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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相见欢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额头:“给善姑姑说说。”

善儿不想理梁安那副炫耀的样子,转向王疏月问道:“主儿,什么叫‘九白’。”

“好。”

“通体雪白,可不骗你,真的是美。”

大阿哥转过头来,对善儿道:“九白就是一只白骆驼,八只白马,所以叫九白,皇玛法以前说过,蒙古的贵族首领为了向我大清表示投诚,就会敬献‘九白’。敬献九白后,皇阿玛还要赐宴给他们,那个就叫做‘九白宴’。”

“白色的骆驼,骆驼有白色的吗?我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在官驿见过骆驼,都是脏兮兮,灰扑扑的,还吐口水,可一点都不好看。白色的……”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很可爱。

善儿端来水,弯腰放下盆子,道也起了兴趣。

善儿蹲了个福:“奴才谢小主子赐教,小主子,您可懂得真多。”

梁安接过善儿递来篦子,在大阿哥后面跪下来,一面替大阿哥从新通头发,一面道:“何公公给派了差事,就出去办去了,回来经过西面的那个马厩,看见那什么丹林部的人给万岁爷敬献的“九白”。其中有一只白骆驼,哎哟……那可真是稀奇,奴才这一辈子,骆驼倒是见过,可这白色的骆驼,还是第一见呢。”

不过她反应也快,又道:“主儿,我之前隐隐约约听皇帝和您说过,这丹林部……可是有反心的,怎么还要敬献……”

王疏月把大阿哥放在椅子上坐好,善儿取篦子回来道:“你将才去什么地方了,让你照顾大阿哥也不在,如今还这么高兴的样子。”

“善儿。你又忘规矩了。”

正说着,梁安却笑嘻嘻地过来:“主儿,您歇着吧,奴才来伺候大阿哥。”

善儿忙跪下道:“是是,奴才知错,奴才不配问这些。”

王疏月笑了一声道:“瞧瞧,这么大个人,还不如咱们大阿哥懂事。还不快去拿个篦子来。”

大阿哥低头看向善儿:“善姑姑说得没错啊,丹林部就是皇阿玛近年的心腹大患。”

善儿到被他给说窒了。

王疏月柔声道:“大阿哥聪明,知道替你皇阿玛分忧,但善儿是和娘娘的奴才,和娘娘不能问的事,她也不能问。”

大阿哥鼓起嘴道:“那会儿要来见皇额娘,若说了,善姑姑又要重新打,皇额娘等我等久了,是大不敬。”

大阿哥滴溜溜地转着眼睛。

好在善儿在旁接他之前的话:“大阿哥,奴才将才跟您打辫子的时候,可是问了您的,您那会儿怎么不说呢。”

“可是,皇阿玛愿意跟和娘娘讲的。”

怎么说呢,总不好告诉他,这是他老爹惹得祸吧。

王疏月替他理着辫穗的流苏。

这话真是又暖心,有尴尬,王疏月苦笑不得。

“你皇阿玛可以跟和娘娘讲,但和娘娘不能问,听了也不能说。”

大阿哥在她怀中仰起头来:“和娘娘,您犯什么错了,要跟皇额娘跪着。”

“为什么呀。”

说着,抱起他往里面走去,一面伸手去解他的辫穗子。

“因为,和娘娘是你皇阿玛的嫔妃,也是你皇阿玛的奴才。”

“你也当和娘娘是瓷做得呀。”

大阿哥似懂非懂。

这小子,维护她当真是维护到家了。

但小孩子的心毕竟大,听着善儿和梁安在那里说白骆驼如何稀奇好看,兴致就被吸引倒两人的话上去了。

大阿哥摇头道:“不要,和娘娘将才跪累了,去坐会儿,儿臣让梁安公公给儿臣打辫子。”

外面的宫人道:“主儿,周太医来请脉了,在外面候着呢。”

王疏月偏头看了看他抓挠的地方,“紧了是不是,来,散下来,和娘娘给你打。”

“好,我这就去。”

大阿哥道:“善儿姑姑打的辫子,不太舒服……”

说完起身对善儿道:“照顾好大阿哥。”

王疏月蹲下身来,握主他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正说着,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竟有些莫名的寒骨,王疏月本来已经走到侧门前了,却被这一阵风吹冷了背脊骨。隐隐不安起来。

日头将将偏西,皇后的仪仗渐远,大阿哥这才抬手,不自在得在后脑勺上抓挠着。

于是要走出去,又折返回来。对善儿道:“起风了,大阿哥才通过头,可千万不能让他被风吹着了,一会儿大阿哥要写字读书,你好生守着窗户,烛火点明些都好,就是仔细别进了风,知道吗?”

说着,王疏月也跟着站起身来,牵起大阿哥送皇后往外面行去。

“是,主儿安心去吧。奴才晓得。”

“是。”

周太医在西边的稍间里等王疏月。

“本宫的话,和妃仔细斟酌。”

见她进来,照往常一样请了安。

皇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站起了身,将大阿哥放到地上。

规规矩矩地待她在榻上坐好,才请出她的手来诊脉。

“将才问过张公公了,还没散,丹林部的人来了,还在谒见皇上。”

那时辰已近黄昏,因为外面起了阴风,日头也就被扫没了,她一进来,就往琉璃屏风的阴影里坐,人本就瘦弱,被这屏风的影子一修,就被削得更细了。

“皇上那边散了吗?”

