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妃娘娘是个和善的人,但奴才跟了太妃娘娘这么久,深知她仍有身后不安事。”
曾尚平吸了一口气,仍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有些发瓮。
“是十一爷吗?”
“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
“是。十一爷为人莽撞,您是知道的,他与万岁爷之间恩仇,奴才不敢妄论。娘娘也不敢妄言,然而,娘娘活着的时候,万岁爷也许还顾念先帝爷与娘娘的情分,不忍加罪,如今,娘娘走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也名存实亡,宗亲之中,虽恭亲王和福晋还肯念骨肉亲情,但也都是劝不了十一爷的,更不能护十一爷安然……娘娘什么都不求,只求十一能活……”
那声音扑到大理石的地面上,响得十分沉闷。
金翘听了这些话有些不安,打断他道:“主儿,时辰不早了。”
曾尚平撩袍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和主儿,求您听奴才把话说完!”
“娘娘不怪我,我又怎么会恨十一爷。谢谢曾公公,让我还能听到老娘娘的话。”
“公公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主儿是和妃,早就不是什么十一侧福晋了。主儿过来敬香守灵,是我们主儿尊重太妃娘娘,您怎么能跟主儿说这样的话……”
王疏月仰起头,忍泪应曾尚平道:
“金翘。”
虽然她与贺临的婚约,从头至尾都是这位老太妃一个一厢情愿,但不得不得说,她想要和王疏月结这段婆媳缘分的心真得令她此时,周身发疼。
“主儿!您忘了宫里都在传什么吗?”
王疏月不由红了眼眶。
王疏月摇了摇头,却没有应金翘的话,回头看向身后那樽棺椁。
临终一语,竟还是在替十一宽她的心。
棺椁前的纸灰飞滚来她的脚边,一遇见雨就再也扬不起来,如同一个人的命数,沉沦入泥泞,再也立不起来。
曾尚平拱了拱手:“娘娘说,她从来没有怪过您,不论十一爷和福晋对您有什么毒怨,希望您看在她人已故的面上,不要为难他们。”
王疏月垂下眼来,周遭风起雨声闹,掩了她喉咙里的声音。
“曾公公请说。”
“娘娘,疏月试试。”
说着,他退了一步,低头道:“奴才卑贱,本不堪跟和主儿说话。只是,太妃娘娘临去之前,有几句话嘱咐奴才带给娘娘。奴才深受太妃娘娘大恩,不敢辜负。”
四月的天,下过雨后就变得十分干净。
“伺候太妃娘娘的棺椁回来的。”
夜幕降下来之后,天幕上铺满了碎玻璃一般的星星。
“曾公公什么侍候回来的。”
王疏月回到翊坤宫的时候,金色翘和梁安都规规矩矩地立在西暖阁的外面。皇帝的仪仗如同一条璀璨的龙,盘踞在翊坤宫前。
他那时还是掌仪司的掌事太监,何等周全体面的一个人,后来十一获罪,太妃在畅春园养病,听说他也跟了去,这一去两年,竟再也没见过。
宫门后,驻云堂的灯亮着,屋檐上的残水如断线的珠子,伶仃地挂在窗前。
王疏月不禁想起先帝丧仪时见到曾尚平。
御膳房的太监端着杯盘碗碟有序地退出来,王疏月侧到一旁相让,顺势扫了一眼那盘中菜,有鱼鸭鸡肚,皆摆得完整,几乎没怎么动过。
曾尚平起身,也避到檐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因连日不曾合眼,而显得暗黄颓丧。
何庆眼看着这些东西撤出来,皱眉道:“哎哟,可怎么在《起居注》上注笔哦。”
“曾公公请起。”
王疏月望向窗上的那段人的影子:“皇上时候时候来的。”
临到面前,他也没有贸然走到檐下,而是在王疏月面前四五步的地方站住,弯腰打了个千,恭声道:“给和主儿请安。”
何庆应道:“来一会儿了。今儿养心殿,连奴才师傅都被关在外面,陪着万岁爷见十一爷是王老大人,王老大人出来一个字儿都没没吐,如今……”
雨虽然不小,但他并没有撑伞。藏青色的宫服被雨水浸了个半透。
他压低了些声音:“奴才们也不知道,两位爷说了些什么。不过这会儿,周太医在里面。和主儿,您啊,仔细些。”
话音刚落,却见他已朝着王疏月这边走来。
他虽这样说,但也是白嘱咐,王疏月和皇帝的相处,他摸都了现在,是既摸出些门道,又摸不出门道。想着,给了自己嘴上一巴掌,弯腰替王疏月打起了门前的帘子。
金翘眯着眼睛看向那人,迟疑道“好像是从前掌仪司的那位曾尚平……曾公公。”
“奴才多嘴,您请。”
不多时,与渐渐大起来。倚庐前只剩下了一个人。
王疏月走进明间。一眼就看见在灯下写方子的周明。
王疏月同金翘一道从宁寿宫中走出来。雨虽不大,头顶的天空却压得很低,像是在为之后酝酿一场大暴雨。殿外的倚庐已经修好,工部的人正在撤走,一时脚步凌乱,踩起了满地的积水。
“哎哟,微臣给和主儿请安。”
酉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他原本没看见王疏月进来,请安请得急,膝盖磕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弯腰伏下身去,头枕手背,朝着那樽金棺,恭敬地叩了一首。
“皇上吩咐,让微臣写了方子,在这儿候着娘娘,给您换换季之后的方子。”
无论是王授文,还是王定清,或者皇帝,都不开不了这样的口。
王疏月道:“我之前吃的是黄太医的药,觉着是有些燥了。”
这些话,只有女人能对女人说。
“是,黄太医跟微臣说了娘娘如今身子,仍是寒气排不尽,郁在五脏六腑不出,若不用些温补的药,也不能见效。所以,方子出的烈些,不过,马上入夏了,微臣怕娘娘负荷不住过多的人参肉桂,还得等娘娘更衣后,仔细地请出手来斟酌斟酌脉象,才好定方子。”
然而她又从来不是一个心冷手毒的人,抵御时代糟粕的无非是她问心无愧的真诚和良知,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与世俗的隔阂,她很想听人温柔地告诉她:“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你无愧于你的家族,无愧于夫君,无愧于他的兄弟子嗣,也无愧于你自己。”
王疏月点点头。
诚然她如今拥有帝王之爱,可她在这个世行走地仍然不易。面对诸多质疑,漫骂。
“好,皇后娘娘的身子还好吗?”
