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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雨霖铃

这一年,普仁寺刚刚建成。皇帝与六世达赖活佛桑格嘉措约定,要在今年秋围前后,一同在普仁寺对谈论经。他答应要带大阿哥一道去,大阿哥得了皇帝这个承诺,下了学后到真的跟着会藏语的内谙达抱着皇帝的那地帝志翻来覆去地念。

皇帝和先帝一样,都奉行扶持喇嘛教(黄教)以安藏蒙的外藩政策。因此,这些寺庙多是供蒙藏的宗教首领觐见皇帝时居住,礼佛之用。

帝王家的孩子着实是不容易,即便是到了热河,仍不能断了学业。每日还是要在松鹤斋里读书练字。因是在京城之外,原本不需要那么严苛,可惜这回大阿哥跟在了皇帝身边,师傅谙达们也就不敢有一点点的松懈。

也就是皇帝对王疏月所说的外八庙,建筑风格不尽相同,虽然也都是汉式的殿宇,但其内饰和外饰却兼收了,蒙,满,藏的传统纹样。散在燕山腹地之中,如众星捧月,环绕着避暑山庄。

成妃没有跟过来,皇帝这个人说是要照看他,但不是盯着他写字,就是考些极难得八股论。五岁大的孩子,天天给折磨地眼抠鼻子塌的。

在行宫的北面和东面山麓,分布着恢宏壮观的寺庙殿宇。

不过大阿哥到是一声苦都没有叫。

一词一句啊,倒是足以将这出山水宫宇浩浩荡荡地从王疏月的眼底映入心底。

只要跟王疏月提起木兰秋围的事就一脸的兴奋。

王疏月细细地品着这加起来不过十一个字。

“皇阿玛说,等秋围结束,就要给儿臣选外谙达,儿臣就可以练骑射功夫了,等练好了,儿臣也要像皇阿玛他们一样,去围场上狩猎。”

皇帝口中还有一个比这四个字更主观,更有帝王野心的描述——移天缩地在君怀。

王疏月拣了一块茯苓糕与他。

天地通融。

“大阿哥如今就想着要拉弓了。”

王疏月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座行宫。直到听行宫总管大臣说起,工部向皇帝呈奏热河行宫扩建的章本时。皇帝在上面龙飞凤舞地批了四个字“天地通融”。

大阿哥咬了一大口茯苓糕,“儿臣以前,看十四叔拉弓射靶子,十四叔可厉害了,他能十箭皆射在靶心。还能一个人在木兰围场猎三十只多只猛兽。”

这一座建于先帝时代的行宫,到了皇帝这一代仍在不断地翻修扩建。但其建造风格,造园构景的方式,却与紫禁城和畅春园都不大一样。殿宇几乎是木制架构,灰瓦青墙,浓阴淡影,山水错落,没有紫禁城金碧辉煌的浮华之像,也比畅春园更加开阔。

他偶然说起十四,王疏月心中还是起了一丝波澜。

九月中旬,抵达热河,皇帝驻跸避暑山庄。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可是第一次跟着你皇阿玛来木兰呀。”

何庆整了整大阿哥的枕头,眯着眼道:“奴才笑啊。万岁爷吃小主子您的醋咯。”

“皇阿玛跟我说的呀。皇阿玛说,十四叔是我们大清的巴普鲁!”

“我才没对你笑呢。你对着我笑什么呢。”

皇帝竟是这样跟自己的儿子评价贺临的。

“哎哟,小主子,您对着奴才笑什么呢。”

兄弟之间,若不是那一场夺嫡的之争,或许也能把酒共情,不至于是如今惨烈的局面。

回头看榻上大阿哥也睁着眼在笑。

“和娘娘,您怎么了。怎么难过了。”

看着这一幕,已然是笑弯了眼。

“没有。”

何庆是个人精。

“和娘娘,您给儿臣做茯苓糕,那儿臣练好了弓法,就去打狍子,给您和额娘她们烤着吃。”

一面说,一面就着她将才裹大阿哥的那张毯子,把她整个人乱七八糟地裹了起来。牵起她的手,也不管她的手顺还是不顺,连牵带扯地把王疏月扯了出去。

这孩子,竟拿话来哄她了。

“河边走走。”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头。

“去什么地方。”

“我没难过,就是想你皇阿玛了。”

说完走到帐前回头对王疏月道:“王疏月,跟朕走。”

大阿哥朝外面看去:“皇阿玛可真是政务繁忙啊。”

回身对何庆道:“照看好大阿哥。”

他说得一本正经,那模样到把王疏月逗乐了。

皇帝胡乱地抱着大阿哥走到床榻前笨拙地放下。

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

大阿哥虽不知道她的用意,却看懂了这个手势,赶忙闭上眼睛,继续撞装睡。

皇帝这个当爹得忙得没空照顾,照顾也瞎照顾。但皇后又是个遵循皇上话的人。皇帝说了他要亲自照看,皇后就愣是一声都不敢过问。好在王疏月住在烟波致爽殿的西配殿中,照看大阿哥的太监宫女们,知道她性子好,在皇帝面前也能担待,大阿哥身上有什么事拿捏不好,便大着胆子去请她的话。

王疏月忙偷偷地朝着大阿哥“嘘”了一声。

有什么法子,这么可爱一个孩子。

好在皇帝把大阿哥的脸别到了自己肩上。并不知道大阿哥醒来。

当爹的又不靠谱。王疏月只好担了下来。

大阿哥也沾上皇帝的身,猛地一下就醒来了。

小孩子的事是很细的。

不过皇帝哪里是个会抱孩子的男人。

夜里要踢被,牛乳喝得多了会不消化……

“来,给朕。”

