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绣的罗帕在手指之间来回绞缠。
王疏月低下眉目来。
“是因为太后娘娘吗?”
“皇上……从前对内院的人和事都很淡,要说喜欢谁,也就愿意和淑嫔多说几句话。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原因,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不敢凑上去惹烦恼。”
成妃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真是个通透人啊。皇后是太后娘娘侄女,顺嫔也算得上皇后的族妹,至于我……我们绰罗斯氏也是沾了皇太后的光,才出了一位封爵的台吉(这是个清朝蒙古的爵位,位次于辅国公)。我们这些人,都是顺太后的意思,来伺候皇上的,皇上实则都不喜欢,我听皇后娘娘说过,皇帝和老十一他们不同,他通晓汉学,对入关后的满汉关系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们这些女人,放着也就是怀柔蒙古,很难真正入皇上的眼。至于淑嫔,她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被砍了头。皇上也许因此对她还算怜惜。愿意多见她几眼。但这一两年啊,看着也是淡了。所以和妃,太后顾忌你,多是因为你的出身,还有你这淡淡的性子,她拿捏不住啊。”
成妃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落寞。
王疏月没有出声。
“皇上行五,在先帝爷那一朝的成年皇子中,也算年长,可为何后宫会如此空虚呢。”
其实后宫只是一个缩影。
王疏月没有推迟,侧身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平声道:
毕竟这是女人地方,说到底也只是汉女得不得皇上心的事。皇帝在朝廷上要平衡,权衡的事比这个要复杂很多。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处境比父亲在朝廷的处境要好。相反,身在皇帝的后宫之中,纵然她灵慧,但要凭一己之力护住自己,也实在是不容易。
成妃拉住她的说,“来,坐下说。”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要去利用皇帝的那颗心。
“大阿哥生得像皇上,又勤奋懂事,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其实,说起孩子的事,我也有些不解你的地方……”
皇帝不容易,担了“残害兄弟,苛刻臣下”的名声,但他对肃清吏治,关照民生的拳拳之心,和王疏月“娱人悦己”的心是一样纯粹的。
王疏月笑了笑,弯腰轻拍她的手腕。
很少有嫔妃跳脱出家族利益去看皇帝政治。
成妃摁了摁额头的,疲声道:“婉常在的孩子出生了,我这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担忧。喜欢的是,阖宫的人终于不再只盯着咱们大阿哥,你是不明白,皇上发天花的那一回,我真的是要吓死了,半刻不敢让他离开。就怕皇上的那些兄弟起什么心,要拉我们孤儿寡母下水。如今啊……二阿哥到是出生了,我又怕,皇上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欢大阿哥……”
相应的,也很少有皇帝,无视前朝后宫的制衡之道去看待一个嫔妃。
“成姐姐为何叹气?”
王疏月与皇帝两个人,糊里糊涂,鸡飞狗跳地走到如今。其中有很多他们不自知的逾越。
成妃望着那前面渐消的人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屏风后的圈椅上坐下来。
不过好在,王疏月也并不算有多迟钝。
日已过正午。黄花梨木雕化屏风挡住越水而来的大半日光。云崖馆中波影斑驳,落在二人的绣饰通草的氅衣上,若鱼尾摇水草。
她想起他霸道的言辞,吃瘪时涨红的脸。还有自己与他同榻而眠时,他呼在耳边的鼾声,喉咙里的口津竟然慢慢有了些酸甜的味道。
王疏月与王疏月一道送到门口。
这漫长无边,富丽堂皇的日子,终于因为他而过出了滋味。
大阿哥拖长了声音,跟成妃行过礼,又转向王疏月拜了拜,这才跟着太监跨出门槛儿去了。
除了卧云书香之外,混沌,平实的滋味。
“好……”
皇帝离园快十日了。
成妃笑道:“你皇阿玛都比不过和娘娘,你还真敢跟和娘娘斗真啊。你和娘娘身子不好,哪能让你胡闹,快跟萍姑姑去吧。晚些啊,额娘给你做茯苓糕吃。”
藏拙斋旁边的清溪书屋,也因他的离开而黯淡下来。
大阿哥见王疏月神色不好,便去牵她的手,“和娘娘想儿臣,过会儿就跟额娘一道来接儿臣呀,儿臣还要跟娘娘比字儿呢。”
别说,王疏月坐在通廊上看书的时候,偶尔抬头恍惚,时常幻见他从清溪书屋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故作正经得唤她的名字。
