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得通,把和妃带走。”
太后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皇帝这句话的分量。皇帝却已经站起了身。
“是。”
这话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竟有一丝杀伐气。
张得通见太后没有在和皇帝争执的意思,赶忙将王疏月扶了起来。
夫死从子。
春永殿的门洞开,太监宫人们避在两边。
说着,他抬起头:“若皇额娘,还认朕这个儿子,朕则诚请额娘听儿子一句。夫既亡,当从子。”
清凉的秋夜柔情万种,皇帝行在前头,王疏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背后是浩荡的仪仗,二十几盏宫灯映红了她的脸。
“皇额娘,尔璞朕已经办了,但朕会优抚其后代亲族。朕在乾清门跟百官已论定的,既已福膺朕训,若尔后仍有嚼舌之词,就是党同伐异,大逆不道。皇额娘,朕对您从未有过不敬之心,若有奉养不之处,也是儿子身在帝位,为朝廷不得已而为之,望额娘以后从此宽心,朕定会供养您富贵百年。”
她跪得太久了,又穿着花盆底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石青色的衮服铺于王疏月面前,将她的影子都掩没了。
前面的人慢下脚步来等她。
他走到王疏月身旁,撩袍并着她一道跪下。
毫无征兆,他突然背过手臂,向王疏月伸出一只手来。
皇帝没有立即应太后的话。
“过来。”
太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皇帝的意思是……后宫的事。哀家也不能过问了吗?”
其实谁不是在万丈红尘里泅渡,等一只温暖的手呢。
这话说得极重,连皇后都不免惊心。
王疏月望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也是青干干种的老玉。皇帝这个人吧,明明是个刚硬执着的人,同曾少阳的话讲,叫老辣,叫难以捉摸。也许这是他这么些年修炼出来的脾性。
皇帝看太后:“皇额娘,朕会处置和妃,也会给六宫一个交代。但儿子心里是清明的,这件事,和妃要担,朕也觉得该她担着,其余的事朕不想再查,朕也请求皇额娘,不要再查,以免伤了朕,和皇额娘这么多年母子情分。”
可是,在王疏月眼中,皇帝其实就是个话不对心的人。
大阿哥忙道:“和娘娘没有伤儿臣。还有,皇阿玛,儿臣真的已经好了。”
他想牵她的手。
皇帝站起身,“恒卓,是和妃伤得你吗?”
他心疼她遭的罪,但他打死都不会说。
太后道:“皇帝,你平时怎么宠她,哀家不过问,如今她犯了谋害皇嗣的大罪。皇帝若不秉公处置,何以平六宫之心。”
王疏月在他背后笑了笑。跟上去几步,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王疏月,起来,跟朕走。”
十子自然相扣。
重新凝向面前伏地的女人,皇帝咬了一下嘴唇,也不管她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冲着她又是恼,又是恨地点着头。
何庆等人都识趣地退得远了些。
所以他该怎么对王疏月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在这座前朝就已建成的园中并行。
最后,只有王疏月麻起胆子,放肆地猜对了。
王疏月一言不发,皇帝也在沉默。只有秋夜的蝉鸣,一声软过一声。
皇帝心里有一块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地方。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
旁人并没有在意,只有皇帝的肩膀,莫名地随声悄然一震。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还好,有他送的那只簪子挂着,还不至于垂散。碧绿色的翡翠耳坠在脖颈处轻轻摇晃。月色轻柔,把她整个人也衬得温柔顺眼。
像是磕到了骨头。
“王疏月,你今儿怕吗?”
那女人也很沉默,竟连一声辞礼都有落。只在跨门槛时,因为腿脚不便,被门槛陡然绊了一下。
“有点。”
皇帝垂着眼,并没有去看她。
“朕如果丢了你不来呢。”
陈姁明白太后的意思,忙上前去扶人。
“那奴才就去找主子。”
“既已理清,陈姁,先把人送回祐恩寺,好生看守。”
皇帝笑了一声:“你还有命找朕。王疏月,朕没打算放过你。”
于是她摆了摆手,对陈絮道:
“奴才知道,奴才回去就在您面前呆好,让您慢慢的审。”
对她而言,她绝不想这两个人见面,都说见面三分的情,何况血脉相连,皇帝与她自己已然有母子离心之状,难保他一个起心动念,后宫中就会多出另一位圣母皇太后。
皇帝笑了一声:“不用审了,朕晓得你这个蠢人在想什么。”
太后看见了皇帝的眼神。
清溪书屋这边正忙乱,皇帝突然回园,内务府措手不及,又听见春永殿的动静大,料想皇帝心绪一定不佳,皇帝的仪仗刚在道上露点子光,清溪书屋前面就跪了一地的人。
他理不清楚,是以胡乱地把眼光收了回来。
谁想皇帝牵着王疏月的手,一路慢行过来。
皇帝从出生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但从她这一身方外人的打扮,却能猜出她是谁。母子两人刻意疏离了二十年,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亏欠谁,总之血缘这个东西玄妙,一避远,就淡,一见面,就如火燎原野,皇帝坐在圈椅里,见她那样卑微的跪着,心里交杂起来的感受十分复杂。
面前只有张得通一人,提着宫灯仔细地给帝妃二人照路。
那人也同样是一把瘦骨,堆在层叠的海青之中。
两人走得都不快,皇帝尤是如此,有的时候还会因不自觉跨大的步子而停顿那么一下,等着后面的王疏月跟行过来。
皇帝鼻中笑了一声,越过她往她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看去。
已过子时,清溪书屋前的清香木香得清冽。
“是。”
往常这个时候,上夜的太监都眼皮子打架了,今日到都还规规矩矩地撑着眼,在窗下候着。
“你有什么罪。你要谋害朕的儿子吗?”
