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上去解绳子,人被放下来,小太监上前去查看,一个人从她腰间的汗巾子旁翻出了腰牌,几个人凑上去一看,识出了来历。翻出要排的那个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捧着要腰牌走到管事的太监身边回话道:
管事的太监过来,两三句把人轰散开来。自个站在黄花柳下,捏着鼻子,一面道:“真晦气了,大早上的看这个。来啊,先把人放下来,查出来历,好回主子娘娘的话。”
“公公,是南书房的春姑姑啊。”
“闹什么,这是你们宫女该看得吗?仔细夜里磕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哟。”
“啊?”
管事太监原本不想看这晦气东西,听他说是春环,的,忙亲自过去看,“还真是这春环姑娘。欸欸欸,你们手脚尊重些,从前是御前的人,说不定万岁爷还有话。”
“嘘,听说姑姑挨了万岁爷的板子后,就再也不肯见人,连曾公公去瞧她,都吃了闭门羹呢。。”
“奴才们晓得。”
“什么,春姑姑……怎么会是春姑姑呢,她不是后日就要出宫了么。”
这边正抬人,
一个胆子大的宫人蹲在地上朝那女人的脸看去,“像是……南书房的春姑姑。”
那边善儿端着水盆走来,她本是过来要替王疏月取水,谁知还没走到西井那边,就见宫女们抱着盆子七嘴八舌地往回走,头发蓬蓬地,都像还没有梳洗过。
“这……是哪处的人?”
“姐姐们怎么回来了。”
穿着整齐紫褐色宁绸氅衣。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口前,眼睛里翻出了大片的眼白,看上去是半夜里吊死的。
宫女们见善儿也端着水盆,忙道:“可别往那边去了。”
其余的宫人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黄花柳树上挂着一个女人。
善儿偏身往前面看了一眼,见敬事房的在前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缩回头道:“连薛公公都来了啊……”
“死死……死人了啊……”
“春环姑姑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要回头的找人,谁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春环姑姑。”
忽有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撞了个趔趄,“嘿,谁啊,是什么斗鸡心,连取个地下的水都要要个……强么……啊……”
“是啊,应该是昨晚一个人吊死的,身上衣裳穿得周周正正,洗了脸也梳了头,还是之前那一丝不苟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哎……”
宫女们拂开柳枝各自取水。
虽说没有感情,宫人们大多还是敬重南书房伺候的宫女。他们毕竟是最得主子心,因此也最有体面。
院里头有几个早起的宫女去西边井里取水。那时天刚蒙蒙发亮,井口旁,上了年生的黄花柳垂着纤细的枝,在渐散的春雾中摇曳,像一捧柔软的女人头发。
紫禁城内的宫女和太监不同,太监是汉人,但宫女却都是旗人,旗下人有旗下人的骄傲,宫中行走也有自己顾忌,毕竟做错了事挨打是小,但若出了大错,祸殃及族人,那就不得了了。像春环这样在宫里自尽的,上面若真问起罪来,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恐怕都活不了。
那日夜里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春雾。五更天的时候才渐渐开始散掉。
善儿越想越怕,往回走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乎一头栽倒。
于是也没听的话,仍是细致打里好,挂在了她榻前的木施上。准备明日还是劝她穿上。
王疏月正束发,被她善儿下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扶她。
王疏月虽这样说了,善儿却料她不敢不穿。
“怎么了。”
“为何啊,就是觉得……难看。你给收起来吧。”
话声刚落,外面的声音就传进来。
“啊,为何啊。”
“都让了都让了,抬人走啊。”
王疏月摇了摇:“不穿。”
王疏月扶善儿站好,就要推门去看。善儿忙张开手冲到门前挡住她的路。
善儿跟过来道:“姑娘,明儿起来,奴才给您打理好,您穿主子赏的这一身去上值吧。”
“姑娘别去看!”
王疏月理解不了,嫌弃的放下,走到镜前解辫子去了。
“为什么不能看?”
王疏月撩起那衣裳的一只袖子,袖口上绣的竟然是老梅,越发显得老气。所以曾少阳的话真的信不得,什么雅人,雅人会觉得女人穿这一身好看?