其实,如若可以,王疏月倒是真的很想听她们对自己说几句临别之语。
“回娘娘,皇后娘娘原本是有血亏之症,但孕中调补得好,如今生子,反将之前的症候轻减了不少。”
她们的最后一面,王疏月都不曾见到。
“嗯,那便甚安,您起来给皇上写方子吧。金翘,让梁安进来,给太医照看着灯火。”
如今,这两个女人一个成了黄土陇中的孤独的白骨,一个虽然封入金棺,却也是一个人,寂然地走的。
说完,便把金翘也留在明间,自己一个人穿过地罩,走进了驻云堂。
她是真心希望做她的长辈,即便知道贺临被囚,王疏月封妃,这样受世人诟病事,她也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逼难王疏月的话。
皇帝这个时候,通常是千年不变的伏案姿势,今日却撑着一只手按在腮帮子上,低头皱眉,似乎不是很受用。王疏月刚一进去,就听着了一声皇帝吸口水的声音。
正如她自己说的,她心疼王疏月,比心疼富察氏还要多。
皇帝原本在想事,这会儿自己也被自己这个滑稽的声音惊了一下,忙松开手坐直身子,低头去拍自己的衣襟,见还不至于出流口水的糗,这才放心,从新将手摁回腮帮子处,一面又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她与王疏月虽不是至亲之人,但她却和王疏远月的母亲一样,着实看得见王疏月的好。贺临看不上她,冷落她,她都看在眼里,甚至几次三番地喝斥贺临,为她争取体面。
王疏月咳了一声,皇帝先是一怔,而后僵硬地将脸绷了起来。
王疏月活了二十年,除了母亲之外,太妃是唯一一个理解她的女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
王疏月至今仍然记得,十一获罪,她奉旨入宫。富察氏骂她拜高踩低,不知廉耻,就连十一都写过力透纸背的文字,逼着她去死。那时,太妃人在病中,却仍然过问她是否安好,甚至让曾尚平传话说:“一切都是贺临对不起她。”
“刚进来,跟周太医说了几句话。我……去更衣。”
太妃身前就是个温柔的女人。
“站住。”
越是这样虚伪的悲戚,越让王疏月难受。
“是。”
宫人们的哭声从头至尾都没有断过,此时不知是起了个调子,哭得越发声嘶力竭,可是没有眼泪的干嚎除了刮耳之外,并激不起人心中真实的哀伤。
“你……将才看见什么?”
王疏月敬过香,也在淑嫔将才跪着的地方跪下来。
“啊?哦,没什么。”
说完,从新在火盆旁跪下,不再出声。
“你给朕拿过镜子过来。”
“但愿娘娘,心同此话。”
王疏月四下看了看,驻云堂是书房,并没有镜子,这会儿金翘和梁安又在外面,若要去给这位爷找面镜子来,还得往暖阁里走一遭。
“福晋的意思我明白。放心,太妃娘娘从前待我很好,我只是想在她的灵前尽一份心。守完今日我就走,绝不会让福晋和恭亲王爷为难,也不会伤十一爷的心。”
“那您等等,我这便取去。”
香烧了一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王疏月脚边,她挪开一两步,与恭亲王福晋之间来开了两三尺的距离。
说完,正要走,却又听皇帝道:“算了算了,你过来,帮朕看看这里,是不是肿了。”
王疏月沉默了,淑嫔却在一旁不知何意地摇头讪笑。
“肿了?”
“他在三溪亭已经去了半条命,剩下的这半条,奴才和王爷若再不能护住,就当真无脸面对太妃娘娘的在天之灵了。”
王疏月忙移了一盏手边的灯过去,皇帝在灯下慢慢松开摁在腮帮子上的手,那手所摁之处,果然高高地肿了一大块,王疏月险些脱开而出:“您这是被人打了吗?”
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之后的话声也抖起来。
“别碰,先说是不是肿了。”
“娘娘,上完这一炷香,还请娘娘就不要再来了。皇上准十一弟跪灵,奴才与王爷都已经感恩涕零,十一弟这个人,莽撞,不知事,见了娘娘定会有冒犯……天之之威,十一受不得第二次了。”
“是……有点肿,您这是怎么了?”
