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见王疏月很难舒怀,端了一盏茶放倒她手中,“其实,我们多半的也是白为主儿担心,说起来,虽说裕太贵妃娘娘的病是宫中的大事,可这十一爷回不回得来,还是两说呢。奴才想着啊,若老太妃的大事出来,内务府并工部的那些老爷能张罗着,仍旧让这事安安稳稳的过去,那也就没事了。”
金翘只得应声去了。
王疏月摇头笑了笑,宫门前传来人声,小太监进来回话道:“主儿,咱们小主子下学回来了。”
她忙低头去掩饰,一面道:“我没有怪你,你先起来,去添点炭吧,我有点冷。”
话音刚落,大阿哥已经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入王疏月的怀中。
金翘出了声的,王疏月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和娘娘,儿臣饿了。”
“主儿,是奴才不好,您别……”
梁安忙去拍他肩上的雪,一面道:“哎哟,小主子,仔细撞着你和娘娘。”
这一回想起来,她不由心里极软极软地一阵疼,一时不忍,竟不自知地红了眼。
王疏月搂他,将他跑颠倒前面的辫子理到背后,温声道:“没事,有茯苓糕,叫梁公公给你去拿啊。”
为的是她没有从贺临的身上撇干净自己。
大阿哥抬起头,却向着王疏月的眼角伸出手去,“和娘娘,您又哭了,谁欺负你了,儿臣找他理论去。”
窗外是个难得冬季晴天,宫人们在地屏前扫雪,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王疏月仍是沉默地坐着,之前的记忆已经开始琐碎起来,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快被时光冲淡了,她这个人,原本不大喜欢伤怀过去,可是,她如今仍然记得她在皇帝面前掌自己的那两个巴掌。
王疏月忙拭掉眼角的余泪,捧着他的脸道:“哪里有人欺负和娘娘,和娘娘被吹着眼睛了。倒是咱们大阿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金翘听完梁安的话,彻底明白过来,伏身请罪不敢再说别的。
大阿哥立直身,眼神却暗淡下来:“儿臣的师傅被皇阿玛下狱了。”
梁安见王疏月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又见金翘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的悔意。忙道:“要奴才说,姑姑你也是的,你伺候主儿不久,不知道咱们主儿刚进宫那会儿,为十一爷的事担了多少前朝后宫的白眼,你如今还提这事,这不是让主儿想着难受吗?”
“什么?”
“奴才……”
“儿臣不敢细问,像是刘师傅同长张孝儒张大人他们一道上了个什么折子……”
王疏月低头看她:“连你也觉得,我哪怕在御前为十一爷说一句话,都是大错处吗?”
说着,他抱住了王疏月的手,“和娘娘,刘师傅昨日要儿臣讲‘朱子八德’,儿臣那会儿的讲得不好,还被师傅罚了站。昨夜,儿臣温了一晚上的书,想着今日要好好跟师傅讲的……”
“奴才失言。”
王疏月的手有些发凉。
金翘闻言,慌得跪下来。
所谓朱子八德,即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王疏月将最后一本书列上恕架子。端过金翘之前呈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又端着茶从驻云堂的地罩中穿出来,走到窗下的贵妃榻上坐下来,续道:“我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又怎么会为难他,为难自己。但你将才有一句话,真的刺我的心。”
张孝儒这些老臣上的折子,恐怕戳到了皇帝的脊梁骨。
“我说什么了,值得你们这样。”
然而令人可敬又可笑的是,大阿哥这位老师,既知自己与张孝儒联名上折后,即刻就要被皇帝处置的下场,却还要在上书房的最后一日,逼着皇帝的儿子去品这八个,于皇家而言断不可立的字。
“主儿,您与十一爷的事儿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有心的人,仍是会将此事拿做您的大错处,如今皇后娘娘也不似从前那般肯维护你,太后娘娘对您又……”
“大阿哥,你记着,这几日你皇阿玛若问起你的师傅,你绝不可以说到这八个字。”
金翘与梁安见她不说话,只做事,都猜她心里起了波澜不安宁,忙一左一右地大劝起来。
大阿哥望着王疏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王疏月坐在窗下面理大阿哥昨夜摊开的书,到是没说什么。
“好……可是,和娘娘,这是为什么呀,师傅说了,这八个字,是为人立身的根本,要儿臣一辈子都不能忘。”
梁安知道王疏月与贺灵从前的关联,也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想着这两年好不容易皇帝对王疏月生了情,大阿哥也养在了自己主子身边,这日子才算慢慢过得安稳,他生怕那位十一爷生出什么变数来。忙不迭地劝王疏月。
王疏月将大阿哥搂入怀中,轻道:“你师傅说得很对,和娘娘也希望的你记着这八个字,可是,和娘娘更想咱们大阿哥,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你别问和娘娘为什么,只听话,等咱们大阿哥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主儿,这件事您知道就罢了,可千万不能犯傻在万岁爷面前开口替十一爷母子说话啊。”
大阿哥点点头。“好,儿臣听和娘娘的话。”
王疏月终于明白了为何何庆昨夜会说那样的话。
到底还是个孩子。说完,又和王疏月玩闹起来,直抱着她手,要茯苓糕。
恭亲王入宫请旨,请求皇帝开恩,让贺临回京,见裕太贵妃最后一面。
南书房这边。
一直在畅春园中养病的裕贵太妃患了痰症,恐怕撑不到明年开春了。
十二和王授文程英等几个议政大臣却都跪得要塌腰了。
次日,梁安来回话,说畅春园出了件事。
皇帝没有坐在书案后面,拖了一把椅子在炭盆旁坐着,弯腰伸手近火,炭盆里的火星子映在他脸上,竟看不出一点暖意。
然而梦总不会无端而生。
好一会儿,皇帝才把手收回来,理下因烤火而折起来的袖口。
她就是不愿意去想,当年那位飒爽的少年将军,如今,究竟被他兄长的手毁成了什么模样。
“什么意思,张孝儒告老还乡,朕准不得是吧。”
贺临如今绝不会有她梦里的那份淡然,一切,大约都是王疏月一厢情愿。
十二和程英都不敢开口,王授文道:“皇上,如今无论是山东还是陕西,火耗改制的渐渐行顺,眼见两个藩库的钱银堆起来,就算是臣和张大人等从前糊涂不知皇上的高瞻,如今也只叹服。”
她梦里的那个人,也许并不是活在三溪亭中那个真实的贺临。
他顾左右而言他,皇帝却哂了一声:“王授文,你清楚,朕说的不是他张孝儒在山东陕西改耗上的事。”
王疏月醒来,心里却莫名地悸动不定。
说着,他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放在膝上的那本折子递到王授文眼前。
其实贺临这两个字已经离王疏月有些远了,但那天夜里,王疏月却突然梦见了他这个人。梦里,他并不算很凄惨,穿着身素布袍子,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雪中,眉目也不曾改变,就是身上再也没有当年那份快意恩仇的痛快。
“接过去。”
贺临。
王授文忙双手承过来,又听皇帝道:“这本折子是你们给朕递上来的,说起来怪,朕临朝这几年,还没怎么见过联名折。更没见过写得这样荒唐无理,大逆不道的言辞!”
王疏月一夜都不曾睡踏实,呼啦啦的被风刮着窗外的一枝枯枝,一直在西面的窗上刮蹭。雪的影子如同簌簌地飘在窗上,幽窗独灯,金翘亲自坐在门前上夜,那灯光把她的影子静静地投在地上,拖得老长。王疏月望着那条安静的影子,渐渐地,竟在眼底迷迷糊糊地幻出另一个人身影。
十二与程英相视一眼,都不敢应声。
金翘想问什么,却见王疏月面色不大好,终是问不出口。传人过来伺候盥洗,放下帐子,点上小灯,守着她歇下不提。
皇帝指向折面:“其中最妙的一句,王授文,翻开。”
“皇上不想让我今儿过问,我今儿就不问了。金翘,把门窗锁好,歇吧。”
“是是。”
“今儿不问吗?”
王授文忙将折子翻开。
“是了,你想得周到。明日让他来回我。”
皇帝冷道:“头一页,中间。你念。”
王疏月点头“嗯”了一声。
王授文的手有些颤抖,磕头拜下去:“臣……臣不敢念。”
金翘回道:“主儿,我听了宝子公公的话,放心不下,使他出去打问去了。”
“你既敢递,为何不敢念。念!”
“梁安呢。这个时候去什么地方了。”
王授文无法,只得颤颤巍巍地跪直起来,正声读道:“朱子八德,孝悌二字在首,今裕太贵妃病笃,则……则……则……”
王疏月站起身,却见是个小太监领着大阿哥下去,梁安倒是不在,转头问金翘道:
王授文牙齿和舌头几乎咬在一起,终是念不下去,伏身叩首喊道:“皇上,臣罪该万死。”
“是,儿臣知道了。”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将那折子拿了过来:“你怕什么,朕都替这个掌笔的人痛快。呵,骂朕上不知孝太妃,下不知友兄弟。听起来,朕那个‘大逆不道,’还给他批错了!这回朕要是不准十一回京,朕才是大逆不道!”