皇帝却压根就没有往清溪书屋去的意思,牵着王疏月径直入了藏拙斋。
皇帝将大阿哥度到成妃手中。走到王疏月身旁的一把圈椅上坐下来。
善儿正坐在通廊上哭,梁安见皇帝和王疏月进来,忙敲她的肩道:“还哭什么,主儿回来了,赶紧把眼泪擦了,进去伺候。”
“奴才有罪,不敢起。”
善儿回头,果见王疏月笑盈盈地立在皇帝身后。她心头极骇后又惊喜,顾不上给皇帝行礼。
“你也起来。”
“主儿……主儿您可算回来了。奴才下死了。”
偌大的春永殿,只剩王疏月和身后的云答应的仍然跪着。
“没规矩,皇上在呢,你这哪使得。”
衣料摩挲的声音悉悉索索。皇帝发了话,宫人们忙过来扶自家的主子。
皇帝往王疏月的贵妃榻上一座,抬手松开盘龙扣,看着扑跪在王疏月面前的善儿道:“王疏月,的你规矩都学得像只三脚猫,朕都懒得问梁安,你平时是如何调教这些宫女的。”
“都起来。”
说完他朝何庆摆了摆手:“把人带出去。”
皇帝看了一眼太后,又看向殿中众人。
他这一声“把人带出去,”到王疏月吓了一跳,忙道:“主子您开恩,善儿是不懂事,我……”
大阿哥摇了摇头,哑着声道:“不难受,儿臣已经好了,皇阿玛,儿臣求您,劝劝皇祖母,不要罚和娘娘。”
皇帝的领口解了一半,索性罢手,将手掌摁在膝盖上,抬头白了王疏月一眼:“朕说什么了,你就要朕开恩。王疏月,朕有话要问你,你要当着奴才的面儿答,朕也不顾你的体面。”
“这么烫,难受吗?”
说完,继续和自己领扣较劲儿。
皇帝将他抱起,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何庆懂事,赶紧提溜着善儿出去,顺道把梁案也推到远地儿站着。
大阿哥平时对皇帝是有畏惧,但这会儿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小脸皱在一处,也顾不上那么多礼节,成妃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也就顺势扑入了皇帝的怀中。”
皇帝的扣子解开三颗,第四颗却掐住扣缝。
说完走到成妃身边,蹲下身来张开手臂道:“过来,皇阿玛看看你。”
“奴才来吧。”
他拿捏了一阵语气,请过安,回了太后这一句。
她过来替手,皇帝就懒得折腾了。
“朕不放心恒卓。”
皇帝坐着,王疏月便索性蹲下身去,抬手一颗一颗地挑开剩下盘龙扣。
“皇帝怎么这么晚过来。”
皇帝在灯下看着她,她手上有一只看起来有些年生的汉白玉镯子。皇帝喜欢玉,尤其喜欢汉白玉,更喜欢看她戴汉白玉。她是皇帝这一辈子见过生得最白净的一个女人。汉白玉又不同于翡翠芙蓉这些玉种,干干净净看不见的什么石纹,贵在通透温润,与她映在一起,就很相配了。
可如今要把她平平安安地留在身边,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这是他的审美情趣,至于女人怎么想的,皇帝没去想过。
她是自己来到皇帝身边的,没让皇帝废一点功夫。
“你换了镯子。”
皇帝径直走到太后面前,从云答应面前走过的时候,也没有停步,其间只是看了王疏月一眼。奈何王疏月身子伏的极低,他又只看到了那半截白的不像样的脖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副姿态对着皇帝时候,皇帝也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她那脖子真的太瘦,好像一被谁掐住,就会被轻而易举地被拧断。
王疏月一怔,转过自己的手腕,凑到灯下应道:“嗯,觉得主子喜欢这种玉,就戴着了。”
皇后等人皆起身下礼请安。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随口道:“你到是很拎得清朕想什么。”
此时皇帝从外面跨进殿中。
王疏月垂下眼睛,改了蹲姿为跪。抬头望向皇帝。
不光是皇帝的身边人,就连成妃和皇后,甚至那几岁大的大阿哥,也都看得出来。
“主子不是有话要问奴才吗?问吧。”
他喜欢王疏月,真的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皇帝分开的腿,在面前留了一处地儿与她,又就着她的手腕,扯着她往自个身前挪近。“若换成旁人,朕一句话都不会问,直接赐死。”
这些都不论了。
说着他松开她的手,撑着额低头看她:“但是是你,又觉得可以算了。”
皇帝这个人,在朝廷再挥洒自如,与王疏月相处时,却还是磕磕盼盼的。有的时候明明是想对人家姑娘好,偏处处弄巧成拙,好在,王疏月性子好,又似乎能懂皇帝在感情伤上的笨拙,才不至于真正鸡飞狗跳。
王疏月垂着眼睛,皇帝这才注意的到她的睫毛纤细而浓密,灯下垂目,便遮出一片冷冷清清的阴影。她声音轻柔,一旦回到他身边吧,之前那不怕死的模样就都藏了起来,温顺谦谨,挑不出错来。
张得通没有何庆那么乐观。
“奴才哪有那么好。”
何庆不敢出声。这位主子爷在言辞上,撑破了脸也要压下王疏月一头,他到不怕皇帝真的要下手打王疏月。他就是怕他乱七八糟一通训斥,惹得和主儿真伤了心,这位爷过后又要后悔。补救法子千奇百怪,操碎他的心。这种情况,他见太多了。
她虽这么说,但对皇帝而言,她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
“不论今日谁劝朕,朕都要打她王疏月一顿。”
王疏月周全了皇帝自身很难解得困局,却仍就仔细地维护着皇帝内心自我防卫的那道墙围。不提祐恩寺的那个女人,也不提太后,好像一切虚名,过错担就担了,不需要谁来替她伸冤,也不需要谁来给她撑腰。