“王姑娘,外面抬的是死人,人是上吊死的,带着怨气看不得,若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夜里就再也睡不安稳了。”
“姑娘,话不能这样说,这是万岁爷看入眼的色,奴才们都穿不得的,只有像春姑姑那样,在南书房里面伺候的人才能穿。”
王疏月没信过这层说法,她从出生开始就没跟过有年纪的老人。十一二岁时又被放在卧云书舍里。早断了那些俗世间,精怪鬼神的缘分,百无禁忌,所以才有颗女人少有的孤胆。但是善儿吓得厉害,她也不好叫她不安。正要退回去。
善儿心里头一骇,谁得了赏赐不千恩万谢的,她竟敢这么说皇帝赏的东西。
谁知外面却有人敲门。
“你不觉得这紫褐色的衣裳穿着,像那几十岁的老姑姑吗。”
“王姑娘在么。”
善儿见她没什么兴致,笑声问道:“姑娘像不喜欢啊。”
善儿忙回身趴在门窗上道:“姑娘才起身,公公有什么事,过半个时辰再来吧。”
王疏月看着那难看的颜色,腹诽皇帝的审美。
外头的太监道:“奴才们等姑娘穿戴。本不敢冒犯姑娘,实是有样东西,要请姑娘过眼认一认。”
善儿将衣裳铺在榻上,“万岁爷发过话,内务府的人就是勤快。”
“善儿,把门打开。”
隔了几日,皇帝赏的那身宁绸氅衣当真送来了。
“姑娘!”
何庆凑到他耳旁道:“我反正是瞧出来了,咱们万岁爷,舍不得拿板子打王姑娘。”
“要不,你避到屏风后面去。我自个出去看。”
曾少阳摇了摇头:“瞧出来什么啊。”
“那姑娘千万不要看那死人的眼睛,那死后没闭眼的人,怨念大得很,看一眼就会被缠住的。
何庆白了他一眼:“你傻啊,万岁爷心情好不好你瞧不出来,但有一点那么明显,你也瞧不出来吗?”
她边说边往后退。
“那你觉得,咱们南书房以后要如何对这位王姑娘啊。”
王疏月披了件袍子,推开门。
曾少阳似懂非懂地点头。
石头阶下站着的太监冲她打了个千。
何庆抓了抓脑袋:“你问我啊,其实我也看不出来,之前和十二爷说话的时候,心情是顶好的,但是后来见了王姑娘的……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吧,不说你问我了,你就算问张公公,恐怕也说不好,每回我们主子爷见着王姑娘的时候,都迷得很,看起来像生气,但仔细想想吧,又不像。”
“王姑娘,奴才们也不敢大清早地给姑娘撞晦气。就是……”
他也不好问得太明白,于是开口的第一句是:“庆子,主子爷今儿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啊。”
“没事,公公要我看什么。”
曾少阳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才敢来找何庆问话。
那人见她不恼,忙接话道:“哦,您肯体谅最好了。来,姑娘。”
那十板子是实打实地打下去的。对一个女人来说,真的是皮开肉绽,春环挨打的时候是被堵了嘴的,挨完后皇帝已经走了,也就没让去谢恩,她又是要出宫的人,敬事房连御前人的体面都懒得给她了。人就这么被两个太监架着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说完,他侧身让到了一旁。
到最后,太监们都在为王疏月逃过一劫,皇上没发作殃及他们这些个池鱼而庆幸,除了王疏月心里愧疚之外,竟没有一个人同情春环。
太监身后的人蒙着白布,虽说王疏月看起来镇定,但太监还是怕下着她。弯腰替他撩了个边儿。女人的白软的手就露了出来,那指甲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乌乌青青得很吓人。
这才让人摆驾长春宫。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的镯子,手指上还套着一只欠着红玛瑙的老银戒指。一看就是死前认真穿戴过的。
说完,走到门前,又回头点着人补了一句:“紫褐色的好看。”
那太监指向那人袖口。
“水葱绿真是难看,给她做身宁绸的衣裳。”
王疏月顿时一怔,那袖口绣的分明就是老梅。这死人身上穿的衣服竟是昨日皇帝赏给她的那一身。
皇帝站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时,扫了一眼她的衣襟下摆,道:
“王姑娘,您费眼认一认呢。”
张得通寻了个空,起身到皇帝身旁道:“主子爷,您昨儿给主子娘娘留了话,今儿要去长春宫用晚膳,这会儿到时辰了。”
王疏月没应他,转身朝里问道:“善儿,昨日皇帝赏的衣裳,你收哪儿了。”
自身难保四个字似乎还是有威慑力的,她果真不敢再开口。偃旗息鼓地又把头埋了下去。那一截子雪白的脖子又露在了他眼前,捏之可断。皇帝这才觉得自己胸口的气稍微顺下来了。
善儿仍躲在屏风后头,“备着今儿伺候姑娘穿,在木施上呢。”
他把她的话抵了回去。
两人一道向木施上看去。善儿一惊:“呀,怎么没了呢,奴才明明是给姑娘打理好了的呀。”
“朕让你说话了吗?王疏月,你自身难保!”
王疏月突然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全部树了起来。
“主子爷,是奴才的过错……”
“公公,死的人是谁?”
