这个过程,也并非那么容易和美妙。它需要人和人同时拿捏好一个度,若一方过于用力,便随时会毁了对方。
一来,有他的脾性问题,二来,也是由于不明朗的政治局面所至。虽然结局如何,还是要看他得的决定。但到现在,真正孤注一掷,要他活下来的,似乎只有皇后,其余的人,包括后宫嫔妃,都在做着自己的打算。他不肯让人近身,也许是因为,他没真正信过谁。
因为某些人而破掉原有的习惯,生活,甚至包括处事的方式,这个过程不见得有特别明显的疼痛,伤口也藏在皮肉里。世上大多数的人,一生都不能自知。但这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损伤。而是与内观相反的一种外塑。
这么一想,九五至尊,当真是孤家寡人。
“不痒,朕要被她气死了。”
王疏月对皇帝远说不上是心疼,非要说一种感情的话,也是同情。
何庆扶着皇帝躺下,小心问道:“万岁爷,您觉得身上如何,还照昨夜那般痒么。”
但这和皇帝对王疏月的同情大不一样。没参杂什么大的尊卑观念,要纯粹的多。她此时是认真想让这个男人舒服一点。
皇帝说不出话来,王疏月到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想着,她将耳旁的碎发往后挽,抖开帕子。
“你……”
人真的是经不起搓揉的。
又对皇帝蹲了福:“奴才滚出去了。”
在他身旁衣不解带的这几日,不说蓬头垢面,面色是真憔悴了很多,皇帝也一样。男人不收拾,比女人看起来还要凌乱,没有剃头整面儿,下颚和额头都长了青茬。脸上有两处极严重的痘疮,已经蓄了脓,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她当真乖顺地应了一声。
王疏月撑着床榻,避开痘疮处,小心地替他擦脸。
“是。”
其间皇帝睁了一回眼,但似乎是太难受。看见是王疏月,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一面搀起王疏月道:“姑娘去替万岁爷换香筒里熏药吧。这活儿细,姑娘做,比奴才做好。熏药在西次间那边搁着,都捆了包放着,您一进去就瞧得见。”
王疏月让何庆去换水进来,照着太医的话。轻轻挽起皇帝的衣袖,沿着痘疮的周围一点点擦去干掉的脓液。起初她不愿做这个事,哪个姑娘好端端地敢去看男人的肉体呢。但后来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事急从权吧,总不能看着他死。反正他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权且当他是块大木头吧。
见才好了一阵,又斗起来了。何庆忙过来打圆场。
说起来,皇帝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但骨架坚实,宽肩窄腰。虽然长着痘疮,有碍观瞻,但第一次看到他胸口皮肤的时候,王疏月的脑子里还是很混沌,无法抑制的潮热拼命地往她鼻腔里钻。那种切实的,甚至带着点痛的感觉,是卧云书精舍里任何一本书都解释不了的。
“起来,滚出去!”
她不得已出去洗了把凉水脸。
皇帝一把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当得一声放在她手中托盘上。
洗完后又在枣树下发呆。后来何庆在后面拍了她一把,那么一下,竟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那皇上吃药吗?”
是块木头,是块木头。
“王疏月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朕跟你犟?你赶紧给朕起来!”
她像念佛号似的再脑子里回旋这句话。这才多多少少能在做事的时候定下心来。
谁知她后面竟跟着一把软刀,“主子,奴才都跟您认错了,也不敢跟您再犟,主子这会儿,也别在跟奴才犟了。”
但这是个很费眼神的活,哪怕身旁点着灯,站得久了,眼前就不时地冒出黑影点子。
皇帝笑了一声,刚想说:“那你就跪着吧。”
她索性在给他上夜的毡垫上坐下来。
“主子不喝,奴才就不起来。”
伸手把水盆挪到自己腿边,顶着精神又去挽他的裤腿。
何庆进来唤香筒里的熏药渣滓,听到这两三句,不由地苦那王姑娘吃瘪。谁知她仍就没有退,反是撩裙跪下来,将托盘举过头顶。
皇帝一直是醒着的,但他不肯睁眼。
“朕不想喝了。”
哪怕在病中,换成旁人,这样冒犯他的身子,他也不肯。但王疏月做这些事,他好像没那么排斥。
“您还没喝完呢。”
不过病中人的身子已经被恶疼恶养占了个满当,只盼松快,哪里引得起天雷地火。是以面前的王疏月虽然是面红耳赤,一副犯了大法的样子。皇帝躺在床上,却像躺在伽蓝(寺庙)之中。
皇帝咬了一块他觉得顺眼的。摆手道:“退下吧。”
此时他的痘疮有好些地方都破了。好在王疏远月细致,除了那令黄花闺女尴尬之处,她一寸一寸的几乎全顾及到了。手法很轻,竟能让那恶疼恶痒稍稍疏解下来。
她没有走,耐心地等着皇帝在那一盘大同小异的果脯里翻捡。人平静下来后,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这又是她的另一样好。尽管看起来瘦弱的,气色却天生好,不像婉常在,长得水灵,却总带着病态风流。
皇帝渐起了丝睡意。
但女子愿意在这些事上用心,他才喝了一半,手边就捧来一盘杏脯子。她有一点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练字的原因,没心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极稳。好比这会儿。皇帝把喝了一半的药放到她手中的托盘中,那药汤不一会儿就静下来,一丝圈纹都不剩。
王疏月听见他的呼吸匀净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皇帝吃药从不要谁服侍,也从不就什么果脯子来压苦。
起身替她扣好衣襟,端起水递给外面何庆倒掉。自己从新走回榻前在毡垫上坐下。她真的太累了,见皇帝睡着,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头往后仰,借了皇帝的半个枕头靠下。
这会儿正逢上太医院的人来敬药。何庆眼瞅着里头安宁下来。摆了摆手,示意人进去:“进去了把碗端给王姑娘的。嘿。毛手子,仔细门槛儿啊。”
但一靠下,眼皮子就直打架。险些合眼睡过去,身旁的人似乎动了动,王疏月一个激灵又赶紧醒来。回头果见皇帝的手朝着脸上痘疮伸去了。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大不敬,忙上前一把拽住皇帝的手。
何庆在外头松了一口气儿。
也许是这几日都不曾睡好,皇帝竟没有醒。
不得不说,这么一通伤及自尊的火,又被王疏月莫名奇妙地摁灭了。
王疏月见他没动,吐一口气稍定了定神,小心地将他的手腕放下。哪知才摁下一只,另一只手又不安分了。
皇帝一窒,莫名想笑。
果然,再怎么装模装样,本质上也是个普通人。
“是,奴才也觉得,奴才还有救。”
王疏月想起周太医的话,很是无奈。
“王疏月,知道怕就还有得救。”
但这样不是办法。
不过,王疏月怕他。不是同情他,这到挺好的。
她暂时摁着皇帝手,一面朝外轻轻唤了一声:“何公公。”
但她的话,却远远没有在他面前说明白。
何庆猫着腰进来。在榻下伏下来,生怕皇帝看着她。
皇帝觉得,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姑娘您说。”
“主子,奴才求您体谅。奴才往往怕得厉害了,就会说错话。其实奴才很想活着,但您时常会说,要摘了奴才的脑袋,有的时候,奴才觉得您说的是气话,但有的时候,哪怕您不说这样话,奴才也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
王疏月看了一眼皇帝,“公公,我今儿太乏了,就怕夜里撑不住要睡过去。你有什么法子?”