大阿哥听王疏月这么说,这才裹着大毛氅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说完,一把将折子丢回案上。
自己这边只顾着和金翘猜皇帝的意思,倒忘了大阿哥在自个这里将将才把丧母的痛放下,正是要温暖和安定的时候。自个竟没体谅到他,反叫他也跟着担忧起来。想着忙把声音尽力压得温平,宽他道:“这么晚了,让梁安服侍你早些安置。明儿一早,还上学呢,和娘娘回来了,安心啊。”
那折子翻扯开来,硬折面打在桌面上,啪地一声,包括张得通在内满屋子的奴才都跟着跪下。
王疏月心里一暖。
王授文只得给十二使眼色。
“嗯。儿臣等和娘娘。”
十二心里也怕,“皇兄”的称呼也不敢用,但思前想后,此时也只有他和皇帝既是君臣,也是兄弟,比王授文和程英这些人,有利开口。于是,硬着头皮跪直起来,认真地拿捏了两下语气,方开口道:“皇上,您仁厚,既赦了醇亲王爷,也给三溪亭的罪人一个恩典吧。”
忙将自个身上的大毛衣裳脱下来给他披上,蹲身摸了摸他的头,匀温了声音道:“还温书呢。”
皇帝笑了一声:“朕论政事,你说家事。”
王疏月见他穿得单薄,就这么伶伶俐俐地走出来,站在风口子里,一下子就被吹白了脸。
“奴才不敢。皇上,奴才是见皇上龙心不快,只求替皇上疏解,请皇上降罪。”
“和娘娘……”
皇帝没有再说话。
王疏月刚要回她的话,却见大阿哥也从驻云堂里走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他们将才的话,人也有些怯。站在金翘身后,轻唤着王疏月。
屋里炭盆中火星子劈里啪啦地响着。十二看着皇帝的手在案上渐渐的捏紧。
金翘一愣:“让主儿禁足?主儿,您今日冲撞皇上了吗?那宝子公公来传了话,让奴才这几日好生守着主儿和大阿哥,这话奴才听了还不甚解,您今儿这样一说,奴才……”
良久,才渐渐松开。
“皇上没有明说,但我在想,怕是让我自己禁自己的足。”
外面,曾少阳和何庆立在南书房的西窗下。
“这……什么意思。”
望着头顶晴光灿烂的天空,双双不敢出大气儿。
王疏月摇了摇头:“他让我好生陪着大阿哥,外面的事不能过问。”
过了好久,何庆才出了丝声。
金翘一听也有些急了。“好好的,怎么这样。什么话呀主儿,您别吓奴才。”
“欸,这几日在日精门上都没见曾尚平。你这个哥哥……去什么地方了。”
王疏月笑笑,淡道:“就是押回来的,何庆有一句话,我寻思不是他的意思,却是皇上的意思。”
曾少阳叹了口气:“求内务府的人,把他发放到畅春园去了。”
金翘看了一眼何庆的背影。“怎么像是把主儿押回来的。”
何庆怔了怔:“都说咱们是拜高踩低,我看独有他能替我们这些奴才的人去打那些人的脸。旧主倒了这么些年,他还肯去奔投,也是有气节了。”
王疏月点头,何庆方躬身行礼,告辞回去。
曾少阳对着晴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连劝他都觉得是我没脊梁。”
何庆转而又道:“和主儿,奴才回了,您早些安置。”
话音还未落,却见十二扶着i踉踉跄跄的王授文,并程英一道从南书房内走出来。何庆忙跟进去。张得通正指几个小太监在里面灭炭。
“好,奴才省得。”
皇帝坐在书案后,未掌灯,面色阴沉。
金翘忙起身忙迎出去,见何庆亲自打着伞扶王疏月进来,与金翘打了个照面,慎声道:“奴才还得回去。和主儿回来受了风,姑姑仔细些。”
他刚要出去传人进来添茶,却冷不防听着一声冰刀子。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金姑姑,主儿回来了。”
“何庆。”
“不要,我要等和娘娘回来。”
“啊,是,奴才在……”
然而宝大阿哥问起来,她也只得安慰他:“小主子,风太大了。怕还有一会儿呢,奴才伺候小主子先安置吧。”
“给敬事房传话,膳牌不用承了,让和妃过来。”
金翘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宝子来时说得话就有别于平常,这会儿眼见着外面风刮得越来越大,屋檐下的灯笼一下一下地打在柱子上,摇动院中的树影,满眼凌乱,越发叫人心慌。
“是。”
“金姑姑,和娘娘怎么还不回来。宝子公公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下意识地应下,正准备走,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大对。
是时大阿哥在灯下温书。金翘剪着蜡烛花儿在一旁陪着。那夜雪大风也大,驻云堂的灯火都不大稳得住,大阿哥不一会儿就看酸了眼,搁下书来问金翘道:
何庆站住脚步看了张得通一眼,大着胆子走回来,跪下问道:“万岁爷,您的意思是,让和主儿来养心殿侍寝吗?”
何庆心神不定。翊坤宫中的人也不安心。
话音刚落,却见皇帝手在案上猛地一拍,喝道“放肆!”
“欸,谢主儿给奴才开恩。来,宝子,去跟金姑娘说,让她赶紧备着,迎和主儿。”
张得通忙道:“万岁爷恕罪,他传了话回来,奴才教训他。”
王疏月只得收住心神应他道:“好,先依你。”
皇帝心绪不稳,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怪他要多嘴问这一句。
他说得恳切,又隐约向王疏月透着这件事的厉害和轻重。
这两年,他几乎不再让王疏月走敬事房的流程,也不肯让她从敬事房调教嫔妃侍寝的那一套规矩。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想起贺临,然后想起她,再想起两三年前雪地里的事,他竟然一时,意不能平。
“哎哟,我的和主儿,您聪明得很,可得万万打住别猜了,好歹也让奴才送您回了翊坤宫,您再过问,不然奴才就活不成了。”
如今让敬事房去传她来侍寝,也不是为了立什么规矩,只是在这个时候,敬事房的这一堆形式,似乎才能直观地让他确认,王疏月的归属。
何庆见她还有过问的意思,心里一急,便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是他的奴才。
“都要下钱粮了,这究竟是……”
嫔妃。
王疏月听他这样说,几步走到门前,三希堂灯火通明,十二正跟着四盏灯笼过去,在门外候见。堂前伺候的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不多时。太医院院正也从日精门那边过来了。
女人。
何庆听了忙道:“主儿啊,问不得,这事你就拼命地避吧,无论这宫里谁挑唆您跟万岁爷开口,您也得绷着。好生陪着咱们大阿哥。无事就别过问外头。”
有这个必要吗?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恭亲王早就因为贺临的缘故,自从送大喇嘛的灵柩回蒙古后,就被皇帝卸了所有部院的差事,和废太子一样,都是赋闲无事的哑巴亲王,如今他突然进宫来,必有要紧的缘故。王疏月一时不妨,竟问了出来。
皇帝一直觉得自己行事都有毋庸置疑的理据,但在这种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上,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什么酒上了头。
王疏月闻话道:“我到不打紧,只是……出了什么事吗?”
道理想不通,话就更说得厉害。
傍晚时分,何庆过来说道:“主儿,连内务府的十二爷都被召进宫了,万岁爷今儿晚上肯定是绊住了,奴才先送您回宫吧。”
“还不滚。”
皇帝虽说同恭亲王说不了什么,却不想近酉时还不见散。
何庆被吓得厉害,连滚带爬只管往翊坤宫滚去。
“去吧。”
王疏月这边刚与大阿哥吃毕饭,大阿哥温书去了。
“哦……”
晚间,婉贵人过来,与王疏月在灯下一面翻绣样,一面闲话。
“嗯,朕不想你好,周明折磨病人有一套,好好受着。当朕给你处置。”
没说几句,敬事房的人就过来传话了。
“主子,我如今挺好的。”
不说王疏月,婉贵人也有些错愕,待人走了脱口道:“我怎么记得,万岁爷是不让娘娘……”
说完,他又转向张得通,“你把这句记着,朕忘了你就去提太医院。”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忙垂头搅着手上的帕子,站起身告辞出去。
“好了就算了。等皇后生产后,周明仍供应你那里。”
敬事房的太监们也是两年多没有在翊坤宫伺候过这种事了。领头的太监对着王疏月也有一丝不自在。这会儿见婉贵人走了,才小心道:“那……奴才们这就伺候和主儿过去?”
“大都好了。”
梁安喝道:“忙什么,时辰还未到呢。咱们主儿……”
王疏月应好,正要走,皇帝又道:“你身上好了吗?”
“梁安。”
“风太大了,不好走,朕和恭亲王说不了什么,你去东边的稍间里候着,今日不回去了。”
“主儿……”
皇帝捏着自个的手腕,见外头的风还大得很。
“不能没规矩,听公公们的。”
“我研了这一砚墨,就跪安。”
说完,她再没开口,淡着脸,转身往里间去了。
说完,又看向王疏月:“你……”
其余的人此时也觉察出来气氛有些不大对。看了看梁安,见他不说话,这才敢跟进去。
“嗯。”
一个有些头脸的太监不免跟领头的太监嘟囔了一声:“和主儿这里,可真是轻狂,除了皇后娘娘,哪个嫔妃不盼着咱们这般伺候,偏翊坤宫不给咱们好脸子。要我看,这位主儿这几年是受多了皇恩,越发宫中的本分都忘了,连带他们宫里的奴才,不说孝敬咱们,竟还给起脸子来。”
“欸,是,奴才这就去门上传话。”
那为首的太监摆了摆手:“少说几句,今儿万岁爷本就不自在。小心伺候着吧。”
“传吧。明日有事也不好见。”
说着,一行人已进了里间,金翘正服侍王疏月宽衣,准备沐浴,这个时候太监们是上不了手去的,只能在屏风外面立着等,等着里头传出来说“齐全了。”才得进去挪人。
皇帝重新坐下来,手指在厚壳书面上敲了敲。抬头道:
此时热水拥着王疏月的身子,蒸起来的水汽迷在眼前,像一层湿润的浆糊。
“还没。”
她抱着双膝什么一声不吭,由着金翘将温暖的水从脖子到肩膀,再到背脊一寸一寸地浇遍。金翘也不能说什么,这侍寝的规矩,也是所谓的皇权尊卑,对嫔妃们的挟制。其中一道一道,一刻一时都是量限的,伺候的人并王疏月,谁都不能漏一点子错处。
皇帝扫了一眼张得通手中的牌子,“人进来了?”