但那从柔软的袖口里伸来的手腕,却是耀人眼目的。

宫人道:“午时过了。”

王疏月的手腕比周太医看过的任何一只手腕子都要白。虽说医者百无禁忌,但他还是不敢长时间望着那只观感强烈的手腕。只得侧身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地一处地缝。

说完又询了一句时辰。

她的脉象说不上好,但好歹也不见大的不好。

皇后摆了摆手:“还不至于要重责你,况你照顾大阿哥有功,这会儿又是在外面,皇上松了性子,一时由着喜好来,也是有的。孙淼,去扶和妃起来。”

对于周太医来讲,那就是无功无过,在皇上面前,他的脑袋还是保得住的。

王疏月伏下身去。端声道:“是,是奴才有罪,不知规劝万岁爷。请娘娘重责。”

“如何。”

大阿哥在面前,皇后的话说得尚算委婉,并不刻意点破。

“回娘娘,木兰的天好。听说娘娘近来也多又走动。想来是有益的,娘娘的脉象比从前在京中,要平和了不少。”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知道,这事并不能全然责你,但你身为妃嫔,亦有规劝皇上之责,皇上子嗣不多,婉贵人生产后,宫中也才只有两位阿哥,你是经历过皇帝痘劫的人,理当明白其中的厉害。嫔妃以绵延子嗣为功,关于你的身子,本宫问过太医了,里内的病,不好调理,你和太医用心是一方面,但也不能忘了,后宫为一心,都该敬向皇上,为皇上和祖宗的江山社稷着想。否则,不说太后娘娘,本宫也不能纵你。”

他一说“平和”,在场的人都知道是个托词,不免露失望的神色来。

“是。”

周太医收了脉枕放入药箱,转过身来,对王疏月说起了换药的事:

“和妃,你既如此,就是知道本宫要跟你说什么。”

“既然挪动了地方,臣给娘娘开的药,也要换一换,也许这一回的药会比之前的苦些。”

皇后将大阿哥抱到腿上。

王疏月身旁的宫人本就失落,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不大乐意了。

大阿哥见王疏月这样,压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也不敢再开口。

“这还要苦些,就您之前那黑汁子,已经害了我们主儿的肠胃。”

看着大阿哥,犹豫了一时,还是站起身,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跪下。

周太医忙伏身道:“臣该死。”

王疏月应了这一声。

王疏月笑了笑。摆手道:“没那么多妨碍,良药苦口利于病,况我素来饮食有限。”

“在。”

她一面说,一面将手收了回来,衣袖儿理好后便翻出了素静通草暗绣,周太医这才发觉,这位宠冠后宫的和妃娘娘,今儿只穿了一件素缎的衫子,头上也只是簪着一根白玉簪子为饰,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他光亮的东西。和她那白净无暇的皮肤一样,寡净,但却是十分入眼。

“和妃。”

一时之间,他的神儿又被那只凝了雪一般的手腕给引走了。

皇后看向王疏月,她却垂着眼,手中轻轻搅缠着帕子。

直随着它案枕上抬起,而后静静的落回她的膝上,其间不得一丝的淫靡和不敬之意,他也是单纯觉得美。

端正都是装出来的。一说起自己开心的事,就叽里呱啦停不下来。

说起来,在他行医的这么多年当中。王疏月是周太医遇倒的最优雅的一个病人。

孩子毕竟是孩子。

寻常的宫中嫔妃,但凡知道自己有这些不足的弱症,要么愁眉苦脸,要么就是怨天尤人,药苦了要骂,不见效果也要骂。到只有王疏月,顺从医者的意思,尽力配合,沉静不多言语,丝毫不见急躁。

大阿哥道:“回皇额娘的话,皇阿玛带着儿臣和和娘娘去了好些地方,去看了普仁寺,看了大红台,大红台里佛像雕得真好看。来了木兰,皇阿玛还呆儿臣和和娘娘去巡视了木兰四十做卡伦(满语,哨所的意思,在木兰围场周围总共有四十座哨所),还……”

“今儿皇上不在,你起来回话吧。”

“跟着你皇阿玛,晒黑了呀。”

“哎哟,娘娘可不要害臣,皇上在不在,臣都要把规矩守死了。不说这是该的,就说臣替娘娘调理身子这么久,起色甚微,皇上不降罪,臣这脑袋啊,是栓腰上的。”

大阿哥乖巧地走到皇后身边,皇后将他搂在怀中,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回。

王疏月笑了笑:“皇上不是明理的人,子嗣是天给的福分。你也为我费了很多心力了,尽力便好,其余的不用勉强。”

“来,到皇额娘这儿来,让皇额娘好好看看你。”

