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皇帝却点头应声。
众人一道往帐前看去。
王授文听了这么一句话,简直是魂都要飞出去了。
太监们在前面让开一条道,帐外点着二十几盏照明的灯,刺目晃眼。
他正乱。却听帐外张得通的声音道:“皇上,和主儿来了,给诸位王爷,大人大们进宴。”
瘦弱的女人从灯后走了出来,她穿着葱绿色春绸氅衣,外罩一件嫩黄色夹绒滚雪狐毛儿边的芙蓉绣坎肩。
王授文坐座位上,心里跟油煎似的。他忍不住拿眼睛去看皇帝。皇帝捏着酒杯没有说话。
的确与在场的蒙古女子不一样。
几旗的首领中不乏有人愤然放盏。
她身量轻小得多,皮肤白得耀人眼目,汉人女子缠足的传统,逼得她每行一步都有弱柳拂风的孱美。
喧声四起。
皇帝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得通斟酒。而后掐杯斟酌着她今日的装束。
大多数都只知道皇帝这回待了皇后和顺嫔一道来围猎。而和妃……就是皇帝新封的一位汉人妃子啊。皇帝竟把她带来了,而且,竟然是她杀的白骆驼。
总得来说,皇帝的话,她王疏月还是肯听的。
此话一出,席上哗然。
只要是皇帝给王疏月穿戴上的东西,无论她喜不喜欢,她都会听话地穿戴起来。
“臣听说,杀我们白骆驼的人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而是您的和妃!”
在皇帝眼中,她这一身很是明快,和他今日行服极其相衬。
他自认丹林部此次在蒙古各部心中,占了礼和理的上风,皇帝才是那个有意挑战的人。因此虽是在皇帝桎梏之下,话中气焰不弱。
他心满意足,见王疏月也正向他看来,便冲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舞者和乐者尽皆退下,宴中央就剩下松格台吉一个人了。
王疏月伏身向皇帝行过大礼,周遭鼎沸的人声炸在她耳便,有些言辞激烈,有些则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办法从整块的喧闹之中突出出来,只是混乱地在其中沉浮。
“无妨,十二弟。朕听他说。”
入宫以后,这也是她头一次独自迎向这么多的人,直面前明的汉臣与蒙古贵族之间无解又混沌的矛盾。
十二忙喝道:“松格台吉,这是在皇上的大宴之上,你不得……”
可她实在很庆幸。
“大清皇上,我丹林部敬献的九白圣骆驼被杀已有几日,您却一直不肯处置有罪之人。实辜我丹林部的诚心。”
皇帝没有霸地得把她挡在身后,相反他适时地让开了身子,站到了她的身后。
站在皇帝身旁图善立时就要拔刀,却被皇帝一把摁了回去。
但无疑,他仍然是王疏月此时最大的支撑。王疏月未必知道皇帝已经调动多布托在四川军队,科尔沁的蒙军也整装待发,准备与大清协同讨伐丹林部。这场征伐在她这一身葱绿嫩黄之后,寒光闪闪地蛰伏着。
松格台吉站起身。
因此,女人那细腻的心思,要为自己,为大阿哥讨回公道的执念,立在皇帝的“文治武功”之前,恰若冷月梅花映衬于江山万里之中。于是皇帝这一步退得,真有几分“战则赠刀剑,败则遗怀抱”的风流豪气。
歌舞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十二起身道:“台吉是对今晚的大宴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王疏月将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
“酒都端不好,赶紧给爷滚。”
转身向着松格台吉走去。
吓得他身旁替他斟酒的宫人翻了酒壶。
松格台吉并没有见过王疏月,他原本以为皇帝要维护这个新宠的汉妃,压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让她径直走到人前来。他也没有想到,王疏月竟然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要说她能独杀那只白骆驼,似乎牵强了。
于是顾不上自己如今这被皇帝掐着脖子的处境,将杯子往酒案上一拍。
“我知道,我失手杀了九白之一,台吉与诸位王要求皇上处置我。”
夜里的风一吹,松格台吉也有些上头。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被皇帝斩杀,谁知皇帝非但没有杀他,还将他带到了张三营的大宴上。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为丹林部争取人心的好机会。