这虽是一个直视天颜就会掉脑袋的时代。但正因如此,所以触到底线的那一霎那,人才会有被苦海喷吐出海面的快感。若再跌回去时,还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那就真是太好了。
何庆是太监,自然比女人要糙得多,他们醒神都是寻个苍耳直接往太阳穴上扎,但这法子怎么能推给王疏月呢。”
他既然准她看着自己,那她直直地就看过去。
王疏月教见他不说话,转道:“这样,你给我找一条软一些的绳子来。”
和皇帝相处,不能总藏着自己的心,藏久了,他会起疑,觉得你这个人捉摸不透,有歹心。但如果全部由着性子说出来,又可能真的会触到逆鳞丢脑袋。但即便如此,王疏月仍然想拥有一些表达上的自由。
“绳子,姑娘要来做什么。”
以前王疏月从来不认为自己在为人处世之上是个笨拙的人。直到遇到了贺庞。与他磨合比与贺临磨合要艰难很多。
“别问了,快去找,我有我的用处。”
说着又顿了顿,她差一点说出春环的事,但话到口中又被理智摁了回去。
何庆迟疑地站起身,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寻了条绳子过来。
“主子,不该有的想法,奴才不敢有。事实上,奴才在南书房当差当得越久,越怕主子……”
他想得也简单,许是姑娘家醒神的什么法子,他们这些太监不懂。总之,这王姑娘不至于要把万岁爷绑起来吧。
王疏月不知道皇帝的思绪打偏。仍续着她想说的话。
他是想错了。
皇帝注意到,她今日倒是刻意穿了一身紫褐色的宁绸衣裳,原本是个如白月光一般光洁的人,这时竟被衣裳衬得有些暗淡,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从前认为这个色儿很顺他的眼,如今穿在她的身上,却不是那么的好看。
皇帝难得稍微松快下来,得一番好睡,谁知睡至一半,却感觉有人在他的手腕上缠什么。
说着,她稍稍抬起头。
他猛得从睡梦中惊醒,抽出手一巴掌拊了过去:“放肆!”
“主子,您听奴才说完。奴才的命,一直都是捏在主子手里的。若认真说来,卧云精舍得那几年,是主子养着奴才,奴才知恩图报,合该进来伺候。只是主子错会了奴才的意思。”
王疏月突然挨了这一下是真的挨懵了。
“王疏月……”
身子往后一倒,头撞到了后面的紫檀条桌,她还来不及去摸。肩就被人一把摁住,那力道之大,压得她骨头都要断了。接着脖子上一凉,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图善那把开了锋刃的刀刃。
皇帝胃里酸疼起来。一夜之间他被摁着灌了好些药,这会儿难受得很,她竟还要犟他。
“住手!”
“也不是您说的那样。”
图善拽扯住王疏月的头发,把她拖倒榻前。“皇上,您可无碍。”
“王疏月,你就是从来不信,朕会要你的命!”
皇帝看清眼前的人是王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又去看王疏月的脸,虽然他也没什么力气,但毕竟是惊厥之中扇出去的耳光,女人的左颊还是印上了他的指印。
怎么讲呢,刚刚感觉到这丝同情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撕了。他这一生走得每一步都有无数白骨委在荒丘。断送前程的,断送性命的,大可来恨他。但他绝受不了同情。尤其是女人的同情。
他又把这姑娘给弄伤了。
她把话说成这样,皇帝却莫名地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同情之音。
这算什么,恩将仇报啊,皇帝一时有些无措。
想着,她也就没那么难受,重新伏下身道,认道“昨日的事奴才知罪。奴才在月华门上想了一夜,主子您骂得很对,都是奴才昏了头,才会纠结些不该纠结的事。主子,您就不要撵奴才出去,就您当给奴才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又见图善气势汹汹地摁着那把瘦骨头,他是什么手力,王疏月眼看着就疼得渐渐红了眼眶。
对着自己,皇帝说得都比做得凶。
“你出去!朕没叫你,你进来作甚?”
既然已经打定注意守他这一次,摘就摘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拿这话来吓自己了。之前在雪地里,她为了贺临犯那么大事,他也连顿棍杖都没下给她。
图善一愣,
王疏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此时的想法却比何庆直白清晰得多。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皇帝命他在外护驾,若有任何的异状,可先斩后奏吗?怎么这会儿成了他挨骂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外面何庆疯狂地冲他使眼色。又见皇帝也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他不敢说什么的,只得退一步,尴尬地松开了王疏月,收起剑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何庆在外面听得脚背发痒,他越发看不明白了,皇帝究竟是要对王疏月好,还是单纯就不想见她,要把她给逼走。
王疏月这才得反手以去摸后脑勺,好在没有见血。但起了一个大包。她心有余悸地望着图善跨出去的那道门。若不是皇帝的那一声“住手。”她现在也许真的是脑袋搬家了。
他现在身上难受,难免说话也难听。
皇帝重新躺靠下来,抬手看着还缠在自己手上的绳子。到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越想越觉得好笑,这种事的也就她王疏月敢。
“王疏月,你再欺君,朕就摘了你脑袋。不光你的,何庆这些人违逆朕意,朕看,脑袋也都别要了!”
想着,不由摇头笑了一声:“王疏月,伺候朕你也要耍滑。你就这么给自己省事是吧。把朕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皇帝信她才有鬼了。他一手指在她的脑门心上。
王疏月没有说话,甚至还没把心从刚才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上收回来。
见他要发作,王疏月把思绪收回来,出声阻他道:“主子别怪责何公公,是奴才自己要进来服侍您的。”
皇帝见她没出声,翻了个身过来看她。他现在也着实难受,呼出来的气儿都是烫人的。但见她吓得发愣,也不好再斥她。
皇帝见他呆着没动,提声就就向外唤人来架。
叹了口气,忍着身上的恶疼撑起身子。
“何庆!”