王疏月沉默了须臾,才伸手将她呈来的香接过来。两双缟素的袖子交叠在一起,袖中露出的手腕同样,一双柔弱细白,一双因为妊娠才段,仍有些浮肿。
皇帝重新将手摁了回去,一手推开她举在一旁的灯。简短地吐了两个字:“火牙。”
“请娘娘上香。”
正说着,周太医跟着梁安走了进来,在案前跪下道:“皇上,方子写好了,臣已让人去御药房煎药,过一会儿便送来。”
说完,她站起身,取了一炷香点燃,递到王疏月眼前。
皇帝摁着腮帮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恭亲王福晋淡淡地笑了笑,仍不看王疏月,平静道:“娘娘,是不是误会都不重要。娘娘是有父母兄弟的人,再来,服侍皇上也是本分,王爷和十一弟虽然对娘娘有诸多怨恨,但我不敢有,只是身为恭亲王的福晋,身为太妃娘娘的儿媳,在太妃娘娘的陵前,对着娘娘,我们说不出别的话来。”
周太医抬头看了一眼王疏月,犹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您这个火牙疼的毛病,和您的心情有关,臣只能替您用药的发散,还望皇上能自己疏解心绪,泄去心火,保重龙体。”
“福晋误会了。”
皇帝抬起头来:“朕让说话了吗?方子写好了就出去候着和妃。”
王疏月没有松手,反而使力将她拽到了身后。
说完,他将手中的笔往笔筒里一投,咚一声作响,吓得周太医连忙闭嘴,跟着梁安匆匆茫茫地退了出去。
“主儿……”
皇帝靠向椅背,仍旧摁着自己的腮帮子不肯松手。
金翘有些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手腕却被王疏月一把摁住。
那嘴里一旦疼起来,口水就淌得多,冷不防地,皇帝吸了一口气儿,又在唇齿之间吸出了尴尬的声音。这一声之响,虽然王疏月看向一边没出声相问。但皇帝不信她没听到,一时自暴自弃,索性把她拽了过来。
“对旁人不必如此,对您不敢。和妃娘娘,我们恭亲王府已经无欲无望,只求能让太妃娘娘的身后事体面平静,娘娘如今身受皇恩,已不是奴才们敢攀附指望的人,求娘娘可怜,给我们一个心静,也让太妃娘娘魂魄安宁。若您见怜,奴才就再给您磕三个头。”
“你今日在宁寿宫应该没少哭。想笑就笑吧。”
恭亲王福晋直起身,眼睛却一直望着王疏月面前的地面。
王疏月看着皇帝的样子,哭笑不得。
“大丧不行礼。”
皇帝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指向自己的腮帮子:“这么难看你都看了,王疏月,你要么笑,要么朕就让你哭。”
王疏月蹲身扶住她。
连笑都要逼着来。张得通都差点对自己主子翻了个白眼。
恭亲王福晋抬头看了王疏月一眼,挪动膝盖朝向她,双手叠放于膝前,弯腰伏首朝王疏月磕了一个头,冷冷地应了一声“是。”
“您都忍了一天的气了,还来逗我乐。”
看似无意,话却递到恭亲王福晋那里。
“胡说,朕逗女人乐?你当朕是什么……嘶……人?”
一面说一面扶着宫人的手站起身,将自己跪着地方让了出来,退到宁常在身旁,从新跪下。抬头对王疏月续道:“皇后娘娘在月中不便守灵,太后娘娘身子不好,也不肯来,妾在这里六神无主,和妃娘娘您来了,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是不是,福晋。”
牙齿疼不是病,疼起来可真是要了命。
“大丧不行礼,恕妾……就这样给您问个安。”
若可以,皇帝到真不肯自己这么接地气儿地在她面前丢人,不光是丢人,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意图还被她看得明明白白的,这就更尴尬了。
说完侧过身,稍弯了弯腰。
好在她也摸通了他的脾气,柔声道:
“娘娘来了。”
“好好,您是大清的好皇帝……绝不会沉迷女色,把精力用在奴才们身上。”
淑嫔偏头看了王疏月一眼,放下了正捂在鼻上的绢子。
一面说,一面弯腰去替他收拾书桌上散放的折本。
人的影子恰好落在淑嫔的背上。
她身上的素服此时还没有换下来,白缎袖口处露出的那只手腕,被灯照得几乎泛出雪光。手指灵巧柔软,不一会儿,就将他翻乱的折本全部叠放规矩了。
二人一道走进殿中。
“主子,你放心,我今日没哭。”
说着,她似乎也有些难受。见王疏月跟着她的沉默下来,忙笑着转了话道:“主儿,进去吧。奴才伺候您上香。”
说完,立直身子冲着他蹲了个福:“您看折子吧,我陪您,等您批完了,我再更衣去。”
“太贵妃一死,万岁爷对恭亲王府啊,就连先帝爷的那一点情念也不用顾了。”
没哭就好。
金翘身在情爱之外,比王疏月看得还要毒些。
皇帝借灯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软软地落下这四个字。趁她整理的空挡,狠吞了两口唾沫,终于清干净的空腔,对她端出了严肃连贯的语气。
女人的郁结,若不是因为男人离心,那就是对前途的恐惧了。
“王疏月,朕是皇帝,朕从来不忍气。你不得胡说。”
“嗯。听说是郁结所至。”
“我哪里胡说了,明明是周太医说的,让您泄去心火,保重龙体。”
“小产?”
说着,她拉起皇帝的手,摊开他的手掌。
金翘轻声道:“恭亲王的这位福晋上月才小产了,如今这样撑着上来……很不容易。”
“还有这里,我刚才就看见了。”
只有恭亲王的福晋,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虽也是精疲力尽,却仍然一个人守着火盆,盆中的纸灰四扬,有的落在金棺上,她抬眼看见了,又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去拂扫。
她这样说,皇帝才自己低头一看,却见手掌的上印着四个指甲印。白日里他还不曾察觉,如今被她这样泛翻出来,才想起自己当真是捏整整一日的拳头。
宁常在跪在她身后,已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登基以前,这是他的习惯。
淑嫔虽跪得仪态端正,仍不时拿绢子去掩口鼻。
那时与先帝相处博弈,隐忍是必修之道。无论有多大的气,都只能发于袖中。手往后一背,捏握成拳,马蹄袖再那么一遮,哪怕手掌被紧握的力道掐出血印子来呢,只要,能逼自己负重忍辱就好。
王疏月抬头朝明间看去,王妃和诰命都是每日从外面入朝来守灵,这些人大多老弱,撑不住一会儿便要到各处去休息。这会儿刚过了辰时,灵前只跪着淑嫔,宁常在,并恭亲王的福晋三个人。
登基以后,他到再也不用如此伤己以压性。
“这烧的是……咳咳,什么香……都烈成这样……”
“皇帝”是个虚妄而又实实在在临于殿堂的身份。有了这个名号之后,不管他从前是个如何真实的人,都必须自愿或不自愿地,把自己的血肉之躯赋予尊贵的意义。一旦有所损伤,就会有人因此获罪。
金翘陪着王疏月踩上铺着白绢的石阶,香火的气息铺面而来,连金翘都不妨失仪弯腰咳起来。
所以他看着王疏月紧张地看他手掌上的几条淡痕的模样,心里也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工部的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收拾停当,退到一旁。
他喜欢王疏月关照自己的身体,但他不大愿意她的心疼中夹杂恐惧。
内务府并工部的人见王疏月不好走,忙指过来一个掌事的太监赔不是:“和主儿恕罪,咱们这儿赶着工,来人啊,赶紧收干净,让和主儿好走。”
“主子。”
大片大片雪白毡子堆在阶前,几乎挡住王疏月的路。
“嗯?”