她越是这样说,周太医到越想竭尽这个的医术给她一个子嗣上的缘分,一来全自己的名声,二来也对得起皇帝硬给他拉得这段医缘,三也不枉自己在祖师爷面前发的仁心大愿。

皇后倒是真的有些想这个孩子。

于是,想着话也就跟着意深起来。

正说着,善儿牵着大阿哥从后面走了进来,大阿哥很久未见皇后了,加上皇后从前管教他也严厉,哪怕王疏月在,他还是端端正正地请了安。

“娘娘,您若要受孕,臣用药是一方面,娘娘自己的舒宽心思也是一方面。忧和怒都伤身,臣照顾娘娘身子这么久,知道娘娘性子好,倒至于有极怒,但娘娘心思细腻,平素恐思得细,这都对娘娘的身子无益处。”

皇后笑笑。平应道“你是聪明的人,本宫到真是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了。”

这话到是一个在医理药术中经营多年的老人说出来的实在话。

王疏月在椅上欠了欠身,柔声应道:“妾明白,妾也知道此次行围意义重大,皇上有皇上意图,妾不说理解圣意,好歹该乖觉些。”

他说她惯“细思”。这也是王授文时常埋怨母亲时,说出来的一个“词”。细思多郁结,母亲在儿女的事情上思虑很多,虽然最后都被王授文激进的人生观念给否定了,但母亲对子女的寄望和担忧,还是在最后那几年,狠狠地折损了她的血气。

皇后出声续道:“此回来木兰行围,你也受了委屈。明明是皇上的嫔妃,和该与顺嫔一道列席款待蒙王公的宴会,这几日总见你一人在后面,本宫心里也过意不去。”

王疏月不由一下子想远了。

茶烟淡淡地散在二人之间。

恍惚间见梁安在隔扇门前迟疑。

王疏月含笑握茶,垂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怎么了,进来。”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其实本宫心里明白,畅春园的事你为皇上,太后受了很多的委屈。本宫身为皇后,内心有感怀,虽之前碍于太后身子有恙,不得与和妃深谈,但本宫还是想你能明白本宫的立场,本宫希望的是,皇上平顺无虞,大清的江山万世稳固。”

周太医知梁安有事要回,便告辞出去了。

皇后的目光柔和,静静地凝向王疏月。

梁安躬身走进来。“主儿,也是奴才不好,将才跟大阿哥说那白骆驼如何好看,说得大阿哥起了兴致,硬要善儿带他去瞧,善儿扭不过小主子,这会儿已经带着小主子出去了。只是现在天阴得厉害,奴才有些不放心,特来回主儿一声。”

王疏月也接了一盏茶:“说起来,这都是皇上,皇后娘娘肯给妾恩典,让妾得以亲近大阿哥。”

那是丹林部进贡给皇上的东西,大阿哥要去见识,无可厚非。

“无妨,知道他好,本宫和成妃就都放心。这些日子,本宫也晓得,你为大阿哥操了不少心。”

但这毕竟不在宫中,人员复杂,个顶个的都不是掌眼就分拨开来的人。

皇后到是很喜欢王疏月这副惯常柔和的模样。

王疏月不安,忙站起身道:“还有谁跟着?”

“是,大阿哥收拾好了,就来给娘娘请安。”

“大阿哥的乳母也跟着去了。”

“本宫很久没见大阿哥了,今儿特来看看他。”

王疏月听完,的从梁安身边夺路而走,一走到院子里就被一阵凌冽的风吹冷了喉咙她不得不站着脚步咳了几声。梁安从后面赶来,手里托着她的披风。一面替她披上一面道:

王疏月应了身,接过宫人呈上的茶,亲手奉到皇后手中,方退到她下手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主儿,您慢些,千万别冻着了,奴才这就去把他们唤回来。”

“和妃也坐吧。”

“你跟着我一道去,接他们回来便是。”

在木兰,妃嫔并没有晨昏定醒的规矩,王疏月又被皇帝拘在身边,到真的有大半月没有见过皇后了。她亲手奉皇后正座,又退到下面行了跪拜的大礼,皇后欣然受万,抬手示意孙淼去搀扶。

酉时,前殿的九白宴还没有结束。

说完起身压平腰上褶皱,跨过门槛,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这是一场十分微妙的宴会,丹林部首领班沁并没有亲自前来拜谒,只遣了一个台吉过来敬献九白,自己却托病,说是要在丹林将养。

“瞧着大阿哥。收拾好了,带他出来请安。”

达尔罕亲王对他这个托词不以为然。

王疏月放下书朝后看了一眼,果见紫檀木的屏风后面露了皇后的半截身子。

早在热河行宫,他与大清的皇帝就有了默契,这会儿宴会到了尾声,人也喂了八分的酒气,便对坐在对面丹林部台吉道:“将交夏那会儿,本王还看听说你们王爷要入藏熬茶,这就病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王疏月脱下了滚毛儿边的坎肩,穿了一身褪红色的氅衣,捏着一本书,坐在亭中看宫人们伺候大阿哥洗头。善儿过来道:”主儿,前面……皇后娘娘来了。”

那台吉道:“病来山倒,我们王爷原本是说爬也要爬到木兰拜见皇上,奈何,入企秋后患了咳血之症,如今已在病榻上辗转在月余了。只得遣臣来敬献九白,以表臣服皇上的心。”

木兰围场地处塞罕坝草原,虽已渐近深秋,然而这里的其后却并不算寒冷。

达尔罕亲王道:“呵,那以后还看不见他箭射膺眼的雄姿了?当年先帝爷在木兰行围,他可是夺了先帝那根御箭。威风凌凌,厉害得很啊。”

对王疏月这样的人来说,委屈什么呢。

言辞上过招的意义其实并不大。

再来,他带她来见山河大美。

皇帝只是看着那台吉一时三变的脸色,并没有开口。

她不怕他了,放肆就放肆吧。总之不会委屈。

战事迟早要起,只是丹林部和大清,都在试探蒙古各部势力。

背后传来皇帝慢半拍的声音:“王疏月,放肆!”