她在松格台吉面前开了口,人声陡然平息下来。
张三营的天气比东庙行宫要冷。
“我并不敢求皇上庇护,但也想为自己的过失,做些弥补,这才求皇上让我今日前来,为诸位进宴。进宴罢,我自会向皇上请求处置。”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脸上都起了酒色。
达尔罕亲王在旁道:“这可是娘娘亲口所言,在座的诸位王公,文武官员可都是听得亲清清楚楚。”
其间,科尔沁的达尔罕王代表蒙古诸部向皇帝进宴。
“是,我绝不食言。”
这边正奏“什榜”(一种蒙古乐曲)。十几个蒙古的女人为皇帝献舞,皇帝却一直在和十八说话,偶尔和着众人鼓掌的节奏,那么应付性的拍两三下,看得太后十分无奈。
说完,她稍稍退到一旁的,开口道:“何公公,端上来吧。”
好在,宴上蒙古王公的心都不在皇帝的这些兄弟之争上,他们族中的女儿做了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哪怕这个皇帝在蒙汉之间偏袒汉人,但这到还不至于引起不臣之心的,唇齿相依,他们要的是皇帝的一个态度。
外面候着的何庆高应了一声。
宴中的人却多少有些唏嘘,上回围猎,独杀黑熊的人,如今已经被皇帝断了手指,关在三溪亭,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拉弓了。但这毕竟是皇家的事,再唏嘘表面上也要随着皇帝的心意去表演。
奉食的宫人鱼贯而入,素白的瓷盘上盛着烤得焦香的肉。王疏月让了一步,宫人们会意,上前来将素瓷盘一一放于食案上,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十八爷在众多皇室子孙之中拔了头筹,独猎了二十只野兽,其中有一只黑瞎子,在合围得时候被他一箭洞了眼睛。他是先帝爷最小的一个儿子,如今也不过十七岁,皇帝为此十分欢喜,在宴上大赞其勇。
王疏月亲自端起其中一盘,弯腰放在松格台吉面前。又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香料,反手扣撒在盘之中。而后直起身来,淡声道:“台吉,请。”
张三营行宫摆了大宴。
松格台吉看向那盘烤肉,不由得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好。”
从切开的那一面来看,那肉质发乌红。他猛然想起看守白骆驼的守卫给骆驼喂狂药后向他汇报时说的话:“药烈,会至骆驼血脉冲断而亡,其后则看不出有中毒之状,唯似力竭而死。”
“和娘娘啊,有你皇阿玛保护就很好。走吧,风大了,跟和娘娘下去了。”
普通的骆驼肉,放血烤熟之后,都是土黄色的肉质,唯有那血已渗入肉中,干涸不出的死肉,烤出来的才是这个发乌的颜色。松格台吉的手暗暗握紧,额上渗出了汗来。
“那和娘娘呢?”
“这是……什么。”
王疏月冲着他柔软地笑了笑:“你啊,长大了,要为你皇阿玛分忧,要保护你的额娘和皇额娘。”
“炙肉。”
“儿臣长大了,也会像您保护儿臣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你……”
“嗯?”
“对,是我亲自调和香料,亲自熏烤。”
“和娘娘。”
皇帝突然用筷子挑起那块肉,见外面那层肉皮被烤得跟焦炭一样黑,不由哂道:“王疏月,看得出来是你亲自的烤的,若是御膳房的人经得手,朕今儿就把他们都发派了。”
大阿哥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一面看一面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烤得跟个炭一样?能吃?”
低头轻声对他道:“别难过,和娘娘一定让那害大阿哥受伤的人担待你的遗憾。”
王疏月回头,仰起脸看向他:“皇上,都说兽肉粗糙不易熟,奴才以前也没见过,火候拿捏不好,是烤得糊了些,您说不能吃,那您就别吃了,这本就是奴才进给诸位蒙古王公的心意。”
王疏月仔细用毯子遮着他的伤处,免得他受寒。
皇帝一手撩开那块肉,向椅背上靠去。
大阿哥回过头对王疏月道:“和娘娘,儿臣也想跟皇阿玛一起拉弓。”
“好,朕不吃。朕看着就没胃口。”
大阿哥靠在王疏月怀中,与她一道在张三营行宫的城楼上,远望归来的八旗和蒙古勇士。只见道上骡车拖着猎获的野兽,堆叠成了小山。皇帝骑在马上,虽看不清的表情,却能从那一身气度之中看出他今日的酣畅淋漓。
皇帝这么一说,松格台吉就更慌了。皇帝不吃,就证明这个肉真的是那只被下过药的疯骆驼身上的,这个和妃,难道是和皇帝已经筹谋好了,要拿捏整个蒙古王公吗?