殿外正,此时在为贺临搭建守灵的庐帐。
“以前我在南书房当差的时候,从没见过您忍过谁的气。”
而太妃的金棺被围拥在这一片毫无情绪的哀嚎之中,依旧显得孤零零的。
“呵,王疏月,与其拐着弯试探朕,不如直接问朕,今日见十一,朕说了什么。”
守灵的宫人到真的是哭得嗓子都喑哑了。
“奴才不敢。”
对于嫔妃们的后代而言,母亲的尊荣,也是他们的脸皮。恭亲王一味只要仪制,一味盯着香火不能断,哭声不能停,在灵前守不到两三个时辰,又忙忙慌慌盯着宫外“演杠”的事去了。好像只要典仪完整不出错漏,自己额娘的一生,就当真功德圆满了一般。
说完,她沉默下来,灯将她的发丝照得透明,连带着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衬得有些发虚。
女人在金银堆里活了一辈子,无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得到夫君的疼爱似乎都不重要。
“欸,你抬头。”
然而皇后还在月中,太后又一句都不肯过问,纵然内务府银钱使到了位,没有人物在灵前撑着,那些宫外王妃,诰命渐渐也都提不起精神来了,告病的告病,早辞的早辞。
“是。”
恭亲王眼见这样不行,硬拉下了二十多年的脸面,又捧上兄弟骨肉情意这顶大帽子,几乎是跪下来求十二,才逼着十二给自己的母亲张罗出了这场尚算体面的身后事。
“看着朕。”
跟几个司官堂官混沌地操持了几日,横竖不像个样子。
“奴才……”
一时之间,十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更不敢找阎王皇帝问他的意思。
“看朕。”
十二掌官内务府多年,虽一切有例可遵循,但是撞上了皇后诞子的日子,太后与这位太妃又有多年的宿怨。到底是不会巴望着她的身后事好。
“是。”
原本内务府对于怎么办这一场丧事十分头疼。
四目相对,她目中泛着若有似无的水光,尽管皇帝下面的话并没有多好听,声调硬是被她那段目光给逼平了。
裕太贵妃已经行过大殓,此时停灵在宁寿宫中。
“十一还是老样子,说得话……”
“我……我找找。”
他哂了一声,“呵,穿肠烂肚。”
“昨晚你给解下来的,你现在问朕搁哪儿。”
说完,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落入脾胃。
“您搁哪儿呢。”
所谓穿肠烂肚,形象至极。
“朕的玉佩,给朕拿出来。”
“那您这一回,为什么没有拔刀。”
王疏月还自顾自地在乐,明间里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唤她。
她坦然地把这句话问了出来,而后又垂头望向他手掌中那几个捏握的指印。
皇帝这个人,真是好傻的一个男人。以为她在子嗣缘分上有多伤心,连这种无关痛痒的刺激,都要去为她挡。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觉得,自己这一日似乎就在等着她这一句,不光如此,这牙龈里包肿的恶水,也好像是在等着这句话化成刀来开阻除闭。
终于是回过神来。可忍不住又想笑。
他脑子什么想法都没有过,脱口而出道:“因为,有件后悔的事。”
王疏月看着皇帝将才擦过手的帕子,上面残留着一大片蛋壳上的红料。
面前的人肩膀一颤。
皇帝端过来喝了大两口,好不容易把那半颗蛋吞了下去。拿过王疏月帕子狠狠擦了两把手,抬脚就往明间走,一面走,一面让人传尚衣监的人进来更衣。
“什么事。”
刚想说话,又觉得噎得很,张得通见王疏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不知道动,赶忙手忙脚乱地去给他端水。
“皇父驾崩那年,乾清宫前朕倒是没有忍他,结……”
说完,他站起身,召张得通进来,一手碾着蛋壳,一手将剩下的半颗蛋丢进嘴里。
结果,烫伤了她王疏月,又逼着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朕看不得你吃这个红蛋,更见不得你一个禁足翊坤宫的人,还敢擅自去寿康宫谢恩。”
皇帝一直记得,周明隐隐约约说起过一些,王疏月原本就有体寒之症,又在大冷天受了大寒,如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子息缘如此之薄。
“这是太后……”
但这些话,周明不明就里说了就算了,知道其中缘故的人是万万不能说的。
“你还站着?端茶。”
皇帝又是个口不对心的人,哪怕如今话到嘴边了也不可能坦白。因此,就连王疏月也不知道,皇帝硬的跟块铁一样的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件事。
皇帝压根没理她,自顾自地把蛋壳剥掉,张口咬掉了一大半。
“结果什么……”
王疏月忙道:“您做什么。”
“没什么。”
金翘忙将托盘呈到皇帝眼前,皇帝拿起那枚红蛋,照着茶案边沿就是一磕。
他声音中兴子,像退潮一般落下去了。
“是……”
王疏月明白,他不肯说的话,再怎么问也得不出答案。
“拿过来给朕。”
既然打住了,她也就跟着闭了口。
金翘顺声捧着蛋进来。谁知还没走到案边就被皇帝叫住。
气氛一时尴尬,王疏月只好把目光和话头都集中到他手掌的伤处上。
王疏月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说话,方朝外面道:“拿进来吧,我过会儿去谢恩。”
“您是使了多大劲儿。”
生子后赠红蛋,这到也是汉人的老习俗了。
“别看了。”
“是。万岁爷,主儿,今日三阿哥满月,太后娘娘说虽在大丧不摆宴,但还是要让各宫沾福染喜,因此送来了红蛋。”
皇帝别过脸去,想着又小声添了一句:“又不痛。”
王疏月还来不及开口,皇帝已经应道:“站外面回。”
说着就要抽手,谁知用了力却也没抽出来。
正说着,金翘在外道:“主儿,奴才有话回。”
“欸你……”
“闭嘴!”