皇帝借着达尔罕亲王的话,掐盏扫看在坐的蒙古王公,有人愤目,有人垂头,有人严词声讨的丹林部欺君无礼,也有人沉默席间不言语。

王疏月听他说这话,把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面走。

所谓一局乱棋,再贴切不过。

却也要问王疏月一句:“委不委屈。”

皇帝自顾自地笑了笑。

皇帝不以为然。

外面却突然骚动起来。

何庆有的时候大着胆子打趣儿,万岁爷,您又要让何主儿当南书房的差了。

张得通忙走出去喝道:“何人胆敢惊扰圣驾。”

也把妆容扫淡了,那么安安静静地行在皇帝的仪仗中,到真和寻常的宫女一样,毫不扎眼。

门前的却是几个蒙兵,压根不理会宫里面这些阉人:“我们要见我们台吉!”

自从来了木兰,为了方便随行照顾,王疏月索性换下了嫔妃的氅衣,不再穿满绣。

图善在旁斥道:“放肆,万岁在里面坐着,你们竟敢目无圣驾!来人,拿下!”

她轻盈盈地走在皇帝身边,映着木兰天高云淡的草原风光,十分动人。

“我们奉命看守贡品的侍卫,有个女人,杀了我们的圣骆驼!”

跟大阿哥说话的时候,又偶尔看向王疏月。

都是草原上呼扯出来的大嗓门,这会儿毫无桎梏,说得殿中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丹林部的那位台吉一下子站了起来,人起来得急切,连面前的杯碟都掀翻了一半。拔腿就要离席。

他带王疏月去巡视围场旁的哨所,一路上跟大阿哥讲这座围场的历史意义和政治意义。讲这里如何继承先祖之遗风,供八旗子弟整兵习武。如何屏藩京师及清祖陵,俯控蒙古诸部,又兼顾北方发祥之地。

一时之间,献舞的女人们罗裙翻染了油污,纷纷惊恐地掩面退下。

但一进入木兰,他的心情好像变得比从前要开阔。

皇帝看了图善一眼,图善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手已经摁了刀柄。

皇帝的日常还是如旧。白日几乎都不得闲。

台吉无法,只得回身对皇帝道:“皇上,恕臣无礼。我丹林部亲王遣臣不远千里来朝,诚敬贡品,如今有人敢在杀圣骆驼,是恶意污蔑我丹林部投诚之心,其心堪万诛啊……”

九月二十这一日,队伍便到了木兰围场。蒙古四十八旗王公在波罗河屯列迎圣驾。这是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次行围,除旧藩十四九旗之外,连青海并远藩诸部都唯恐时后地朝谒踵集,先帝爷的容平公主和驸马也来了。皇帝与太后都十分高兴,一方面命人准备行围事宜,一面在东庙行宫设宴礼待蒙古诸部王公。

席中的蒙古王公面面相觑,议论声轰然起来。在皇帝耳边炸开。

从热河到木兰所需时日不多。

九白之礼在蒙古与大清之间延续了几十年,根底却是受黄教教义影响,骆驼本就神性,清初年,蒙古归顺清朝就是,用白骆驼驮着蒙古圣物——吗哈噶喇金佛、金字大藏经和传国玉玺来沈阳,清太宗敕建莲花净土实胜寺。后来,逐渐演变为九白之礼,这一敬献,一赐宴,蒙古倚仗大清的表达形式。一直是大清绥靖蒙古,如今听说有女人杀了白骆驼,一时之间,都像有神雷响于耳旁,竟有不详之意。

“王疏月,哪那么多话,做你该做的事。”

正乱着,何庆从后面绕了进来,躬身在皇帝耳边轻声道:“梁安说出事了,那西面马厩里的白骆驼不知受了什么惊,竟发狠踩踏起来,大阿哥差点没被踩伤,和主儿……”

但猛然又觉得,自己被王疏月的话带偏了,偏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且他无论如何也不准自己直接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梗了脖子。

他不敢往下说,拿捏一下,改了说法道:“主子爷,西面的马厩都是负责看守供品的蒙人,他们不知道和主儿身份。”

皇帝的脑子里冒出的头一句话是:“他们好,但他们是太监。他们做不了你能做的事。”

皇帝听完他这句话,手在酒案上慢握成拳。然而这是在蒙古王公云集的九白宴上,无论皇帝此时心中一时闪过多少念头,他此时也不能有任何比表露。哪怕那个人是王疏月。

“张公公他们不好吗?”