哪像皇帝那一根筋想得,只要还能喘得了气,就该把前朝的当代学理政理一股脑往脑子里灌。

低头看见她搂着大阿哥的手渐渐有些吃力发抖,便张开手来。

这几日,因为孩子太小了,又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异地水土不服,在热河行宫住了两日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痢。

她这样说。皇帝又不能说什么。

皇帝这边到是一连几日都不得空闲。科尔沁部的达尔罕亲王的长子替父觐见皇帝,不仅皇帝在澹泊敬诚殿召见,太后也亲自赐宴。清音阁为此连演了三日的戏。王疏月本不便出席,索性留在后殿照顾生了病的大阿哥。

王疏月垂眼笑了笑:“既然是去秋围,多热闹欢喜的事,就开恩,赦我们几次吧。”

这日夜里,皇帝那边散了议,先是进了烟波致爽寝殿更衣。

“你和大阿哥都越发不像话了。”

王疏月坐在灯下陪着大阿哥写了会儿藏文,看着宫女太监服侍他盥洗躺下,这才从东偏殿出来,刚一出通廊就在转角地方上和正低头想事的皇帝撞了个满怀。

脸色习惯地沉了下来。

皇帝到是稳如泰山。

其实皇帝也并没有那么的自在。但他惯在孩子面前端严父的模样,看着大阿哥这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王疏月就没那么好了,被皇帝撞地朝后跌了一跤。

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做君臣。

“哎哟,和主儿。”

成妃恨不得皇帝看到的大阿哥,是一个连吃饭睡觉都没有,每日只读书写字的模样,因此,大阿哥每次见着皇帝,也都不自觉地要把眼睛睁大,背脊挺直。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勤奋的皇子,但毕竟是孩子,有的时候,皇帝也会觉得,自个和这个孩子之间,少了点该有的父子亲情。更像是君臣。

张得通和梁安这些人忙七手八脚地上去扶,皇帝回头一看,还没开口,就听她先道:“奴才不长眼,主子爷恕罪。”

大阿哥以前是从来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睡觉的。

皇帝哂了一句:“是不长眼。想什么去了。”

说着,声压轻道:“您小声些,睡着了。”

明明就是他在想事没看路。这也罢了,偏走得还急,王疏月避都避不开。

“抱着大阿哥,去河边走了走。”

王疏月撑着梁安的手想要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真是摔着了,难看的是,摔着的地方还是后臀,对于个女人来讲,真是尴尬死了。

“去哪里了。”

“没有,看了会儿灯火,眼睛迷了。”

皇帝的主帐里已燃起了灯,何庆打起帐门,王疏月便看见了在灯下看折子的皇帝。他抬头看了一眼王疏月,又看向她怀中的大阿哥。放下折子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皇帝看了一眼她身后:“恒卓好了?”

一路走回行营。

“嗯。吃了药好多了。”

“让大阿哥睡。公公帮我照着路便好。”

王疏月一面站起来,一面想着,该不该在皇帝面前失个仪去揉一揉摔疼的地方。

王疏月拉了拉他身上的毯子,遮住他的头。

皇帝见她不自在的模样:“摔哪儿了,过来朕看。”

忙轻声道:“哟,这大阿哥在您身上睡成这副模样了。”

要了命了,谁要给他看啊。

何庆过来给王疏月披衣,这才看着趴在王疏月肩上的大阿哥,睡得安心醇熟,嘴巴边还挂着一丝口涎。

王疏月忙道:“哪能是瓷做的。真没摔着,您累了一日了,早些安置,妾跪安了。”

这么一说,到真是起风了。

说着就要走。

“入夜风大得很,皇上怕冻着您,让您回营呢。”

“王疏月。”

何庆提灯过来寻王疏月。

“在。”

天就暗了下来。

“朕没让你回西面儿去。”

这么走着走着。

说完回手示意张得通和何庆都退下去。

王疏月抱紧了怀中这个柔软的人,竟有些舍不得,他像皇帝那样,日后会渐渐长硬胫骨和内心。

通廊上灯影晦暗,外面下着雨,刮着风,摇动着黑漆漆的影子。王疏月站住脚步,皇帝却从后面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还没有更寝衣,穿着石青色常服,颜色很素净,绫罗料子到也十分柔软,散着尚衣监的清润的熏香。

他的儿子,也许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朕刚才走得快,撞你的力道也不小。朕看你……”

他是这样的。

他没有低头看王疏月,喉结处却因发尬而动了动:“是摔到不好说的地方了。走路都难看了。”

王疏月想起皇帝曾经说过,他四岁入上书房,寒冬酷暑,头疼脑热,都不曾间断。所以才逼出了那么一副铁石心肠,跟偌大的一个朝廷,跟广袤无垠的江河,跟朗朗的乾坤日月去斗吧。

正说着,又觉得自己腰上有什么东西随着步幅在磕碰王疏月,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小心地把她放下来。

皇家的孩子到底可怜。

“站一站,朕把玉佩解了。和你……那什么地方膈着不舒服。”

但这也令王疏月更加心疼他。

那什么地方……

不得不说,恒卓这个孩子,治愈了王疏月身子上和心上的某些不堪言明的隐疼。

王疏月望着低手自己解玉佩皇帝。

大阿哥趴在王疏月肩上,轻声道:“儿臣不怕累,累了有和娘娘做的茯苓糕吃。吃了儿臣就一点都不累了。”