沐完浴,金翘在地上铺了一张白鼠毛的毡子,扶着她从浴桶里出来踩上去。又蹲下身从脚趾头起,一点点擦拭干净的。这才搀着她往榻上去,榻上早备好了一条菱花绣的锦缎被子。刚透透彻彻被水裹过一回,王疏月原本如雪一般的皮肤此时还泛着红。一接触到柔软的棉被,竟引出她一阵颤来。
“万岁爷,恭亲王在神武门上递牌子求见。”
金翘忙道:“主儿,怎么了。可是背后有什么膈应的,您坐起来,奴才替您抚找抚找。”
皇帝看完最后一本折子,往西面桌子上一丢,正要起身叫传膳,却见张得通捧着名牌进来。
王疏月轻道:“不用了。就这一会儿,别折腾。”
风仍在外“嗖嗖”地刮着,殿中各处窗户闭得紧,虽吹不进来一丝冷气儿,却不免风鼓门窗栓,时不时作响。
金翘只得拉起棉被两边,细致地裹好自家主儿的身子。
王疏月在旁研墨淘笔,不多时就过了大半日。
她是知道嫔妃侍寝规矩的人,今日心里不痛快,无非是因为皇帝从前赏过不必行这一套的恩典,如今又收了回去,替王疏月的前程担忧罢了,还不甚明白此时王疏月心中真正难受原因。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这会儿自己心绪不好,说得多了,不免又要伤她吓她,索性不再说话,伏案去批那堆得跟山一样的折子。
“主儿,您别难过,这也是万岁爷的大恩典,婉贵人那些人,多少年了,还巴望不到一次呢。”
她要是真明白,那也就罢了。
这种大体统的话,王疏月越是听得懂,就越是难受。
好在王疏月沉默了半晌,终于细声应了他一声:“我明白的。”
索性止住金翘,不像让她再往下说。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懊恼。
“去传话吧。我这里齐全了。”
可这一句话,毕竟又是圄在小情小爱上的,皇帝强硬这么多年,早就说不出来了。
“欸,是。”
但他无非就想告诉王疏月一句:“你对于我而言,与这世上的人都不同。”
说着,金翘起身走到屏风前面,朝外道:“几位公公,娘娘齐全了,你们来请吧。”
再温情的话,他也喜欢伴着杀伐说出来。声中有铁骨,铮铮作响。
话才说完,敬事房的人还来不及回话,梁安却跑进来道:“金姑姑,几位公公,皇上来了,已经走到前殿了,我们这儿……”
王疏月顿住手,喉咙有些发紧。
敬事房的人一愣,还没遇见过嫔妃这里正预备着,皇帝就过来时候,一下子乱了。
皇帝叩下折子,“朕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不要害怕,朕在这个位置上,有要打的人,要杀的人,但你王疏月不在其中。”
“哎哟,这可挪不得娘娘,这……哎,这可……”
“一直都怕,只是您严厉,怕了也只能往心头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犯您的法。”
金翘看了一眼外头,仪仗灯笼的光映了大半的天。
“怕了?”
她眼见这几个敬事房的人竟也没主意,王疏月此时又是断然不能开口吩咐的,少不得道:“万岁爷来都来了,几位公公,这里就没地方给你们站了,梁安,赶紧送公公们出去。”
王疏月没有说话,垂头仔细地淘洗起他将才用过的几枝写字的大笔。
敬事房本就不晓得怎么担待这不合规矩的事,听翊坤宫的人开口,忙得顺她的意思,跟着梁安退到外面去了。
皇帝矮了半把折子:“什么意思。”
人刚一走,皇帝就大步跨了进来,金翘并梁安等人也赶紧随着张得通退到外面去答应。
王疏月看着何庆的背影,“您说让奴才去西三所,是这个意思。”
浴桶里还冒着热气。
何庆缩了缩脑袋,忙应“是。”出去了。
榻上,王疏月规规矩矩地躺在被中。只露着一张微微发红的脸。
“你去长春宫传话,朕的意思,往后皇后身子不痛快,西三所那二十鞭,就接赏。”
他看过很多女人被拾掇成这样,早年他也让王疏月守过几次这样的规矩,可久而久之,他还是喜欢在自己赏给她这处地方,简简单单地和她处着。今日因张孝儒奏请赦贺临回京的事,动了气,一时之间,莫名其妙地竟拿规矩来压她。
王疏月在,他便说得很隐晦。谁知皇似乎并无意避王疏月。
然而,话既然都说出来了,本该君无戏言,在养心殿里等着她被抬过来,但又没忍住,来了她的翊坤宫。实在话,皇帝竟也有些糊涂,想不通自己只是在为十一吃心,还是真想拿她王疏月的出气。
“万岁爷,西三所的差事完了。”
“主子。”
正说着,何庆推门进来小心回话。
正站着没动,忽又听王疏月唤自己。皇帝便顺势解下身上披着披风扔到她脚边,坐到她身旁。
皇帝哂了一声:“王疏月,你不该受责?你欺君不是一次两次了,恒卓受人挑唆的事你瞒朕满了这么久,朕放过你,是看在恒卓的面子上,否则,你也该在西三所关着。”
“起来,把衣裳穿上。”
“偏得与您一处累,您才肯放过我。”
王疏月躺着没挪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皇帝的面容。
皇帝看了她一眼:“杵着吧。你在翊坤宫消遣,朕想着烦。”
他一看就是从议所处直接过来的,袖口上还染着淡淡的朱砂气味。
“您政务忙,我到不大敢在这儿杵着。”
“朕是不是使不动你?起来,朕要喝茶。”
王疏月见他又要批折子,再一扫案上,还没及看的折子累了三尺来高。
“那您去前面坐坐,奴才起来。”
皇帝随手拿了一本折子,“那是前面的事。一年到头,朕本来就没几日是开怀的。”
皇帝站起身,“朕有什么不能看的,糊涂!”
“我也看出来,您从我家回来的这几日都不舒怀。”
换成平日,她也会话赶话的顶上去,但今日被他这样一说,她竟又不肯出声了。
王疏月走倒他身旁的,弯腰捡起那支已经快滚到桌沿边上的笔,放入青花笔洗中。
身子倒是动了动,试探着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就去抓皇帝丢在自己脚边的那件披风来遮挡。缩到角落里,把头也埋了进去。
说完他丢了笔坐下来,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皇帝从新坐下来,两个人一齐沉默。
皇帝哂了一声:“像张得通说的,这几日,不说朕了,连你们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半晌,皇帝才开口道:“算了,朕自己倒茶。”
“总不能在您的殿前闲话。没说什么,受了奴才的礼,主子娘娘就去了。”
说着起身走到茶案上,将茶炉上的水壶提起,自己倒了一杯寡素的水,回身坐进对面的圈椅里。
皇帝总算写完了一个算满意的字,直起身一面端着笔看,一面随口道:“皇后跟你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
他一气不顺就着实不好伺候,王疏月只得僵着身子站在地罩前面,也不好出声。
自从看了张孝儒和恭亲王的折子,皇帝还是第一次见王疏月。来的路上他也在劝自己,王疏月和贺临的事已经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如今就算外人在提起,也和王疏月没有关系,他本没什么可恼的。
“别晃。”
“王疏月,你究竟穿不穿衣服。你要不穿,朕就让人抬你去养心殿。”
王疏月站起身往一旁让了几步,却又听他道:
话声刚落,却听她道:“主子本就做的是这个打算,又过来一趟做什么。”
王疏月行礼,他也没立刻应声,收了一笔尾,才道:“你也是会挑位置,站那儿把朕的光都挡完了。起来挪开。”
皇帝一窒。
皇帝仍在灯下写字的。他今日写得很讲究,叫张得通把那本石头一般沉的碑拓集翻在手边,人也没坐下,扼袖压腕弯腰站在书案后面,站得像块老根雕。
“你什么意思,朕让你去养心殿侍寝,错不了不成!”
她把金翘打发走了,独自一个人跟着何走进养心殿后殿。
“不是,我只怪我自己,仗着您的恩宠,越发轻狂地连本分都乐意守了。”
“是,奴才知道。”
说着,她所幸将整个身子从新缩入棉被之中。
“金翘,你先回去。风大,接大阿哥下学的时候仔细些。”
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窗外的落雨声,渐渐在耳中明晰起来。
王疏月明白,皇帝让何庆出来,是怕她撞见皇后被为难。自然也跟着猜出皇后的来养心殿的目的和结果。眼见殿中光暗香淡,又见何庆也立得谨慎不敢十地同自己说笑,便知道皇帝跟皇后发了隐火,这会儿恐怕还有些闷不乐。
她缩在被褥中,靠着那一层棉花,在他面前可怜地裹着最后一层体面。
正说着,何庆从里面迎了出来,“哟,和主儿果是来了,万岁爷在里头都听到动静了呢,怕主儿站久了冷,叫奴才直接过来迎您。主儿快进去,这会儿风大,仔细吹着您了。”
他们不对等,她拥有的太少,而他又权势滔天,稍不留神,就会把她身上零星半点东西全部褫夺掉。
“主儿也不能这样说,饶是这宫里人这样看待主儿,主儿对上恭敬,对下慈怜,哪有一样担不得皇上的恩宠呢。”
这本不是他的本意。
金翘弯腰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想着,皇帝揉了揉额头,手一放在膝盖上,就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
王疏月摇了摇头:“原是皇上子嗣不多,她忧心皇上在我这个没用的人身上耽搁了,如今加上大阿哥的事,顺嫔的事,主子娘娘也为难,如何肯让她再似从前那样看待我。”
他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把心头乱七八糟的气焰稍稍压下来,胡乱抓过金翘叠放在榻边的中衣走过去,别过头伸手递给她。
金翘扶着王疏月站起神,又望了一眼皇后远行的仪仗,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轻道:“自从您跟着皇上从木兰回来,皇后娘娘待您,也不似从前那样了。”
“起来,把衣裳穿上,朕今日对你没兴趣。你今儿也不用睡了,给朕上夜!”