他尽力将脸色压淡,向下首看了一眼王授文。

皇帝哂她:“朕身边缺个知心的奴才伺候。”

王授文面色有些焦黄,也正望向皇帝。这骨肉血缘,当真是有感应的。

“既要会见蒙古王公不便带着妾。到不如把妾留在热河呢。”

皇帝收回目光。

王疏月的名字并不在随行的名单当中,但皇帝还是不避众目地把她带在身边。

整个席宴上弥漫着肉糜煮熟的香味,混着酒气,在人腹中饱胀之后闻起来,竟有些令人作呕。

九月中旬,圣驾启程往木兰围场。达尔罕亲王随行,太后,皇后,顺嫔亦一同前往。

皇帝就着拳在酒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那烤得酥脆的鹿肉掉下了皮渣。众蒙古王公,文武大臣慢慢地止住声,朝皇帝这边聚目过来。

偶尔等得久了,靠在书案上睡着的时候也是有的,皇帝觉得,自从普仁寺回来,王疏月就特别喜欢在他身边睡觉。眯着眼睛,肩头轻轻起伏,那模样和大阿哥说得一样,就像一只猫儿。

“松格台吉。坐。”

她懂事,绝不逾越一眼。但凡是奏本文书上的字,都不会拿眼去看。

他的声音极冷,说完,抬起头,眼底寒色一起。

虽然人在承德,但六部往来的奏章文书不断。轻重缓急纷繁复杂,全然一个混沌的乾坤。倘若处置不完,王疏月就趴在他的书案旁等他。

“图善,去马厩,把人押走。”

白日间他和王授文等人议政。

“是。”

顺嫔也好,皇后也好,都不曾分过他一丝的温热。

“慢着。”

在避暑山庄,皇帝所有的爱欲都给了王疏月。

皇帝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皇帝在平复下来之后,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偶尔会若有所思的地在她平坦地小腹上摩挲,良久才会传人进来伺候和清理。

“把你的刀给台吉留下。松格,朕处置大清的奴才,至于你们丹林部的人,看护敬献之礼不利,你自己杀。”

没回云雨之后,她喜欢干干净净地贴靠着皇帝,臀被皇帝的大腿托着,暖暖地抵在皇帝的小腹前,背脊靠在他的胸膛上,头埋在被中,一点一点匀平呼吸。

王疏月见到皇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们有了酣畅琳琳之感。

张得通推看门,灯落进来,一下子照亮了正殿。

因此皇帝觉得,就连房中事都变得更加自如起来。虽然皇帝还是那样的刻板和无趣,只习惯那一种呆呆的姿势,但王疏月不再那么被动,相反的,她愿意迎上皇帝,愿意用最柔嫩,最敏感的肉去紧紧的包裹他,纠缠他。愿意敞开自己,让他直抵疼痛和快感的最深处。

王疏月抬起头来,门外的天幕晴朗,风吹淡了云,月光皎洁。

自从普仁寺回来,王疏月似乎真的不像以前那样畏惧皇帝。

皇帝跨进来,一面解开身上的外袍,往张得通手臂上一挂:“怎么不点灯。”

俗世里的声音和滋味,一下子绽在那咬下茯苓糕的口舌之中。

张得通没敢应声,正要示意宫人去点灯,却听灯影中的女人冲皇帝抬起那双被绑着的手来:“这样怎么点啊,您又不许人进来。”

“皇阿玛,您吃呀。”

何庆等人燃了灯。

大阿哥齿缝了吸了一口气,当着把声音压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腰也跟着躬身下来,但那只销售

殿中通明,王疏月的眼睛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但她的手被绑着,只得将身子别了过去,皇帝走到她身前,挡下她面前的光。

“小声些。”

“你们都下去,没有朕的话,都不要进来。”

“皇阿玛。”

“是,奴才们告退。”

大阿哥从盘中取出了一块茯苓糕。刚要偷偷放入嘴中,但想起什么,看了看王疏月,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很久,终于怯怯地向皇帝伸出手去。

皇帝这才发觉她靠着榻屈膝侧坐着。手和脚都被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另外一边。

难怪她动弹不得。

车外风声雨声不止,车内却点着温暖的灯,皇帝一手拿着书,一手抓过自己的披风罩在王疏月身上。她将身子蜷缩起来,睡得呼出了安稳的鼻息,当真像一只猫。

皇帝仔细研究了一番她被绑着地方,不由想起了大之前在养心殿西稍间之中。她也是用这种手段,对付病中的自己。

她没有出声,当真又闭上了眼睛。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由笑了一声:“这丹林部是这样捆人的。王疏月,朕看你到像是丹林部放到朕身边的奸细。”说

“再睡会儿。还有半个时辰。”

着,一手抬起她的手腕来。她手腕本来就白,被绳子勒起了印子,这会儿已经开始发青了。

皇帝闻话,伸手摸了摸大阿哥的头,又矮书看向王疏月。

“这手法,和你以前绑朕的差不多。”

“和娘娘,您睡得像一只猫。”

王疏月由着他调侃,抬头问道“大阿哥呢。”