罢围时已经是旌旗翻金阳的时候了。
脚有些发软,他不得已,只得跌坐回去。
围场之中筑起幔城。皇帝在其中待围,而后又登上城楼观围,这时黄旗指挥官发出号令,全军脱帽、举鞭、束马,高呼“玛喇哈”(意为围毕)。之后皇帝上猎,行围,驰猎,追击,阻截,罢围……
王疏月仍是一副恬柔的模样,褪下手上镯子,轻轻挽起袖口来,那细而柔弱的通草暗袖被挽折起来,露出一只仍余下青痕的手腕。
管围大臣从五更天就开始率领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及王公大臣布围。
她走到食案旁,静静地拿起刀,细致地切下一片肉来,送到他面前。
因为大阿哥受伤,王疏月这一回并没有亲眼看到的木兰秋围的盛况。
“台吉,我说过的,进完这一盘,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您请。”
贺庞这个人啊,外冷峻,内有痴暖性。
松格台吉死死地盯着那盘肉,在座的蒙古王公也都盯着他。
春如海啊。
他受不住那些目光,不得不颤着手去摸手边的筷子,一面抬头向王疏月看去。
“韶光脉脉春如海。”
王疏月仍旧维持着平宁的面色,柔软的雪狐毛在其肩头轻轻地摇动。看着他的手在那双筷子上龃龉,却一直不肯捏起来。便回身朝坐在下面的父亲看去。
此时,王疏月眼中满目虽是萧瑟干燥的秋景,但她却不断地想起,那副挂在养心殿西稍间里的御制诗。
父女目光一相撞,即便王授文并不全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父女之间的默契仍然是在的。
王疏月目送他走远。那大红妆花的行袍随着他的步幅卷起风来,上下翻飞,好不潇洒。也就是他了,竟能硬生生得把那十分浮夸的傻气都压住了。
“松格台吉,皇上让和妃娘娘亲自进宴,您若再不吃,就是对皇上大不敬,岂不是抹杀了你们首领让的你来敬献九白的臣服之心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屏后去了。
他又端着那副官腔开口。
皇帝朗声笑开:“好,朕应你。”
这也是蒙人最厌恶的腔调。
“您行猎时仔细些,别伤着了。”
松格台吉正憋得慌。
王疏月收回手来,又抚了抚他肩上的褶皱。
“你这个前明老猴……”
从“余有光热”,到“脉脉春如海。”
一句话未顶完,却听十二道:“前明早已覆灭,如今在坐的文武大臣,都是皇上的臣子,你仍以‘前明’二字分划又是什么居心。”
王疏月庆幸,皇帝带着她来了,一路从京城到的热河,到普仁寺,到木兰围场。其间跟随这着地域一道铺成延展开的,还有他这个人。
松格台吉窒了声,再看面前的王疏月。
在木兰,他终于从类似黄昏的沉重之中彻底得走到秋阳劲草的鲜明之中。
她安然自若地处在争执之间,松格台吉也不知道,她明明一言未发,是怎么原本在她身上焦点悄悄挪到自己身上去的。
这陡然一靠近啊,王疏月便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带着那种男人们,本能地要往广袤的天地去撞的豪气与冲动。这是在京城的时候,王疏月不曾嗅到的。
“您请。”
说完,踮起脚去帮他整理,她还穿着花盆底的鞋子,皇帝便弯了腰来迁就她。
仍然只有这句谦虚温顺的话,带着汉人安宁的修养。举重若轻,令他头皮发麻。
王疏月追了两步道:“许是看着您帽子没正。您来,我给您理理。”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他吃这块毒肉。
何庆抖了抖肩膀,赶忙摇头。
达尔罕亲王实在忍不住了,他们都是蒙古旧藩。大清入官染了汉人酸腐气儿也就罢了,他丹林部的人在宴上跟个女人腻歪什么呢?吃了人肉那女人请罪,让皇帝摆明白他重蒙古的态度才是要紧。
“怎么了。”
于是他走出席,粗声道:“我说,你怎么也跟个女人一样,骆驼肉而已,烤得是不好,但也不至于像逼你松格台吉吃石头一样吧?”
这边尚衣监的人跟着王疏月鱼贯而入,不多时皇帝从里面出来,一个人也走出了一种浩浩荡荡地架势,王疏月和尚衣监的女官表情复杂地跟在后面。何庆抬头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忍不住咳了一声。
说完,端了一碗酒剁到他面前。
张得通道:“和主儿,您进去吧。别叫万岁爷等久了。”
“吃啊,吃了跟我再干一杯。别跟姑娘似的。”
“主儿您放心,奴才今儿连万岁爷的差都不当了。就盯着您的事。保证不出差错。”
“达尔罕王,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险恶用心,她这块肉有……”
何庆拍了拍胸脯。
“有什么。”
王疏月无奈,只得对何庆道:“我吩咐你的事,务必让御膳房的人听明白,做到了。”
王疏月的目光轻轻一闪。
尚衣监的人候在外面,都仰着脸看王疏月,等着她的话。
松格台吉一怔,被达尔罕说得没了脸,差点把要命地话给说出来了。
里面皇帝又出声催了。
“你……我们丹林部的人从来不吃骆驼肉!”
有话想细问,但显然这会儿不是时候。
“骆驼肉?松格台吉,你怎么知道这是骆驼肉,这明明是马肉。”
王疏月应好。
“我……”
张得通忙应道:“是,她是奴才本家的一个女孩,别看年轻,入宫有十年了,稳当妥帖,善儿姑娘既去了,就让她以后服侍您左右,她若有哪处不好了,您就跟奴才说,奴才教训她就是。”
话已至此,松格台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索性道:“我们丹林部的人,连骆驼和马肉都分不出来吗?”