“别动啊。”
“笑您要为之前的事道歉,还非要说什么,话就说到这份上……”
这一声之后,皇帝将才还能从她眼底看到的那丝恐惧,一下子全部消隐了。她一味地怕还要抽开手,索性拿自己的手臂压住他的手腕。也不管他痛不痛,只管摁住不让他动。
皇帝促道:“你笑什么。”
“这地方都破皮了。我给您上点药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垂眼笑了。
“这点伤上什么药,要上也是太医院来,你又忘了,朕的身子,你……”
“朕脸上有……有什么?”
“他的药和我的怎么能一样,您等会儿,我取去。”
王疏月沉默地望了他半晌,皇帝被她看欸有些不自在,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
她压根就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伶伶俐俐地起身,走到暖阁里去了。
而后又对她添了一句:“朕的话就说到这份上。”
皇帝憋着后半句话愣是没说出来。
说完,他扬声唤张得通。
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莫名地发痒,他索性弯下腰放任自己咳了好几声,吓得张得通忙过来给他顺气儿,“万岁爷,喝水吗?”
“君无戏言,王疏月,朕之前为裕太贵妃打过你,现在想想,那时大没必要,你和朕都是太妃的晚辈,如今你想上一炷香,或是守一日,朕觉得都是该的。”
皇帝摆了摆手。
“真的?”
“这么一咳,朕的气顺多了。”
“朕随便猜了猜,猜没猜对,朕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朕准了,你就去。贺临明日跪灵,今日则是三阿哥满月,太妃病逝,皇后和皇额娘不主张举宴,横竖这一日无事……今日你可以去裕太贵妃的灵前。”
张得通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陪笑道:“万岁爷,和主儿有的时候,虽然放肆了点,但对万岁爷,也是一片真情啊。”
“您还没问我所求何事呢。”
这话很假,也是张得通市场挂在嘴边的话,这么多年来,前面的称谓换来换去,什么皇后,淑嫔,顺嫔……皇帝早已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套话来听,唯独今日听起来,竟口舌发甜。
“去吧。”
夜里风雨如晦,似乎要将余春的冷全都呕干净。
“那……我有一事相求。”
皇帝睡前口中包了周明调的黑药膏,那半张脸肿得比之前还要高些。他在镜子前面纠结了照了好一会儿,才肯放人进来伺候盥洗。
“朕的声名,你一个女人还毁不了。”
外面,何庆和梁安都以为皇帝要做泻火的事,早早得就把敬事房的人传来在翊坤宫候着,谁知,敬事房的太监眼巴巴地在廊下守到下半夜,才见张得通亲自举着小灯出来,冲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可您的声名呢。”
“怎么,万岁爷牙齿肿成那样,竟……”
“朕跟你说过,你的声名是朕给的,朕不褫夺,谁都损不了。”
“想被割舌头吗?”
皇帝撩开她垂在眼前的碎发,稍微放缓了声音。
“不敢不敢。”
她应声站到他两腿之间空处,半垂着眼,一言不发。
说着,忙低了头,连声道:“奴才告退……”
沉默了一阵,终于向王疏月伸出手道:“你过来。”
又是灰溜溜地被撵走,敬事房的人搞不明白,帝妃房事这种在紫禁城里,无法完全隐蔽在人前人后的事,他们在各宫的主儿那里都放得开手脚地去办差,唯一在翊坤宫却很不自在,屡屡吃瘪,诸多顾虑。
然而她越是这样,皇帝心里越不滋味。
毕竟是太监。
说是为了皇帝也好,为了她自己也好,为了贺临也好,王疏月当真算是的忍退到边缘了。
大多不大明白情欲虽是本性里带出来,不堪忍耐东西,但一旦遇上珍而重之的人,就变得有所忍,有所敬,方有所乐。皇帝喜欢她在房事之中的那层模糊的意识,不轻浮,也不献媚。撑着她的温暖的肢体一半真诚,一半荒唐地肆意向他表达。
“主子,您下不下禁足令都好,我自己关着我自己。您不让出去,我就不出去。”
但这层意识和她王疏月这个人是一样脆弱的。
说着,她垂下手,抬眼看向皇帝。
好在,几年过去后,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摸出了保护好这层意识的门道。至于他是怎么摸索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摸索出来,就是件很迷的事儿了。
“主子,我是无话可说。知道您有您的考量。而我又目光短浅,不堪问。”
王疏月听了一夜的雨声。
扣子被手指灵巧地挑开,因错扣而褶皱的衣襟也一下子被抚平了。
时不时地听到皇帝因牙疼而抽气的声音。
王疏月摇了摇头,蹲下身抬手解开他扣错的那颗盘扣。
他应该被贺临气得不轻,原本王疏月在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何才能从他的雷霆之怒下,暂时保全贺临,如今看来,像是没有思量的必要了。
“朕不知道你在怕什么,老十一回京的事定了这么久了,无论你听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朕说你一句重话了吗?你非要这样。”
门外小灯微弱的灯光下,皇帝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王疏月身旁,他今日手脚规矩得比什么时候都厉害,一点点情欲都不肯在她身上沾带。
说完他又从新坐下,原本抓在手中的杯盏又重重地跺回了案上。
王疏月知道,皇帝牙疼不可能睡着。但整整一个晚上皇帝都没有动,保持着正面仰躺的姿势,硬生生地同她一起到挨了天明。
“你觉得有那个必要你就跪。”
四更天,雨停了。
皇帝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那块空地。
伶仃的雨从树上滴落下来,落入廊下的水宕子里,叶中黄鹂鸟润了一个晚上的喉咙终于得以放开,嘹亮的鸣叫声勉强逼走了二人的乏意。