脸上爬起了一丝羞红。皇帝平时对着朝臣,嫔妃说话,大概是有一套他自己的章法,房事上又刻板,所以,连个“后股”这样的话,都是不准自己出口的。

“大阿哥是你皇阿玛的长子,以后要替皇阿玛分忧的。你额娘,皇额娘,还皇阿玛,都希望大阿哥能有大出息。”

王疏月又羞,又想看他的为难模样。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头。

总之入了夜,皇帝把那身紧日月龙纹的龙挂褂子脱下来,简衣素衫这么一映衬,他还是有一丝政治之外的人味的。

大阿哥道:“额娘和皇额娘待儿臣是好,皇阿玛也很疼儿臣,但是,他们都会催着儿臣念书,儿臣有的时候发热了,身上痛,额娘和皇额娘,也不会纵容儿臣偷懒。但和娘娘您会。您在的时候,皇阿玛都不怎么骂儿臣。”

“替朕捏好,这是皇父赐给朕的,朕从不离身,若是跌了,你也就别活了。”

“你额娘和你皇额娘,待大阿哥,那才叫好。”

王疏月仔细地将玉佩捏入手中。

“那是和年娘娘好。”

“这会儿去什么地方。”

王疏月笑了:“当着你皇阿玛你可不敢说这样的话。”

皇帝重新将他抱起。

“儿臣不冷。儿臣可不像和娘娘那样怕冷。”

“去朕那里,朕那儿宽敞,一会儿你把外面衣服脱了,朕看到底伤到没有,若是伤到了朕给你上药。”

她忙将让人拿了张毯子过来。细致地把那小人儿裹住。大阿哥钻出头来,脸蛋儿被秋日的夕阳照得红扑扑的。

这话其实令人耳根发烫。

“怎么了,冷吗?”

偏他却说得十分正经,不带一点点的诱惑和撩拨。下巴处的线条绷地利落,整个五官被灯影雕刻地凌厉有力。

她穿了一身黛蓝色氅衣,外头照着品月色夹绒坎儿肩,袖口滚着毛儿边。她仍比寻常人要怕冷些,那毛儿边在大阿哥的鼻子上撩拂,引得他打了喷嚏。

王疏月搂着他的脖子,借着通廊里昏暗的灯火望向皇帝。

王疏月搂着他在河边慢行。

雨声淅淅沥沥。

“和娘娘,您真好。”

树影落在他脸上,在他的行进之间,明明灭灭。

有的时候,也会要王疏月抱着四处去走走。

窗棂旁唯一的一盏宫灯也离他们远了,偶尔有些细细的风透过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遥远又厚重的檀香气。很静谧,但并不能令王疏月平心静气,反而很撩情。

大阿哥自从发觉了自己的皇阿玛会在王疏月这儿吃瘪以后。就一直要跟在她身边。

皇帝似乎又陷入了之前沉思的事之中。

余有光热,不至冷寂。

全然不知道自己撩起了怀中女人情热。好在他是个皇帝,若只是市井之中无名虾,不然,一定早就被婆娘们踢下床了。

她以前喜欢黄昏,是因为她出生的时代和前明的命数都像极了这盛极而衰,衰极而回光的景色。如今,人出了紫禁城,不再有这些沉重的东西附会其上,她才终于慢慢感觉到了,黄昏金阳的美。

“主子。”

抬头迎向那大千世界中光芒。

“嗯?”

若驻跸的早,王疏月便要在营帐外面立一会儿。

“哪有主子给奴才上药的。”

北出紫禁城,那一路上的风光实在是好。九月初,秋草正劲,干冷的风都吹不斜。万里晴空偶见漏秋的大雁独自飞过。每至黄昏时,天地之间撒满金阳。

皇帝笑了一声:“那朕给你传太医。”

王疏月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忧虑。

“你……不是,奴才自己来!”

王授文和先帝君臣相处过,他打死也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会像他维护包容吴灵那样,维护自己这个和她母亲一样冰雕玉铸的女儿。

“你看得见,伤在那什么地方。”

皇帝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女儿,但这也是在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

皇帝还是把王疏月带来了。

皇帝看她吃瘪,之前交缠的心绪到也散了些。

他也看见了王疏月,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不敢贸然与王疏月说话,只得远远的请个安。那一抬头啊,目光中对女儿的疼爱和担忧,不需言表。

“王疏月,你这个人最大毛病,就是难受不肯吭声。朕申斥也申斥了,好声说也好声说了,你都没有听进去。”

黑瘦黑瘦的,腰也有些佝偻。

“奴才……”

王授文还是老样子。

“你住口吧。都跟朕改口了,一慌起来又回去了。”

出了紫禁城,在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门门道道的阻隔,王疏月到是远远地见过父亲几次。

说完,他吐了一口气,压平声音道:“朕知道,大多时候呢,是朕对你手重,你怕说了像是在怪朕。从前就算了。如今你跟了朕,你的身子是朕的,你听朕的话就是。”

虽在路上,却跟在畅春园和紫禁城没什么区别。皇帝仍然很忙,平时在车上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书。一旦驻跸便召集议政大臣议事。要么就是连夜连夜地和王授文,程英这些人看折拟旨。

(也许有空这里会补充详细的一段脖子一下不能描写的场景在微博)

去热河的这一路到是很平静。

那夜王疏月是背对着皇帝睡的。

大阿哥坐在王疏月怀里吐了吐舌头,小手儿啊把王疏月抓得紧紧的,生怕她说话不算数走了。

单薄的绸裤下涂着清凉的药膏,却惹得王疏月满身都烫得通红。皇帝沐浴回来,揭开被子看时,却让她把绸裤褪掉了。

皇帝被她抵得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刚上了药,不要给朕蹭掉了。”

说着,又拿糕饼逗弄大阿哥去了。

绸料刮着皮肤,王疏月闭眼抓捏紧张了被角,身子一时僵,一时软。

“皇上,大阿哥面前,给妾些体面,等到了热河,您在慢慢训斥妾。”

如果这副模样被别的男人看见,无论是一个多么柔情,多么会疼惜女人男,都会被用戏谑的话来揶揄,挑弄。

“你……”

在那个时代,男人享受女人们的羞耻和卑微。

“啊?”