张得通和何庆都松了一口气,门下的春环却煞时白了脸。
“是……欸姑娘您别动,仔细吓着您……”
“打十板子,发放出宫。”
然而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王疏月已经揭开了盖在那尸体上的白布。
“回皇上的话,是春环。”
要如何说呢。
皇帝收回目光,“谁在教她规矩。”
如照背泼冰水,王疏月的身子瞬时僵得如同湿木。
曾少阳和春环刚回来,看着敬事房的架势,不敢进来,这会儿皇帝传他,忙进来道:“奴才在。”
春环是没有闭眼的,一双眼球狰狞地向外凸出,眼白里的血管子全部破了,渗出的已经凝固在了眼眶中。她就那么盯着王疏月,不见一丝哀怨,只见满满的不甘和……恨意?
“曾少阳呢。”
王疏月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对女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她……怎么死的。”
她真的太瘦了,也许三杖就能要了她的命。
那太监忙上前把白布盖好,看了她的反应,也不肖在问什么。
就这么拿捏了半天,实在算不准。
“姑娘别害怕,过会儿子奴才们来给姑娘挪房,御赐的东西被偷,说大大,说小小,将才曾公公和薛公公商量了,叫姑娘别声张。”
其实平时皇帝从来不会费一点子心去调教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女人。使得好的就使,使不好的就打发,留下来的诸如春环这些人,都是把他的轨距摸得溜熟的。今儿也许是刚出了孝,心松泛下来,又看了好文章,兴致还没被王疏月败尽。皇帝看着那敬事房子的棍杖,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王疏月,掐前起榻几上翡翠走珠,竟在心里拿捏,十板子下去,王疏月那把瘦骨头会成什么样。
“好,可是为什么要挪房。你们觉得,是春姑姑偷了御赐的东西吗?”
再有皇帝也觉得,该打还是要打,既然她已经近身伺候,照着规矩煞煞她的性子是好的。
“姑娘,谨慎些好,这是不要命的人,若在姑娘房里给姑娘埋了祸,奴才跟主子娘娘没法交代。曾公公要奴才转告姑娘,请姑娘别放在心上,也让姑娘不必急着去南书房,今儿程大人引陕西外放的官员拜见皇上,曾公公伺候着呢,姑娘梳洗好了,中午再去换职。”
他话都说出去了,这会儿肯定是收不回来了。
说着他朝摆了摆:“快快,赶紧抬走。”
敬事房的路子规规矩矩地在春凳儿边候着。那板子就架在春凳上,漆着红漆威风零凛凛的,骇人。
小太监忙七手八脚的搬起板子,从东面的门出去了。
皇帝正透过撑开的窗户一隙,看向外面。
那太监回头,见王疏月额头上渗着冷汗,仍愣在门口没有动。只当她自己前一任姑姑的的死状给吓到了。
张得通和何庆却没大听懂这二人交锋的门道。遥遥互望了一眼。不得要领,又齐刷刷向皇帝那头瞄去。
“王姑娘,宫里人多,一时有人想不开给主子添晦气也是有的。您不一样,您是主子娘娘指进宫的人。大尊贵呢。善儿,善儿,快扶王姑娘进去,好生梳洗,奴才告退了。过会儿好去当值的。”
皇帝僵着背脊没说话。
王疏月往南书房去的那一路都在想,春环为什么会上吊自尽。又为什么会穿着皇帝赏给自己的那身宁绸衣裳去死。
其实她这会儿跪端正了,双手规规矩矩的地交叠在额头前面,样子还是顺眼的。如果不生这么一张嘴,太后放进来就放进来,他将就使几日,再找理由打发就算了,可往疏月不动声色将他的军,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是他的规矩大过天,无论从前在王府,还是如今在宫中,谁让他这样窘过,怎么忍。
大明亡国的那一年,的确也有很多人追随大明皇帝去了。他们死的时候穿着前明的衣冠,留发不剃头。那是汉人的气节,宁死也要保持着祖宗的规矩,断头不断发,永不降满清朝廷。
皇帝失了语。
春环的死和他们不一样,却又有某种本质相似的关联。
这话没什么毛病,可怎么就听起来那么不痛快呢。
王疏月一面想,不知不觉已跨进了南书房。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会,但万岁爷唤的是春姑姑,奴才学了规矩的,不能胡乱答应,否则就是在主子面前轻狂抢脸,要挨板子。”
那会儿未时刚过,正是换值的时候。曾尚平原在皇帝身旁研墨,见王疏月过来,便放下手中的墨锭子到她身旁,轻声道:“万岁爷今儿身子不大爽快,姑娘可千万别多话,做事慎些,啊。”
“哦,你还知道要记朕的恩典。王疏月,你既已在南书房当差,连答应都不会?”