王疏月一时想深了。回过神来的侍候,皇后已经走下了长阶,人远影淡。
她还是没有动,皇帝没来耐性,索性一把将她罩在脸上的被子掀开来。
这句话却有些禅机。
然而,被子一掀起来,他却看到了一双红肿的眼睛。
皇后深叹一声气,行过她跪着地方,往阶下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有心有力的没福气,无心无力的却要担待福气,人世上的事搅起来令人头疼。”
他又把王疏月弄哭了。
她则顺着皇后的话伏下身子,轻声应道:“是,奴才出言有失,奴才有罪。”
“你……”
听她也在说场面上的话。皇后不由仰头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每回问起你身子,你都是这一句话。福薄,皇上把大半的福气都罩给了你,你这话不是辜负皇上吗?”
张得通与何庆到是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却都不敢出声进去。没有人调停,她又只是流泪没有哭声。一下子,皇帝心里乱了,抓着她的中衣,在她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回娘娘的话,奴才福薄。”
“王疏月……”
“身上好了吗?太医院来回过本宫的话,说和妃这几月信期不准,长短皆有。”
“是奴才不好……”
她本想就此走了,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端出应有的气度和仪态。
“不是,朕……”
皇后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面对着王疏月,无话可说。
他真恨不得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把话在她面前说得这么难听,什么上夜的话又说出来了。
皇后看着王疏月,她穿着葱绿色半旧氅衣,外面罩着银鼠坎肩儿,也是半旧的,面上淡淡的扫了一层脂粉,秀秀静静地低垂着眼,那模样姿态,一点错处都挑剔不出来。
索性不开口了。
孙淼对王疏月都有好气,扶着皇后劝道:“娘娘,天冷,咱们回吧。”
抖开捏在手中的中衣,抓住王疏月的胳膊,一把将她从被子里抓了起来。然后揪着她的手就往袖子里胡乱套。
“主子娘娘安。”
“主子。”
天上的云也吹得不见了影,耀眼的日光落在门前的大理石地上,几乎刺盲人眼,皇后用袖掩着光,正要下阶,却见王疏月沿着阶上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请安。
“闭嘴。”
外面风刮地嗖嗖的,打偏了灯笼。
“那个……错了。”
皇帝既下了逐客令,她也只能心灰意冷地出来。
“知道错了就安生点。”
皇后再不能说什么,又着实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怄气。
“不是,是袖子错了……您要给我穿衣服,好歹把眼睛睁开啊,我的手要被您揉断了。”
“回去养着。朕会去看你。至于西三所的事,不要费心了,帝后一体同心,你忧就是逼朕忧。”
皇帝本是怕她别扭,才把眼睛闭上去给她穿衣服,这会儿听她疼得吸气儿了,忙把眼睛睁开,只见王疏月被他刚才那一阵胡搞缠得不成个样子,眼角还有眼泪,眼底却有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皇后听完这一句话,却觉得背脊在发寒。
“自己穿!”
说完,也不管她接不接那方帕子,径直抛在了她膝上。
他猛地丢开手,起身走到窗边去了。
“不对,你还是没懂朕意思。无论如何,你无妨。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许宫中认你半点过错,你只管宽心,朕对你,还有敬重,对皇额娘,也还有尊重。”
王疏月垂下头,看着自个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想着他那毫无章法的手段,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心里哽着的那一块地方疏通了一点。
“妾万万不敢。”
她明白,皇帝从来都是一个行动强于言语的人。
“皇后,朕还是那句话,若朕的孩子因西三所的人有任何损伤,朕一定不会再留着她的性命。”
他无非是想把今日用皇权逼她褪去的这一身衣服,亲手替她穿回去。
皇帝从书案后面走出来,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张帕子递到皇后眼前。
诚然,男人脱下女人衣服很简单,但是要手脚尊重地替女人穿上衣裳……
皇后不敢再违抗,只得站起身,坐到了皇帝对面炕榻上。
不说皇帝了,话本里的温情郎君也没有一个能做到。
“孙淼,把你主子扶到那边去坐着。”
王疏月觉得自己之前心头的不自在,多是在为难自己。
皇后不敢再出声,喉咙里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皇帝那样一个人,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了解吗?
“二十。”
想着,揉了一把眼泪。起身穿好衣服。
“皇上……”
再看向站在窗前背脊僵硬的皇帝,他虽站地笔直,一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模样,手却不自觉地抠着墙上一块无名之地。灰白色的墙灰从他指间落下来。
“张得通,传话慎行司,顺答应鞭十。”
王疏月望着地上铺出的那一块灰白,适才心中被他伤过的地方,也跟着地渐渐平复了疼痛。
“皇上,求您不要对她这么绝情,她……”
她轻咳了一声,柔声道:“主子,是我不好,我不该就这么哭了。”
“皇后起来,皇后怀着朕的子嗣,还要为她忧思,若朕的孩子有什么损伤,那她就是万死难辞的重罪。”
“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皇帝放笔,在书案后坐下。
“是,什么都不会做,就光会惹您生气。”
“是,妾明白皇上的道理,可是皇上,顺答应是妾的族妹,妾实不忍心见她落到如此下场……皇上啊,成妃已经去了,咱们跟着皇上入宫的人,通共不剩几个,您就看在顺答应,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妾保证,妾日后一定用心管束她,绝不让她再犯错事。”
她说着就要下榻,却听皇帝转身道:“干什么?鞋子穿上。”
皇后连连点头。硬是扶着孙淼缓缓跪下来。
她被他一怼,又只得坐回去穿鞋。这会儿她已经穿好了中衣,瘦削的肩膀被衣料勒出风流的轮廓。她弯腰低着头,那白若凝霜雪的脖子,又露进皇帝眼中。
皇帝笑了一声:“人命是糊涂?若她不是朕的嫔妃,人命案子朕丢给大理寺办,判个斩监候都不为过。”
“惹朕生气的人不是你,朕……今儿情绪不好,拿你出的气。”
“不敢欺瞒皇上,是妾没有管束好她,才叫她犯了大糊涂。”
王疏月穿好鞋子,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皇后是来替西三所的人求情吧。”
“是我的错,那本是您的恩典,也是我的本分,我不该矫情。”
皇帝没有抬头,抬笔端看刚写出来的几个字。
皇帝低头看着她。明明是自己为难她,反倒是她来请罪。
皇后却没有动,“妾有罪,不敢坐。”
但他毕竟受用,情绪也跟着好起来。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说完,抬笔往对面的炕榻一指,“过去坐,等朕写完这几个字。”
“别请罪,以后这种事没了,你不习惯,朕也不习惯。”
“你身子重,不用跟朕行礼。”
说着,他朝外面道:“敬事房的人呢?”
皇后扶着孙淼从门外跨了进来。还未走到行礼的地方,皇帝便先开了口。
张得通忙应道:“万岁爷,都在前殿候着呢。”
皇帝放笔揉了揉额头:“不该让她等,传她进来。”
“候着做什么?等着领赏吗?”
“回万岁爷的话,主子娘娘来了。”
张得通听出皇帝话里的气,忙回道:“奴才这就传话出去,让他们回了。”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和上门,还来不及传话,就听皇帝抬眼问道:“何事。”
敬事房的人走了,张得通和梁安才敢让金翘等宫人重新进去服侍。
皇帝正在掐想,怎么破这一抚一钦差的困局。
王疏月不假人手,亲自服侍皇帝更衣洗漱,起更时方停当睡下。
山东这个面儿十分不好破。王定清敢言敢为,但山东局势又的确复杂。
皇帝知道王疏月有委屈,所以夜里没有别的动作,只从后面搂着她。
养心殿后殿三希堂,皇帝在写字,脑子里过得则是山东春旱的事,两省推行“耗羡归公”,山西搞得很顺畅,但山东却因每年比必至的旱灾而受阻,但对于皇帝而言,山东却也是最有必要试行的一个地方。若能在山东稳行,那么即刻便可全国推行。王定清的折子就摆在皇帝的手边,压着宣纸的一角,折上述说了山东巡抚对改政的不作为。
四更时起身,仍然往南书房理政不提。
皇后传免,却多看了王授文一眼。
三月初,翊坤宫中的杏花开了一大片,远远地看着如烟气儿一般。
刚过了午时,王授文,程英,马多济几个大臣正从养心殿出来,见皇后的仪仗在门口,忙过来磕头请安。
小宫女们都放开了闷蒸了一个冬季的心,换了轻薄的春裳,进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王疏月是个没什么大规矩的人,也肯纵宫人们寻春乐,这日,正坐在庭中看几个小丫头收罗杏花,金翘来说,婉贵人来了。
皇后虽已近临盆,却还是撑着身子来养心殿求见。
正说着,人已经进来,在阶下向王疏月行礼。
这日是二月二,龙抬头。
王疏月放下手中的闲书:“正说着让人请你和宁常在看花的,你既先过来,她们到少跑一处。”
皇后没了法子。顺嫔出身虽然不好,但也是她的族妹,这几年对她这个皇后也可算是勤谨,没见出一点歪心思。皇后大概猜到了皇帝为什么下这么重责罚,想着到底也怪自己,让她去和王疏月争大阿哥,又轻信了淑嫔的话,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她到底于心不忍。
婉贵人站起身。
照理来说,顺嫔是皇帝丢开了很久的人,虽然她从前的确有苛责奴才的口实,但皇帝最多只是申斥,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责罚。因此,人心惶惶,连宁常在和婉贵人私底下都在猜,顺嫔是不是触到皇帝的逆鳞了。唯有淑嫔不言语,只在储秀宫中静着,连皇后处都推了病,两三日没有去请安。
“妾也是闲着,今日外头太闹,妾心里又不安,便来娘娘这里坐会儿。”
宫中的人唏嘘不已。
王疏月示意金翘去端茶,一面问道:“怎么了。”
西三所虽然明着算不上冷宫,闭门思过也不是囚禁的意思,然而,皇帝却没有给闭门思过这四个字上加期限,这就等同于判了顺嫔一个终生监禁。
婉贵人道:“这会儿虽然开了春,可时气却不好,二阿哥……哎,听说也不大好,皇上这几日政务忙,妾想去看看二阿哥,但也不敢去求。”
事实上,这个旨意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狠。
说着,颇有悲意的叹了一声。
皇帝以苛责宫女至死为由,将顺嫔降为答应,迁出钟粹宫,挪到了西三所里闭门思过。
王疏月道:“放心,阿哥所通共就照顾二阿哥一个,哪有不尽心的道理,春来的时候,万物都在发期里,昨儿大阿哥也咳得很。闹了半个晚上。”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顺嫔的。
“那请太医了吗?”