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车辇已经快到避暑山庄了。她仍然枕在皇帝的腿上。皇帝手中在翻一本书。大阿哥坐在她身旁笑嘻嘻地望着她。

皇帝半屈了一膝,蹲下来替她解绑,“手脱臼了,但现在已经接续上了,院正说没什么大碍。”

究竟是如何下得山,如何上的车辇她都不知道。

王疏月看着面前的皇帝,他垂着头,眼底没有惯常阴气,但他手上的动作仍然是笨拙的。王疏月忍不住疼,牙齿里“嘶”地吸了一口气儿。

王疏月后来是真的睡了过去。

皇帝也没有停手。

“让山下的人备好灯盏,今儿恐怕要走得迟些。”

“长痛不如短痛,就还有两三圈了,忍着。”

但他在殿门外看到殿中场景,仍然不敢进去多话,退到廊下把何庆召了过来。

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脚上的你自己解吧,免得朕手重,你要闹痛。”

风斜雨细,张得通的衣裳都被雨水濡透了。

王疏月无奈地低下手去,“奴才什么时候闹痛了。”

“从前是被皇帝关在翊坤宫的人,如今疏月与皇上,是愿意同流的人。”

皇帝走到他身后的榻上坐下:“对,你是刚性,连骆驼都敢杀,拿什么杀的?”

她闭着眼睛,柔软地笑了笑。

王疏月将自己发间的那根白玉簪子取下来:“拿这个扎的。”

“从前为何怕,如今又为何不怕。”

皇帝看了一眼那簪子柄部,果然还残留着血,再一看王疏月的侧脸,也是一盘骇人的血迹,他别过王疏月的脸,“张得通!传周太医来。”

皇帝笑了一声,抚摸着她露在龙华之外的脖颈。

“等等。”

“不怕了。”

王疏月压住皇帝的手,“不是我的血,是那骆驼的,奴才没事。”

王疏月没有应声,手却悄悄捏住了他的衣摆,他今日穿了一身九龙金丝绣的袍子,那张牙舞爪的龙首就这么一下子被她捏进了手中。

皇帝用手指延开血迹,见底下露出她雪白皮肤来,这才罢了手,却猛然提声喝她道:“王疏月,朕赏你的东西,你就这样糟蹋!”

皇帝平声道:“王疏月,你不怕朕了。”

王疏月解下脚踝上的绳子,抱着膝侧身,抬头看向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十分稳:“您赏的东西,不就是该拿来行杀伐吗?”

脖子上的纯白色的龙华垂在皇帝的膝下,随风轻轻摇曳,也不知是不是风带入了外面潮气,她的头发上甚至凝着稀疏的水珠儿。皇帝的袍子蹭乱了她脸上的胭脂,嘴唇边晕开那一块嫣红,娇憨动人。

皇帝一窒。

王疏月别过腰身来,大有肆然大睡的态度。

反正除了王疏月,这世上当真没有人能让他享受言辞博弈后,吃瘪的那种又苦又甜的乐趣。

想着,他便轻轻将她的脖子托起,挪动身子坐得离她近些。

“你就是赌朕会护着你是不是?王疏月,朕护不护你,得看情势,比如这一回,朕杀了你,王授文不仅一句话不敢说,还要长跪给朕谢罪。”

他已经见过她得胴体,甚至荒诞地窥探过她的私处,可这一枚细小的耳洞却又像是她身上新的一次裸露,引动心绪波澜。

他这样说,反而叫王疏月安心。

掉了坠子,那细巧干净的耳洞就裸露了出来。

皇帝这个人是时常急怒,言语撒得跟冷刀子似的,但王疏月从来没有见过他什么时候慌张过,这和他下棋的性子是一样的,走一步,算接下来十几步。不至终局,始终不知道他的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皇帝低头看向她。

如今他还能用惯常的语气对着王疏月,就证明他心中有数。

说着,她竟改了侧坐,将一双褪蜷缩在蒲团上,慢慢塌下腰,将头枕到了皇帝盘坐的腿上。而后又闭上了眼睛。

“其实,您赏给奴才的这根簪子杀只鸟成,根本杀不了那只白骆驼。”

王疏月睁开眼睛:“皇上,您的肩膀真是硬,靠着不舒服。”

皇帝没有立即应她,抬脚将捆她的那些绳子踢远。

“听累了就靠着朕睡会儿。”

“站得起来吗,站不起来朕抱你。”

皇帝没有动。由着她这样放肆地倚靠着他。抬手取下勾在她发上的耳坠,放到她手中。而后向洞开的殿门外看去。半山腰处视野开阔,外八庙其余的几座寺庙也尽收眼底。所谓移天缩地在君怀,从前登高远望时,总觉得欠缺一样,但如今的,身旁有了这块温软的血肉,终于功德圆满。

“奴才在跟你说正事。”

“嗯。太复杂了,但是有些听入了心,当时不觉得,现在却觉得,这些经论啊,是要用心力去消化的,一松懈下来,的确好累。”

“你想说什么朕知道,丹林部不寻理由反叛,朕也要用对他们用强兵,总之,一只骆驼而已,他们图谋不轨,已然沾污了圣物神性,没了神性,那也就是只畜生,王疏月,你杀就杀了,朕就当是朕握着你的手杀的。”

“你听累了?”