“金翘?”
十二道:“被和妃娘娘烤成炭的肉,台吉未入口也能分明,佩服。”
何庆道:“和主儿,那身衣服奴才已经跟您挂上了,您一会儿啊让金翘姑姑伺候您换上。”
王疏月亲自取筷夹起那片肉送到他眼前:“台吉入口一尝,便知是马肉还是骆驼肉。”
说完,大步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松格台吉真的是忍无可忍,一把将那块肉打掉。王疏月没站稳的,身子也跟着偏过去。
说完,他转身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朕赏了你一身衣裳,今儿晚上换上给朕看。戴那只芙蓉花的簪子。”
张得通眼看着皇帝手上爆起了青色经脉,好在何庆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住了王疏月。
“没事,朕就想让你看看。出了差错朕也不处置你。至于你的事,不用勉强什么,成与不成,有朕。”
在坐的蒙古王公也看不明白。
“我还有好些话没吩咐清楚呢,怕误了您的时辰,还有,我不会穿行服,出了差错……”
管它是马肉还是骆驼肉,这松格台吉又是喝斥,又是动手,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偏偏就是不肯下口。
“你一会儿跟他们说完了,进来替朕更衣。”
一时之间,议论声地起来。
皇帝对自己的审美一向谜之自信。王疏月想了想那大红妆花的缎料子,也不知道是男人着红花俏呢还是骚,总之很难想象套在皇帝身上是什么模样,至于梅花皮,这个到有点意思,她很想看看。
王疏月摆开和庆的手,用手绢拭了拭袖口的油腻,端端地立直身。她并不强势,像一团轻絮一样立在篝火旁,好像随时都会被烧化。
皇帝道:“朕今日要穿一件大红妆花的行服袍(这衣服历史上还真有,康熙穿的),梅花鹿皮的行裳。”
皇帝笑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
说完,退了一步冲皇帝明朗地笑开:“我啊,还没见过您穿行服的样子,之前看得多的都是龙褂,也不知道您穿行服好不好看。”
那一身艳明就是衬她,衬她执软刀的那股韧力,直戳得松格台吉退无可退。虽汉人们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帝从前也认这句话,但遇见王疏月之后,他又觉得,并不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相伴一辈子,若后妃的智慧不足以理解他的人生,那称孤道寡就真的是人间帝王的诅咒了。
“您要去围猎,仔细别冷着了。”
望着那身葱绿嫩黄,皇帝突然有了种“赠尔战袍”的快感,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傻得很,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抓过酒壶,给自己满了杯。
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去帮他把外袍穿上。
而此时松格台吉被这一块女人送上来的人肉得快要疯了。
“没有。”
周遭质疑声四起,有人是甚至讥笑起他的忸怩来。
“朕打扰你了。”
达尔罕亲王道:“真是麻烦得很,我从来没听过你们丹林部不吃马肉的,来来,本王亲自伺候你吃一口,我们好听这位娘娘后面的话。”
自从认识王疏月,皇帝还很少见她对什么事上心。
说着,抓起肉就要往松格台吉嘴里塞。
皇帝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看她。
松格台吉急得头上青筋都爆起,却抵不住达尔罕亲王的强势,喉咙里一哽,冷不防把那入口的肉吞了下去。
王疏月也下了一跳。面上那认真的神色还没有褪去,又和惊吓混在一起。有些滑稽。
他狠力推开达尔罕亲王,掐着脖子一番干呕,拼命想把那肉从胃里呕出来。
皇帝也没出声,披了件外袍子赤脚踩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这一幕吓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请罪。
“吃都吃了,台吉何必呢。”
里面已经没有人上夜了,自然就没人知道皇帝醒了。
一盏茶递到了他的手边,仍然是那一只白净柔软的手,袖口已经扁了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乌青,她用一种极得体的姿势端着茶杯,呈到他面前。声中波澜未起,从头至尾都是那一个柔软的腔调。
皇帝觉得王疏月一定是骑不得马的,而且她似乎在为夜里大宴谋划什么,一大早,皇帝还没有醒,她就已经穿了衣起来,和张得通,梁安等人在外面嘀咕着什么。
松格台吉往后退了一步。
“号称”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大清,入关后对后代子孙骑射功夫要求仍然很高,要说在皇帝这一代,最厉害当然要数十一,但除了恭亲王那个药罐子之外,包括皇帝在内的几位皇子,平时也都不疏于训练自己马背上的功夫。
“你敢用毒肉害我!你这个汉女!”
围猎的行程并没有受到过大的影响,皇帝的兴致甚至还不错。
王疏月放下端茶的手。淡淡地望着他:“这怎么会是毒肉。这分明是我亲自进呈的马肉,”
皇帝摁了摁额头:“回来!朕不是说你。”
“你还在胡言乱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就是那只白骆驼的肉!”