大阿哥回过头,那细细的一截子辫子就从她手中松走了。
“王疏月。”
天家贵胄,有的时候真不如胡同里摔打的小子们。
连名带姓,看似疏离严肃,却又饱含某种半掩半藏的占有欲。
这毕竟是皇后与成妃二人之间的事,与人相处,要紧的是不要置喙他人的习惯和处境。王疏月至此不再多话,只是走到大阿哥身边,弯腰顺了顺他的辫穗儿。孩子还小,辫子也短,捏在手里就那么细细弱弱的一截子。
这份占有欲,他肯藏,就代表他对王疏月,有一份尊重。
便牵过大阿哥道:“这也没什么,萍姑姑也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本宫想着,许是孙淼有别的差事吧。”
难得。
成妃倒是没想那么多。大多时候,她都不敢把大阿哥当自己的儿子,皇后要见,就得赶紧送过去。怕耽搁了就是不敬。
她竟有些想他。
王疏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皇后娘娘这个时辰要歇午的呀。还有,我记得从前都是孙淼来接大阿哥的……”
所以,等他回来,试着对他再好些吧。
成妃见王疏月似有疑处,便道:“怎么了。”
“主儿,周太医去藏拙斋候着了。咱们回去吧。”
有些疑惑地回头道:“和娘娘,您还牵着儿臣衣袖呢。”
王疏月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梁安来云崖馆传话请她回去。
大阿哥正要走,却发觉王疏月搂着她没松手。
自从王疏犯了这信期疼痛的毛病后,周太医恨不得自个就住在藏拙斋,一日两三回的请脉,王疏月有时觉得折腾,想叫他免,他到好,端着自己顶戴在跪在王疏月再三地请。
成妃听说是皇后寻大阿哥,忙对大阿哥道:“好生跟着姑姑过去。你皇额娘这两日头不舒服,仔细不能闹着她了。”
这是被皇帝吓得。
正说着,外面的太监进来回话道:“成主儿,春晖堂的萍姑姑来了,说来接大阿哥过去。”
王疏月无法,这会儿也只得起身道:“成姐姐,我先回去,一会儿用了晚膳同你接大阿哥去。”
“你皇祖母说得没错,本宫以前啊,是为了给你皇阿玛当差,才偷着读的书。”
成妃忙站起来。
王疏月蹲下身,将他搂在怀中。
“欸,你只管回去养着,哪管大阿哥那话呢。他就是瞧你性儿好,肯宠他,在你面前撒娇罢了。”
大阿哥见成妃沉了脸,委屈巴巴地低了头。
一面说,一面送王疏月往外行去。
成妃忙沉声道:“恒则。”
王疏月系上善儿递上来披风,含笑道:“都应了大阿哥,要给他瞧字儿的。那就不能骗了他,成姐姐别送了,我自个去了。”
大阿哥放下那副字,转向王疏月道:“和娘娘,我听我皇祖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说着,已走出了云崖馆。
成妃在旁道:“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处,皇上爱书画,养心殿三希堂里收藏了好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也就只有你,还能陪着皇上赏看。”
过了正午,云崖馆外起了湖风。
这不就是那所谓的自己飞不起来,逼着儿子使劲儿飞嘛。
王疏月沿着湖边的柳荫道慢慢地走着。
王疏也是真想笑。
梁安见沿湖的石头子路不好走,便上前来搭扶她的手。
哈。
“主儿,冷么。”
大阿哥从宣纸后面探出头来道:“嗯……皇阿玛说,这一体字他写不好,但是和娘娘您写得好,皇阿玛就要儿臣好好练,以后写好了,跟和娘娘比一比。”
王疏月一面走,一面赏着岸边摇曳的垂杨柳,姿态柔弱,却胜在枝叶浓密。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脑袋:“你皇阿玛为什么要你写这一体字啊。”
“不冷,你别说啊,喝了周太医那些苦药,当真要好些。”
那风流子的一手字,入情入骨。压根就不是小孩子能练得出来的。
梁安道:“再不好,咱们万岁爷就真不该留他的脑袋了。主儿被他那些黑糊糊的药折腾了这么久,受大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周大人的药,总是那么一黑性,听何庆说,他给万岁爷调制的那治火牙疼的膏子,也是那么黑臭黑臭的。”
王疏月认真看时才发现皇帝让大阿哥写的祝体。
善儿道:“你光顾着恶心主儿做什么。主儿的披风松了,也不知道系一系。”
王疏月笑着起身,大阿哥已经将字抖撑起来,展在她面前。他人矮,还得垫些脚。
梁安扶着王疏月在站下,抬手去替王疏月系脖颈处的系绳,一面道:“得,姑奶奶您勤谨,奴才们没眼睛……”
“你通书法的,来看看,他皇阿玛叫他写的这个字儿怎么样。”
善儿不服气,话像倒豆子一样向梁安一股脑倒了去。
成妃已经走到了外间,站在大阿哥身后。
王疏月听着她二人斗嘴,心里倒舒快。湖风中渗着杭菊的淡淡的香气。王疏月趁着这个空挡,向湖对岸的景致望去。
“你来。”
后湖的尽头就是祐恩寺。隔着湖中荷花阵,依稀可见山门。黄琉璃瓦顶,石券门,券面上饰雕的缠枝牡丹纹映着湖中的波纹,光影粼粼煞是好看。
“啊?”