“您知道您说这句话,我只能跪着听。”
皇帝穿戴完毕,到乾清门听政去了。
王疏月怔了怔,却并没有避开皇帝的目光。
那日御门听政,工部奏报了永定河治河工程竣工之事,其上游石景山上的惠济庙也相继动土。皇帝听后大为开怀,一扫之前贺临堵在他胸口的气,连带把牙疼都压下来了。
“急什么,朕今日大可不见老十一。”
永定河本就是京城最大的一条河流。世人认为,自然界万物皆有灵,先代的帝王皆有“封禅”的习俗,对名山、大河、树木等自然界的物体进行敕封,有的封官,有的封神。皇帝做亲王的时候,曾多次替先帝巡查永定河工,甚至为了确认工程在大寒天里踩着的碎冰渣滓淌河。
皇帝站起身。
这是皇帝少年时代,扎实的经历。
王疏月忙又站起身,有些无奈地绕到屏风后面:“不是,看您在想事情,不好打搅您,要不,我去传尚衣监的人来,也是时候了,伺候您更衣吧。”
也代表着满清朝廷在某一个时间段上对他的认可。因此,皇帝登基以后,永定河的治理依旧颇牵其情。
“啊什么啊,朕在你这儿坐着,你拿针要做什么?”
但这条河却是连年都不太平,纵使世代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把他称为母亲河,仍也压不住他的另外一个糊涂名——浑河。
王疏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针险些扎入手指。
先帝还在位时,有一年七月,因连日大雨,永定河冲开卢沟桥附近大堤,顺护城河直入正阳、崇文、宣武、齐化(现在的朝阳门)诸门。宣武门一带水深五尺,洪水漫过了城壕,吞没桥梁,声如雷鸣,势如峡泻。宣武、朝阳等城门一带。许多城外溺毙的尸体随水漂流入城。由于街道积水,官员都不能骑马,有的就划着大木盆去上朝,至于卢沟桥以下的长辛店、良乡,也都被洪水淹没。二十多天后水才退去。
“啊?”
王疏月听皇帝讲起过,那一年先帝亲登午门视察灾情,开国库以安灾民。
“王疏月。”
而皇帝自己则几乎在泥水烂浆里滚了一个多月。
毕竟她这个人,实已经足够隐忍懂事。
那年他十六岁,好些心性都没有展开,就这么擎着本真的人性和悲悯,直面水患惨状,促使他下定决心要根除永定河的水患。
这个心已然是起了,但实又不愿意这样对她。
接下来的十多年,皇帝与工部的大臣和这条河斗了几次法,至石景山以南至卢沟桥段的堤岸可谓屡修屡决,屡决屡修。为了这两岸的大堤,直隶巡抚都砍了两任,终于在这一年的初夏,竣工了“永定大堤”。
皇帝昨夜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是不是索性下一道明旨把她王疏月锁在翊坤宫里,直到裕太贵妃起灵。
工部上奏此事,皇帝开怀,拟亲自巡视大堤工程。
之后便是漫长的守灵之期。
王授文和程英都巴不得皇帝出宫。
今日是贺临入宫觐见谢恩之日。
十一在宁寿宫跪灵,王疏月自己禁了自己的足。宫中开始为不好听的流言处宫置人,但也只是捧出了表面上平静。皇帝这一走,前朝怎么样先不说,后宫那些人总该没了意思,渐渐把心淡下来吧。如此,自己的女儿的日子到也不至于太难过。
她安然,皇帝却扣歪了扣子。
但他仍然忧虑得很。
纤白柔软,此时正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来回勾拉。再一看人,也是安娴无虞的模样。
自己女儿念情,乾清宫雪地之事还历历在目。连他都不确定,王疏月究竟还会不会不顾惜自己如今恩宠地位,淌入那糊涂王爷的浑水里面去。
皇帝坐着的那处地方,将好能看见她拿针的那只手。
淌进去到也算了,要命的是,王授文也绝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会容得下自己女儿那颗“良心。”更不会相信,十一那颗糊涂苍白的心,能理解女儿那份难得的善意。
王疏月没有打扰他,反手随意挽起自己长发,披衣走到屏风外面,将水盆旁的灯点上,试了试盆中的水温,抬头见他仍没有要过来洗漱的意思。便走到绣架旁坐下来,绣几针来等他。
终究是要被辜负的。
皇帝尚穿着中衣,领口的一颗盘扣也松了,他一手端着茶,一手系着扣,拧眉似乎在想什么。
他越想越绝望。
金翘恭敬地应下,只命人将水盆,胰子皆放下,而后带人退倒了明间。
毕竟,那日在养心殿,十一与皇帝剑拔弩张的情状,他一眼不落得看了个清清楚楚。
王疏月端上茶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端茶喝了一口,对屏风外道:“还有些时候,让他们候着。”
十一那被拶断的十根手指,虽经年而有愈,却依旧触目惊心。他身着一身和他如今的体态并不十分相合的藏青色袍子。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旧见君不跪,口出犯上之言。
“万岁爷,主儿,可要传尚衣监的人进来。”
吓得王授文当时,生怕皇帝一个忍不住,就要让图善摘他的脑袋。
张得通与何庆侍立在明间外面,尚衣监的人捧着龙褂玉带垂首候在地屏前,金翘引着伺候盥洗的宫人穿过地罩,见屏风后面王疏正在倒茶。
然而皇帝却坐在木案后面,阴着那张脸,一言不发。
这一日,四更天刚过,翊坤宫西暖阁的灯就亮了。
程英听王授文说了这件事后,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道:“十一爷还是从前那位十一爷,万岁爷到是变了不少。”
那时,贺临离京城不过三十来里,然而,他还是和王疏月一样,到底没能赶急,见母亲最后一面。
说这个话的时候,二人刚在东华门下了杠子,相携往乾清门的方向一道走。
畅春园奏报,裕太贵妃没了。
那日风有些大,吹起残留的春絮,有些迷眼。
转眼到了四月初。
程英揉了揉眼,见前面还慢慢走着两个人,一个体态微胖,一个瘦骨嶙峋,一看就是一腹中吃饱了诗,身上消磨了精肉的学究模样。
金翘垂了头:“是奴才不好。主儿是明白人,奴才以后不说了,主儿,不早了,传膳吧。”
王授文站住脚步,程英也跟着站下来。
说着,她丢了手中的绒线:“所以里内烦躁罢了。”
“怎么不走了。”
“不是,是我心里难受,但面上不能表,口也不能言。”
“让醇亲王和他的老先生先走。”
金翘道:“奴才们都糊涂,只会一味地说,惹主儿烦了是吗?”