话声刚落,就见跪在请安的十二慌地要站起身。
话音一落。
“滚出去!”
人声全部降下。
皇帝吓了一跳。
王疏月将茶杯放回托盘之中,点了点头。
何庆到是知道皇帝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准是又在给和主儿琢磨那辣眼的装扮,索性提声唤了皇帝一声。
“所以,你不光知道这是骆驼肉,你还知道,这是那只白骆驼得肉,你甚至知道,那只白骆驼的肉里有毒。因此你才百般推迟,不肯入口。你说你凭眼睛能分辨得出马肉与骆驼肉的不同,这倒是说得通,但我不明白,你如何就知道,那白骆驼肉里有毒?”
“万岁爷!”
“你……”
连张得通在旁唤他都没有听见。
“松格台吉,如今,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骆驼肉,但是,并不是那只白骆驼。只是御厨在取肉之时没有放尽的骆驼血,连血一起炙烤而已。我已请太医查验过,那只死了的白骆驼的肉中的确有一种可以令人和兽发狂而死的毒,但从表面来看是看不出来中毒的迹象的,反而像惊厥竭力而亡。但会至血脉绷断,其状正如你眼前的这块肉。我听说,自从白骆驼死后,两个负责看守的守卫被你处死,你也从来没有查看过那只白骆驼。你不可能是事后知道其肉有毒,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只骆驼死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它被喂过毒了。”
他想着想着想深了。
达尔罕亲王是个粗人,王疏月这一番话说完,他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该赏给王疏月一件葱绿色的旗袍,再配一件鹅黄色的坎肩,簪上他从前赏给她的那根芙蓉花簪子,一定好看。
回头怔怔地看向松格台吉。
如今不见雪,但秋草一片金黄。
“什么意思……”
具体是什么感受,皇帝记不清楚,不过他记得,富察氏穿得那身正红色旗装,映着白雪和篝火尤其好看。
十二冷声在旁道:“原来是你们贼喊捉贼,松格台吉,献九白之礼本是表臣服之心,可你们丹林部早谋划好了,要借这九只畜生,陷我大清于不仁不义之地。可笑之极,你们表臣服之心,我们大清做破满蒙之盟的恶人,你们是不是还打着如意算盘的,要让外藩四十九旗,跟着你们一道反清!”
而他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都是夺嫡的党争,看着十一搂着富察氏恩爱的场景,他胃里翻不起酸水,但脑仁还是不舒服。
这话一说。
他还记得上次随先帝爷来围猎的那一次,因为秋深,夏了很大一场雪,他在雪地里遇见十一和富察氏在大帐外面烤肉。十一用一把的银刀把烤熟的肉切下来,一片一片地放在富察氏面前的一方宽叶上。那个时候,皇帝与皇后已经冷下来,皇后甚至托病没有跟他一道过来。
诸部的王公忙出席,齐声道:“臣不敢。”
筹谋之余,皇帝在想明日围猎,要亲自猎杀几只獐狍,宴后带着王疏月去烤肉去。
松格台吉脸色涨红,嗓子里像被灌了一口辣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压根没就没去在意王疏月要做社么来替自己洗脱罪名。毕竟万事尽在他的筹谋之中。
“你……你你……你算计我!”
皇帝的脸上虽然落着阴影,人却莫名有些兴奋。
“是你们算计了皇上,算计了大清。”
议所的门一开一合。
“王什么月,你住口!”
何庆机灵,连忙上前把王授文扶起来:“来,老大人,奴才送送您。”
松格台吉如今已经听不下去她那不急不快的声音。冷不防把她的名讳胡乱地叫了出来。
皇帝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尴尬之中。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一个声音寒道:“这三个字是朕叫的。”
“哦,回皇上的话,娘娘她在家中什么忌口的都没有,獐狍肉啊,她都吃。”
王疏月回过头去。却听他冷冷地续了一句:“拖出去,砍了,把人头给丹林部送回去,王授文。”
王授文这才明白过来皇帝到底在问什么。
“臣在,拿捏好你的文辞,给朕写一篇扬扬洒洒的征伐文。”
皇帝见他呆在那里,自己也尴尬了,把书往他面前一砸,梗起脖子道:“算了算了,赶紧给朕退下退下!”
“臣遵旨。”
王授文彻底傻了。
达尔罕亲王这才将前前后后的因果想明白。忙牵头喊了一声:“皇上圣明。”
“啊?”
众人皆行跪,帐中就只剩下了皇帝与王疏月一坐一立。
皇帝扬了扬书:“起来起来,朕就想问问,王疏月吃得惯獐子,狍子这些肉吗?”