“回神!没有朕的话,他不会再进来。”
现在她能怎么样呢。算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吧。谁叫他病着呢。还是这听天由命的要命病。
她打了个激灵。终于回过头来。但还是没有说话,寻常伶牙俐齿,如今跟哑了一般。也是,不该怪她,一个姑娘入宫才多久,哪里知道皇帝的凶险。他是怎么夺的帝位,除了他和王授文知道以外,天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但这世上绝不止他一个人敢用这步险遭,还好是她,不然,即便在自己的生死关头,他也一定要往丰台大营赐上一杯子毒酒。让不该翻身的永不超生。
王疏月打横一条心,进都进来了,奉得又是皇后的命,她赖着,何庆这些人能把她怎么样,至于这位要命的爷,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他,说话永远朝着她的脸砸,好在她心大,不然,真就要步春环的后尘。
想着,皇帝偏头看了一眼王疏月的后脑勺。肉眼可见地起了一个大包。
素日里他再怎么不好,好歹也握着兄长和父亲的前途。好歹也出过银钱,让王家重修了卧云精舍。这会儿就当是替王家报答他的恩典吧。
想起她之前在自己身边的用心,皇帝有些过意不去。
但她也没有真的退出去。
“朕让何庆给你传太医。”
又受他的重话。王疏月下意识地颤了颤肩。
他的声音放缓和,也没急着要她回话。
“给朕滚出去!”
两人彼此静了半晌,王疏月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也许要半夜起来喝一壶,把剑磨锋?这多可恶。
她抹掉眼泪。撑起来跪好:“不敢,是奴才不好,一时得遗忘了形,对主子大不敬,您今日砍了奴才也是该。”
他会怎么想?
皇帝见她肯说话了,这才从新躺靠下去。
最多今日夜里,他在丰台就要收到宫里消息。
“你怎么想的,啊?”
尤其是看到王疏月,又想起老十一。
“奴才怕自己撑不住睡着,想说拿绳子栓了主子的手腕,再把另一头栓在奴才自个的手腕上,万一奴才睡着了,您夜里抓挠,奴才也能醒得来看您。奴才不是真要绑您。”
虽然皇帝不肯纵容自己这样想,但这很难为情。
皇帝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累了她三日不曾合眼了。
若说幼时出痘到也罢了,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也没修成这正儿八经不苟言笑模样,哪里知道什么叫不好看。到现在,狠辣的事行完,攫帝位,囚兄弟,这身疮换一层意思来想,竟像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原先不想看见她,但这几日在病中,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窥探他的死活。那种他人还在喘气,外面就在铺后路的情状,真令他恶心。眼前,似乎只有王疏月这个人的心尽得不含一点脏意。
皇帝正忍着身上的恶痒。这会儿看见的王疏月,里内的情绪复杂。
他一时觉得稀罕,于是又仅着她使唤,当真把人折磨地快脱形了。
而后才屈膝跪下来,认真请了个安。
“你过来。”
王疏月蹲了个福,走到榻前,先替他将靠枕垫高,好让他靠地舒服些。
王疏月依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新跪下。
他身上痘疮才刚发出来,大部分地方还是红肿着,并没有后头那凶险的脓泡子。精神尚可,气力也还不渐大亏。尚看不出来是生死一搏之症。
皇帝伸了一只手腕到她眼前。
皇帝已撑起身在榻靠坐下来。
“绑吧。”
王疏月吓了一跳。
王疏远月一怔。
“谁让你进来的。”
“奴才万不敢。”
晚睡,早起,浓茶,案牍之劳,都是催人短命的东西。
“朕准你绑。”
王疏月想起他的生活起居。
“主子说的话是真的。”
他在病中似乎也没有弃政事,桌子上放着一摞折子,底下押着的是黄壳子,那些是请安本,皇帝大多没看。上面的都是白壳子,有一本尚翻着,墨子间写落满朱红色的批复。
皇帝冲着自己的手腕一扬下巴。
再往条桌上一扫。
“真的,绑吧。”
和皇帝那个人的观瞻大不相和。
王疏月试探性地伸手过去,皇帝只是看着那根绳子,人没动。
春如海,好雅。
“王疏月。”
其中有一联写道:“韶光脉脉春如海,讽咏芸编兴不穷。”
这一声她吓得立马收了手:“啊?”
王疏月走进稍间,抬头正迎向条桌上的那些挂对。
“朕是念你的好心,但下回你若还要自做主张……”
寝床是硬木雕花的炕罩床,床上罩着罗帐。帐后挂着和妃亲绣制的香囊。炕罩床右侧临墙床处放着一张紫檀雕花条桌,上面摆着掐丝珐琅桌灯。墙后则挂着御制诗的挂对。除此之外,就只在床下左右两边摆着一对鎏金的垂恩香筒。里面没有熏龙涎香,而是烧着某种药材。气味不浓,但闻起来很舒服。
他原本又想说摘脑袋的话,但见今日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又觉得好像不该再说这样的话。于是他顿了顿,重新开口道:“跟朕说一声。”
皇帝的寝室并不像外人描述地那样华丽富贵。
停到这里多好,可是皇帝总觉得这不该是他说话的气势。忍不住又补了一刀。
说着推了王疏月一把:“赶紧去。”
“否则,朕好了,第一件事情就是砍了……”
“得,我去给他老人家回个话。”
果然还是没忍住,皇帝头回对自己的说话风格产生了怀疑。
“在,这会儿在‘恬澈’那小门上。”
这么吐了又吐下,到像和自己斗嘴似的。
何庆忙道:“你既来了,便进去守着,对了,张公公给在穿堂吗?”
皇帝索性不说了,只道“快绑。”
正说着,里面的人便咳了一声。
王疏月小心地合拢他的两只手腕,避开疮口,把那根软绳绕了上去。又将另一头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这模样真的尴尬,天底下哪里有被女人绑起来的皇帝。
“哎哟,我的姑娘,您哪里能强摁主子手啊,这可是大不敬,您得拿捏好了,不能惊着主子。”
皇帝逼着自己不要出声,由着她摆布。
她毕竟还没经人事,虽是知道这会儿顾不上那些虚礼,仍然不免无措。
待她结好自己手上的绳结,皇帝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王疏月脱口道“这怎么防备,要我去摁主子的手吗?”