帝王应该是这些人的顶峰。毕竟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在身份上逾越过他。

“王疏月。”

但贺庞是个例外。

“对,不过和娘娘啊是想多陪陪我们大阿哥。”说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对着王疏月时,是个例外。

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把王疏月得袖口捏得紧紧的。

王疏月背向他,皇帝很搞笑地让何庆找了个软垫,垫在王疏月臀后。面对她赤裸着的下身。诚然他也鼻息滚烫,耳根发红。但他只是搂着王疏月的腰,半屈腿,和王疏月之间留出半截空挡。

大阿哥还没大听懂皇帝的意思,又不敢跟皇帝说话,便抬起头来对着王疏月道:“和娘娘,您要跟儿臣一起陪着皇阿玛吗?”

“皇上,其实我没事,可以服侍您……”

“王疏月,你泡的茶,朕这半年喝惯了。”

皇帝隔着垫子在那什么地方一拍。王疏月肩膀忍不住颤了颤。

皇帝朝她拎过去一只空杯。

“朕在想事,没那个兴趣,你好生睡,不要招惹朕。”

“您这儿既有了我们大阿哥陪着,召妾过来做什么呢。”

王疏月扭过身子去看皇帝。

想着,便将大阿哥搂到怀中坐着。

已经熄了灯,除了他眼睛中零星的光点外什么也看不见。

王疏月明白过来,这是当爹的太严肃了,逼得大哥单独跟他处着,就手足无措,非得抓一本书来做个势。

“您在想什么。”

皇帝道:“一本地志。”

“达尔罕老亲王死了,他的长子请求朕,让贺瞿(废太子)去科尔沁吊唁。这话和张孝儒上的那本折子说得一模一样。”

王疏月低头看了看大阿哥,对皇帝笑道:“您那是什么书。”

他只王疏月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不便说给女人听的。

王疏月将大哥的脑袋揽过来。大阿哥就往她身旁贴。

丹林部几欲叛乱,皇帝在考虑对丹林用兵的事。对于此事,科尔沁部此处借新达尔罕王表明了态度,誓死追随大清。绥远之政不能废,那科尔沁的意图就不能不考虑。所以,废太子是赦还是不赦,这已然不是一件皇族的家事。

正嘟囔着,手中的书却被皇帝抽走了,吓得大阿哥忙耷拉了脑袋不敢出声。

“皇上如今还顾忌废太子吗?”

“啊……和娘娘都不会念,那儿臣也不念了。”

“不顾忌,他和贺临不一样,朕可以厚待他,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但朕不喜欢有人拿捏朕。”

“和娘娘……也不会念。”

王疏月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疏月扫了一眼那本书,竟是藏文的。

“为国为民,没有人能拿捏您。”

“和娘娘,这个字儿臣不会念。”

皇帝似乎笑了一声。

大阿哥几乎当王疏月是救星。

“有。王疏月,你可以拿捏朕,或者,有人利用你来拿捏朕。”

王疏月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他的情话都说得这样山河风啸。

皇帝正在与大辂下面的十二说话,眼风扫到了王疏月,话虽然没有停,但还是抬了抬手示意王疏月勉礼去坐。

王疏月忙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摁了回去。

“和娘娘。”

“王疏月,你要这副模样跪下去吗?躺好。”

见王疏月上来,这才欢快地站起来请安。

“我是想陪着您,您待我的好我也明白,既然明白就……”

王疏月是到了启程那一日才知道,大阿哥上了皇帝的大辂。但由于在皇帝身旁,到底不敢放肆,小小一副身板挺得笔直,正一本正经地念书。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她的记忆里,对着自己,对着大阿哥,皇帝到从来没这样笑过。

“疏月,朕说的事和你无关,朕答应了你,要带你去看外八庙。启程去木兰围场之前,朕会带你去。但这两日朕的事多。你如果闷了,就带大阿哥去清音阁听戏去。”

这一声笑到把成妃惊了惊。

王疏月拧回身了,手却仍没从他那里松开。

小孩子的头摇起来跟拨浪鼓一样了,皇帝不由笑了一声。

“妾这次跟着您出来,就是把自己当个照顾您和大阿哥的奴才,您就让妾躲着吧。太后娘娘这几日好容易高兴些,才算把妾之前得罪过给恕了。妾还敢去前面听什么戏啊。妾就等您得了闲,等您带着大阿哥和妾去普仁寺去。”

“皇额娘,儿臣不小了不小了。”

皇帝撑了撑腿,膝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那什么地方的淤青处。

皇后摸了摸大阿哥的头道:“就是觉得,咱们大阿哥还小了些。”

男人不够细致就会使女人遭受不少的病痛,不光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在房中事上。皇帝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懊恼,但他抓拿的事情毕竟太多太大,习惯了大刀阔斧。对王疏月也是那样。丹王疏月却像冰雪堆砌的人,逼得他有的时候手足无措,是想捧着她,却一路上又总把在磕碰。

成妃听后十分欢喜,忙起来谢恩。

好在生活中拿捏不好,男女事上他不愿折磨她。

这自然是皇帝看中自己儿子。

于是他赶忙把腿往后挪。

皇帝点头,将大阿哥撑举起来,“对,就跟着朕,既然是去秋围,就要看八旗官兵和蒙番勇士习骑射。朕的大阿哥也是时候遴选个外谙达。就借这次秋围挑定了,更番入卫。”

伸手在被子里悄悄地理了理隔在他们之间的软垫子。

皇后怔了怔。忙道:“皇上是要亲自照看大阿哥吗?”