王定清在一次大起上参了张孝儒一本,其言辞之犀利,气得那位以口舌著称的老状元差点没当场吐血,过后就给皇帝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本以为是拿捏皇帝,让皇帝处置王定清,谁知皇帝反手准了,过后更遣王定清为钦差前往山东巡查“耗羡”改革之效。
“请了。今儿他丢不开书,还是去上书房了。我正想着,着人早些去接。”
王疏月回宫之后,听说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关于王定清的。
婉贵人将手交叠在膝盖上,望着满园烟霞般的杏花。
回宫之后又贴了周明两日的膏药才好。
“可怜我们做母亲这样焦心……有点点疼都恨不得自己去受,娘娘您性子好,大阿哥虽没了额娘,但妾眼瞧着,您也是把真心堆给他了,在自个眼前照顾,宫人倘或不好,您也拿得住,有道理,妾的二阿哥就……哎,底下人,哪里体谅妾的心。如今就这样了,等过两日,皇后娘娘生产过后,谁还顾得上他啊……”
也许这两三年,这一晚才是她睡得最安稳的。皇帝不想吵醒他,索性由着她压着自自个的手臂,次日醒来,王疏月神清气爽,皇帝却成功地睡落了枕头。
王疏月摇头道:“这就是胡说了,都是皇上的儿子,哪怕有嫡贵庶卑的道理,可也都是尊贵的皇家贵胄,你原口中是有限的,今儿是怎么了,竟地作践起二阿哥来了。”
皇帝被她弄醒了,却听见她少有地起了细鼾。
婉贵人忙道:“娘娘知道,我本没什么主意,如今,永和宫主位娘娘也没了好多时了,我忝在这个贵人位置上,却是个什么道理都没有的性子,心里别的装不下,通共一个二阿哥,现还好,太后娘娘偶尔还肯过问,可若皇后娘娘的嫡子出世……我是个没地位的,皇上又不待见,二阿哥可怎么是好。”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平时陪着他睡觉的时候,都是十分老实地守着她的规矩,蜷着身子,背靠着他缩在他的怀里,这一夜,她却睡得很自在,睡倒半夜的时候,甚至掰过皇帝的手臂,枕在头下。
王疏月听着,她这颗心和当年成妃到是一样的。
凡她在身边,皇帝就肯放心得睡去。
“你这么一说,我竟也不知道如何劝你了。”
唯一变了的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勇气,把柔情,倾覆给了皇帝这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男人。
婉贵人见她垂了眼,似想起什么,忙起来蹲了个福。
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妾倒该死了,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您到倒苦水,听说娘娘这几日也白遭了……”
两年多了,王疏月还是王疏月。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遭了闲话。”
她来自文心雅存的南方,虽是皇帝近臣的后代,身在宫廷亦顺应宫廷的规矩,但她却从来没有沉沦过。
梁安听着这句,慌地对婉贵人使眼色:“婉主儿。”
也许王疏月是皇帝有生以来,触碰到的唯一一个与紫禁城没有关联的人。
婉贵人坐立不安,掐着帕子乱了眼神,却听王疏月温声道:“既都是宫里听得到的,就不是忌讳了。”
皇帝身上的被褥并没有宫中的蓬松馥郁,但身边的人的身子却是温暖而柔软的。
“是……”
那一夜,王疏月依旧干干净净地躺在他的身边。
说着,又抬头提了些声音,“只是妾为娘娘不平,皇上准十一爷回京探疾,那是皇上对兄弟的大恩,关娘娘什么事。之前那没要紧的约,险些葬送了娘娘,如今他们看着娘娘好了,受万岁爷宠爱,又把这些事拿出来说嘴说嘴,真真都是挨千刀的。”
这可真是帝王荒谬的命运。
梁安道:“再没有别人,通共就只有储秀宫的那位主儿。”
虽然他要做一代圣主,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但“民间”“百姓”毕竟是几个对他而言,过于宽泛的词,它们代表着紫禁城之外,代表着天子之外。他一个人,对,就是他一个人,住在紫禁城中,孤独地面对着城外一切有灵的生命,无灵的江山水土,为了“百姓”这个永远无法触及实在的虚妄代称,他殚精竭虑了这么些年,所求的其实也就是风调雨顺的夜,能让他安枕好眠。然而为此,他成了全天下唯一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担着苛刻臣工的名声。与他维护的“人世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婉贵人也应道:“正是呢,娘娘一进来,淑嫔在皇上面前就淡了,她从前何等地神气,现在黯淡下来,心里不知道多恨娘娘,如今有了这个不好听的话头,还不端着脏水往娘娘身上泼。”
其实民间究竟如何,皇帝一生都懒怠去想。
正说着,金翘从正门上进来:“两位主儿,你们恐怕坐不得了,皇后娘娘那边发动了。”
头顶屋梁凝结着水珠子,偶尔低下来那么一两滴,落入盆中。
婉贵人忙道:“前不说要到这个月中吗,怎么今日就闹起来了。”
这话意思有点奇怪,王疏月倒是没反应过来,皇帝自个先懵了。忙抬手按着脖子来掩饰。好在王疏月没有深想,起身倒后面去取何庆备好放在榻上的衣服去了。皇帝这才松了口气,从新靠下来。
金翘道:“不知道啊,听说,这几日西三所顺答应,没日没夜地哭,恐是这事闹的,两个守喜的太医都进去了,太后娘娘也过去了,两位主儿,你们收拾起来候着,一会儿前面要传过去,磕头贺喜的。”
“你弄得朕那么痛,朕怎么睡。”
婉贵人自然坐不得了,赶紧起身辞去。
“您可别睡,一会儿我怎么撑得了您起来。”
金翘拿了坎肩儿来与王疏月穿,一面道:“婉贵人的话说得虽不好听,但倒也是向着主儿的。我这几日听着宫里的话,越发难听起来。说得都是主儿和十一爷的旧事。奴才很担心啊。”
在遇见王疏月之前,他一直晚睡少眠,但自从被她在养心殿绑过以后,这个少眠的病却好像渐渐地不要而愈了。
王疏月抬手扣盘口,淡道:“你担心什么。”
她并不算多么顺畅却极其认真的手法,却毫不费力地召来了皇帝真实的睡意。
“还能担心什么,前几日皇上突然传您去养心殿侍寝,虽说是本分,可主儿承宠以来,万岁爷都心疼主儿,不拿这些规矩压您,那日也不知道是起了什么心才下了旨意,虽说后面万岁爷还是来了,但心绪也不好,奴才之前糊涂,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今回头一想,恐怕就是这些难听的话。主儿,您还得想些法子,在万岁爷面前,摆脱干净得好。”
古朴雅致的闺房,临近水房的,不断散来柴火的气味。
如何才能摆脱干净呢。
皇帝认命的被她摁在浴桶里推搡着。
贺临被囚多年,该淡的,该忘的,都差不多化了烟。那些虚名也都该跟着散了,可如今,就算皇帝想为了她王疏月,逼着自己看开,奈何淑嫔,太后,甚至皇后这些人,未必肯让皇帝看开。
怎么办,总不可能这么光着身子站起来骂她。
王疏月不是不明白,和皇帝相处,刚过则断。
“不是,我是母亲和卧云教出来的人。主子,您如今身在民间,既连口都改得,如何不肯说几句民间话……欸,您别动,我在宫中指甲留得长,这会让也只敢拿手掌来服侍您,您好生坐着,仔细我刮着您。”
她何尝不晓得,他对她已有没有明说的警告,要她懂事,撇干净,离远些。
王疏月已经摁住了皇帝的肩膀。
然而,此时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搓……王疏月,朕问你,你是王授文教出来的女儿吗?”