“去把门关上,灯也吹了。”
何庆道:“这里有这里规矩,每隔一个时辰,院正会会同太医院来看诊,即便夜里也是如此。咱们的差事就是一刻也不能离了万岁爷身边,万岁爷有个什么要茶要水的要伺候。太医院敬上来的药,要照着时辰,次数,一点不错地服侍万岁爷吃,再就是时刻瞧着万岁爷的气色,夜里记着万岁爷嗽了几声,有无夜起,备着明日太医院和内务府查问。最要紧的一点啊,就是夜里要看着万岁爷,这东西,怕抓挠。”
“是。”
王疏月收回目光,“听公公说,公公是知道如何照看。”
门关上,灯也灭掉,屋子里顿时静地堪听针落。皇帝仰面躺着,渐又起了睡意。
说着,他凑到王疏月耳边:“这早不是什么神法子了,就是旗人还忌。害怕一旦遇到凶苗子,就成杀人了……”
混沌中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唤了他一声。“主子。”
“奴才那是因祸得福,以前没进宫的时候,乡里一大家子给小少爷种人痘,拿奴才来试苗子,福大命大,那痘苗子不凶。”
“嗯?”
何庆见她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又听他问及自己,这到让他想起了旧事。
“主子好了以后第一件事,真的是要处置奴才吗?”
说着,她侧头往榻上看了一眼。随问了一句:“公公也出过痘吗?”
“对。”
王疏月顺着他的话点头,“您放心,兹事体大,我省得。”
“怎么处置呢。”
何庆道:“姑娘您说得轻巧,奴才真是怕了您和主子爷撞上,尤其这个时候,您可千万顺着主子爷。犟不得啊。”
皇帝翻了个身,朝向她这一边。
“别问这些,总之我进都进来了。即便主子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公公的。”
虽然黑,但由于她实在太白了,所以那弯雪脖子还是映入了皇帝的眼中。
榻边答应的人是何庆,他见到王疏月,狠吃了一惊,忙把他拽到外面,轻声道:“你这不是要奴才命吗?姑娘的名字奴才明明圈划掉了,怎么……”
“你觉得呢,你以下犯上几次了。”
他这会儿到是很老实,不随意地动,也没出声。甚至不知道打帘进来的人是王疏月。
王疏月蜷起了一双腿。对着前面混沌的黑暗道:“像处置春姑姑那样,处置奴才。”借着今日那差点挨刀的惧怕,也借着此时的黑暗,她终于把哽在心里的的事吐出来了。
皇帝在躺在榻上。床帐只放下了一半,以便太医随时望诊。
皇帝怔了怔,原来她心里梗着这件事。
她是这样想的,可是当她真正看到皇帝时,心里头的怨气又被压下去了。
但那又怎么样,身为帝王,他没必要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疏解女人的这些心事。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收起白日的姿态,放平声音。
她掂量什么呢。要听她的实话,那她宁可不要这些所谓的“恩典”。
“王疏月,只要你听朕的话,就不会是那样的下场。”
说完,他朝着那半掩的西稍间一指:“姑娘去吧。”
“可奴才觉得,奴才的下场会比她还惨。”
“对,旁的不该问,姑娘就别问,奴才说这话是想告诉姑娘,两位主子对姑娘,给的都是大恩典,姑娘要好生掂量。”
她好像又在顶他。但说得不明显。
“圈掉,又添上……”
皇帝这会儿实在撑不住眼皮了。不想再细究。
“万岁爷今儿特地看了一眼内务府选入养心殿侍疾的名册,你的名字万岁爷叫何庆圈掉了,后来,是在主子娘娘那里叫添上的。”
算了,今日吓到她了,她不也说了吗?被吓到了就会胡言乱语。
“张公公请说。”
生病不能生气,大度点,让她说吧。
张得通正声道:“王姑娘,有件事奴才要跟你知会明白。”
想着,皇帝没再理她,合了眼。
皇帝住在后殿的西稍间内,太医院则在西次间值守。张得通让所有人在穿堂内听他的指派,毕竟都宫中伺候过的旗人,心里头虽然多多少少有惧怕,却没有一个露怯样的,要照料的地方多,张得通挨个让人领差散去,不多时,穿堂内就剩下王疏月一个人了。
不多时,脸上痒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挠,结果一抬手,就听到啪的一声,是手拍摁在地上声音。显然是自己把榻前那把弱骨头扯歪了。皇帝赶忙将手放回去。
一行人穿过“中正仁和”匾下屏风后的小门,走入穿堂。
“主子?”
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响,虽在白日,也能看见苍白的闪电划亮身旁的人脸。
“闭嘴!”
众人给皇后磕过头。张得通见皇后并没有别的话,这才上前来引人。
“奴才为主子好的。”
她这一席话是看着王疏月说的,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寒意。若雨水漏进领口,一梭子滑至腰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颤出来了。
“王疏月,朕不抓了不抓!你别折腾了好吗,朕喉咙已经要烧起来了。你绑也绑上了,就消停会儿,让朕歇会儿。”
“你们都是旗人出身,生来就吃得上朝廷的口粮。在宫里当差做事,原是抱你们主子的恩。本宫今日就一句话叮嘱你们,若主子安,你们就富贵,若主子不安,你们就挫骨扬灰。”
夜静得像死水。
皇后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王疏月,她没有抬头,垂着眼,与身旁的一个宫人共撑一把伞。
窗外,各色春花夜开,暗香浮动,正印皇帝少时写下的那一句:“韶光脉脉春如海。”
“娘娘,这些个都是出过痘症的宫人,敬事房一一顺过底子的。”
其实,的对皇帝来讲,这只是一段短暂的过程。
内务府的人看月华门前渐平静下来,这才找了个空子,上去给皇后回话,恰时,张得通也从养心殿过来。
毕竟人只有在脆弱的时候才会暂时愿意把自己交付出去,容忍身体与自由被女人冒犯。
淑嫔把自己的步撵让给了婉常在,陪着人往永和宫去了。
然而那莫名被‘捆缚’逼出来的信任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放空所有疑虑,焦躁,和不安的轻松之感,真比什么助眠的药都厉害。硬是帮着皇帝耗过了后来最要命的那几日。
“是。”
那几日里,无论他脾气有多不好,给王疏月受了多少气,她都没从他榻前离开过半步子,偶尔皇帝夜里醒来那么一会儿,正见她举小灯,在门口问何庆要苍耳。要了回来,又在毡垫上坐下来,执着地把捆在他手腕上的带子绑到自己手腕上。
“你先把婉常在送回永和宫。给她传太医。”
皇帝眯着眼睛看她,想知道她敢不敢把那苍耳往自个太阳穴上扎。这么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又睡了过去。
皇后摁着额角。声乏软下来。
不知为什么,哪怕是大不敬,他也想饶恕王疏月。
“娘娘您说。”
原因在于她那副永远没什么指望的样子。
“淑嫔。”
怕哪天会被自己处置,但又一次一次不怕上死地和他碰撞。
她想着,就觉得心力交瘁,这还算不得什么权谋斗争,这就是个老天爷收命还是放命的问题。
她对他没有指望,也就没有谄媚,没有索取的欲求。