“主儿看什么呢。”
“和妃。”
“那处山门建得真好看。”
只是她和皇帝相处这么久以来。皇帝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
善儿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哟,这奴才门就看不出门道了,皇上在也许还能跟你说道说道……欸?”
王疏月倒是很在意的她说太后当初过继皇帝的事,但她毕竟不是莽撞的人,成妃都闭口不谈的事,她也没有问的道理。只不过,她偶然想起善儿跟她说过的一个地方——祐恩寺。听说皇帝的生母一直就住在那个地方。
她在说着把话顿住了,似有些疑惑。
“哟,瞧我,和你说什么了。你如今有皇上的恩宠,遇喜是迟早的事。和妃啊,你不像我,你这样的人教养出来的孩子,一定懂事能干,能替他皇阿玛分大忧的。”
王疏月侧面看向她,见她眯了眼睛,也顺着她看着地方瞧去,一面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收住话。
善儿往前走几步的,转过头来对梁安道:“梁公公,你认人准,你过来看看,那边那个人像是春晖堂的萍姑姑啊。”
大阿哥写得认真,额上渗出了细汗也不自知。成妃从袖中掏出帕子来,递给宫女,示意她出去替大阿哥擦擦,一面又道:“他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毕竟皇后娘娘才是他的皇额娘,我这个人,蠢得很,哪里教养得了皇上的长子,也就是皇后的性好,没像太后娘娘当年那样,硬把皇帝过继……”
梁安忙跟过来看道:“那就是。不过,这个时候他在祐恩寺那边做什么。”
成妃也向外间望去。
王疏月的肩头颤了颤。
“所以啊……成姐姐,你才是有福气的,有这么好一孩子陪在身边。”
善儿回头见她不自在,小声问道:“主儿想什么呢。”
大阿哥正一本正地捏着笔写大字。也许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他和皇帝长得是真像,鼻子眼睛几乎都是一个子印出来的。但是性子完全不同。这孩子温和,也贴心,得了王疏月一点点好,就一直都记得。
王疏月道:“祐恩寺里是住着先帝的云答应吧。”
王疏月看向外间。
善儿应道:“是啊。那位主儿……怎么说呢……那位云主儿是万岁爷的生母,只不过,当年先帝爷斥她是‘奴隶贱妇’,连个答应都没给过她,也一直不准她回宫,丢她在祐恩寺里住了二十多年了。”
成妃捏了她的手腕,“你这就要不得啊。你要知道,身子就是咱们入宫的被本钱,要是诞不下子嗣,哪还有体面和仰仗,皇上再疼你又如何,哪里能持久一辈子呢,还是儿子重要。你看婉常在,从前胆小如鼠,被淑嫔吓得往我这里躲,如今有了二阿哥,看样子,皇上也要给她封嫔了。”
梁安顺着善儿的话接道:“自从云答应住进去以后啊,祐恩寺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咱们万岁爷从来没提过要迎奉其归宫的事,甚至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主儿,咱们也最好离那个地方远点。如今万岁爷喜欢主儿,主儿可千万不能惹万岁爷不快啊。”
她正说了个头,见外间大阿哥在写字,便压低了声音,凑到成妃儿耳便续道:“那一个月月事提前,竟疼得要人命,后来的每到信期,就有活不成的感觉。”
王疏月没有吭声。
王疏月挽着手中的线,“如今都好多了,前几日才要命。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一天晚上冻着了……”
善儿重新望向湖对岸,若有所思道:“你将才说这个萍姑姑这会儿去祐恩寺……”
成妃看了道:“你这身子是怎么回事,这才七月底啊,就用上着夹绒的了。”
她话声未落,梁安便道:“咱们管不了那处的事,善姑娘,你也别让主儿多事。”
善儿取了披风来与王疏月遮上。
说着,又劝王疏月道:主儿,咱们走吧。风大起来了。”
成妃住在云崖馆,临着园中后湖,原本就是十分清幽。如今交了秋,静静地在窗前坐着,竟有些冷。
这毕竟是一件前朝的事。
王疏月身上好了很多,日子不好打发,就与成妃学刺绣上的功夫。
说不清楚,就表示其中藏着些上位者不肯让人猜透的心思。
畅春园内霎时静下来。