王疏月静静地凝向他,皇帝也正凝着王疏月。
王授文忙在门前回身跪下:“臣在。”
他眼底有如篝火般炙热的情绪,但却隐而不发,只有嘴角不自觉上扬地弧度,曝露了几分他对她的认可和赞许。
“欸,王授文。”
“你还站着干什么,宴也进了,等着请罪还是请赏。”
王授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身往外面退去,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却又被皇帝唤住。
“请罪。”
“嗯。”
“王疏月,功过相抵,你的罪朕恕了。去吧。”
“是。那……臣就告退。”
“谢皇上恩典。”
说完,他转道:“明日围猎后,朕要在围场设宴,你一会儿出去,顺便给图善传个旨,把松格台吉也带到围场去。”
说着,她向皇帝蹲了一个福,又望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皇帝从新拿起书来:“不算。朕就是不知道,她那脾性从的谁。反正不像你。”
王授文双眼却通红通红,一直目送她转身,弯腰穿过帘门,走到外面去了。
“皇上,是娘娘冒犯了您吗?”
一时之间,他似乎是看到了故去吴灵。当真是血脉传承。
“好了,再说下去,你又要跟朕请罪了。”
王疏月,不愧是她的女儿。
“哦,回皇上的话,从前在家中都是内人在管教她。内人出自南方大族吴家,也是个平实的人,臣的两个孩子,幼年时都是教养在她身边的,臣……实在是抽不出身来过问,以至于……”
王授文心中感慨有万千之多,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遗憾,又或者是惭愧,眼泪迷了眼,他也不敢在抬着眼。借饮酒之际垂了头。
他本来满脑子过得都是关键要害,皇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家常闲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疏月走到门口,却看见大阿哥吊着胳膊,站在风口处。
“啊……这……”
她连忙蹲下身,将那弱小的身子搂到怀中。
王疏月从前在家的时候,服你的管教吗?”
“你怎么来这儿了,吹着风了吗?”
皇帝看着书没有说话,半晌才直身丢了书,弯腰凑近他道:“王授文,朕问问你啊,
“没有。”
“可是,臣万分惶恐。”
柔软温柔的一只小手楼住王疏月的脖子
“放心。”
“儿臣让梁公公带儿臣过来的,儿臣想看和娘娘还有皇阿玛,给儿臣报仇。”
王授文抹了一把汗:“娘娘在火上烤,臣怎么敢坐着。臣听说,太后娘娘亲自劝过皇帝,不能因一个女人而在蒙古失心。臣……”
“傻孩子,手还疼吗?”
其间矮书道:“你今儿怎么了。朕赐了坐都不坐。”
“不疼了,和娘娘,儿臣想吃您做的茯苓糕,您都好久没给儿臣做了。”
皇帝一面看《资治通鉴》一面等他。
王疏月捏了捏大阿哥的脸。
王授文亲自拟了皇帝发往兵部调兵的旨,那日他不敢坐着写,硬生生跪在皇帝的腿边,把短短不到百字磨了出来。
“好,我们去做茯苓糕。”
毕竟箭已在弦上。
说完,又对梁安道:“替大阿哥拿了厚衣过来吗?”
松格台吉被皇帝软禁在东庙宫中。蒙古王公贵族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的。有些人甚至来找十二和王授文探皇帝的心意。
“哟,大阿哥跑得急,奴才追他出来了,没顾上。”
一连两日,有很多关于‘九白’的折子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正说着,却见后面走来一个女人,手上正托着一件大毛的氅子。她见了王疏月,蹲身行了一个礼,将氅子呈了上去。
皇帝要是知道何庆这样说他,一定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王疏月接了过来,“还没又见雪,这个倒是厚重了些,不过也无妨,和娘娘裹着你回去?”
他的口才,他的斗性,以及他那个人,王疏月看起来都是驾驭不了。但事有两面,谁折了谁的腰,谁在其中更辛苦,未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这些跟了皇帝多年的人精,眼睛毒辣,口齿伶俐,常常在王疏月面前捏软皇帝那张铁皮。
“不要,皇阿玛说了,和娘娘您手上有伤,要儿臣不准闹您抱我。”
话声是没了。但何庆说得真对。
“还是奴才来抱大阿哥吧。”
“好好好,师傅,是徒弟该死。”
说话是那送衣来的女人。
“何庆!”