自己这位姑母,还是短浅了。
皇帝这一生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安稳的人。
怎么还有皇后和太后的活路。
先帝拿他制衡太子,后来又拿他来试探朝廷党争的底,试到底之后,准备舍他。皇太后,养了他一场,但却是在太子没了指望之后,才把眼光落到了他身上。父母皆如此,兄弟就不用说了。
皇帝的子嗣不多。且都还年幼,最大的大阿哥,也才四岁。一旦皇帝崩逝,就算幼子即位,议政王大臣会议也会顺理成章成为辅政的主心骨,到时候的确可能开释了废太子,但也一定会让老十一重回朝廷,老七和老十一这两个人在朝,怎么可能给废太子和幼皇帝一点子位置。
杀伐之所以痛快,是因为惹祸乱的人杀一个就少一个。
但这在皇后眼中真的是糊涂至极。
少年时要安稳要不到,到最后,所谓的帝王心术,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
如今太后也许想有所弥补。
王疏月这个人,算是苍天给皇帝这个天煞孤星的补偿。
那年冬天废太子圈禁之地的炭,是贺临偷送去的。废太子因此才不至于死在宗人府里。
她捧给皇帝的这些“安稳”并没有引起皇帝习惯性“居安思危”的敏感。因此皇帝事后没有对自己放松警惕的行为感到后怕,也就没有处置。
后来这事传到太后这里,她就应了句“知道了。”
这些看起来水到渠成,却细思极恐。
皇后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先帝不赐炭。废太子身边的一个老太监为了给废太子取暖,把自个所有的衣物都裹给了主子,自己在屋子里冻成了一把僵骨头,宗人府的人抬出去烧都烧了半日,才把那尸体烧成灰。
因为如若不然,一个偏差,他或许真的会杀了王疏月。
距离太子被废过去了快十年之久。先帝爷在的时候,太后狠了大心,人前像是把这个儿子忘了一般。
三月开了头。
但她起码动了借这个机会解救自己亲生儿子的念头。
南书房的值房里,王授文脱了鞋,盘着退在炕床上打坐。春雷阵阵地响在他头顶,就是不下雨。
太后还不至于想皇帝死,毕竟她也养了皇帝一场。
外面,程英捏着眉心跨进来。
皇后仍旧凝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姁。
王授文听到他的声音,眼也没睁:“你今日进宫来做什么。”
淑嫔忙让周氏靠着自己立住,众嫔妃也都不敢出声,齐齐等着皇后的后话。
程英抖开袍子坐下来:“你不去南书房,马多济那些人等着你老议事。听说乌里台把十一爷身旁的近侍全部杀了,就留了一个老太监,人也从营里挪‘三溪亭’,这等同是定了监所啊。”
后面的周氏却被这一声吓得站不住了,脚一软往宫人身上瘫去。立在她身旁的淑嫔忙去扶人,一时后面乱起来。皇后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都慌什么!”
他连客套都没有,直接提了这件事。
皇后这一句“太后糊涂啊,说得可谓是掏心掏肺,陈姁的话被她打断,顿时跪着不敢动,也不敢再回话。
王授文睁眼松开盘着腿,穿好鞋,从手边抽出一本奏折在程英眼前扬了扬。
“太后糊涂啊!”
“还有更下吓人的。乌善参了云南盐道,布兰泰,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主子娘娘……”
程英道:“这事户部跟我通了一气儿,大概意思是乌善要把恭亲王和他从其那的那些门人逼上前门大街卖家当了。”
皇后低头看着陈姁。就这么沉默地盯了好久。盯得陈姁背脊发冷。
王授文笑笑:“你怎么不看十二爷上前门大街,要说亏空户部,什么布兰泰,理番院,谁比得过十二爷内务府,别的不说,先帝爷驾崩这项大事上,你大起胆子猜,内务府那些旗人吞了多少?”
“主子娘娘,您和小主们不能再这么守下去了,您看这天上的云,没有一分散开去的意思。”
程英道:“老大人,我在和你说十一王爷的事。”
太后宫里的陈姁撑着伞从月华门出来,跪在皇后面前磕了个头。
王授文挪叠着面前折子道:“得,那就说回去,程英,别看养心殿那边大病着,这些本子在南书房堆成山了,实则这些都底下人向上回话的本子。前前后后,按部就班地走得比什么都稳。万岁爷捏十一爷的手劲儿一点子都没松。”
雨打在伞面上隆隆作响。
程英没有说话,王授文看着他的模样。
皇后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一言不发。
刻意咳了一声:“恭亲王求到你头上去了吧。”
皇帝的妃嫔放在在历朝历代上来看并不多。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正位中宫,其下就只剩一妃,两嫔和两个常在。曾少阳曾经提到的那位周格格被封了婉常在,正怀着近四个月的身孕。如今也扶着宫女的手站在月华门前的雨地里。她面上凄惶,手指不安地在小腹上摩挲着。其余的妃嫔却都没有露颜色,在宫道上的某个角落找一处地方定住眼神,默默地陪皇后站着。
程英不置可否。
王疏月跟着内务府的人走到月华门时,各宫嫔妃撑着伞正守在门前。
王授文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我之前叫你耐着性子。站了一道就站到底。发达不了也死不了。说到头,咱们这些汉臣,皇帝的国事能沾,家事能远则远,我若不是为了避那瘟王,何苦躲到这值房里来。如今皇上那边见好,他们那些急吼吼露了心迹的人肯定要发疯,等着看吧,今年的春闱一过去,户部开杀戒,恭亲王想把底下人的帐抹平,要把他自个卖得住到庄子上去。
前朝如此,后宫也一样。
正说着,曾少阳道:“奏事处的余章京来了。”
这才是所谓各怀心思。秘而不发。
说着,那余章京已经跨了进来,身上带着些雨气儿,王授文朝借着掀起的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下雨了啊。”
过了好久,王授文重新开了口:“程英,不要过慌,再耐几日,这会儿是伸脖子挨刀,缩脖子也挨刀。看着张孝儒和太后娘娘的动静,若真的到了要变天得时候,咱们赔点前途算了,大不了把你我从南书房踢出去。但是万一没变天而咱们却转了舵……程英,当官是要拿俸禄,发扬家族,荫蔽子孙,不能把脑袋丢了。”
“是呢王大人。这不才在月华门绊住了嘛。过来得晚。大人们,皇上有口谕。
雨是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着琉璃瓦顶。
这一句话出来,王授文和程英忙跪下来。
程英见他不肯说话,心里急,但面上没了意思。也跟着沉默下来。
“吏部乌嘉的折子,朕要亲自行批。日后再有呈送也是一样。余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共议,仍行蓝批。”
爱新觉罗家的这些男人,既然都掌了天下,就不能活得长久些啊。
“是,臣遵旨。”
才把女儿的准夫婿断送了,现在,又要断送自己的前途了。
说完,又磕了一回头,二人才站起来。
老天爷的玩笑,开大了些。
程英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安了?”