“啊……奴才……”
只要她这个人还活着,就仍能对着皇帝弯眉而笑。
“今晚你从朕眼前滚走。”
若如今是个乱世,那王疏月一定是男人们想要的温柔乡,罗衣轻软地在水中沉浮,难免要被抛上马背,掳进城楼。
“奴才在。”
庆幸在他的治世之下,王疏月才能在一方水土上浮萍生根。
“何庆。”
即使偶尔有风浪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在养心殿的西稍间前,他朝着王疏月伸出去的那只手,早已经把她从洪流里拽了出来。
金丝银线绣成的日月龙纹在月下光华流转,象征着皇帝滔天的权利,也遮掩着他隐而不露的柔情。
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甩袖出了月华门。
如果皇帝肯剖白自己,这句话就因该是:“王疏月,你好好地,在朕身边活着。”
“是,万岁爷,您要不先回去更件衣裳,奴才让他们备……”
对,就是这样和她处着,不说话也是好的。
“张得通,摆驾,回畅春园。”
皇帝仰面朝后靠去。
这个永远不肯听他话的女人。
“以后祐恩寺,没有朕的话,不要再去了。这次朕放过你,下一次你要再敢不听话,谁都救不了你。”
比如,王疏月。
说完,他伸手撑了一把她的臂弯。
因此人们大多知道,佑恩寺是皇帝的逆鳞,但少数人也会想,那是皇帝的软肋。
“起来,去倒杯茶来。”
他们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猜,皇帝对自己的这位身生的亲额娘,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这毕竟涉及到皇帝的出身,涉及的先帝给他的那句极为绝情难听的批语——奴隶之子。
王疏月替他脱下衮服,往自己的木施上挂去。回过头来,衮服下头是他的朝服,仍旧繁复,并不是一时脱得下来的。藏拙斋中并没有其他人。王疏月凌乱了,究竟是先伺候他更衣呢,还是先去倒茶。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祐恩寺的那位云答应,王疏月也不敢。
皇帝看她那副懵样,笑道:“倒茶倒茶倒茶,朕过来这一路一口水都没喝,你要渴死朕吗?衣服这东西,朕自己来。”
张得通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这位主子露出那样的神情。他偷偷地借着灯火看皇帝的眼神。那眼底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愧,看得久了,甚至能从那一贯冷寒的眼中,看出些零星的水光。
“主子可别,您这衣裳一损,奴才也是死罪,主子且坐坐,奴才手脚快些。”
竟在月华门前怔住了。
王疏月端茶回来的时候,皇帝到是把自己剥得个差不多了。
皇帝目光一动。
尚衣监的人也没进来,那身坠玉相珠的龙袍就随手扔在王疏月的贵妃榻上。皇帝穿着白绫的中衣,背上随意披着一件朱红色的燕居服,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跪着的是太医院院正,正在回大阿哥的病情。
梁安跪回道,“和主儿私去了祐恩寺寻大阿哥。”
“皇上,大阿哥已经渐渐退烧了,臣开了些发散安神的药,只要小心照顾着,再有个两三天,就无碍了。”
皇帝犯疑。又把梁安召至身旁询问,怎是他过来禀事。
王疏月进来正听到这么一句,忙将茶递到皇帝手中。绕出书案询道:“我瞧着大阿哥右手臂上有淤青的地方,像是石头磕得,您看见了吗?”
张得通才敢把大阿哥的事禀了。
太医院院正道:“哟,这大阿哥没吭声,臣还真没有留意,明日一早臣去请脉,会再给大阿哥瞧瞧。”
问了张得通一句“何事。”
王疏月点点头。
于是,梁安来寻他的时候,他都不敢贸然去回话。但这梁安这个人也是痴执,就在月华门处傻等。皇帝那边散议,出月华门,到是扫眼看到了他。
又道:“再有,他像吃了什么迷神的东西。有碍吗?”
但他从皇帝的面色和口吻,以及百官们沾粘的额头看出来,皇帝动了真怒。
“回和主儿的话,那到没什么大碍,吃些要疏解开就好了,幸得大阿哥平时身子不错。如今这天时又好,是容易养的。”
今日叫了大起。九卿科道会议并几个议政王,以及在京的四品官员全部齐集乾清门,户部亏空的的事盘根错节,在京官吏几乎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掰扯起来尤为艰难。张得通在皇帝身边听了一耳朵的诛心之言。他是个太监,并不太懂什么是“提解火耗以养州县。”
王疏月还要说什么,皇帝却已经不耐烦了。
张得通在前面亲自提灯照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走在灯阵后面,身上穿着石青色的衮服(朝服外面穿的,也叫龙褂),肩上的缂丝五爪金龙日月纹,金银相交,张牙舞爪。
“行了,你跪安吧。”
不多时,远处仪仗过来。
院正忙闭了嘴。识趣地退了出去。
春永殿前的道路被空荡荡地留出来,偶尔拂扫过几片枯叶子,却也是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滚入阴影里静默着,和所有人一道屏息以待人来。
院正走后,皇帝才灌了几口茶,她人也细心,知道他渴了要作牛饮,端来的茶也是温的。
成妃和皇后都没有出声。
皇帝饮干茶,人也松快下来,便摩挲着空盏闲道:“皇后说,你对大阿哥好,朕原不知道有多好,今儿算见到了。”
太后不由地笑了一声:“皇帝回来,你们慌什么,都是犯什么错事,是你们谋害皇嗣吗?”