“带你来,原本是朕想抬举你。你这么一说,反而比那些不来的还要委屈你一样。”

皇帝道:“不用,跟着朕。”

“您要这么说,那我就该死了。”

皇后含笑道:“那大阿哥还是教给妾吧。”

“胡说什么,睡吧。

“好,大阿哥也去。跟着皇阿玛去木兰猎熊。”

九月十七,是圣驾启程去木兰围场的前一日。

皇后刚要说话,皇帝却已经伸手把大阿哥抱到自个怀中。

西藏的六世达赖活佛桑格嘉措(其实这个人在历史上叫格桑嘉措,不过既我要架空瞎写,就给他改个名字哈。)一路跋涉千里,终抵热河,于此同时,蒙古各部宗教首领也集于外八寺。这是大清皇帝秋围前后的惯例,虽看似是个宗教性质的集会,实则是皇帝礼遇活佛,尊一人而安万人的政治策略。

大阿哥一听这话,眼底都亮了。

既然本质是个政治性的集会,那除了论经之外,更多则是商讨宗教政策,和划分宗教领地。

四五岁的孩子,总想着去外面的大天地里滚滚,一听说自己的额娘去不成,皇帝也要把他留下,竟一连生了好几天的气,每日虽还是按时上上书房,下学回来却闷着连饭都不肯好好吃。成妃没了法子,只好带着大阿哥去求皇后。谁知那日皇帝也在长春宫,见她来求,竟道:“翻了下个月恒卓也五岁了,该去见识见识。”

因此历代大清皇帝对此都十分重视。

成妃不去,大阿哥却不干了。

皇帝在九月十六五日就出了避暑山庄。

王疏月到是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次木兰秋围,皇帝是要借接见蒙古各部首领,安抚蒙古各番旗。太后和皇后都是科尔沁出生,顺嫔是皇后的族妹。她王疏月在其中才是格格不入。

这日王疏月陪着大阿哥用早膳。梁安进来道:“主儿,张公公从外八寺回来了。”

“主儿,从前您不在的时候,淑嫔是皇上面前最得脸子的,因为淑嫔,延禧宫的那些狗奴才,一个个登鼻子上眼,都要端着主子的架势了,这回可真是下脸。解气了。”

王疏月偏头朝通廊看去,见张得通挂着笑站在那里。

善儿与梁安都不解。但心里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给和主儿请安,万岁爷让奴才来接您和大阿哥。”

这是才出月子,自然不能随行,成妃也因大阿哥的事发了心绞痛的毛病,便自请在永和宫同婉贵人的作伴。于是,后宫同行的人,除了太后以外,就是皇后,顺嫔和王疏月。淑嫔和宁常在则被皇帝留在了紫禁城。

王疏月站起身走出去道:“皇上那边忙闲了吗?”

婉常在自从生了二阿哥恒音之后,便擢了贵人。

张得通道:“哪儿能啊,和主儿您是知道皇上那个人的,什么时候肯给自个清闲,不过万岁爷今儿留了一日给主儿,说是允诺带您去普仁寺见桑格活佛。您呐,也不用备什么,晚些万岁爷和您一道回来,明日就要启程去木兰围场了。

虽然时间上不宽裕,但行前的准备还是做得十分完备。

大阿哥从里面跟出来,牵住王疏月的袖口道:“和娘娘,我们给皇阿玛包些茯苓糕去吧。您今天做的茯苓糕特别好吃。儿臣喜欢吃,皇阿玛也肯定也喜欢吃。”

从畅春园回紫禁城,大抵只歇了半月的功夫,皇帝便让启程去热河。

张得通弯腰道:“哎哟,小主子,万岁爷今儿早上还特意提了一嘴和娘娘的茯苓糕呢。”

但这世上的事,总是不能十全十美。

所谓的父子的口腹之欲的缘分,还真是神奇。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吧。

“好,那张公公,你侯一侯,我去更衣。”

母亲死后的第一年,她有了一个欣赏,尊敬,也爱慕的男人。贺庞身在高位,同样被很多东西捆缚,但他也在极力地给王疏月自由。带她领略山河,甚至引着她去了解,他的丰厚的阅历和复杂的精神。

“欸,主儿您快着些。”

王疏月步入了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一回顾,到觉得上天不算薄待她。

外八寺虽然叫外八寺,但到了贺庞这一朝已然不止八座寺庙。只是因为其中有八座寺庙受理藩院管理,又都修建在古北口外,才被称做外八庙。

八月就这么过去了。木兰秋围如期至。

普仁寺是其中第十座寺庙,也是最新建成的,是皇帝为六世活佛桑格嘉措修建,供他居住讲经之处。

王疏月垂眸笑开:“喜欢,只是您下回啊,就不要三更天的起早,妾昨儿没睡够,您今儿又议了一天的事。主子啊,早些歇吧。”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走进普仁寺山门前的时候,太阳正将近正午。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正视她道:“你说实话,朕赏你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山麓间,但凡遇见晴好的天气,便能看见云海翻涌流动,日光落在重檐歇山顶鎏金瓦顶上,辉映着背后牌楼上彩画,光华流转,色彩斑斓。

这话皇帝真在意了。

这是一座典型藏式寺庙,但细节之处又能看见汉式风格装饰。

“赏了疏月眼界。比您赏妾的簪子好一百倍。”

一入山门,入眼的便是碑亭,为一块整石所造,碑座为一巨石雕成龟趺。大阿哥显然对那碑座有兴趣,拉着王疏月过去看,王疏月则在看那碑座上的文字,那字体她太熟悉,正是出自皇帝之手。

“呵,朕赏你什么了。”

“恒卓。”

“不是,在想怎么跟您谢个恩。”

背后传来这一声,大阿哥被下了一大跳。忙转过身去请安。

“怎么,哑巴了?”