说完,又看了一眼皇帝脚边的那只黄铜香炉。
皇帝真的是被气得腰疼。
“里面香快完了。记着添上。”
“内务府的人来奴才家时,跟奴才说了的,主子爷的意思才是内务府的意思,让奴才千万要记着主子爷的恩典。好生伺候。”
叮嘱过这一句后。人才退出去。
皇帝以为这就完了,谁知她后头还跟了一句。
王疏月走到皇帝的书案上去取香。
好得很,她也真能周全,连太后的名义都不提。
皇帝正趴在书案上歇神。双手握了个拳头压着一叠折子。额头抵在拳头上,半睁着眼睛,任凭脑子放空。王疏月走路没声音,皇帝却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是内务府的意思。”
“朕昨儿写的那几个字,你收哪里去了。”
内务府敢这么挑人,一定在太后那里得了明白话。太后从前就喜欢往他面前荐女子,但都是蒙古旗的人,他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可这个王疏月是怎么回事,他才办了老十一,他的‘侧福晋’就补了南书房,太后是来恶心他的吗?
“在那边的卷筒里,奴才把香添了,去给主子取去。”
他这么问,其实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里面。
她站起身,便有淡淡的女香散入皇帝的鼻中。
“你入南书房,是谁的意思。”
皇帝抬起额头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她不和自己犟的时候,还算得上一个好看的女人。
那人忙缩头退了出去。
然而,这一丝美感只在皇帝心头生息一瞬,垂眼之间的便散了。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给了个手势让人滚。
其实男人和女人的世界是不相通的,此时的王疏月还在为春环的惨死心有余悸,皇帝却全然没有在意伺候的奴才突然少了那么一个。他心里很不平静。丰台大营爆出了天花的疫症,恭亲王连上了几本折子,叩请求皇帝将贺临从丰台大营迁挪出去,以躲避痘症。
敬事房的太监在外头备好了板子,预备着进来回话,却见张得通跪在门口。里面的人也都是跪着不出声,到不敢贸然进去,躬身在张得通耳边问道:“张公公,这会儿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呀。要不。您给请个话?”
而张孝儒也借着这个风,又上折子请皇帝赦免被圈禁的废太子。
将才那一下,多半是见了这不知规矩的女人,给气的。
太后在等他的态度,裕太贵妃也在等他的意思。
皇帝悻悻然地收回手。
这些折子压在他的手底下。
自己回身走到榻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坐似乎又把好了个把月的腰疼扯回来了。他解下手腕上的翡翠盘珠,搁在榻几上,反手过去摁了摁之前的扭伤处,这会儿又觉得像不疼。
怎么复,皇帝还没有想好。
他说着,把手上书抛给何庆。
他想写几个字,安安静静地琢磨琢磨。
皇帝笑了一声:“对,你爱说这句话,知罪,知罪。朕看你是豹子胆,说完知罪,心里头侥却幸得很。面上惧,心里悍,骨头又软。”
怪的是,今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看起来也心神不定。皇帝蘸了墨,一扫眼又看到了那只为他研墨的手。比寻常时候都要笨,一个滞顿,竟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染了一个墨点。
王疏月不敢起来,就这么跪着挪回身,伏低道“奴才知罪。”
皇帝握着笔,想发作,又忍了下去。
“是,转得过来。”
他现在还管不了女人在想什么,但也不想平白拿她出气。他想着,等自己把这些事议过去,再来骂她。
“你转得过来?”
人声皆消。
皇帝直起身,理整袖口,又拍了拍手。
皇帝既然在写字,当日在南书房当值的程英也就没了声音。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王疏月站在书架后面,听着两方书案上沙沙的写字声。这么一晃就到了掌灯时。
皇帝往书架前走了几步,弯腰一把握住那半截子衣摆,向上一提,一下子便把那半截子扯断了。这利落的一声,别说何庆吓得跪在了地上,连慌张张从外面进来的张得通都跪在了门口。
其间寿康宫的人来传过几次话。
皇帝低头往她手边看了一眼,这女人也是用了力的,奈何春绸被勾破了,卡入了木纹里去了,任凭她勒红了手掌也没能扯出来。
王疏月看着皇帝紧皱地眉头,权衡过后,当下并没有传进来。
“奴才在。”
天有些闷。
何庆心头一颤,一回头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这边王疏月听着背后这毫无情绪的一声,忙丢开手跪直身子,但那处牵扯着,她转不过身,只好仍是拿背对着皇帝,朝着书架磕了个头。