说完,随手从一旁拖了一张墩子放在身边。“坐,仰着脖子和你说话难受。”
一闻此话,不光成妃和皇后,就连候在外面的太监宫女都噤了声。
王疏月依言坐下来,手臂枕在书案上,仰头向他。
“娘娘,皇上回来了。这会儿已经走过春晖堂了。”
“奴才是喜欢大阿哥,小孩子和书本一样,白纸黑字儿的,特别干净。”
接着雕花的隔扇门被推开,秋夜的风一下子吹进来,摇乱了春永殿中的灯笼,吱呀吱呀地迎风作响。太后抬起头,只见自己身边的太监杜容海疾步走进来。
说着她眼中有了光亮,“奴才啊,从来没想过那么柔软一个小人儿,肯信奴才,还能挡在奴才面前,不让人欺负奴才。”
话声刚落,窗上的原本整齐的人影子一下子乱起来,纷纷退向两旁。
皇帝笑了一声:“他那么小,懂什么。”
太后提声压了成妃的话:“成妃,你刚才也是听到了的,这是她自己认的。你们母子两也不知道是什么心,哀家和皇后要替你们母子做主,你们倒好,一个护着她,一个替她求情,你们让哀家如何处置?”
王疏月道:“他懂,主子娘娘和成妃,教他教得极好。”
成妃怔怔地望着自个怀中的大阿哥,半晌,方抬头对太后娘娘道:“娘娘,大阿哥虽不该胡言,但他的话真啊,和妃平时对大阿哥的好,妾都看在眼里,您开些恩……不要……”
皇帝笑续道:“教得好,那叫惯得不成样子,朕近几年忙了,顾不上。如今又加上一个你去惯他,越发要不成样子,你们这些人,都是见识短浅。”
“儿臣没有胡说,儿臣不准他们伤和娘娘。”
说着,他编起袖口,从她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笔,拖过一张生宣,随意写了个大字。
成妃此时也跟了出来,见此场景,忙将大阿哥从王疏月身旁拽了过来:“恒卓,你一个孩子怎么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快过来。”
“朕三岁进上书房,隆冬酷暑从未间断,开府办差后,又替皇父巡视永定河,大寒天的冰渣滓里踩。木兰秋狄,朕一人堪猎杀熊狼,那时划拉一声身也只当是‘不忘马背上’得天下的祖训。哪像大阿哥,如此娇惯。朕看他磕碰一下,成妃都要去皇后面前哭。”
大阿哥趴在她肩上,还抬起手来给她擦泪:“和娘娘不哭,不哭。您要哭儿臣也哭了。”
说完,皇帝侧过头,反手用笔尾在她手背上一点,深看她道:“不过,王疏月,朕这个人,只信生和养并在一处,才有母子情分。”
“好孩子,和娘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奴才知道,所以奴才也不跟您表什么心,您不懂算了,大阿哥比您心眼儿好,比您懂奴才。”
她忍不住搂紧了大阿哥。
皇帝被她怼得变了脸色。放下笔道:
诚然,他还无法理解王疏月的用心,但他说出的这番话,足以令王疏月心疼动容。
“王疏月,朕看你是好了伤疤就忘了……”
她用心对待这对父子,想不到,皇帝不在的时候,他这个年幼的孩子,竟也肯张开手臂,像一只幼鸟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王疏月握住他的手,竟将皇帝的声音压了下来:“主子,疏月这辈子,子息缘分薄。既已难于国有功,还不该对您的孩子们尽点心吗?如若不然,怎么对不得起主子和小辈们待我的好。”
孩子的心啊,和这肮胀的世道相比,真是太珍贵了。
子息缘薄。
王疏月心头一热,眼泪跟着就盈满了眼眶。
皇帝一把捏紧了手,切齿道:“这个周明!朕明日就办了他。”
他像只猴子一样勾着她,生怕宫人把他拽走。那一双小手捏得红红的,鼻子里呼出的气烫得吓人,但他就是倔强地扭着王疏远,不论宫人怎么抱,死活不撒手。
王疏月摇头道:“主子别误会,周太医那么个人哪会跟奴才说这些。奴才自个的身子,自个是知道的,您也别忧心,周太医医术好,奴才也肯听话吃药,慢慢调理着,说不准后头也能好起来。”
孩子倔强地搂紧了王疏月地脖子,“皇祖母,今日萍姑姑也给我吃了一块茯苓糕,吃了孙儿就迷糊了,可是孙儿吃得出来,那不是和娘娘做的……”
“朕忧心……”
“听话,去找你额娘。”
皇帝莫名心里一搐,忙把脸别了过去,抬头胡乱地扫着她书架上的书。
王疏月忙将那双冻得通红小脚捂进自己的怀中。
“朕忧什么心。”
太后道:“他听到什么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让大阿哥怎么就出来了,快把他带下去,如何能让个孩子听这些话。”
王疏月看着他的脸从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处,耳朵竟也跟着一扇一扇地悄悄缩动。皇帝竟然是个能动耳的人,这少见了。
说完又朝向太后,带着哭腔道“皇祖母,孙儿以前怕热要用冰,永和宫的冰不够,和娘娘就每天拿好多冰给孙儿的冰果子吃。孙儿喜欢吃茯苓糕,和娘娘每天都给孙儿做。她还教孙儿写字,教孙儿画画,和娘娘这么疼孙儿,她不会害孙儿的。”
“行了,朕回来的急,还有几本折子要批,都是明日要发到六部去办的。你去沐个浴,早些睡了。”
“和娘娘怎么会害儿臣?和娘娘对儿臣好,您不会害儿臣的。”
他一发窘就要撵她走。
大阿哥在她怀里仰起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泪流满面。
“好。”
“大阿哥,你怎么出来了。”
王疏月到不违逆他,站起身,转头又道:“主子在哪儿瞧折子。”
王疏月忙伸手搂住他。
皇帝朝外唤了一声:“张得通。”
他看上去才刚刚醒来,人还有些恍惚,人也跑不稳当,差点扑撞到王疏月怀中。
张得通忙推门进来:“奴才在。”
王疏月一惊,却见大阿哥赤着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身后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却没能来得及拽住他
“清溪归置好了吗?”