关于贺临,王疏月无话可说。
“欸,这是在外头,我给您搓个背吧。”
他之于王疏月,不光是旧年有过婚约的少年。他也是王疏月的良心。千万人践踏他的时候,要让她为了撇干净自己,跟着一道去踩踏那个人……
奈何她有她的灵性去抓攫他话语中转瞬即逝的温情,也不会霸道去逼他承认,只是把他给出的温情内化于心中,再而安安稳稳地消化掉了。
她不肯。
欲盖弥彰。
想着,不免红眼。
感觉到背后的人要张口,他立马又更了一句:“朕说王授文和王定清。”
一抬头。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信你。”
春季的宫殿上空,云淡风清,虽无山水映照,却静如一片宽阔的大湖。
有些话,对着王疏月他是说不出来的。
长春宫折腾了大半日,终于迎来了中宫嫡子的第一声啼哭。
皇帝回过头去,浴桶里蒸出的水汽蒙了他的眼睛。
虽不大,却有石破天惊之力,太后坐在前殿险些掐断了手中的玛瑙佛珠。
“我也没想过,要在您面前哭成那样。那会儿我就是觉得,这个世上,除了母亲,也许再也没有人肯信我,信我王疏月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姁隔着庭院朝张望,喜出望外道:“哟,主子,听着这声,可不得是个小阿哥吗?”
半晌,方渐渐缓过来。
正说着,里头的姥姥跑出来传话,扑跪在太后面前:“老主子啊,大喜大喜,皇后娘娘得了三阿哥,母子皆安。”
他总是说得这么实在,引得王疏月自个也开始回想,自己当年是如何在他面前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想着想着,不由把头藏在了手臂下头去笑。
“阿弥陀佛。”
“朕知道你那时候难过,王疏月,那是朕这辈子,看一个女人哭得最难看的时候。”
太后脱口念了声佛,前殿里候着王疏月并淑嫔,婉贵人,宁常在忙一道跪下,口中贺喜。
皇帝侧面看了一眼王疏月,她将头枕在手背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身边不说话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把外裳脱去了,为了伺候他洗澡,连里面的夹袄也没穿,通共剩下那件品月色的衫子,里头衬着雪缎中衣。
太后听着阖宫贺喜之声,倒把这几年的忧虑,不安之气,全部吐了出来。她看向王疏月,她今日穿了身褪红的春绸氅衣,安安静静地跪在众妃的前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恭顺,勤谨,太后却越发不安。她和淑嫔顺嫔那些人都不一样,虽是汉人,入宫三年,却无半分可供人挑剔指处。
“是,但我那会儿……很难过。”
就连大阿哥也人前人后地说:“和娘娘好。”
“还好,你当年没犯糊涂。”
都说隔着肚皮,定不会有真情,这句话映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再真切不过。太后想不明白,既然放之四海而皆准,为什么独不映在王疏月身上。
她是棋子。退回到那个时候,王疏月对于皇帝来说,究竟是不是棋子,皇帝倒是不太愿意去细想。那会儿,他还不是那么喜欢她,于是她就显得嘴脸可恶。
想着自己从前恨她不得生,却占去了全部的君恩雨露,如今又着实庆幸她早年损过身子,如若不然,中宫即便得了嫡子,也还要戒备着她王疏月的骨血争去太子地位。那岂不是更糟心。
“嗯。我知道。我也知道,对于主子和十一爷而言,我也就是颗棋子。”
“都先起来吧。你们守着也辛苦了。”
“你应该知道,若你敢死,朕就立刻弃掉你们王家。”
“是。”
肌肤之亲,心意吧,也彼此不自知的相通起来。
“陈姁。”
皇帝僵硬的身子终于稍稍松和下来,他靠在浴桶的边沿,宽阔的背脊就贴靠住了王疏月叠在边沿上的手臂。
“奴才在。”
“就别说万死了。主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死,除了十一和福晋逼我死的那一次。”
“皇帝在什么地方。”
王疏月挽起袖子来,蹲下身来,双手叠在浴桶的边沿上,屈膝蹲下来。她的头就在皇帝肩旁,口鼻中呼出的气一阵一阵地散进皇帝的耳朵里。好在水汽蒸得够热,不然皇帝一定会连着打好几个战栗。
“回太后娘娘,皇上在养心殿,已经使人去禀告了。应该就要过来了。”
“对,够你万死了。”
“既如此,和妃,你们散吧。”
“算起您得痘疮,我拿绳子绑您那回,我冒犯龙体两次了。”
“是,妾等告退。”
王疏月往皇帝的肩上浇了一瓢水。
众人都是表面心情好,实则各有各的想法。太后让散,都巴不得早些走。
“你还敢问。”
淑嫔跟着王疏月一道走出来的,走到长春宫外头,婉贵人等人都借故辞去了,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宫墙掩映着细碎的春花,日头恰恰好。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和我算账。”
正沿着宫道走,大阿哥跟着梁安从前面跑了过来。
“做什么。”
“和娘娘。”
“主子。”
王疏月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
皇帝觉得自己心头是有气的,但又不想冲着王疏月发作出来。
“下了学了?怎么不回去。”
平等这件事,在三纲五常困锁的年代,还是有些艰难。
“梁公公说和娘娘在长春宫,儿臣来接您。”
比如,此时的王疏月。
说完又朝淑嫔行了个礼:“请淑娘娘安。”
但他终究不习惯赤身面对一个衣冠整齐的女人。
淑嫔立在王疏月身后,“欸,真好。妾原说送娘娘走进步的,这会儿看来,到该去了。只是……大阿哥,你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和娘娘的叫着啊,你皇阿玛听了,岂不是不高兴。”
所以他要逼着王疏月在床榻上脱去所有衣服,一无所有地靠着他,无论白日里她在他面前有千百种道理,那个时候,她不敢动,也不敢跑。她是完完全全属于皇帝的人。
这话说得金翘和梁安都皱了眉。
热气熏得他脑子有些发懵,多年和嫔妃相处,他有很多不可打破的戒律。比如衣冠之道,女人可以赤身裸体地对着他,无论是祈求也好,献媚也罢,他享受那种坐怀不乱的克制。本质上来说,他还是习惯驾驭女人身子,剥夺她们的体面,以此换来情和快感。
大阿哥虽小,到也听懂了她的意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应什么。抬头看向王疏月,目光跟着暗下来。
皇帝背对着她。愣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疏月拿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替阿哥擦拭额头的汗水。将背后淑嫔的话掩了过去。
好在水热,热气一熏起来,也分不清楚他是如何涨红的脸。王疏月将他的衣物在外间一一挂好,这才走进里间。
“皇阿玛疼大阿哥,不会不高兴的。和娘娘也喜欢听你这样叫。”
皇帝盘膝坐进浴桶里时,已经和王疏月折腾了大半盏茶的时间。
谁知淑嫔却笑了一声,跟一句道:“也是,万岁爷宠爱和妃娘娘,连宫中的流言都要替和妃娘娘挡着,您与大阿哥怎么处着,皇上定然也不会说什么。”
张得通狠不得翻他一个白眼。“守着,别多嘴。”
大阿哥抓紧了王疏月的袖口,小声问道:“和娘娘,什么流言……”
何庆也顺着看了一眼,不由道:“坏了,万岁爷莫不是对和主儿动手了吧。”
金翘正要给大阿哥使眼色,让他别问,却见王疏月摆了摆手,将大阿哥抱起。
张得通冲着那窗子上的影子摇了摇头。
“什么流言啊,说和娘娘身子一直不好,后头的木兰秋猎,你皇阿玛都不肯带和娘娘去了。”
皇帝死拽着不松手。两个人一跪一立和皇帝身上最后一道防较劲儿。何庆安置了大阿哥回来,见张得通僵着脖子守在门口。忙凑上去道:“万岁爷和和主儿安置了吗?”
大阿哥一听,忙道:“那不行呀,儿臣才学会了骑射,要给和娘娘猎鹿呢。儿臣去求皇阿玛,让他带您一块去。”
王疏月顺着他的话屈膝跪下来。仍然伸手去褪他那褪了一半的裤子。
淑嫔不想她全然不为自己的话所动。
“哦。”
大阿哥更是搂着她的肩膀,当着她的面说着母慈子孝的话。
说完,她站起身作势就要走,皇帝忙一把将她替他褪了一半的绸裤拽住,“王疏月,你回来,给朕跪下。
不由地自己没脸,喉咙里冷冷笑了一声。
“您若不习惯,那奴才还是出去,唤家里的奴才来伺候您吧。”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王疏月挽了挽被风吹乱的碎发,转身看向淑嫔。
王疏月笑弯了眼。
“也许你有你的活法,我不好置喙,毕竟我觉得,你也不甚容易。”
“你闭嘴。”
“什么……妾不大听得明白。”
“您身子僵得跟一块炭似的。”
“我也不想说得太明白。你对我有再多的怨恨都好,你只冲着我来,不至于堕无间,但你若冲着皇上的子嗣去,西三所的人,自是你前车之鉴。”
王疏月弯腰去褪他的下裤,一面道:
“呵……和妃娘娘是在威胁妾。”
王疏月脱去了皇帝上面的中衣。皇帝胫骨本就算强劲,这会儿被那柔软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却莫名血突经骨,刚硬起来。
“不是,我为人处世没有大而狠的力道,是个性子软极好拿捏的人,但我也有所忍,有所不忍。风大,你也别久站。”
但今日在王家,他却没有方寸,像不得不受王疏月的摆布似的。
说完,转身朝着宫道一端去了。
但要说在宫里,到没有嫔妃服侍皇帝洗澡的惯例,一来这是宫女奴才们差事,二来皇帝这个人在两性上可以说是正经得拧得出苦汁水,这样坦诚赤裸的见一个女人,脱离了床榻那方三丈天地,他便觉得和淫(和)奢有染,绝不是他修身养性之道。
谁知才走出几步,却听后面冷冷飞跟来一句:“和妃娘娘,盛极必衰,妾历过一次,等着看您这里,历第二次。”
服侍丈夫洗澡这种事,放在民间是在普通不过。
此话刺心刺肺,金翘怕王疏月吃心,忙道:“她是要臊娘娘,却没得臊到了自己,红眼胡说的,主儿别听进心里。”
王疏月收回目光,轻声道:“主子,今儿在我家里,没人敢伺候您,通共就剩我一个奴才能在屋里。您委屈些,让我伺候您沐浴吧。”
王疏月什么也没说,拂开眼前遮路的杏枝走到前面去了。
想来之前是有人试图来服侍,却又被撵了出去,后来便连水都不敢来添了。
不觉走到了月华门前。
她索性不去听他后面的话,转而向房中那只孤零零浴桶看去。屋子里暖和,水珠儿还不至于凝结,但却已看不见一丝儿的白烟了。
此时正是程英,马多济这些人出宫的时辰。
王疏月有些无奈地笑笑,柔情蜜语到了这位爷这儿,都辈碾成了灰,她和皇帝这一世的相知和相伴啊,真不知道是彼此中了什么邪魔了。
王授文这一回却没同他们一道走,一个人低垂着头跨过月华门,双手拢在袖中,肩头瑟瑟,步履看起来也有些蹒跚。
他后面的话义正言辞,却又把王疏月柔软的情意逼到外头雪地里去了。
王疏月与金翘站住脚步。王授文却已经看见了立在杏花堆烟下的女儿。
皇帝笑出声:“你的话,朕看真的信不得,还万岁万岁万万岁。朕告诉你,朕看不上这出戏里的韦皋,这种人轻浮于世,宿柳眠花而无长德长性,纵得机缘走上仕途,也绝不是于国有益之良辈。这种人……”
宫里规矩大,嫔妃与外臣本不可攀谈,王授文只得也在月华门口站住,撩起袍子,屈膝跪下来向着王疏月行了个大礼。那一礼行得十二万分恭敬慎重。弯腰,叩首,直身,一样一样都深足到位。
王疏月点点头:“若您是韦皋,我便肯,您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就一世一世地去找您。”
父女之间的默契一直是在的。
皇帝将手臂搭在圈椅上,“王疏月,既如此,你肯做玉潇?”