程英已经发困了。
“王疏月。”
皇帝突然起心提了另一件事:“程英,直隶的学政叫孙什么来着……”
皇帝眯眼看着那狼狈的背影,渐渐得也看出了点意思。
“回皇上的话,孙德明。”
何庆只恨皇帝面前使不利刃,不然他真想拿把剪子来替王疏月剪一剪子。
“嗯,召他进京,朕要见见这个人。”
王疏月心里很是无奈,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当差就要挨板子,但她也不是故意磨蹭。板子要挨,但也得把这处纠缠解开再去吧。想着,她竟也没应何庆的话,专心与对付那书立。书立是木制的,年生久了,裂了一丝缝,衣摆正嵌在那缝里,十分不易扯出。
程英知道皇帝在拟春闱主考人选的事,孙德明是程英荐上来的。还有一个人是张孝儒推上去的杜有明。这个人是个快六十的老翰林,也前明的老状元,在翰林院混了一辈子,才名倒是不输王授文。
何庆吓得不行,怕皇帝要加责,忙斥她道:“磨蹭什么,赶紧跟着出去领板子。”
但翰林院本身没有油水,他又耿直,从来不肯借户部的钱,听说前几年,他家里竟然饿死了一房外室,这事闹得很大,先帝爷知道后命人狠狠申斥了杜和明,但后来还是给他放了一个陕西学政。
她那姿势很不规矩,背对着皇帝,勾着的地方低,她便一只腿半跪,腰佝偻得厉害,后来为了瞧清楚症结处,整个身子都低伏了下去。
这两个人皇帝都不是很满意,因此在手上捏了很久也没给个定话。
他放下书,“放肆”的“肆”字还没出口,却见那人竟堂而皇之地蹲在书架前去解勾在书立上的衣摆,身形有些眼熟,显然不是春环。
今儿算把这事亮出来,给了个态度。
“放……”
程英不免感慨,当真该谢张孝儒,在这个关口,还要死认自己的旧主,白白把新帝即位后的第一场春闱主考丢了。
皇帝口中“嘶”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声逼酸了他的牙。
“是。臣这就拟旨。”
何庆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不急。”
他硬着头皮把王疏月往外头带,皇帝的规矩,挨板子的人是不可求饶的,否则打得更多。所以何庆生怕王疏月开口,只管拉着她往外走。王疏月的衣摆却不知什么时候勾在了一只书立上,被何庆一扯拽,竟“刺啦”一声划拉开来。
皇帝摁了摁额头,竟有些发热:“明日拟。朕像听谁说过,孙德明从前也是长洲学派的人吧。这样,你今儿先出去,明日朕还想再听听王授文的怎么说。”
“来,过来。”
“是,那臣告退。”
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张得通要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两个人也许是命里犯了冲吧,第一面儿,主子爷把人家姑娘差点烫破相,第二面,这姑娘害的皇帝贴了一个月的膏药。这第三面儿……怎么得了哦。
“去。”
所以竟又是这倒霉的王姑娘惹了主子爷吗?
程英退出南书房。
何庆回想着,他将才说的什么来着,哦,把“人”带出打十板子。
皇帝松开身,仰靠在椅背上,抬手用手背遮着眼睛,长时地沉默。他今日很不舒服,喉咙发烫,身上也在发热。这会儿字也不想写了,只想睡会儿。
何庆反应过来忙回头去看皇帝,皇帝施展开手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榻上,目光只落于书面儿,连个眼风都没有扫过来。
勤政短命,倒是句实话。但他已然习惯了。就像脸板久了松不下来。
“怎么……”
这也是他为什么惯喝浓茶的原因,虽然多年饮浓茶,深伤了脾胃,但他不打算戒掉。
何庆边往书架后走,边想春环是最谨慎妥帖的,今儿是犯了什么错处。他还没想明白,迎面却看见了王疏月的脸,这可把他吓愣住了。
贺临有沙场刀剑之伤,皇帝有多年沉郁之结。
“把人带出去,打十板子,以后也不得再放进来。”
沙场政坛,看起来不一样,实则都能要命。
皇帝翻了一页书,抬手朝书架后头指,声淡淡的。
总之,杀伐都是序幕之启,山海下潮平,他更想做个好皇帝。
一面道:“皇上,有事吩咐奴才。”
王疏月听着他在咳,怕他就这么睡着,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取过一件袍子,轻轻替他盖上。
他忙上去收挂好,这才回来伺候皇帝脱了靴。
她今日足足站了两个时辰,脚早就要断了。之前雪地里的那场罚跪留了些病根子,这会儿疼得要命,但皇帝没走,她就不能下值,曾少阳又去被人抓到内务府问春环的事去了。
刚进去,便一眼子瞧到了散在皇帝身旁的皮袄子,“哟,这怎么……”
王疏月牙齿里吸了一口气,趁着转身的时候,弯腰稍微揉了一下膝盖。