王授文就是灶烧得好,才能压过了一干正儿八经的旗人走到现在的位置。但现在怎么说呢,稍微讲点知遇之恩,讲点君臣之谊,他也不想去猜皇帝的最后一道旨会怎么下。此时他坐在空荡荡的南书房里,鼻子发酸,背脊发寒。
“大人知道,养心殿的人都闷了嘴的。下官门们也只能在前殿候着,光看着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既能瞧折子,想必是大灾过去了吧。”
烧谁的灶子,怎么烧,这是为官的一门大学问。
王授文将折子递过去,也顺又问了一句:“月华门上有人跪没。”
程英摁了摁额头,有一种跟他好歹说都说不下去的感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问你,你给理一理,真到了那一步,万岁爷那最后一道旨会怎么下。你眼睛最毒了,你给指个灶,让我安心啊!”
余章京道:“您老神了啊。”
“我们不坐着干什么,哦,跟着也去寿康宫磕头?你自认你抵得张孝儒那张状元嘴?你怕不是忘了吧,当年先帝圈废太子前,你和我递上去的是什么折子?不怕他在老祖宗面前戳穿我们的脊梁骨。”
说着凑了王授文耳朵上去:“前日听说凶险,王爷们都来跪规矩了,今日一早,张得通传口谕,把王爷们都打发走了,但恭亲王被皇上明谕留下。这会儿还在呢。”
程英这才道:“前面死在天花上的旗人不少了,过不过得了鬼门关,都得看天意。王老,您已经站稳了一条道,您和我又都是跟着皇上一路过来的人,有私心也就是没有私心,您老若这会儿说我个党同伐异,这四个字掉脑袋,我也要跟您老认。天地良心,这关口,谁敢想皇上不测,就怕说不准。如今,怕是十二爷那位佛爷都有自个的想法,你我二人不能光在南书房坐着啊。”
王授文点点头:“成,您去吧。”
他声音低下来,王授文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曾少阳,曾少阳知道他们要说要么掉脑袋,要么稳黏脑袋的话,识趣的掩好门,退到外面去站着了。
程英看着余章京的背影,“他说什么。”
程英道:“你这人……哎……我的意思是……”
王授拍了拍袖口。
王授文摇头一笑:“对,现在说什么都不对,程老,咱们搬尊观世音进来,跪着念佛吧!”
“说恭亲王在月华门跪规矩。”
程英道:“王老,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程英想了想,不禁笑道“这怕和前朝那件事意思一样。”
他把话收住。一屁股坐在书案前。
王授文回头:“哪一件。”
王授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都说他是个记旧主的老顽固,我看他就是个乱臣!不对,是糊涂蛋,他以为出了这个事,废太子就能被放出来做储……嘿!”
“您老忘啦,陈贵妃得天花疫的那次,十二爷没哭出声,也是在月华门,先帝爷罚他跪了一日。后来,还是咱们五爷扶着他去灵前跟先帝爷认得错。”
程英道:“不算消息,我就在宫门上问了一嘴图善。张孝儒比我们都进来地早,这会儿老祖宗在寿康宫见他。”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王授文回头看向他,“听什么消息?”
不刻意想,这两件事大不一样,仔细一想又有点联系。一样都是在人前狠狠剥皇家子弟的大体面。这是皇帝对自家人表达态度的方式。
一语双关。说得有些吓人。
当年先帝爷也许觉得十二忒不顾亲情。
“天一下就变了啊。”
如今的皇帝呢,也许是觉得恭亲王太顾念亲情了。
程英也从外面跨了进来。
“走,不耽搁,去南书房。”
王授文心神不定,正不安地正顶戴。
程英跟上去道:“你将才也该顺问一声你家那丫头。”
“哦。”
“问不得,问不得……”
王授文点着头,但是并没有应他的话,下意识地把眼神投到了书架后面。曾尚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反应过来他找王疏月,忙道:“大人寻王姑娘吧,将才内务府的公公把她唤去了。”
王授文对皇帝的了解,或许比皇帝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想大人已经听过宫门上的话了吧。”
这也是皇帝愿意引他为议政内臣的原因。
小太监在门外收了伞,曾尚平便迎了上来。
他的女儿吧,像他,也不像他。像的地方在于他们对于皇帝心绪的敏感。不像的地方在于,王授文自知自己有这样本事,且内化为他与这个人间帝王的相处之道。该问的问,该说的说,不该问不该说的全部烂掉。这是其一。
天下了雨,来往的办差的宫人撑着伞结伴而行,湿漉漉地面被或轻软或厚实的鞋子底踩地“噼啪”作响。宫墙下的青苔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活了过来,被雨润得油绿鲜亮。细密的雨帘子挂在窗户外头,风一吹,竟冷得底下站班的人打寒颤子。
其二,平时代皇帝草诏拟旨时,无论皇帝说得多么凌乱,甚至偶尔因为情绪词不达意,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抓住重点。满文也好,汉文也好,一通写出来,就是皇帝想说的话。
王授文端着顶戴跨进南书房。
而王疏月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敏感。
次日,原本是叫起的时候。
换句话说,她没有刻意去猜,刻意去抿皇帝的心思,她感受到是混沌情绪,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好像都有。嗯,喜和哀少些,怒和乐更为明显突出来。它们五光十色地铺在她面前。哪怕很多地方是皇帝刻意掩饰过的,她也自然而然地就看透那层膜。
可是,他会怕吗?