即便不能说话,王疏月还是看出了父亲的意思。一味的尊重,也是要她慎言,慎行,万万避开从前的那个人。
王疏月应道:“我亦意难平。”
“父亲……”
良久方道:“最后却像是刻意续上的一幕团圆。”
“主儿,不可啊。”
皇帝听完这最后一句,却莫名沉默。
金翘见她惹不住挪动了步子,忙伸手扶住她。
王疏月应道:“还没完呢。后来,玉箫死后转世,名箫玉,长成后终于和因救驾有功被皇上任命为节度使的韦皋团圆。”
早有跟着她的太监,知事地去扶王授文。王疏月眼看父亲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睛熬得有些红肿,一时之间,竟有了八分的老状。
皇帝笑了一声,低头看她道:“你听这样无奈悲情的戏文。”
好在王授文没有再看王疏月,快了几步,跟上程英等人人,有些踉跄地朝乾清门的方向去了。
王疏月靠在他的椅子旁蹲下身来,“那您既要听,那我便说与您。这戏啊,取材于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中‘玉箫化’的故事。写唐代书生韦皋在平康坊和妓女玉箫相爱,因没钱被鸨母赶出妓院。分别时,韦皋赠玉箫玉环为记。后韦皋被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招赘为婿,玉箫悒郁成疾,口吞玉环而死。”
“主儿,咱们也走吧。”
“说吧,朕也闲了。”
“我再站一站。”
皇帝放下笔,合上折子,靠着椅背看他。
金翘望向乾清门的方向,宽她道:“主儿,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您是嫔妃,大人又是皇上近臣信臣,您和大人久不久得还能这么隔着见一见,这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您这样的福气。您别难过,若是大人见您伤心,哪里能大安?”
王疏月走到他身旁,取下头上的一柄簪子替他拨灯芯子:“前明时的戏了,寻常市井人家爱听,奴才就不说来污您耳朵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跟你说了你懂不懂。但这话我又没地方说去。”
皇帝蘸笔,趁着这功夫问她道:“那是哪一朝的戏了,说什么,杨妃吗?”
“主儿,您说。”
“《玉环记》。”
望疏月放平了声音。
“三庆园唱的什么戏。”
“嗯……以前,我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是个多么放得开手脚,在官场上滚打的人,他总说着,他有多么多么大的宏图,要让我和我兄长,有好前途。可是,我母亲死了以后,父亲的日子却再也不曾过得热闹,反是我与兄长,看起来,到是顺了他当年的愿。”
皇帝头也没抬,仍在折子上写着。
金翘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却见她有感伤之意。
张得通站在皇帝身旁照看着他手边的那盏灯,见王疏月进来,便站到外边去了。
“这不是很好吗?主儿,如今您兄长在外任上,大人又得皇上信任,主儿虽是汉人出身,但有这些弥补,也就不怕了呀。”
后宫不干前朝,这个道理她记得狠,听皇帝之前那几句的话的意思,对于张孝儒和醇亲王的私见,他早就了然于心了。因此,王疏月也大没有必要多言今日所见之事。
是啊。
大片大片的雪影子透过碧纱窗落在他身上,冷冽清刚。
也就不怕了,可是,她心里想要的,好像并不是这些。
王疏月这才走进屋中,皇帝仍在看折子。
就连王授文心中所想的,好像渐渐地也不是这些了。
跪安出来,见王疏月站在门口,此时也不敢多言,只请了个安,退到前面去了。
正沉默着,又听金翘轻声提醒她:“主儿,皇上来了。”
王定清应是。
王疏月回过神来,却见皇帝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身边只有张得通,仪仗却退在月华门前面。
皇帝笑了一声:“朕跟他没有功夫耗。就“长议拖延”这四个字,你给拟出个参本子来,在乾清门上递,他人也老了,朕看他也是心灰意冷,心不在朕这一新朝,发还回乡到好,不至于成朕和你的掣肘。”
因该是才议过政,眉宇间到底有些疲倦的,身上墨绿色的常服袍在腰间处有些发皱。王疏月蹲身行了个礼,将帕揣入袖中,蹲下身去替他抚理。
“张中堂仍不解皇上的决心,大有与长议拖延的意思。”
“主子今儿坐得久吧。”
“张孝儒汇同户部几个堂官连名上的拿道折子,朕前日让你看了回去想,如今想怎么样了。”
皇帝伸手扶住她。“朕要回养心殿更衣,完了要去长春宫,你不用弄了。”
王疏月还未走进屋中,却听里面传来皇帝和兄长的的声音。
“好。”
“奴才们哪里知道,娘娘快去吧。”
她顺着他的话站起身。
王疏月一怔,“我那地方小得很,怎么又去了那里。”
“你怎么了,在风口站着。”
赵三媳妇忙道:“哎哟,不是不是,在娘娘您从前住的那屋子。”
“我……”
王疏月回头道:“都来了我家这处,再不能穷讲究,你带大阿哥去安置,那边儿我去吧。是正房里头吗?”
她冲着乾清门处扬了扬下巴。
何庆道:“这怨不得,我们万岁爷讲究。”
“送送父亲。”
赵家媳妇道:“奴才哪这辈子也没想过伺候万岁爷,宫里的规矩大,张公公眼皮子底下,烧的水也是错,用的胰子也是错,这会儿子,奴才家里那口子都没了法子,愣是连水都不敢传了。”
这说话的声音轻而淡,却还是听得出一丝忧意。
王疏月看着她惶急的模样,只当是父兄又被皇帝斥了,忙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问道:“是怎么了。”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乾清门前,王授文等人正候着出宫。此时风渐大起来,吹得人头顶的顶戴花翎几乎歪了。
王家知道皇帝与王疏月要歇一宿,便把正房腾挪了出来伺候。谁知皇帝却没那处安置,反而去了王疏月从前的屋子。赵家的媳妇撑这伞在正门上迎王疏月,见她回来忙道:“娘娘可算是回来了,我们这儿……欸,我们这儿没主意了。”
“怎么送,拿你这双眼睛吗?”
黄昏时,天下去雪来,纷纷扬扬地又把白日里的热闹覆了个干净。
王疏月垂眼没有应声。
一去一回,大半日竟也过去了。
皇咳了一声:“王疏月,今日你不能在朕面前露悲。”
“大阿哥也困了,咱们回吧。”
“是,还没给主子道喜呢,恭喜主子,喜得嫡子。”
难为他日理万机,有的时候,连何年何月杀了谁,提拔了谁都会忘,这件琐碎小事,到记了这一两年。
“真心的吗?
王疏月都快忘了自个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提起,她爱听三庆园的戏。
“真心的。”
原来不光是兄长有心,他也有心成全。
她将头垂得很低,又穿着一身褪红色衣裳
何庆将大阿哥接过拉,搂在肩上:“奴才可不敢,这都万岁爷的意思,万岁爷说了,您生辰的时候,喜欢来这儿听戏,今儿虽不是您生辰,但也得让您开怀。”
宫里不能随意着正红,每逢什么喜事,不管跟她王疏月有没有关系,她就喜欢穿褪红的氅衣去应景。很规矩,不犯一点子错。
王疏月笑道:“今儿倒要谢谢您。”
“王疏月。”
大阿哥已经闹乏了,趴在王疏月肩上,从楼上下来,何庆在门口等着他们。“主儿,听得过瘾吗?”