南书房这个地方,通常他们都只在外面伺候,这会儿皇帝突然把他唤进去,他摸不着头脑,身子也躬得格外低些。
谁知道皇帝却坐起来,朝一旁的榻上伸手,一把拽过一个软垫子搁在自己的脚边。
“进来。”
“别过去站了。坐下来。”
“奴才在,主子爷。”
“奴才不敢。南书房的规矩……”
“何庆可在外面”
“是朕定的。”
那里向来是宫女们当值站的地方。架角后面露出春绸滚毛儿氅衣的一角。
她是真的累了,也不想忸怩。谢了恩在他脚边抱膝坐下来。
皇帝放下书,往书架后看了一眼。
起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松一日疲累。
然而还是没有人应她。
良久,地上的人才轻声开口。
皇帝有些不耐,不过他今日心情好,还是耐下来,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主子爷。”
没人应他。
“嗯。”
皇帝觉得有些施展不开,不悦地开口唤人:“春环。”
“寿康宫将才传过话。”
那袄子大,铺开便占了榻面一大半的空间,若是平时春环一定会立刻过去替主子收挂,奈何今日在的是王疏月。她没真正服侍过人,南书房规矩虽然学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样的零碎细节,她还没搞明白。
“什么。”
他穿着藏青色常服,外头照着一裹圆的皮袄,起先没脱,这会儿书房内的炭暖起来了。他便随手脱下来,搁在了榻上。
“裕贵妃娘娘病笃,求主……”
其实皇帝和贺临长得不像。但体格是相似的。
“掌嘴。”
平日里哪怕隔得再近,这个行为都是要掉脑袋的,但她此刻站在书架的后面,只要她不露头,皇帝的角度是看不到她的。
皇帝眼前的灯火一晃,接着耳边当真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王疏月终于有了一段长而安静的时间去通体打量皇帝。
皇帝一怔,忙放下额头手臂坐起来。
他手里的那册子文章是外城科举士子所举鸿笔文社刊刻的社稿,所论是《学而时习之》全章,许是当真写得好,皇帝看得入神,半个时辰过去,竟连茶也没有要。
这边王疏月还要接着打第二巴掌,手腕却一把被人握住。她不能抬头,皇帝声音却已经逼到了耳边。
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南书房里换了人。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仔细听着动静。”
“奴才不知道。”
张得通也是无法,本来皇帝不点他的名,他是想安排何庆去送的,毕竟留那位王姑娘一个人在里面伺候,他总觉得心里跳地砰砰的。走到外面的时候,还刻意叮嘱了何庆一声。
“那就再掌。”
“送送你十二爷。”
“是。”
“奴才在。”
她要动手,皇帝却没有松手,这位爷什么意思,又要打人,又心口不一。
“张得通。”
也许皇帝在盼她认错,可王疏月这一回却不想认错。但皇帝捏她的手捏得紧。她索性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地又甩了自己一巴掌。
“是。臣弟告退。”
那一巴掌之响亮,皇帝耳边都跟着“嗡”地响了一声。他一把将她的两只手都压下。
十二本来也不想在这里站规矩,见几日是闲局,王授文程英都不在,忙顺答道:
“王疏月,你不是蠢货啊!”
皇帝仍没有抬头,走到他榻上坐下。又往下看了十几行,这才想起十二爷还在他跟前站着。“哦,对了,你先回去歇着。”
她对自己下了狠手,太疼,疼得忍不住红了眼睛。
“是,皇上说得是。”
“奴才就是蠢货,的确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奴才只是传话而已。”
“话不能这么讲,这些人年轻气盛,又都自诩铁头不怕死,没登科你还能从文章里看到些针砭时政的话,以后妻小在室,他们未必敢把文章写程这样。”
“该传的话传,不该传的话,给朕烂到肚子里!”
这会儿似没有政事,十二爷脸上的表情也是松和的。跟在皇帝身后道:“陈如晦他们要晓得,自个的文章能得皇上您这么一句赞,怕是得去祖坟上磕头。”
自从她入南书房当值后,皇帝其实很少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她其实知道皇帝在恼什么。她担过虚名嘛,她名义上还是贺临的女人嘛。
接着皇帝便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二爷,他一面走一面翻一册书,面上难得挂着笑容。“这文章写得好!”
所以呢?她该如何?她该拼命拼命地撇清,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这辈子只想好好做皇帝的奴才,说自己自己对贺临毫无感情,同裕贵妃再无瓜葛吗?