但看透了就看透了。
天皇贵胄,等闲断人生死的贺庞,现在应该仍然道貌岸然地躺在榻上,他那种人,一板一眼,一定不会流露出一点点情绪来。
她这一生记着母亲那一句“人生在世,娱人悦己”,愿看壮阔的山河,肯赏鲜衣怒马的少年,但从不刻意去与一个人共情。
迎着晚风继续往日精门走。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伤情。
王疏月的思绪就这样散远开来。
令平元年四月初八。
天花对满清皇族来说,就意味着遗弃。就连对皇帝也许也是一样的。
那会儿皇帝的痘疮已经全部干结成痂,七七八八地掉得差不多,皇帝亦可亲自行批。奏办处的章京恢复了一日一送。
这算是一种遗弃吧。冷静,理所当然,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指责的遗弃。
于是,南书房堆积折子雪花一般地砸了过来。
死后极尽哀荣,甚至让贺庞与十二一道成服。皇帝希望所有的人都为自己的这个妃子痛哭。但说白了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
皇帝的日常起居又回复到了病前,虽尚不得出养心殿,但他仍四更即起在三希堂里看折子。王疏月前段时间几乎给累垮了,西次间太医院的临时值所撤掉后,张得通便让她去次间的通炕上歇。
怎么说呢。皇帝在陈氏死后,把她从一个贵人直接抬到了贵妃的位置上。
后来皇帝问了她两句。张得通回说在西次间安置。皇帝听后,停笔朝临着西次间的那窗户看了一眼。而后用笔尾点了点自个案前的糕点,叫赐给王疏月,其余的也没说什么。
贺庞就在后面掐十二背脊上的肉,硬生生地在灵前把十二给掐哭了。
没有传召,王疏月酣美地整整睡了两日。
据说,陈氏得病期间,先帝爷不惜带着自己的母亲,皇子,公主,后妃出宫往承德避痘。直到陈氏死了半月之后才回来。十二那时候还很小,回来后见了母亲的棺椁吓呆了,也不知道哭。皇帝气得骂他是不忠不孝之子。
初八这日才从新去给皇帝当值。
后来,十二皇子的额娘陈氏,也死于天花。其宫中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也因此死了近大半。
皇帝正在复一堆黄壳子(请安折子)。如今章京们还不能进来替笔墨,皇帝只得亲笔。于是“朕已安”“朕已安”一气儿写了二十来个。写得皇帝渐渐有些拿不准“安”字的写法。
所以,虽然先帝一生有近二十位皇子,但最后长成的却只有不到十位。
其实这些请安折字多半上地方上的官员呈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实质形的内容,但不复似不体谅这些地方官的心。皇帝正写得百无聊奈,恰见王疏月神清气爽地从门口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盘桑桑葚。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先祖都生活在北方草原,从前并没有人得过天花,对这种疫症毫无抵抗之力。以至于先帝爷即位初年,就有好几个皇嗣死于天花。
她见皇帝在批折子,就没放过去。
人人谈痘变色。
寻了一张香几放下桑葚,自个退到后面站起规矩来。
在清朝入关后的二十年中。天花如同一种诅咒,一直萦绕在满清皇族的头顶。
皇帝笔没停,许是觉闷,随口起了个话题:“朕赏你的玉霜糕吃了吗?”
所以她好像……也不太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他。
“回主子的话,吃了。”说着蹲了身:“奴才谢主子赏赐。”
暖光摇曳。人心硬不起来。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这个人吧,虽然狠,但也算是个好皇帝。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免了她的礼。
王疏月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身后的月华门。
接着她又不说话了。这真的是在南书房站出来的规矩,皇帝批折议政的时候,只要不问她的话,她绝不开口。但这会儿是在养心殿啊。
这叫什么,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吗?
皇帝本就看这些黄壳子看得无聊,她又闭着嘴,气氛就更无趣了。
现在想想,父亲那句判语下得真是犀利划骨,“煞气太重,恐寿不好。”
但皇帝是什么人,从来都是人把话头往他跟前送,心惊胆战地候着他答话。若他主动寻什么说话,不是差遣就是训斥。桩桩件件全部是掐着人头的。平常的话题,他哪会起啊。
回想一阵,皇帝这几日身上是不爽快,将才他写字的时候,半挽起的袖口处,也确实有几处红点,但怎么会是那要命玩样儿。
可是实在闷的慌。
即便他什么也不说,王疏月也能猜全。
于是皇帝犹豫了一下,停笔,抬起头问了出了一句。
这一来。
“好吃吗?”
说完,又匆匆追张得通他们去了。
“哈?”
何庆忙道:“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才晓得了。”
王疏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顺宁二十八年,那年南方闹痘症闹得很厉害。我是那时候出的痘,就在卧云精舍里养的。”
“你什么耳朵!”
“欸,对对对,就是那恶东西。”
皇帝自己也觉得尴尬,只得用提高声音来压她。
“痘症,是说天……”
王疏月连忙跪下来。
谁知,没走几步,何庆又回她追来道:“王姑娘,奴才问您一嘴,姑娘从前得过豆症么。”
“是,奴才听见了,回主子的话,主子赏奴才东西,很好吃。”
王疏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兹事体大,还是听他的安排好,于是应声转身往日精门去。
真有意思,皇帝看了一眼她送过来的桑葚,再看她此时的模样。无端让皇帝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道折子。那也是一本请安折子,上折子的人是闽浙总督,折子上如下写道:“奏进台湾番子土产,芒果,等物擢。”
他不说明白,自然有他的道理。
说白了也就是说,皇上啊,我给您献上了一份台湾的土特产,叫芒果。
说着,他看了一眼天,又紧着道:“这会让姑娘走动不得,也不好再回二所,这样,您上日精门旁得庑房里去歇一歇,没多少会儿子,天就要亮了。”
明明是本废折子,但处理起来却很麻烦,他之前在病中,所以芒果送过来了也没见着,这会儿要复那份折子,还得命人去把前时送来的芒果再找来过一眼。
何庆不安地搓着手:“现在还说不好,但恐怕是个大事。奴才不能跟姑娘在这里耗着了。”
半青半黄。看不出什么稀奇。白白费了他的精神。
“出什么事了。”
但怎么说呢。这是一本有那么几分生气的折子,且也寻不见什么错处。皇帝是有些不舒心,但又觉得大没必要申斥。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弯腰拍着下摆的灰尘,抬头又见何庆一脸的焦惶恐。
于是,他索性直接在上复道:“知道了,此等东西皆无用,不必再送来。”
张得通这些人急匆匆地穿过月华门。落在后面的何庆倒是看到了王疏月。他见张得通没有顾自己,忙抽了几步过来,撑着王疏月站起来,直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姑娘快起来,现在啊……犟不得。”
比起严词诛心。要把前前后后全部收拢起来,而后一阵见血,逼人看后,哪怕不在皇帝面前,也要两股战战的回批。这种散淡闲怼,偶尔在君臣之间来那么一下,也是调剂。
王疏月回头望去,见养心殿已经点起灯,光烘在宫墙后面,照亮了西边漆黑的天幕。
调剂。
月华门后面就是养心殿。
他现在对着王疏月,就有这样的感觉。
一旁就是月华门。她正在想是出了什么事。却见张得通亲自提着灯笼,引着一众人从日精门一路往月华门疾行。厚底鞋与宫道摩擦出沙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戏里头的搓步。
“起,把桑葚端过来。”
王疏月正跪在南书房外面。
王疏月见他神情缓和了,忙顺他的话端来桑葚,帮他架了笔,又理整好他收边批好的折子。
照理来说宫中下锁之后,若请不出内务府的钥匙,任凭你是皇子或是王爷,都进不来。除非有紧要之事,比如顶要紧的军情。但那也得在外面递帖子,来往传递,耗上好一大把时间。
搓了搓手,见没什么没归置好的,这才道:“那奴才出去让何公公给主子端水来净手?”