“嗯。”
近酉时。
“过来。”
大阿哥到也听得进去她的话。乖乖坐了回去,不一会儿就被别什么玩样儿吸去了目光。
她顺他的话挪了几步,却被他拽住了手臂,顺势搂入怀中。
“你忘了咱们这回出来是阿玛的私行了吗?可不能让别的人知道。”
“主子……”
想着,便出声拦住了大阿哥。
“你先别说话。”
若是让他们知道,这边大阿哥看见他们相见,恐会忌惮皇帝而生乱,到不见得好。
一贯的霸道不知体恤,但他身上的体温却透过轻薄春衣渡了过来。
他们无非借着这场堂会私见,为的就避在府上相见的嫌。
“王疏月,你日后想见你父亲,就去南书房讨朕的旨意,从南书房到乾清门的这几步路,你可以陪着王授文走走。”
王疏月见了这一幕却多少有些敏感。
王疏月摇了摇头:“您知道,我和父亲都不敢。”
大阿哥说要去请安。
“你已经够规矩了,别给朕这么没意思的活着。”
这醇亲王也就是废太子,皇帝去年与达尔罕王爷商议攻打丹林部的时候,放他出了宗人府,并封他为醇亲王,孝和义两全,议政王会议也把他排斥在外头,他只得做了个赋闲的亲王。但张孝儒这些他过去的老师们,也许是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太多,不忍见他如此落魄消沉,因此时至今日,仍要冒不韪与他亲近。
没意思的活着。
说来也有些巧,大阿哥在人头攒动的二楼看台上,看见了醇亲王和张孝儒两个人。
这话可真是有些意思的,以前都是这位要命的爷逼着王疏月把规矩举过头顶,如今嫌弃她太规矩的竟然也是这位爷。
外头时辰快,底下唱过《玉环记》和《明珠记》就已近黄昏。
“朕明日让周明当翊坤宫的差。”
“好。”
冷不防的,他又提起了周明,王疏月想起那些黑糊糊的苦药,不由地又皱了眉。
“诶哟,奴才是万岁爷身边的人,奴才的脸面都是万岁爷赏的,主儿,您只管和小主子乐,奴才伺候好你们,回去好跟万岁爷领赏去。”
“皇后娘娘才生产,哪能那么急就挪周太医去我那儿。”
“想不到您还有这脸面。”
“你一个闲人少置喙朕的意思。”
他果然有功夫,不多时,便出来好几个小斯来引,引着王疏月上了二楼的阁间,何庆已经在里头了。
“哦,是。”
“主儿,您好不容易和小主儿出来一回,这地方也是您想来的,给他脸子做什么,您啊,阴凉里歇着,奴才去找他。”
皇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王疏月侧看向何庆,别看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大正经。皇帝那样的人能容他在身边办差,必也是他有些分辨。今儿听他说这些,话虽粗糙,但里里外外都是见识。
“王疏月,朕不信,朕可以给别人恩典,给不了你福气。”
何庆道:“哪能听不成啊,这司官,原是从前旧太子爷的府上家生的奴才,后来太子爷被圈在宗人府,他人机灵才攀上了咱们十二爷,人吧,也有几分能耐才渐渐做了大,不知道的认他是个新贵,知道的,都骂他是个背主的狗奴才。哪有什么大脸面,您瞧瞧,他若真是根基富贵,早就在私宅里头举宴了,哪里用得着借三庆园的地方。把自家的内眷子女都拉到人前儿来,如此的不尊重。”
王疏月静静地听他说完,突然环臂搂住他的腰,皇帝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主动的亲昵动作,又是在奴才们的面前,不由一下子哽了脖子僵了背。
王疏月凝神细听了听里头的唱腔,约摸是昆腔,唱得又是《玉环记》,是她正经喜欢听的。不由觉得可惜:“人家做堂会,到底是私局,今儿我们是听不成了。”
“你……做什么。”
那日正逢内务府的一个司官,也算是十二家的正经奴才,在内务府出人头地成了个新贵。他在三庆园中办堂会,整个京城的名角儿都请齐了。大阿哥手里捏着糖油果子,趴在何庆身上道:“好热闹啊。”
“您也别说话,容我这么一会儿。”
所谓天子脚下,当真是热闹非凡。
她的呼吸好像可以匀慢了一般,一阵一阵地扑在皇帝的胸口。
王疏月蹲了个身,连应了两个“好。”
皇帝低头看向她,她竟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微红的脸颊,像极了她头顶那一片杏花的蕊色,身子却莫名地有些颤抖。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完,又看向王疏月:“酉时前回来。”
“王疏月,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难听的话。”
皇帝对跟在后面的张得通道:“让何庆和图善跟着一道去。”
她没出声,只是把皇帝搂得更紧了些。
王疏月全然没想到皇帝有这么痛快,还不等她欢喜,大阿哥已经笑开了脸,“姨娘,阿玛准我们出去了。”
皇帝放平了些声音,尽量将话说得柔软些。
皇帝道:“你带着恒卓去吧,朕还有事,要和你兄长议。”
“你记不记得朕的话,朕给你的声名,除了朕谁都褫夺不了。朕不会让罪人见你,也不准你跟他说一句话。你给朕记着,朕想什么,你就想什么,否则……”
兄妹之间仍是有默契的,“主子,天还早,您又不喜欢家里的戏,要不咱们带大阿哥出去逛逛。”
原本没想说到这一步,谁知话头一起来,又有了惊涛骇浪之势。回想起来,这些话他很久没对王疏月说了。但此时已经出口,再也吞咽不回来。
王疏月闻话看向王定清,他这心倒是用的又细又准。
感觉到王疏月似要松手。他忙反手一把摁住她扣在他腰上的双手。
“王大人说,三庆园的戏比这里的好看。”
“算了,王疏月,没有否则。”
王疏月蹲下身,用自己的绢子擦了擦大阿哥额头的汗:“戏不好看吗?”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抬起手,抚了抚她的下巴。
“大阿哥要来找皇上和娘娘。”
轻道:“这几日你在翊坤宫禁足。朕就不明谕六宫了,你自己守朕的规矩。”
王疏月一抬头,见王定清也从后面跟过了来。
“是,遵旨。”
大阿哥抬起头来:“姨娘,你和阿玛怎么走了。”
皇帝这才松开她的手,让她退了一步站好。
“跑得这么急唷。”
她要行跪礼辞行,皇帝也没拦阻。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大阿哥从穿山廊那头跑来,一下子扑到王疏月怀里,那才真是险些摔一跤。王疏月弯腰搂住他。
周围的人看着帝妃亲密之后又在冷风里疏离相别,心中莫名觉得可惜。
这话一出口,皇帝又后悔了。怎么没有伤过她。
待王疏月走过了月华门,何庆便在皇帝身后偷偷叹了一口气。谁知前面的皇帝却站住脚步,回头冷声问道:“叹什么气。”
皇帝哽道:“王疏月,朕伤过你吗?”
何庆忙“扑通”一声跪下来。
“都出宫来了,您还只管说这些话,也是奴才好,这么两三年了,还没被你伤够。”
“哎哟,奴才知罪。”
“你笑什么。”
“有话直说!”
王疏月低头笑出了声,皇帝扯了她一把。
“万岁爷,您开恩,奴才就是灰尘蒙了鼻子,奴才……奴才该死!”
“朕若是摔了,先把你扔到下面垫着。”
说完,就狠力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皇帝将她的手从自个手臂上掰下来,握入手中。
皇帝耳边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回想起了当年王疏月还在南书房的时候,他让她自己掌的那两个耳光。那时,她似乎也像何庆如今这样,用了十足的力气。
王疏月仍不松手:“如今就我一个奴才跟着您,廊上滑得很,您摔了可怎么办。”
好像……又伤到她了。
皇帝看着自己被她抱住的手臂,不由地笑了一声,人到是没动,口中却还是不解风月,“算了吧。你的话朕不信。好好走,不要扯着朕。”
“够了!”
王疏月抱住他手臂,人却走到了他前面,转身仰起脸望着他道:“我以后都不跟你红脸了。”
皇帝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声,何庆忙停下手。“万岁爷……恕罪啊……”
皇帝哂了一声:“是了,不像。你跟朕红脸的时候可不少。”
张得通眼见着自己的主子慢慢握紧了拳头,忍不住出声劝道:“万岁爷,长春宫还等着您呢,何庆交给奴才惩办吧。”
王疏月点点头:“父兄都说很像,可我觉得,也有不像的地方。母亲的话不多,也从来不会跟父亲红脸。”
“朕没说要惩办他。”
皇帝侧身向她,平声道:“王疏月,你和你母亲像吗?”
张得通一怔,忙又对何庆道:“还不快谢主子恩典。”
王疏月顺着他手点的方向看去,“这处园子花了我母亲大半生的心血。”
何庆磕头如捣蒜。也不知磕了多少个,有小太监唤他道:“何公公,起来了,万岁爷啊……走远了。”
皇帝眯着眼睛抬手点了点不远处的那座假山石,“好园子。”
“哦,走远了,那和妃娘娘呢。”
“主子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话都不肯说了。”
“哎哟,您是吓糊涂了吧,和妃娘娘,比万岁爷还走得早呢。喏,都没人了,您啊,赶紧去日精门的御药房取些药吧。”
皇帝四下看着,他对女人的穿戴没什么审美,但对园林的叠山构水还是颇有心得。王家的这个后园和王疏月本人很像,说不上有多好看,但一棱一角都是灵气,像是一个很性子极淡的人,花了很多年的时光,不心急也不刻意,一点一点修造出来的。
何庆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宫道。
王家庭院的景致规整地很素雅,有年生的香草藤上结着老果实。
夕阳光渐渐浅。风一下吹透衣衫,天边有灰青色的云。
皇帝不再说话,任由她挽着手在穿山廊上走。
眼见着,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