先跨进来的是张得通,他倒是一眼见看见了王疏月,又一扫里外,除了她是站里面伺候的,其余的竟都是进不来的奴才。他到也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叫她退到该退的位置上去。
她不愿意这样。
她正想去细看,那是谁的文集,忽听见外面传来了人声。
人再人情淡薄,也有不肯弃置良心和骄傲。
皇帝喜欢看的书大多是史书,中间也有几本前明汉人的文集,看起来被翻地特别勤,书脊处的线装都有些被消磨了。
于是她拼命地想忍住眼泪,然而低垂着头,眼泪根本就抑制不住。手又被人摁住不能去抹,她虽然不甘心,却也无法,只得任凭泪水吧嗒吧嗒地低在皇帝的手上。
王疏月百无聊奈,便立在书架前看扫看书脊。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向她的脸。
这些东西都是有主的,所以宫女和太监就只能站着,其实不说他们了,连外头的王爷们进来,也只能在皇帝面前站着,他们把这儿叫南书房的“站规矩”。
这女人真是倔。
南书房此刻就剩了她一个人。她碾平榻上的褶子,也就再无别的事,皇帝不在的时候,南书房的差事其实顶清闲,除了一样不好,就是这站的规矩要命,南书房里只有两方书案,一方是皇帝的,还有一方在西南角的窗下,是给南书房行走的大人们替皇上拟旨备的,再有就是她眼前的这张黄缎榻,皇帝疲累了,也会在上面小躺一会儿。
不过,她这一哭,皇帝的气是消了不少。
她一走,曾少阳也跟着出去了。
他松开手,喉咙里长长地叹出一口灼的气。说实在的话,他不太看得懂王疏月,换句话说,他不太看得懂在王疏月面前的自己。
“是。”
人的内心经年打磨,向内而观,会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自认薄情寡义,就不该觉得女人可怜。但皇帝此时觉得,那双颊通红,受他罪的王疏月很可怜。
春环站起身,“知道了。”说完又对王疏月道,“把褶皱碾平,一丝儿都不能剩,过会儿子,我会来瞧。”
如果他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焚琴煮鹤”,或许他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然而,他无法真正了解这个词背后的心碎。所以,他如今能给出的情感,是某种的同情。
曾少阳走进来道:“春姑姑,敬事房寻姑姑问话。”
干瘪,还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边王疏月跟着春环在榻上铺黄色缎面的垫子。
“你不用低着头,朕准你看着朕。”
汉臣之间不大愿意深说这种把自家女儿送给旗人家伺候的事,虽大家都有博前途的心,但说出来毕竟不好听。
他把语气松下来。王疏月也擦干了眼泪。
王授王靠向椅背,把杯中的余酒喝尽:“已经给宫里调(河蟹)教了。管不了咯。”
“是。”
程英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杯:“那苦了你家的女孩子。”
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四目相对。南书房灯向来是点得最亮,他又坐在灯旁,脸上明暗交错分明,不禁令王疏月想起,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他时的模样。
“哦。”
“王疏月,你听好。朕不管你和老十一有什么关联。你是镶黄旗下的人,一辈子都是朕的奴才,朕想什么,你就想什么的!”
“他母亲留的话,不叫他回来伤心。”
皇帝又把话说狠了。
程英叹了口气,“怎么,他母亲这么大的事你有没让他回来?”
说出来畅快,可话音一落却又后悔。
王授文摇头:“算了,再放他在外头几年,等朝廷稳下来再说。”
王疏月一直执着地在抹眼泪,流出来一点,就抹去一点,双眼揉被得通红。
“你的儿子,走你的门路,天经地义,就看你老肯不肯。”
“然后呢?”
王授文吐出一口酒气:“这哪里说得准。”
三个字一出口,眼泪顺着脸颊又淌了下来。
他这么一说,程英到不好走了,接过下人拿来的袍子铺在膝上,重新又坐下来,起了另一个话头“我看明年,定青能补户部那边的差。”
“主子想什么,奴才就想什么,主子,您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主子不需要奴才替主子着想了,主子要让奴才在什么地方,怎么活呢?”
王授文摆了摆手:“你那宅子里热,你赶紧回吧。”
皇帝并不知道,王疏月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那个穿着紫褐色宁绸衣死去的春环。他也不明白,这个多余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
“王老,这还不回去,还没在这内城里锁够。”
“朕把你放在什么地方,你就在什么地方,朕让你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程英小解回来,跟着的人去下头拿厚袍子。
“所以,主子既这样看不上奴才,为什么又要把好的人打发出去,把奴才留在眼前惹烦呢。”
这些跟着皇帝奔波的大臣像是被从牢里刚放出来的囚犯一样,终于能回家洗澡剃头,吃顿好的。各处的衙门都散了,王授文却在还在正阳前的‘天地春’楼上磨蹭。
“王疏月,你太放肆了!”
先帝爷的大事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是,奴才也知道,奴才太放肆了。奴才这就去外面跪着,主子您什么时候消了气,什么时候赦奴才起来。”
圣驾在二月初回銮。
“王疏月!”
都苦成药了,还不够浓啊。
她没有应他,径直往南书房外面走。迎面撞上张得通。张得通见她一张脸通红,忙给她让了个路。回头又见皇帝费了几个时辰临摹的字一把揉了,不禁眼前发了阵黑。他小心地走到皇帝身边,赔笑道:
王疏月抬手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眉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
“万岁爷,这……王姑娘又做错事了。要不要奴才去把曾公公找来说说她……”
人心都在长在一层皮肉里面。怎么看得见呢。
皇帝咳了一声,“说她,有用吗?张得通,她是压根做不来事!”