不一会儿,日精门竟请内务府的钥匙了。
“去吧,去了就别进来在朕面前碍眼了。”
起更的时候,日精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敢情好,王疏月忙应了个“是。”
王疏月吸了吸鼻子,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跪了安,赶紧地走了出去,生怕他会后悔似的。
炭火灯火都没了。别说啊,在这样冷清的地方,还真有些想家啊。
走了几步张得通追出来同她道,“姑娘不用急,主子爷说了,今日给姑娘准个假,不用再上前面去了。您呐若想睡就睡,若睡好了,走一趟南书房,替万岁爷把这些书找来。放到又日新里去。”
夜里下锁后,没有人当值,连门前的那颗酸枣树都像一从鬼影,风细细地摇摇动着枝干,门户上的糊窗着也被吹得沙沙作响。
说着,教给她一笺,又续道:“万岁爷闲时要看的。不过不急啊。万岁爷说了,恩典在前,差事在后。”
之于皇帝,南书房便是这样地方。
这话呀,雅了。
有些屋子是因人而生的,那人在的时候,那处就是万众瞩目之地,那人拂袖一走,就只剩下一抔冷光。
颇有一番“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的情志在。不过这那位爷怎会有那样得雅兴去攀附古典,撞鬼撞上了吧。
王疏月有些不甘心地撑起酸疼的脖,望向合了门的南书房。
虽是这样想,可养心殿外,暮春的时节景致真好。
所以,她竟又要坑自己在这里跪整整一个晚上?
工部在给宫墙漆新红。工人们的鼻梁上,额头上挂着娇俏的红,那模样十分滑稽。
哪怕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但最后受罪得还是她自己,皇帝也许顶多觉得自己吃了个瘪,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奴才辗转,这会儿不知道抱着哪块软玉睡熟了。
午后。
跪到这个时候,王疏月有些后悔自己和皇帝斗得这场气。
墙外的堆烟柳,墙内满开的杏花,错落掩映。
主子们盖被和眼,白日里的规矩从奴才们身上卸下,春夜中干燥的紫禁城在无数年轻的春梦里泛出一丝潮意。
偶尔有一两只鸟雀停落在其间。于是原本静透过叶隙花缝间的光,开始明灭跳跃起来。
太监们的声音传来:“下钱粮勒——出宫的大人们,脚程稳快些嘞——”
宫墙上光影粼粼。
宫门上在下钥了。
如人在梦。
厚实的东西,始终是俗世里的味道。大雨冲刷泥土地时的味道,妖精勾走书生时候味道,还有女人的魂归来,阴狠地吞噬人梦境时的味道……顶吓人,却又香艳诱人,引人破戒。
年生长久,无论是花树还是池鱼都修了一身人情,连飘落和游动都是慢吞吞的。好似深情付尽而不得一死,但某种意义上,功德圆满,余生转而变得淡泊优雅。王疏月见那游鱼绕过落花,鱼尾摆动的那份从容,像极了她的母亲。
好一点的缘分啊,始终浅薄得像一片风雨中的蝉翼。
紫禁城实则是一处既浓情又寡情的地方。一切得看人的性子,尤其是女人的性子,除此之外,或许也得看女人在那一段年华之中。
贺临被押丰台大营之前,她因为母亲的丧事,没有能与他见上一面,有些话想说,但是没有机会。不过即使此生也许都不复再相见,王疏月还是不想和贺临就这样误会一辈子。
她尚在大好年华。
想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时光虽然仍然一往无前地在大把大把地消弭,但还不至于伤到她。
但至今为止,至少皇帝应该是很恨她。贺临呢,之前有点,现在……估计恨死了她吧。
取了皇帝要的书。从南书房出来。却见枣花树下,曾少阳与曾尚平正立在一处说话。他们也看见了王疏月。曾尚平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打了个千。
这话对不对,王疏月不知道。
“王姑娘,请您的安。”
说完,他又觉得还是没有说透,心里不爽快,饮一口酒又道:“月儿啊,他们那些莽子,看着咱们老祖宗的东西,那是又恨,又爱。你以后嫁给了旗人,他们让你跪,你就跪,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蛮子都是这样,又恨,又爱,就是不敢认心底下的那份尊重。他们不认算了,你自己认就好。”
“曾公公使不得。”
“所以,月儿,爹和娘要让你去修卧云精舍的书,不是我们做父母的狠心,那些东西有多好,你以后明白过来就会知道爹娘的苦心。”
曾尚平在掌仪司,虽说还不至于被裕太贵妃和贺临的事波及,但在内务府,面上也淡了不少。
她这一生爱的,其实就是王授文偶尔失了分寸露出来的,这样为数不多的一面。
王疏月一早就觉得,他与曾少阳模样相似,今见二人近谈,便猜准了二人的兄弟关系。
王授文说这话的时候,王疏月的母亲总是在旁温柔地笑着,给他布菜,添酒。
“在宫里有一亲人照应可真好。”
“满清朝廷的那些人啊,他们自卑得很,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文化。他们折腾顶天了,也只会为自己开解一句,哦,我们祖辈们是马上打下来的天下。天下的确是拿给他们打下来了,然后要面对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整天个之乎者也,者也知乎,说得他们一愣一愣的,自然就怯了。所以,他们就四处逼着汉人们给他们下跪,好像只要汉人跪着,他们就能挺直腰杆一样。”
曾少阳听她这么说,不由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会儿他有七分醉,红着脸,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精明的老猴儿。
他没有说话,曾尚平却应道:“奴才们都是没有福的微尘,姑娘有万岁爷照应,福泽深远。”
他甚至还拿着筷子敲着酒碗,跟王疏月明明白白地解释过这句话。
真是文质彬彬啊。
这句话是也是王授文在酒桌子上,放浪形骸,胡言乱语出来的。王疏月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读书人,身上总矛盾着一种世俗的透彻。
说得话又如此戳人脊梁。偏不难听,那揶揄的力度也像是用智慧拿捏过的。王疏月一直觉得,曾尚平和张得通,何庆这些人都不一样,他不像是苦人出生,早年应该读过书,至于他为什么会挨那一刀子进来……王疏月甚至不大愿意去刻意地猜。
汉人的膝盖不值钱。
“裕老娘娘……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