“皇阿玛。”

皇帝拍了一把她的手背

王疏月也跟着一道行礼。

王疏月却一直没说话。

“恒卓,过来。”

在这座宏伟的佛寺之中,又当着大阿哥的面,皇帝板着惯常的那一副严肃的面孔,

但这一通说下来,他自己到有了一种分享的快感。不由自在地闭上了眼睛。

大阿哥有些怯,抬头看着王疏月。王疏月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这些话,皇帝是绝不可能跟成妃,或者淑嫔这些人说的。

“去呀,你不是跟着和娘娘走累了吗?和娘娘抱不动你,让你皇阿玛抱会儿你。”

“兴黄教是为了让藏蒙之地不易俗,收人心,规禅宗是为了聚文心。对于朕而言,佛理是没有限的,但是对朝廷而言,却还是有规限在的。你有这个兴趣,朕可以让桑格嘉措跟你讲一讲黄教的经理,你在卧云,多看得是净土,禅,曹洞的经论。汉人的精神壁垒高,又自负得很,很难真正正视黄教的妙处。不过,朕早年听桑格嘉措讲过经,他通满汉藏的三文,经他口说的东西,比你从书上看得要客观。”

大阿哥听了王疏月的话,当真开心的伸开手冲着皇帝扑了过去。

皇帝示意她坐下,这会儿心情放了闲,便以臂枕头靠下来。

皇帝觉得王疏月一定是故意这么说的。

王疏月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敢。”

但情景至此处,孩子又是一脸天真单纯的欢乐,他也不好再刻板地拒绝,弯腰将大阿哥抱了起来。

皇帝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要跟朕辨禅理公案吗?”

张得通在一旁,正想要上去替皇帝的手。

王疏月托腮道:“卧云里有一本抄本,是我在长洲云灵寺里抄来。”

却见王疏月冲着他悄悄摇头,抬头又见自己的主子也没说什么。三人立在一处,头顶烟翻云涌,皇帝虽没什么表情,但王疏月面色温柔宁静,大阿哥眉梢上都是欢喜,这场景,连他一个多年没有家世的无根人都动了老大的凡心。

“你还看过这一文。”

皇帝抱着大阿哥,王疏月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皇帝几年前撰写的,那时汉传佛教的禅宗各种流弊日炽,实际上已很难见到早期禅宗那种大破大立的气象。一些根本不了解禅宗内涵的人,让真正的禅师为之侧目,他们甚至就是以呵佛骂祖作为本事功夫,看起来和市井无赖没有什么两样,还有些学禅的人以教外别传为名而胡作非为,一时狂禅流荡,鱼龙混杂,禅宗的真精神几乎荡然无存。皇帝为亲自此撰写了《拣魔辩异录》,说白了也宗教上的政治控制。不想王疏也竟也知道。

“你又跟朕放肆。”

王疏月道“听您说黄教的事,倒想起您从前写的《拣魔辩异录》。”(这本书历史上是雍正写的。以政治威力干涉禅宗内部纠纷,迫使被压制的派系所属各大禅寺,如杭州灵隐寺等必须改换门庭。禅宗至此奄奄一息。)

王疏月没有看他,拉起大阿哥斗篷上的帽子,遮得大阿哥只剩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看她,又看看皇帝。

“对,朕要在普仁寺见桑格嘉措。”

“妾今日胆子大,有我们大阿哥给妾撑腰。”

“您要去热河?”

说着,牵着皇帝的胳膊,把他的手挪到了大阿哥的膝弯处。

王疏月兴致倒真被皇帝给激了起来。

“您得抱这儿。不然,大阿哥不舒服。”

“只要你身子无碍,朕带你去看。”

皇帝哂了一声,却还是配合了她。

说着,他握了一把王疏月的手。

“朕没看出来恒卓能给你撑什么腰,反而是你给他撑腰。”

说完,皇帝起身走近她:“朕是要权衡,但也不至于这样就要抹了你的兴致,你不是想跟着朕去看热河的外八寺吗?普仁寺才建成,朕也还没去看过。”

王疏月挽紧了他的胳膊。

皇帝望着她那渐渐暗下来的眼神,平声道:“王疏月,你想的那些事,有道理,但朕都没有考虑。”

“好了,我的主子,您说的要带我们看普仁寺,这会儿又这么多话。”

她说着说着,神色黯淡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张得通刻意让皇帝的仪仗跟得远了些。

王疏月这个人平时拎什么都拎得很清,好像只有提到这种外游的事,才会跟皇帝犯糊涂。但她毕竟聪明,立时又明白过来,抬眼轻声道:“妾糊涂,皇上秋围,定要受么蒙古诸部的朝谒,妾这个时候……是不该跟在皇上身边……”