也未必吧。
“是是,要不……万岁爷,把她调到外面去答应吧,不让她在跟前伺候,面得惹万岁爷不快。”
“哎哟,这天大的恩典,谁不愿意啊。”
皇帝拂开案上纸。
“春姑姑她自个……愿意出去吗?”
“春环呢,放出去了吗?”
这就是曾少阳不知道也不能问的事了。“这怕就是主子们的恩典了。这年纪放出去还能配个好人家,再晚些,不就耽搁得了嘛。”
“皇上……奴才,还没回您呢,春环,昨儿夜里上吊死了。”
王疏月道:“那为什么不留着多使几年呢?”
“什么原由。”
曾少阳时常看不过,也会劝王疏月:“姑娘别在意,这是她的好处,万岁爷在府里就用惯了她,就是因为她谨慎,伺候主子们七八年,点子错处都没有。”
“没有原由。不过,万岁爷,奴才私下猜的啊……这春姑娘对万岁爷忠心了这么多年,您待她也是好,一朝要她出宫,她想不开吧。”
但她还是不肯给一点子好脸色。
说着,张得通跪了下来:“万岁爷,奴才斗胆,替那春姑娘求个情,她家就剩一个弟弟春子,是奴才调教的人。将才奴才去看了他,主子娘娘,已经命敬事房的人把人关起来了,过了今晚,也要处死,万岁爷,您能不能开个恩,看在春姑娘尽心得份上,饶春子一命。”
她便没了法子。
皇帝脑子里突然闪过王疏月将才的那句话。
说这话的是春环,她已经拟定在大开春时就放出去。曾少阳请她教王疏月规矩。若换了以前接手差事的宫人,她早便拿着板子打了,但曾少阳留过话,不得将她当一般的奴才那样待。
“在哪里,怎么活。”
“主子爷不喝淡茶,王疏月,这一盏子下得功夫还是不够。”
他不由地朝外面看去。
所以,皇帝也一定想不到,后来自己端坐品茶的姿态,在王疏月眼中,总有那么点子人模狗样的闷骚气。
那女人当真在石阶下的石子路上跪着。那一把弱骨头,堆在初春花香盈满的晚风里。像是要被吹走一般。
这里面有些文人意淫之乐。满人不一定知道。
“让敬事房把人放了。”
汉人喜欢给天下名茶编撰传说,以此增加风雅之趣,大多没有实证可考,因此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传说都不尽相同。不过,敬亭绿雪的传说,却很有意思,无论哪一个传说,茶名中的“绿雪”二字,都是来自某个女人的名字。
皇帝是看着王疏月说出的这句话。
曾少阳的意思,她认一半,还有一半她却觉得越想越有趣。
张得通见皇帝松了口,便还想求个恩,又道:“那春姑娘呢?”
但他说到的老辣这个词,王疏月琢磨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曾少阳的毛病是,说起一个话头,就前前后后停不下来。
“春姑娘服侍万岁爷多年,身后事……”
比如,他喝茶,从来只喝宣城的敬亭绿雪,那是安徽最古老的名茶。茶味浓,冲泡两三次而香不减。曾少阳说:“这也就是咱们万岁爷的老辣,听老师傅说,茶这种东西特别有灵气,什么年岁的人,吃什么品性的茶。这茶从前惯先祖爷的口,那时年轻一辈的皇子都饮不大惯。您知道,咱们先帝爷当年入主中原……”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一掌拍在书案上:“张得通,你也是晕头了吗?啊?放宫人出宫是朕对她的恩旨,她不受朕的恩,反而以死相抗,这样违逆朕的奴才,朕赦了她的亲族已是仁至义尽!”
王疏月从曾少阳口中听来得皇帝,全然是个没趣儿的人。他在生活上没有什么随时而变的喜好,好像一切都是经年的习惯而已。
“是是,奴才不敢。”
她便索性不走动。每日听曾少阳说南书房的日常的差事和规矩。
张得通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骂春环,还是在骂外面的那位王姑娘,气性如此之大。请了罪的不敢再言语。
曾少阳把王疏月安排在西二所里住着,虽说在宫里当差,不能有奴才伺候,但曾少阳还是把一个叫善儿的小宫女放在她的屋子里扫少服侍。王疏月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加上宫里规矩多,稍不留神恐犯忌讳。再有皇帝回来,就要行册封的大礼,各处都紧锣密鼓地在备大事,不免乱。
皇帝看了张得通一眼,刻意朝外提了声音:“扔乱葬岗!以后别拿这种事烦朕。摆驾,回养心殿。”
皇帝去茂陵送大殡还未归。南书房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