程英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操起了手臂,“这两个人看起来,怎么落寞得很。”
王疏月只是静静地听着,临了方道:“你和梁安,已经劝了我很多次。”
王授文笑笑。
她一急,话也说得急。
“能不落寞?之前就是张孝儒奏请皇上践朱子八德,赦十一爷回宫奔丧。为此,张老甚至差点丢了顶戴告老还乡。他和醇亲王怕是等皇帝与十一爷这一场闹等了好久了。”
说着,她不由跺脚:“哎,这婉贵人也是,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偏今日撞过来,又与您说那些话,咱们这翊坤宫的门,连自己锁自己都不成了吗?”
程英笑了一声:“结果没遂他们的愿。”
金翘不安心又道:“主儿,十一爷早就大势已去,就连他兄长恭亲王也跟着没了脸。如今,就算还有人拿老太妃的病做文章,不过也都是些学里那些讲什么孝悌之道的老大人,万岁爷当他们没眼力见,处置了也就罢了,可是娘娘您不一样,这宫里,上到太后,下到淑嫔那些人,都巴不得您在十一爷和太妃的事情上行错一步,您可千万千万不能此时沾染啊…”
说着,他砸吧了下嘴,方续道“若是十一爷折回回京惹了天威,逼皇上当真在太妃丧期杀了他,或许满清宗亲的那些个白帽子王爷,(这里指的是议政王大臣会议逐渐没落之后,失去实权的议政王们,具体史料可参考雍正的中央集权策略。)也许还能跟着醇亲王闹腾一阵。”
王疏月望着手中的绒线,一言不发。
王授文复起了步子。
金翘命人进来收拾茶碟,一面道:“主儿,您已经狠了心把自己关在翊坤宫里,可不能去过问畅春园的事啊。”
“恭亲王辞出议政王会后之后,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只有十二爷,议政王会议……如今越不过科道会,名存实亡而已,张孝儒一辈子为了他那个在太子位上坐了十几年的弟子,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如今连满人的宗亲都算计上了,落得一场空。要我一句话批语,还是三个字。”
婉贵人正怕王疏月要细问太妃的事,便借不搅扰之故,告辞出去了。
程英道:“哪三个字。”
“主儿,大阿哥下学了。”
“看不透。”
好在,是时梁安揭开竹挂子进来。
程英笑了,抬手端了端头顶的顶戴:“王老啊,你也够毒。如今你们王家父子是成了股肱,卧榻之侧,给张老状元铺张席子的地方都不留了吗?”