说完,他伸手向她:“你先起来坐着。想说什么,朕听你说,不过别说什么要朕处置你的话,没那个必要的,朕掌天下,从来不想拿女人说事。”

也是奇。在这种佛门圣地,她反而没有在宫中那样端庄周正。

王疏月笑开道:“您刚才还说,要杀奴才的。还要让父亲……”

王疏月闭上眼睛,轻轻挽住了皇帝的胳膊。翡翠耳坠有一只都掉了,正勾着她耳后的碎发,摇摇欲坠地挂着。

皇帝在王疏月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王疏月静静地将头靠在皇帝肩膀上,外面在下雨,黄昏没有金阳,只有山麓下的一片乌红色云,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光。

“王疏月,你跟朕怼什么?朕现在说不得你了吗?啊?”

活佛走后,皇帝没有立时起身。

说得啊,怎么说不得。

黄昏卷天地,活佛才与皇帝和王疏月相辞。

他不就是这么一个气性的人吗?真的是很有意思,人前稳狠,人后……都到了这个份上,他竟然还要在口舌上和王疏月争高下。

经论持续至酉时。

王疏月小声的应了句:“您说得,说得。”

黄教的教义比汉传佛教更要出世,对内在本性的泯灭更加彻底,这不免让尚有真情的人绝望。好在此时她身边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陪着她,迷时解困,累时倚靠。

这才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在榻上坐下来,皇帝见她服软,也从新坐下。

王疏月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一直靠在皇帝身边安静地听着,听到有所体悟之处,偶尔会心笑笑。

几处的雕花窗都是开着的,外面的风里隐隐散着几丝血腥气儿。

皇帝与活佛相对而坐,论及的东西不单单是《金刚经》的经文,也牵连藏地的历史,黄教的传承,已经藏地与大清的经济,人员往来。其中交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藏文。皇帝发觉她有迷糊之处时,到也肯回过头,轻声翻译给王疏月听。

“说吧,你看出什么了。”

堂中的海灯在透隙而过的风中摇曳,于人眼前变化灯阵。

“皇上,那骆驼之前就被人下过药了。不然我杀不了它。”

山雨欲来,风满聚楼台。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身手……”

山风停息,云聚集。

说到这里,皇帝像想起了什么场面一般,不由得在嘴角露了一个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开王疏月的手。

“对,你什么身手,朕还是晓得的。”

“你可以说话,不用哑着。有什么不知不解处,发言相问就是。纵朕有不解处,我佛定会为你开解。”

这话吧……配上他的那个笑,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淫荡。

皇帝点头。继而侧面看向王疏月。

王疏月只觉得耳根子发烫,连正事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活佛应道:“《般若三百颂》(金刚经的藏文说法)昨夜与吾皇论至‘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句处。今日续论否。”

“算了,皇上。您还是把奴才交出去吧。”

自个盘腿坐下,抬头对王疏月道,“坐。”

皇帝看着她的模样笑了:“好了,朕不是不想听你说,朕和朝廷早有想法。王疏月,你救了大阿哥,对朕而言,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朕就不让你想太多。”

说着他走到蒲团旁,又随手挪了另外一个放到自己得身旁。

说着,皇帝起身,走到术案前,将奏本拂到一旁,展开卷放在一旁的满蒙地图。

“我佛,今日是朕带和妃与你私见。一言一行,皆不会记入实录。既如此,朕与你都不束礼。”

“来,你过来。”

唯一保护着她的就是那只温暖的有力的手,五根手手指坚定地扣着她的血脉,稳稳当当地把她护在了他身旁现实的领域之内。以免面前那纯粹神性的东西洞悉她脆弱,漂泊的命运。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边,风卷着牛皮的边缘,她顺手挪了只茶盏过来压住,却见皇帝的手已经落在了其中一处。

在活佛的面前,纵然她有话想说,终究浅薄苍白。世上最灵智的人,直直观看她与帝王的关联,王疏月觉得,活佛虽有话不堪在皇帝面前言明,但她的气数,宿命,都已无处遁形。

“王授文再三拖着朕的手,不让朕逼户部的亏空,朕都没有应允,这半年,户部的事是扫了很多人多年的体面,也着实逼死一些人,其中还包括朕的兄弟和皇叔们,以及八旗的子弟,但是,这一笔军费,朕硬是给他多布托筹集出来了。这比派人上陕西,上四川筹粮要来得快,也来得痛快!”