这边太后的话声刚落,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张得通还没说话,后面的何庆忙道:“主子爷,还没呢。”
“来人!传慎行司曹立过来!”
“嗯。那就把折子拿过来。”
“放肆……放肆!好放肆的人,你仗着皇上喜欢你,竟在哀家面前胡言乱语,哀家是太后,哀家为天家子嗣着想,竟被你污蔑成无‘容人之量’。你如此大不敬,哀家若宽恕你,何以平六宫之心,你既然认罪……”
张得通应是,回头在何庆的帽子上敲了一头:“你这油头儿,要成精了。”
可她那一句“容人之量,”却一下子戳到了她的痛处,一时之间,竟愧很与恼怒交加,呵,原来在她王疏月眼中,她这个德高望重的皇太后竟是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何庆忙给他递上鼻烟壶,“奴才可不敢,都是为咱们万岁爷和和主儿好,敬事房那边天天跟着皇上和和主儿在清溪书屋白折腾,不也不是个事吗?和主儿多好啊,您瞧瞧,咱们万岁爷脾气都跟着降下来了,这半年,奴才们这些小的,都没挨过板子了。若是能琴瑟和谐,这么……”
太后被说得有些后怕。
他说着伸出两只手指,讳莫如深地在张得通眼前一碰。
“太后娘娘,奴才斗胆说一句万死的话,皇上对您孝顺敬重,六宫皆有目共睹,您万不该令皇上寒心。奴才求您,您要有容人之量,不能受人蒙蔽,亏损母子亲情。让皇上为难,也令自己失心啊。”
“这么一阴阳调和,说不定,爷一开心,咱们明儿都有赏赐。”
她说着,又伏下身去。
说完,又轻快地在屁股上拍了两把。
这话一阵见血。确实也扎在太后忧虑之处,猛地引出太后胸口的一阵闷痛。
张得通无话可说。自个的徒弟,虽跟不出去,到比他适合放在皇帝和王疏月面前伺候“别卖乖了,叫梁安去传水,再去叫善姑娘,进去伺候和主儿沐浴。”
王疏月看了一眼身后的云答应:“有人知道,若祐恩寺的老娘娘有过,您定会在其身上定罪,不会有所牵连。因此才会利用您和老娘奶的嫌隙,一要大阿哥的性命,二要损皇后娘娘的名声。但那起歹心得人不曾替您和皇上想,若今日,您真的处置了老娘娘,那皇上该对您做何想啊……”
月过中天,渐渐起更了。
太后怔了怔,她是气急了,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大片大片的阴云遮过来,烛火清瘦成了勾魂的影。
“奴才知道娘娘想让奴才认什么,可奴才只能认一切都是奴才所为。娘娘,萍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若奴才不认,那皇后娘娘势必也会遭到牵连。您也要让皇后娘娘百口莫辩吗?”
皇帝复完那几本折子,已经过了二更天。
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屏风后面还燃着灯火,映一弯瘦影横陈。
好在,她也不是想要什么认可。
皇帝站起身,绕过屏风走进去,帘子没有放下,王疏月枕着手臂,朝外躺着。
皇后目光焦惶,并不知如何回应她。
王疏月肯定看过皇帝熟睡的样子,但皇帝还是第一次看她闭着眼睛的模样。
王疏月抬起头来。顶直脊背,向皇后看了一眼。
她穿着藕荷色杉子,什么香都没有熏,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宁,柔软地像一朵漏秋而开的荼蘼花。
“你若跟哀家说实话,哀家就听的,若不是实话,就给哀家住口!”
人间美物,莫过于白璧无瑕的美玉和白璧无瑕的美人。
如今,她心里也有些乱。
一眼即招惹情动。
可是拔掉这根刺后,母子亲情会塌成什么样子,又要用多久来修复,太后也不清楚。
“你还是知道朕待你的心是吧。”
太后其实心里也有怯,尤其是与皇帝在春永殿对谈之后。但祐恩寺这个女人,在太后眼中永远是她和皇帝的母子之间的一根刺,时不时地扎那么一下,令她总想拔之而后快。
说着,皇帝靠在她身旁坐下来了。顺手一扯帘帐,那绫罗花帐就垂下来,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遮住了。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听奴才一句。”
“到还不算笨,知道让梁安来寻朕。不过,朕今日要是赶不及回来,你这个人,这会儿该躺在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王疏月膝行了几步,迎到太后面前。挡在她前面开口道:
话音刚落,外面闪一道寒光。天上闷闷地滚过一声雷。
说完,她抬起头向太后望去。正要开口,王疏月却摁死了她的手,一阵吃痛,她又把声音吞了回去。
秋风鼓起窗帘,拂动床帐,她的脸在灯下,一时明一时暗。
云答应目光一柔,“丫头,你不懂,太后娘娘听不到要听的,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今日认罪伏诛,皇上也许会伤心一时,可时间一久啊,就什么都忘了。好丫头,你陪着他,他会好的。”
要下雨了,泥土的腥味从地下反出潮来。若放在民间,这是最俗艳,最能撩拨情(欲)的时候。
王疏月忙捏了一把云答应的手。压声道:“不能认。”
皇帝就着她摆在茶案上的那办盏冷茶,喝了一口。顺下胸口乱撞的烫气儿。
云答应撑起身子来。“娘娘,不用慎行司,您想听什么话,奴才照着说就是。”
算了,她太累了。还是让她一个人安心睡吧。
背后传来一声沉重地叹息。
想着便顶直了脊背,把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又端了出来。
皇后忙道:“母后,三思啊。”
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却不想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袖子。