三人在前面走,他与何庆也退到了十米开外地方的随着。

皇帝无奈摇头。

山麓上的风是由上至下铺面而来的,由于高出的巨佛像前焚着香,风里的檀香气便十分浓郁,因而男女之间的关联,好像也褪掉了淫靡气,而裸露出一种“相知相伴”的本质来。

忙屈膝道:“妾失仪。”

何庆偏头对张得通道:“欸,师傅,您觉不觉得啊,自从和主儿伺候了皇上,咱们皇上,也像个人了。”

他这么一说,王疏月也发觉自个失了态。

张得通在他脑袋上狠狠一敲。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了一跳,随即笑出了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来来来,王疏月,你给朕坐下,朕又没说不带你去,你慌个什么。”

“说什么掉脑袋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王疏月噌地站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不是,奴才的意思是,咱们皇上以前跟个神佛金身一样,那光芒万丈的,连大阿哥都不敢亲近他,不过,咱们万岁爷如今……对对,也是光芒万丈,但是您看啊,万岁爷和小主子,现在这样,啧啧,多好。”

“妾身子早好了!”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下个月,朕要去秋围,本来想带上你,不过前日周太医跟朕说你的身子……”

张得通服侍了皇帝二十多年,看着他从一个不受重视先帝重视,甚至时常被贬斥的皇子,到如今君临天下。

说完,皇帝转了个话题。

皇帝在骨肉亲情这件事情上,是有心结的。这么些年,成妃也好,皇后也好,没有一个人敢想,他会和大阿哥有除了学业之外的交谈,更不敢想皇帝会主动亲近大阿哥。

皇帝抬了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与她相对而视,声莫名地有些倦意:“没有,你说得很真。”

但王疏月看似没有用任何的气力,却让皇帝为自己的儿子弯了腰。

王疏月抬头凝着他的眼睛,“您是不是觉得,这话逾越了。”

“他像个人了。”

“在想你说朕不容易。”

这话……虽然掉脑袋,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皇上想什么呢。”

皇帝抱着大阿哥与王疏月一路往上行。

人心其实大多是散的,普天之下,好像永远只有当皇帝的一个人,一门心思地在发“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愿。其余的人,发得多半是冲着皇帝“升官发财”的愿。他不见得看不透,但到底意难平。

普仁寺是倚山势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殿宇错落在山间。中间修筑了很多处石阶,将各处殿宇相连。

想着,皇帝摁了摁眉心。

过了碑亭往北,便能看见普仁寺的主殿大红台,壁面上辟有三层汉式垂花窗户,盲窗与实窗相间,共有三十孔之多。窗头上浮嵌琉璃制垂花门头,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但皇帝偶尔也想跟他们斗个真,既知道他不容易,还亏户部的亏户部,腐学政的腐学政。

王疏月眯着眼睛细看。

这话他听得是真多。尤其是在黄壳子的请安折子里,官员们会把“皇帝不容易”这么个意思翻着花样的表达出来。那些词写得很有水平,什么“早朝晏罢(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上朝早,下朝晚,形容帝王勤政,出自《吕氏春秋》)”,都是有远老出处的。

皇帝却开口道:“仔细把眼睛逼瞎了,那是禅宗的莲花纹,是从丁观鹏(这是一个康熙年间画佛画的画家)的佛画上移过来,衍雕上去的。”

不容易。

“既是黄教寺庙,为何又饰以汉传的图样呢。”

说完,她顺手扶了一把头上的簪子。

“这是融合,天地融合,其实还不够。”

王疏月伸手挪了个靠枕过来叠在他背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些。一面道:“您不容易,妾知道。”

说着,他侧过面,深看向她:“王疏月,融人才是最重要的。满汉藏蒙,对朕而言都应该是朕的子民。先祖以武力驰骋天下,到了朕这一朝,兵不能废,征伐天下要有道,因此,穷兵黩武绝部不是此时的主道。朕修建普仁寺,是为了融人,朕让你在长洲修复卧云精舍,信用你的父亲,也是一个道理。”

皇帝笑道:“你这过得比朕自在。”

王疏月靠着他的肩。

王疏月陪着他在贵妃榻上坐下。“不做也好,做了反而像在火堆上烤似的。从前在外面的时候,妾也不怎么做生辰,在长洲那会儿,有事做,做着做着就忘了自个长了一岁,后来回京……妾想想啊……也就去年,兄长回京来,说起那日是妾的生辰,妾央着他,带妾去前门的三庆园看戏。”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座佛寺里呆得时间长了,皇帝的袍衣上竟也有了厚重的佛香味。

皇帝这才低头道:“今年就这么遭了,明年吧,朕让内务府好好给你做个生辰。”

“这话您是说给大阿哥听,还是说给妾听。”

皇帝仍是端着她的发间不松眼,王疏月不由地笑了:“您站着不累吗?您喜欢看啊,妾每日簪一枝给您瞧。”

“说给恒卓听,不是在这个时候。他还小了,王疏月,朕说给你听的。”

梁安跟何庆也一道下去了。

他说完这话,王疏月却沉默了须臾。

“看在你们主儿的份上朕不责你,起来,给朕沏壶茶。”

“所以,您才不肯赦了十一爷。”

她这么一说皇帝到乐了。

皇帝停住脚步。

王疏月调整了一下呼吸,方起身转向他:“您先赦善儿起来吧。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懂您给妾挑东西的眼光。”

她犯他的禁忌。若换成以前,他定会治罪。但如今皇帝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来,你转过来,朕看看。”