这一说,就又说深了,并不是婉贵人的本意。
王授文看了程英一眼,平道:“你安知他不是求仁得仁。”
婉贵人道:“这都前朝的恩怨了,怎么说得明白,总之,太后娘娘定是要贤名的,至于,太后娘娘和太妃有多深恩怨纠葛,就不是我们这一辈的人能妄言的了。”
“什么意思……”
金翘疑道:“这么说倒是怪,前几日可是太后娘娘劝的咱们万岁爷顾念兄弟之情,才把十一爷这事从政事变成了家事,引万岁爷松的口,听婉主儿这意思……”
“张孝儒与我们官道不同。你我求官位名声,张孝儒吧,穷其一生,也许就想做认死理的孤臣。”
婉贵人见王疏月面色不好,犹豫道:“您不好,也不该跟您说,我是听给二阿哥用药的太医说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好像不准太医院给老太妃用药了。应该是不想让十一爷……赶回来见那最后一面吧。”
程英愣了愣,四更天的道途之风铺面吹来,力道之大,甚至吹响了他的朝珠。他忙用手去按稳,抬头见前面那两个人,几乎被吹佝偻了身子。
“没有,没事,婉贵人,不中用的话是哪里传来的信儿。”
“孤臣,怎么觉得这个词儿有点熟呢。”
“主儿,可勒着手了。”
王授文道:“如今皇上,也是前一朝的孤臣。”
王疏月手上一迟钝,冷不防地拽狠了线,引得金翘的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倾。
说完,蹒跚着一双老寒腿,迎风走到前面去了。
婉贵人听她这样说,方安下心来,从新走回王疏月身旁坐下:“也是。人食五谷,都有这儿那儿的不好。最近时气不好,虽是春暖花开的,二阿哥也三病两痛,这都还是小的,要紧的是,我听说,畅春园的老贵妃,就要不中用了。”
程英还愣在冷风里,半晌才赶紧跟上去,一面追一面在口中嘟囔了一句:“这毒眼的老东西。”
王疏月知道她一味不惹人生气,总是顺着话说,不由笑开,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啊,我如今很安心。再有,我这身子除了不好成孕之外,横竖又不是什么大病,没事的。”
皇帝离宫巡视永定河,驻跸在石景山。
婉贵人揉了揉额头,忙蹲身道:“瞧我,自己到在娘娘面前矛盾起来。不过娘娘有大阿哥,妾瞧着,是那样的亲厚,亲生的也比不了,到也没什么妨碍了。”
宫中本就大多预备的是皇帝,他这一走,内务府并敬事房都得了闲时。
金翘道:“婉主儿,您才说得好好的,怎么又说回去了,您这还让不让我们主儿安生吃药啊。”
月中,京城里,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贺临从前的嫡福晋富察氏疯病奔出,疯闯皇帝行仪,险些被侍卫当场斩首,过后又以疯言沾污王疏月。
婉贵人道:“我哪有多明白,不过比娘娘早些跟着皇上,知道这皇家人用药的习惯。说来,恐怕是周太医被皇帝逼得太凶了,才急于要为娘娘调理好身子。娘娘,要我说,也急不得,从前像宁常在,为了成孕吃了好些坐胎的药,后来到真是有了身孕,谁知一遭没了,那身子却跟着虚旺起来,好几年了,都不受用。”
这事看起来得大,但却是在一瞬之间,被摁压下去的。市井之中没激起一点水花。
王疏月也笑了。“你到比他们想得明白。”
皇帝压根没空理会这件事,当时甚至连仪仗都没有叫停,只传话,不让三司插手,把人直接扔到五城督察院去了。人到了永定河,才丢回来留了一句话,就在督察院定罪。不用发到别处去。
婉贵人笑了:“这样一说,到是周太医的不是,你们娘娘是什么雪做肌肤花为肠肚的人,怎么能一日三碗的喝,那样还能吃什么东西的。”
这话极恨,言外之意,压根就是把她这个礼亲王的外孙女,镇国公嫡出的女儿当成平民来处置,都察院都是年轻不沾旗人宗室的堂官,皇帝的话又下得明白,他们哪里敢怠慢,眼见着就要定枭首。礼亲王顾不上什么长辈的颜面,为了自己这个外孙女的性命,亲自奔石景山去了,而镇国公则缠上了十二。
说着,埋怨地看了王疏月一眼:“到像是吃腻了一样。每日进三碗,少不得要倒掉一碗。”
这日十二在内务府衙门上听禀,听到后面,眉头都纠缠到了一起。
“婉主儿在这儿,也能替奴才们劝劝我们主儿,奴才们多想主儿好的,可主儿吃周太医的药啊……”
“停下停下,你出内皇城,走一趟王大人府上,就说,本王请他过来,有事相商。”
王疏月牵出线头来,金翘忙过来替她捻着,用手腕做轴,好让她绕。
那堂官道:“王爷,您忘啦,王老大人跟着万岁爷出宫去巡视河堤了。”
婉贵人道:“您身上还不好吗,周太医的圣手都调理不了,这样闹下去,得闹到多早晚啊,要妾说,您还是得狠下心来,狠狠地吃几济药,除了根子,才能跟咱们一样,有个自己的孩子多好。”
十二拍了拍脑袋,“啧,本王这个记性。”
王疏月笑看了她一眼:“嗯。没剩多少了,想趁着这几日身上不好,赖得出去,一口气儿绣全了好。”
堂官道:“那……礼亲王府和镇国公府那边我们该怎么应答。”
婉贵人站起身,挪到绣案旁:“哎哟,要说针线上的功夫啊,还是咱们汉人家的女儿强,这江山图要是绣出来,可真不得了。您这绣了有快一年了功夫了吧。”
十二揉了揉额头:“答什么?我们敢答什么,这不要命的疯婆……”
王疏月翻检着丝绒线,冲着地罩前的绣架子扬了扬下巴:“哪得功夫呀,绣那样东西呢。”
他自幼是跟着皇帝长大的,承其兄性,修养很好,这会儿一时不忍,险些爆出难听话来。
“娘娘这连着好几日都不出去了。”
“你回来,这事千万千万要瞒住宁寿宫的十一爷。不然,恐怕要出大事。”
这日日头好,天也融融地暖和起来,婉贵人来瞧大阿哥,正在明间里拿了缎料比划。
说完,他又拍了拍脑袋:“算了,爷亲自进一趟宫。镇国公府的人来,就说宁寿宫有事,爷进宫料理去了。”
三月将尽。
那司官道:“爷,这宁寿宫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外头诰命王妃,就不说其他人了,光恭亲王福晋,就不会可能听您的话啊。”
皇帝没有违逆太后的意思,松口准了。
十二一面整衣往外走,一面道:“瞒不住也要瞒。这会儿恭亲王福晋出宫了吗?”
嫡子出生,自然有大赦,恭亲王趁着这个档口,汇同张孝儒等几个老臣,声泪俱下地又上了几本折子,虽是留中的留中,驳回驳回。但在三阿哥洗三那一日,太后却亲往养心殿,劝说皇帝顾念骨肉之情,准贺临回京,令母子得以团圆。
“这个时辰,应该还没,恭亲王应该在得胜门上查演杠的事。”
皇帝为这个嫡子取名恒阳,取意“永日”之意。太后十分满意,连日舒畅,把之前症候都清了不少。然而畅春园中,裕贵太妃却已经病得认不得人了。
十二应了一声:“好。爷去找他。”
皇后生了嫡子,无论前朝后宫皆是一片欢喜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