“好,和妃,你不肯说实话,哀家就不问你了,皇后,传慎行司的人过来,把这个祐恩寺的贱妇带走,哀家要听她口里吐出来的话。”
皇帝回过头,却见王疏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他的袖口。
太后抬手摁主眉心,沉默了良久。
“这么大的河山,王疏月躺哪里,都是躺在主子地方。”
春永殿中的人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那声音轻柔,她没有睁眼,脸却红得厉害。
说完,跟着顺嫔一道退了出去。
“打雷了,皇上别走。妾身上……好多了。”
淑嫔忙道:“奴才知错。”
王疏月这一改口。皇帝身边一众伺候的人都跟着喜笑颜开。
“糊涂,本宫的话你们是不听了是吗?淑嫔,你走不得就让人来伺候你走。”
那日何庆带尚衣监的人进去伺候皇帝穿戴,正见王疏月捧着黄铜盆子伺候皇帝洗手。宫里伺候洗漱有其细致的规矩。比如这捧水,就是有讲究的。为了将就主子们舒服,奴才们就该要跪下去,而后将铜盆举至齐眉处。
顺嫔没说什么,淑嫔却道:“太后娘娘秉公问事,妾们……”
王疏月也才将起来,不及梳洗,只穿着中衣,加上入了秋,地上着实凉,皇帝愣是不让她跪,王疏月无法,只得尽力蹲身,将就皇帝的手,谁知皇帝为了让她好受些,也尽力弯了自个的腰。何庆看这二人,逼着一盆水越端越矮,实在是忍不住了,忙上前托住王疏月的手:“和主儿,仔细您的腰……还是让奴才们来吧。”
皇后眼见太后脸色,便对顺嫔和淑嫔道:“你们都下去。”
皇帝抬手,不意拊了他一脸的水:“朕让您进来了吗,滚出去。”
她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仍旧重复着将才的话,丝毫没有改口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王疏月却忍不住笑了。“让何公公伺候吧。妾也是端不住了。在这么着要耽搁您议事了。妾给您打理衣裳去。”
“奴才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奴才,是奴才要害大阿哥。请娘娘降罪。”
说完,转身带着尚衣监的人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你该知道,谋害皇嗣是大罪,你就不怕哀家赐你一死,让你连见圣求绕的机会都没有?哀家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要害大阿哥。”
何庆听完王疏月那几句话,眼睛铜铃一样的放着光,抬头越过盆底望向皇帝,欢声道:“主子爷,咱们和主儿跟您改口拉。”
“奴才不敢。”
藏拙斋没有隔间,他又没有压声。皇帝闻话,人一怔。旋即恼了。
“和妃,人人遇到这样的事,都是竭力撇清,你到好,在哀家面前一样不落得全部认下,你当哀家糊涂吗!”
若不是看着他从小就在自己身边伺候,他真想把这一盆水都直接叩他头上。
王疏月伏低身来:“奴才不敢欺瞒太后娘娘,是奴才收买主子娘娘的身边人,谋害大阿哥,被祐恩寺的云答应撞破,奴才自知有罪不能逃脱,更是辜负的皇恩,羞愧万分,只有跟太后娘娘认罪,请您降罪,方能乞一丝心安。”
王疏月在屏风后面,听到何庆的话,抚整衣纹的手也跟着一顿,不由想起夜里的事,不由红了脸颊,低头渐渐笑弯了眉目。尚衣监的姑姑替过她的手,轻声道:“自从娘娘伺候万岁爷,万岁爷都不像从前那般苛刻了。要换作以前,何公公有几个脑袋,这么跟万岁爷说话。”
“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疏月隔着屏风看向皇帝。
“在。”
他还在那儿站着,也许脑子里正认真的盘算着怎么处置何庆。
“和妃。”
其实皇帝很少会想这些闲事。
太后重新看向王疏月与云答应。
从前的皇帝,在王疏月眼中是个没什么生活的人,他的坚硬和强势配得上帝位,却不太对得起他自己,以至于他得痘疮的那段时间,连他的至亲都只是理智地权衡他生死的分量,不肯关照他真实的痛苦。
一席话,说得皇后也只能跪下请罪。
有王疏月以后,皇帝才开始有了些生活。
太后冷声:“皇后不要开口。事关皇家子嗣的性命,皇后不能替皇帝分忧,已是大罪,若还存心包庇,就更是德不配位。”
虽然他政务仍旧繁忙。但王疏月摆在茶旁清甜的茯苓糕,闲时写的几个小字儿,甚至她身上那从来干净柔软的中衣,都逐渐改变了他从前惯常焦灼的心绪,让政事外消闲的时光,逐渐过得舒适,有滋味起来。
成妃去后,太后摘下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拍到茶案上,引得顺嫔和淑嫔肩头一颤。皇后抬起头,轻声道:“皇额娘,今儿太晚了,不如,先将和妃看守,等皇上回来,再行细问吧。”
皇帝习惯她伺候,每日早间也想多些时间和她相处。
成妃忙站起身,抽泣着蹲了福,跟朕陈姁转到牡丹雕纹的大银屏风后去了。”
但又知道她身子不好,不愿意累着他。因此,有些平时生活上他惯借人手的事,这会儿到肯亲自动手了。但可惜皇帝这个人着实是生活无能,尚衣监和伺候盥洗的人在清溪外面,时常心惊胆战地听着里面时不时摔杯,掉坠的动静,面面相觑。
说着,又看向成妃:“你也跟着去后面看看,哀家听不得你在这儿哭。”
好在是在畅春园。若是在宫里,即便被皇帝杀头,他们也要跪进去道一句:“万岁爷,使不得啊。”
“陈姁,去问院正,大阿哥如何,若无大碍就送他回云崖馆。”
这日,内务府的人搓着手站在澹宁居外头。个个喜笑颜开的模样。
她身旁的女人将身子伏得很低,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十二进园子进得有些早,但想着皇帝那四更则起习惯,也没想逗留,径直来了澹宁居。
她的手按在地上,潮湿的袖口贴在手背上,后脖处也像出过一阵冷汗,耳后的碎发蜿蜒地贴在耳后。虽狼狈,但那副仪态还是无可挑剔。