王疏月见他没有说话,忍不住屈膝,静静地跪了下去。

何庆和梁安都听那簪柄儿下到发丝儿断扯的声音,再一看王疏月,也是咬着牙齿悄悄地在吸冷气儿。面面相觑后,都把眼睛别去了一边,着实看不下去。

皇帝托了托大阿哥的腰,将他抱得高些,低头对王疏月道:“朕没让你跪,起来。”

皇帝接了过来,在王疏月的头上端了端,寻了一处地方,胡乱地插了,还一本正经地品着自个挑的位置。

“奴才不敢。”

善儿忙把手里的簪子呈了上去。

皇帝望着她笑了一声:“你这话对朕而言,不逾越。你说的是对的。十一是将才,是我大清的巴图鲁。入关后,皇父平定前明余孽,扫除南方旧番,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并不是为将的心,所以朕可以放了废太子,但是十一,朕要关他一辈子。”

“哦……是。”

说完,他续步往前走。

善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哪里知道给什么,何庆在旁提醒道:“善姑娘,簪子,簪子。”

向后留了一句话:“没手扶你,你自己起来。前面是大红台群房,第一层东面有四大天王坐像、十八罗汉像和喇嘛教噶举派祖师那若巴的佛说法像。其中这那若巴像,你在长洲和京城都是没有见过的。”

皇帝绕到她后面,朝善儿摊开手道:“来,给朕。”

这边何庆已经跟了上来,扶王疏月起身。

王疏月托着腮转过头,见皇帝带着何庆跨了进来。接着便要站起来,却又被皇帝一把压得坐了回去。

皇帝抱着大阿哥已经走到大红台下面去了。大阿哥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

善儿忙朝外跪下去连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主儿,赶紧跟上去吧。”

这一声下得梁安和善儿都打了个寒战。

沿阶而上。不知不觉就绕过了大红台的群楼。

“白玉质的不好吗?”

群楼中的法相,有汉传佛教中的罗汉天王,也有黄教中的尊者,其中大部分黄教尊者她都是不认识的。皇帝带着她一尊一尊地看过去,其间跟王疏月和大阿哥讲了那若巴的十二大苦行(这一段典故其实蛮神奇的,有兴趣的天使们可以自己去搜搜)。

善儿不以为然:“就白玉质的簪个够啊。跟棍儿似…”

大阿哥似乎是为了他皇阿玛这次带他来普仁寺而做了功课。偶尔竟然也能应答皇帝两三句。

梁安听她这样说,到是反应过来:“哦,那奴才就知道了,我们万岁爷啊,是想补偿主子,主子从前不能簪,今儿就让主子簪个够。”

比起贺临,皇帝的确是一个更渊博和广袤的人。

“那会儿有卧云的差事忙,再有银钱都是皇上公给的,总不好拿去办那些私物。偶尔能克扣下一些,我那会儿心野得很,到还想着去外面转转。”

王疏月很喜欢听他不急不慢地跟她讲述黄教之中高深玄妙的东西。

善儿道:“为何呀。”

比如他说黄教的教义与汉传禅宗不同。禅宗的发展历经千百年来,士大夫阶层的传承与扩展,生出了太多形式。继而逐渐成为了文人精神的依托,不免在动荡时狂乱,不然就是流于对经论的过度研讨,而歧义乱生,这样并不利于文心和人心的安定。但汉人对这一点并不自知。

王疏月望着镜中,半侧着身子,温声续道:“我以前在长洲的时候,几乎不簪这些,后来回京,见京中的姑娘们簪着好看,才慢慢学着戴起来。”

黄教的传承,多年来却极其朴素。这也和西边少数民族落户的文化水平有关。它的传承,依托的是圣者的言传和身教,这些喜马拉雅山脉中圣者本身就是经典,他们以自身演绎,所以信徒更为纯粹虔诚。

善儿转身将放在屏风后面的铜镜挪了过来,放到她面前,又走到她身后替她试簪。

所以禅宗他要动用皇权干涉压抑,但黄教却要大力扶持弘扬。

说着,她也拣起一根来,“你去拿镜子过来,我比比。”

对于王疏月而言,他是卧云精舍之外,一个更为现实的世界。

“我也不知道。”

皇帝的这个世界不回避对文华与艺术的欣赏与追逐,也不乏对历史和时代的思考。

王疏月松开撑着下巴的手。

在他的阐述之中,王疏月似乎也慢慢看到了父亲这些前明文人的局限。

她一面说一面放下来,对王疏月道:“主儿,奴才想不明白,为什么万岁爷总喜欢赏主儿簪子。”

正所谓“不避涉历史长河,也斟酌一日阴晴”

一面看一面又道:“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主儿才做了一身黛蓝的氅衣,我瞧着是用银线绣的兰花纹样,这花样到也配吧,就是……若能是点翠的就好了,那样衬着多好看。这又是白玉的……”

凭心而论。

善儿拣起一只雕兰花纹的。

王疏月很爱慕这样一个人。

“主儿,您这么瞧了一个下午了。”

但是碍于他的帝王身份,也碍于她的汉女出身。很多情意盈盈的话,王疏月暂时还说不出口。

怪道皇帝三更天就起来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并尚衣监跟着好一通折腾,连太医院都怕皇帝是夜里身子不舒爽,一早得过来问查上夜的人。结果他竟是为了这十二根簪子。

皇帝在言辞上到是比王疏月要自如很多。然而奈何他多年不识情爱的那颗钢铁心,以及君臣之间说话的章法,一时难以扭改,导致他虽然说话说得自如,但那些话却时常硬得像钉子一样往王疏月身上落。大半年了,始终和他那身龙袍一样,穿得严丝合缝,开不了一丝窍。

王疏月坐在书案后面,托着下巴,望着那十二根簪子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