王疏月站起身向她看去,她生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到不寡丧。
何庆吐了吐舌头。“师傅,奴才这也是为万岁爷分忧不是,万岁爷那口才,还有那斗性,奴才们不把主儿的实心说出来,人家和主儿怎么能……”
“你叫什么名字。”
“放肆,庆子,你是欠打了吗?万岁爷你都敢在和主儿面前编排。”
“奴才是金翘。”
何庆似笑非笑地添道:“和主儿,你以前啊怕咱们万岁爷怕得就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万岁爷担心您一直这么怕他,平时跟您说话都可劲儿地拿捏呢。”
“哦,你是张公公的本家的那位姑娘吧。”
王疏月都有些记不起她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提起春环的那件事了。
“是。”
这到又让王疏月有些意外。何庆正和尚衣监的姑姑打理皇帝衣物,见王疏月面有疑色,便过来道:“和主儿,自从您因春姑姑的事和咱们万岁爷闹过之后,万岁爷很少处置奴才了,即便处置,也是仁怀。不过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记得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咱们的规矩大得很,奴才错一点,绑到桩子上挨鞭子都是轻的,像善姑娘这样的错事,管保是要打死的。”
“好,抱得时候仔细些,大阿哥的手才接上,仔细别压着了。”
张得通却说,皇上这回没处死善姑娘,只是把她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是,奴才明白。”
第二日王疏月向张得通问起善儿的事。
大毛氅子裹着大阿哥,瞬间就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到显得可怜兮兮的。
后半夜,有了衣料的柔软,和他的温暖,王疏月终于睡踏实了。
“是没吃东西?”
他放缓了声音。
梁安回道:“主儿一走,大阿哥就过来了,这会儿还真是什么都没吃。”
“别再怕朕。听懂没。”
王疏月拨了拨他眼前毛儿。
“在。”
“饿了吧。”
“王疏月。”
“嗯。茯苓糕茯苓糕。”
说完,自己也将中衣披上,虽然是两三下胡乱扣上,却细致地把领口的那一颗系紧了。而后吹了灯,从新将她拥入怀中。
“好好好。”
“朕看你身上冷,穿着睡吧。大概能安稳些。”
说完,对梁安道:“走吧,先回去让人给大阿哥做些吃的。”
不过今日他又想算了。
这正要走。谁知,何庆却追了出来。
这是皇帝的癖好,在床上,他不喜欢让王疏月穿中衣。
“和主儿您慢一步,万岁爷啊……让您候着他。”
那身子在灯下白得发光。
大阿哥嘟起了嘴巴。
王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给惊得缩成了一团。
何庆看着大阿哥的模样,又想起皇帝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这父子两也是有意思,王疏月就这么一个,怎么切两半给他们。好在大阿哥再童言无忌,也不敢惹他的老子,把头往金翘得怀中一埋,闷着不说话了。
夜里,皇帝自己翻身起来,还不让外面上夜的人进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案前的亲手给王疏月点了一盏灯。之后又走到屏风外面,从木施上把她那件品月中衣取了下来,回来撩开被子。
“先抱大阿哥去吧,别饿着他。”
皇帝像是知道她心里有事一般。竟没似从前一样,把她剥得干干净净地在自己身边躺着。
“是。”
为此,她那夜在被褥中与皇帝皮肉相帖的时候,时不时地起惊颤。
王疏月回头望向大宴的营帐,那边的宴也快散了。
但她同时也明白,求情是没有用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杀了人,风里有一股十分粘腻的血腥味,王疏月扶了扶头上松坠的簪子,站在月下静静地等着。
眼见了春环的死,王疏月不问,大概也知道他为大阿哥的事处置了善儿。
“王疏月,你过来。”
“你明日自己问张得通吧。王疏月,朕今儿乏了,懒得跟你说。总之,以后你身边留稳当的人,梁安可以暂时留着,但贴身服侍你的宫女,以后交给张得通给你过眼,你就别管了。”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王疏月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却见皇帝握着马鞭正走向她。
王疏月背脊一颤:“善儿怎么了。”
“您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说完,他一口气将剩下几个扣子两三下挑开了,丢了外袍在榻上坐下。
皇帝捏着鞭子柄儿冲着她虚点了几下。
他的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以后,你身边换个人。”
“你这身衣服,从后面看尤其好看。”
“没什么。”
“真的吗?我倒是觉得……好像……艳了点。”
王疏月见他陡然冷了脸,疑道:“怎么了,您要善儿来伺候也成啊。”
“胡说!既出了宫,就该有这样的明快。啧,朕觉得好看。”
皇帝小心地推开她的手,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勉强折腾,谁知,刚想唤她的侍女进来,却又想起什么,哑住了。
“您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行行行,你别搞了,这一身味道比朕还难闻,哪像个女人。善……”
她这么一说,到显得皇帝没底气了。
伤害生爱意,也是很哀而仁慈了。
皇帝一哽,声音一下子扬得老高:“朕喜欢,你就得喜欢!”
佛讲因果嘛。
“是,您喜欢,妾就喜欢。”
前明遗人内心的不甘,后背的脊梁骨,也快要垮塌了。与此同时,那曾经屠城逼人剃头的刀,也被君王放下了。
说着,她掩唇一笑。一日之尾,她原本服帖的发髻已有些松散,但却另有一段灵动的风流。
王疏月不再怕皇帝。
她随随便便服个软,皇帝的气儿也就跟着下来了。顺口转了个话题道:
所谓水与舟,民与君,各自试探,斗争,妥协之后,彼此谨慎习得了相处之道。
“王疏月你会骑马吗?”