何庆遥遥得就见了他。忙迎上来道:“哟,十二爷,您得候一候。”
身上的春绸芙蓉绣氅衣已经被夜中秋露润湿了。
十二朝澹宁居里面看了一眼,他倒是知道江苏的学台因为贪污,刚被总宪参下狱,秋闱在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到有些棘手,皇帝这两日正让翰林院在荐人。
王疏月与云答应跪在殿中。低垂着头。
“这么早,皇上不至于逼着吏部引见吧。”
一时之间,窗上人影林立,却又都一动不动给,令人背后深然。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堆在外面的内务府的人。
内务府和敬事房的掌事太监都候在门外。
他自个就是内务府的总理大人,其中几个人他也都认识。不由吓了一跳,皇帝昨日传他来议事,这会儿又把内务府的人传到澹宁居议所来,莫不是内务府什么纰漏出来了。
太后坐在正心,手中一颗一颗地数着翡翠佛珠。皇后坐在太后身旁,成妃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摁着眉心哭得伤心。淑嫔和顺嫔见太后神色严肃,殿中除了陈姁之外,也没有伺候的宫人,自是不敢坐了,皆立在茶炉旁。
何庆见他失了神,忙道:“哪里能啊,今儿不到四更天,万岁爷就过来了。这会儿……”
春永殿灯火映入眼中。夜已深寂,秋蝉苟延残喘。
说着他朝里头看了一眼,凑到十二耳旁道:“在里面挑簪子呢。个把时辰了,快散了。您略站站。”
她又不是第一次犟他。
挑簪子?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皇帝的私事,他本不好问。但仗着自个也算是皇帝的兄弟,又是内务府总理事务大臣,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不叫这些奴才送到清溪那儿,反传到澹宁居来看了。”
所以她也几乎能想到,皇帝知道这件事以后,要掐她的脸,狂妄地跟她说:“你就是听不懂朕的话!”
何庆笑了笑,答非所问地接了一句道:“今儿是和主儿生辰。”
王疏月能在云答应面前说出自己的考量,但在皇帝面前,一定会变成哑巴。
十二这才想起,八月初二是和妃的生辰。
但若人和人真心维护对方,又是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心的。
内务府本要写章本上去,但后来皇帝亲自下旨,说和妃犯了过错,生辰的庆贺之事免了,反让大办下半年皇后的千秋。
可恩和情,它们不受人控制地想要相互抵报。这就是相互给出了真心。
一是宽太后的心,二也是借王疏月表了个“抑汉而重蒙满”的心。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撑稳了身旁的女人。最初她也没想做什么。
十二是有了几房妻妾,内院和睦的人,何庆这么一说,他也就懂了。想着自己这个皇兄也是不容易。委屈了王疏月,这会儿想着补救,奈何清溪和藏拙挨着,只得逼着自个三更天起来,到澹宁挑东西。
所谓折腰,是在撑扶她时,腰上实实在在的那“啪”的一声脆响,以及脆响之后,那人道貌岸然,忍痛不说的模样。这些东西冥冥之中撕开了卧云那层书香的膜儿。王疏月从此有了俗人的情,但又没有那么快地自认自知,于是,过程就像此番扶人行路一般,深深浅浅,磕磕碰碰,糊里糊涂,是好大的一场修炼。
正想着,澹宁居启了门,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捧了红木盘出来,见自己的本家主子在外面,忙至跟前行了个礼。十二朝红木盘里扫了一眼,瞬间相通了为什么自家的福晋从宫中回来之后,为何总对宫中时新的打扮颇有微词。
这折腰啊,绝不是为她倾心的意思。毕竟他冷了那么多年,爱一个人过程,也就变得别扭又愚蠢。
红木盘里放着十二枝素净的玉簪,嫔妃们喜欢的花丝镶嵌,点翠,烧蓝,金银错等好工艺一样没有。
直到皇帝在她面前折腰。
他咧了咧嘴,实在不好说什么。
于她而言,人和人的关联一定是在世俗的际遇之中生长起来的,从前她一个人住在卧云精舍,那层冷清的书香精细地把她包裹在了其中,男子的气息,欲望,生儿育女的宿命,以及为人妻为人母亲的担当都侵袭不到她的身边。
听里面已经叫传。只得道:“你这就很不懂事,既办皇上的差,怎可耽搁得,赶紧去。”
王疏月扶着云答应,一路一深一浅地往春永殿行去。细软的风,渐渐吹浑了她的眼睛。
说完,整了整顶戴跟着张得通跨了进去。
能说什么呢,王疏月心已经细成了这样,细枝末节都替皇帝想到了。违逆她,到成了不识大局。她绵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没有再出声。
澹宁居灭了灯火,宝子刚伺候皇帝洗过手,十二进去的时候,皇帝还掐着帕子在出神。十二在门前请安。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皇上因为我,已经令朝廷后宫有了微词,若能因此过,给我一番惩治,也许还能稍微压一压“重汉臣,轻满蒙”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是于主子有利的,况大阿哥的性命无碍,我毕竟是妃嫔,太后会开恩留我的性命,娘娘,您放心,我这么个人,在哪里活着都一样,您听我的吧,交给我了,就别开口。”
“哦,起来。张得通,给你十二爷搬张墩子过来。”
王疏月握紧了她的手。
十二谢了恩,撩袍坐下。
“要不,算了。你要我替你主子想。谁又替你想呢。”
皇帝放下帕子,“说你四更天就进来候着了。早啊。”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说辞,身旁的女人突然唤了她一声。
十二道:“这几夜雷雨声大,臣弟安置得不稳,也不知皇上可歇得好?”