王疏月内心的悸动如同眼前朦胧跳动的白盏海灯。

说着,他狠狠地在那标红的地方点了点。

“吾皇是有情人,自当为吾皇与娘娘祝祷。”

“这些钱粮,就打这里。既然你王疏月替朕下了战书,那朕就当是你给朕占了一卦,时机适合,朕也不等了。”

桑格嘉措双手合十,手中的念珠顺着他行礼的动作哗哗作响。

王疏月抬起头。

王疏月一怔,佛前发这种男女私情的小愿从来就不是帝王会做的事,然而他却发了,还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但也没有因此怯掉他通体一丝的气势。

烛火把殿中很多柔和的物影,像什么茶盘上的茶宠,什么墙壁上的挂画,投向那张一看就有些年生的牛皮卷。他言辞稳狠,扎扎实实地落在王疏月耳中。

“我佛所见,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其实男人的胸怀和大志,有的时候很难和女人共享。

她眼光闪烁,皇帝却低头从新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那毕竟是纯粹生活之外,另外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就好像和身旁这个人的缘分不够长久,无法至始至终,终有一日要各自入各自的海,从此不再相关一般。

那是血肉之乐,那时兵刃之宴,那是同样不拘小情的人,在历史浩荡的长河里,留名留姓地嬉戏。

不知道为何,王疏也没有全然听懂这句佛语,但是却隐隐觉得有些悲伤。

正如皇帝带着她去普仁寺,一僧一帝盘膝坐在金碧辉煌的佛殿之下,他们论道,也论经济政治。他们论生死的时候,周遭并没有清净禅院里的慈悲之气。王疏月之所以会觉得疲倦,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底子。

“娘娘,佛法讲渊流,每一个人都如同一条河(“渊流”这个概念不一定在清朝的时候就有,这是现代藏传佛教的理论。),皇上有皇上的来处和归处,娘娘有娘娘的来处和归处。”

好在,皇帝当时牵着王疏月的手。

王疏月怔了怔:“我佛如何知道。”

否则,他未必不会陷入权势滔天的男人们的宿命沉沦之中。

桑格嘉措点点头,转面向王疏月看来:“娘娘不是满蒙之人吧。。”

“朕和几个议政王议过了。如今只有一件事,尚算得上是个问题。”

“是,她是朕的和妃。”

王疏月道:“是因为您纵容残杀进贡之物的人,显大清有意破坏满蒙之善。这样的话流传久了,会让其余的蒙古王公心中生恨而乱立场吗?”

皇帝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波澜。

皇帝在书案后坐下来,双手叠在下巴下面,笑向王疏月。

这话让王疏月心里一阵惊悸。

“你是不是又怕了。”

活佛抬头向皇帝道:“这位娘娘,不是皇上的正妻。”

王疏月摇头道:“不是,我并没有杀过那只骆驼,那只骆驼是他们自己下毒害死的。它会突然发狂袭击大阿哥,应该就是因为中毒的缘故。”

王疏月应声上前与活佛见礼。

皇帝点头:“嗯。朕会信你,但是蒙古的人不会,你是个汉人,你多说则多错。”

皇帝松开她的手,在她的腰上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上前。平声提道:“行万福礼。”

说着,他摁了摁眉心:“而且,这个话根本说不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毒,是,是可以是丹林部,但也可以是那些刚愎自用的汉臣,也可以是朕。党同伐异,信朕的人有一些,信丹林的也有一些,信你的一定没有。”

桑格嘉措侧身向皇帝身后望去。

王疏月站直身子。

皇帝与活佛相互见了礼。

“您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没有人信我。”

他穿着绛色僧衣,手上挂着一百零八颗的红玛瑙数珠。王疏月听皇帝说过。这位活佛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但也不知是不是身中住着神灵尊者,他虽然满脸不满皱纹,却已经精神矍铄。面目平静慈悲。

皇帝闻言目光一动。

两个人并肩跨过“南无啊弥陀佛”的门额。桑格嘉措正在客殿中等待皇帝。

“没必要,王疏月,你是朕的女人,朕信你就够了。”

说完,牵起她的手道:“朕带你见桑格活佛。”

王疏月摇了摇头:“但我并不愿意担那么多的虚名,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我还是想清清白白地做你的妃子。”

“不用,你平时就是整洁的人。心也稳当。如今只是头发乱了,算不上不敬。”

说着,她弯腰握住皇帝的手。

宫人上前来替王疏月理鬓,王疏月望向皇帝道:“容妾去梳洗一下吧。”

“您是皇帝,我知道您有您的判断,或许丹林部已是众叛亲离,就算蒙古诸部以为您命人杀贡品是为了挑战,也不会有所谓立场之乱。您一样可以一举歼灭其势力。但我不一样,风波过后,我还要和太后和皇后娘娘们相处,我不能一直被您护在身后吧。”

张得通忙应话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叩紧了手指。

“张得通,拿个篦子过来,替和妃篦一篦。”

“我那方天地虽然小,但我很在意。您让我试试吧”

皇帝转过身的,伸手将她耳旁的碎发向后挽去。

皇帝沉默了须臾。

猎猎山风,由上而下迎面而来,将殿宇间的碧树吹得沙沙作响,也将王疏月发髻吹乱了。

“那你输了呢。”

浩荡的仪仗都停在了石阶下面。

王疏月蹲下身,抬头望着向他:“输了,就是还是退回来做你的奴才,你不是说了吗,您会护着我。大不了,我以后的乖觉一些,不顶您了。”

等眼前撞入大片大片的海灯的时候,三人已经走到了东红台前。皇帝让张得通将大阿哥抱了下去。抬手理好马蹄袖口,压平胸口被大阿哥抓出褶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