万亩青苗沁目时。
“不会。”
但是伤害之后,两代君王在疮痍之上垂手抚慰,修补惊恐万分的人心,承认传承多年的文化,给异族生息的空间,扶持支撑这些从前这些前朝的子民重新开垦田园,生儿育女。
“也对,你这样的人,学得会什么。”
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之中,无疑也存在伤害,存在着强权者对失败者强加的印记。
“那您还明知故问。”
这似乎和男女之事之间,有着一种诡异荒唐的关联。
气才下来,又被她气得想翻白眼。
不过,对于王疏月皇帝而言,这还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在于桑格嘉措所说的——他们彼此的来处。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满清朝廷的铁骑对前明世道的践踏和奴役。
皇帝索性翻身上马道:“骑不来就跟着朕走。”
所以,王疏月柔弱,她身上的青紫,她月信时的寒疼,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渐渗入了皇帝那生铁肌骨的裂缝之中。
“去什么地方。”
在床上洞穿女人最柔嫩的血肉,让她流泪呻吟,至此从感官上,肉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收获独独奉献给自己的珍贵眼泪。之后,女人便从一堆凌乱的被褥里站起来,熨贴地走到男人心上了。
去什么地方?
其中最深刻的,当属第一次行房。
皇帝本来猎了好些野物,让御膳房专门留了一只鹿子,想亲手烤给她王疏月吃。谁知,她竟然给敢给他下软刀子。这让他么说得出想给她烤肉吃这样的话。
疼惜一个女子,往往是从这些女人不肯明说的伤害开始的。
“去什么地方?朕要找个地方处置了你。”
但男人吧…
荒郊野外的,天地为盖,地位穹庐,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然而王疏月不敢说,何庆更不敢说。
从皇帝第一次见她,在她脸上烫了一串儿泡子起,她就从来不肯开口说自己身上的感受。
只得无奈跟上皇帝马。
但王疏月不会说。
夜里的路并不好走,皇帝见王疏走得蹒跚心里不大舒服。
她这个毛病在皇帝这里一直没有改回来过。本来人都有伤痛。且人有伤痛以后多会矫情忸怩,尤其是女人。
但想着自己话都说出了,这会儿让她上马又很丢面子,便拉着缰绳一路沉着脸。王疏月亲手提着灯,小心地照着地上的路,何庆和张得通远远地跟着。
灯下她微微皱着眉,手腕上有伤,手指也不如之前的灵活。乌青处其实还是浸了血的,稍微一动就酸疼。王疏月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牙齿轻轻咬合着,却还是忍不吸气。
“主子。”
一面说一面抬手替他解脖子上的扣子。
“做什么。”
王疏月道:“没破皮,不碍事。”
“其实,我很想跟您谢个恩。”
皇帝冲着她的手腕扬了扬下巴,“手都伤了,你还敢沾水。”
皇帝心中想的是你能收那张嘴就不错了。面上却仍一副阴沉的样子。
“服侍您洗个澡吧,看您这不自在的。”
“谢朕做什么。”
皇帝一个眼风扫过来,她又不得不忍住。
“谢您肯让我去试一试。”
王疏月看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在一旁掩面笑出了声。
皇帝笑了一声,拉住缰绳:“朕没想你会赢。”
皇帝在生活上的笨拙,和其在政事上的精明实在是两个极端。
“那您还敢让我去试?”
嘴上不好问,只得撑着眼睛到处看。
“朕早就想好了,你今日要是输了,朕就把你废了,贬成个宫女,翊坤宫住不了,养心殿的西稍间还是能赏块垫子给你夜里坐着。”
可是平时,绢帕盆水这些东西搁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王疏月笑了:“您让奴才给您上夜,是要我听什么呢。”
说着,皇帝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同用于其他畜生,这骆驼血粘连得厉害,甚至还能扯出丝来。他平时是一尘不染体面惯了,此时张得通不在,他本想指使王疏月服侍,但见她那一脸的疲倦,又做了罢。
皇帝一怔,随即扬声道:“王疏月,你在想什么!你给朕上夜,朕在榻上躺着,你给朕在地上坐着,然后……”
“朕的鼻烟壶放在什么地方,你这身上的骆驼血太腥了。”
“唠嗑吗?”
王疏月也直起身来:“皇上找什么呢。”
“不是……我……王疏月!”
说完,他背过身到香案上去扫看。
他差点把自称都改了,王疏月却在马旁笑出了声。
“成吧,让你试试。”
这一年来,她真的快习惯了,把自己的名讳彻彻底底地交给他。与自己名讳一道捧出的还有她违逆母亲,向爱与欲望里投身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