“丫头。”
“朕到歇得好。”
看来,下手的人也怕不干净。这到替她省了不少的事。
他这一句话,当真说得春风满面。搞得十二都有些不习惯。
王疏月听着这些话,心里到松了一口气。
“咳。”
“欸,好好。”
皇帝也觉察出了十二的不自然,咳了一声,正声道:“今儿召你来,有两个事,第一事是翰林院荐到江苏做学政的那个人,跟王授文上回跟朕的提,补你内务府衙门缺的人是一个人,朕想索性让你也过个眼,看是往哪里放好。”
“那快把人处置了!没得恶心到主子们。”
十二忙道:“当然是紧江苏的事。”
“像是自尽,在后湖里溺死的。”
“也不是你这个说法,江苏那地方的学台上,朝廷前后拿了多少人,看着地方上的监生们家里肥,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都压不住那贪银的手。照朕的意思,前任江苏学台要严办,这一任得也要好生斟酌。南边的那些文人,即便朝廷派出去的人两袖清风,他们都还存着两三分疑,别说明目张胆肥私囊的。科举本是给朝廷选人,可这些选上来的人到对朝廷心存怨怼,这也不怪他们。都是这些放出去的人,把朕求贤的拳拳之心,全给泯了,可恨至极。”
“死了……怎么死的。”
十二理解皇帝的心。带头应是。
不多时,两三个太监从桃花堤下跑上来。“陈姑姑,春晖堂的萍姑姑找着了,不过……人已经……死了。”
皇帝饮了一口茶:“第二件事,是你提的木兰秋狝。”
“赶紧捞上来看看。还有救没。”
十二一听这话忙道:“皇上说这事,臣就惭愧,敬王几个议政王说皇上今年才过了痘劫,该保重龙体,仔细调养。”
走过桃花堤的时候,又听到了堤下的喧声,有人惊声尖叫:“看啊,那芦苇荡子里有人。”
皇帝摆了摆手。
似乎就能避过了因和果的轮回。
“这事不拿出去议,一议起来,他们也是矛盾,一方面想朕去,一面有要上折子劝朕保养身子,都是套话,今年是朕登基得第一年,虽户部的事情耽搁下来,时间有些紧,但蒙藩四十九旗喀尔喀青诸部,朕还是要见一见,还有,承德普仁寺建成,朕也要去看看,所以就不发放出去拖时日了,就朕的和你拟定。
人们背向佛殿而行。
“是,那便要在热河停留一月了。”
“没有,您别担心,我扶您过去。”
“停吧。朕也想陪皇额娘去散散,对了,科尔沁的老亲王如今如何了。”
“从前折过一回骨头,没养好,绊着你不好走吧……”
“听说还下不得榻。”
说完,王疏月走到妇人身边,弯腰扶她站起身。这才发现她的腿不良于行。
皇帝往后一靠:“一会儿王授文过来,你提醒朕,拟旨命其长子从围。”
“好。陈姑姑引路吧。”
正说着,张得通在外道:“万岁爷,程大人他们到了。”
“实在不知和主儿为何会在此处,不过奴才要得罪了,其中原因还请和主儿和云答应到春永殿给太后娘娘亲自交代。”
皇帝点头道:“传。”
独一人走到王疏月面前,即便是这样的情形,她还是向王疏月蹲了一个福,又转向仍坐在门后的那妇人行了一个礼。
王疏月这边正和善儿看绣样。
说完,抬手将一行太近宫人挡在山门外。
善儿从一大早开始,心里就不爽快,不断地嘟囔着:“主儿一年就一个生辰,说不做就不做了,之前给成妃做生辰,寿礼摆出来都堆了两屋子,虽说如今是在畅春园吧,也不该这么冷冷清清。”
陈姁撩开他身上裹的衣物查看了一回,沉声对棉儿道:“胡说什么,有太后娘娘做主,谁害得了大阿哥,快带大哥去春永殿,免得你们成主儿急坏了。”
王疏月笑道:“好了,我因错在受罚呢,不得有个受罚的样,那么大个事儿皇上替我摁下去了,只是把做寿的事给免了,你还那么多话。”
棉儿心急,声里也带上了哭强:“陈姑姑,我们小主子睁不开眼了,身上也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狠毒了心,这样害她,这不是要我们娘娘命吗?”
正说着,梁安道进来道:“主儿,内务府管事太监来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给主儿。”
大阿哥没有睁眼,只是胡乱呢喃道:“和娘娘,我要找额娘……”
善儿一听眼睛放了光:“皇上就是疼我们主儿。是什么东西啊。”
“大阿哥,大阿哥……您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大阿哥,大阿哥……”
梁安欲言又止,“主儿自个去看看吧。”
成妃身旁的宫女棉儿一听这话,忙跨过门槛跑进来,心疼地将大阿哥从妇人怀中搂了过来。
王疏月看他那副模样,不由笑道:“怎么了,到像是皇上要罚我似的。”
王疏月低头看向妇人怀中。“大阿哥在这儿,抱走吧。”
梁安往一旁一让,瘪着嘴唇没应王疏月,善儿也笑不出来了,见王疏月出去,忙凑到梁安身旁道:“到底赏主儿什么了。”
“和主儿,您这是……”
梁案道:“十二枝簪子。”
陈姁见王疏月立在面前,不由一愣。
“那不是好东西吗?”
二十多盏宫灯拥在山门口。光在门洞子里被聚拢成一抔,猛地泼进庭院,正殿一下子被照得透亮,佛像的金身灿烂,辉映金刚怒目,逼人遮眼。
“是好……可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么赏娘娘们簪子的,还有,那样式……我觉得,咱们主儿吧……不一定喜欢。”
陈姁亲自领人来的祐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