王疏月不肯刻意去猜皇帝和先帝的心思。
这边皇帝离园回城。太后有染了病。
这是她为人处事的习惯。情愿尊重每一个人鲜活的爱恨情仇,也不肯做所谓的道德评判。
撩袍叩首:“有皇上这句话,臣万死也安心了。”
这片汪洋般的俗世,七情六欲翻滚波浪。
王授文心中一动。
实则个人都有别人看不见得沉浮,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
“至于和妃,她很好,伺候朕很尽心,朕也很喜欢他。即便她不好,就算全朕与你的君臣情意,朕也会保全她。”
这些情啊,恨啊,爱啊,怨的,如佛主座下,人间万丈泉水渡走的桃花,总要那么凌乱自在地翻滚一遭,才能最后归于虚寂。
皇帝站起身从书案后面走出来。
这边周太医诊过脉,善儿看着时辰该传膳了。询了几句王疏月的意思,听她又要了茯苓糕,便笑道:“主儿对大阿哥真好。”
王授文忙起身道:“是,竟是臣糊涂了。”
王疏月笑了笑:“这可不是给大阿哥的,若要给他,我必要亲自来做。今儿要的这些是过会儿吃药压苦来的。”
皇帝放下茶盏,示意张得通去扶王授文。一面道:“和妃没什么错处,就是身子不好。朕让周太医调理了这么些日子,一直不见好转。你也不用杞人忧天,朕知道,你和程英这些人,听了些说朕“重汉臣,轻满蒙。”的话,朕告诉你,这要有错也是朕的错,跟你们没有关系,跟朕嫔妃更没有关系。朕为政有朕的道理。扯旧弊之根哪能不遭掣肘,朕即位这大半年,“苛刻,独断”之名担得不少,但朕是什么人,朕对朝廷是什么心?这些事,朕和你你王授文该是有点默契的。
善儿也笑了:“也是,咱们万岁爷和大阿哥才有那样的好福气,吃主儿亲自做的吃食。万岁爷啊,嘴都养刁了,上回主儿没在,万岁爷过来找我们要茯苓糕吃,梁安把御膳房做的端来了。万岁爷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张得通搬来墩子放在王授文身边。
王疏月弯了眉目:“这怎么说话的,怎把主子说得那般没出息。”
王授文顺着皇帝的话道:“臣听说和妃娘娘行了错事,臣惶恐。”
善儿陪着她说笑,不多时,饭便摆好了。
“你这架势是要给朕请罪。”
自从皇帝知道王疏月身子不好以来,几乎顿顿都有阿胶炖品。
“臣不敢。”
王疏月不爱吃,但那是御赐,吃不下也得逼着自个吞,她正端着碗皱眉,梁安突然推门进来。
“起吧。此时也没外臣了,张得通,赐坐。”
“主儿,出事了。成妃身边的唐三庆来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见他仍跪着。
“快让他进来。”
“嗯。”
唐三庆跌撞着进来。险些扑道王疏月脚边。一脸的焦急。
“是,皇上有明断,臣心里就踏实了。”
“和主儿,咱们大阿哥…寻不见了,我们主儿让奴才来您这里问问,大阿哥可是在您这处,若不在您这处,奴才们就得园子里翻去了……”
膝盖还没触到地面呢,就听皇帝迎头道:“朕要回一趟宫看看二阿哥,王授文,你备着明日,叫大起(御门听政治,类似一个小朝,在乾清门口,皇帝坐着,大臣们站着议事),朕要和你,还有九卿科道们亲自掰扯掰扯尔璞和户部的事,拖不下去了,明日敲定,朕就要把旨意发出去。”
王疏月一怔。
张得通亲自领着王授文进去。
善儿忙道:“不是让皇后娘娘从云崖馆带去了吗?怎么好端端的不见了呢,还有,不见了你们寻去啊,怎么问到我们主儿这里来了。主儿还藏着大阿哥不成。”
曾尚平跟着何庆进去,不多时也出来了。
唐三庆听出善儿在维护王疏月,知道她是误会了。
不多时,程英领着几个官员出来,有些面色严肃,有些到喜笑颜开。
忙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奴才不会说话,奴才也是急糊涂了。咱们主儿想大阿哥,没吃晚膳就过春晖堂去看大阿哥,谁知,皇后娘娘今日发了头疼的毛病,歇了整一日,根本没有使人来接大阿哥。我们主儿想着大阿哥跟和主儿亲近,才让奴才们来问一声。是不是大阿哥淘气,来闹和主儿了。”
“这该的。皇上的大喜事,耽误不得,耽误不得。”
王疏月放下汤碗站起身道:“我没有见倒大阿哥,不过,萍姑姑呢,不是他来接大阿哥走的吗?你们要寻着她啊。”
“在的,瞧着快散了。曾公公,随奴才前面候着吧。王大人,可能还要劳您老再站会儿。”
唐三庆急道:“就是哪里都寻不到萍姑姑啊。”
王授文道:“程大人在里面吗?”
此话说完,善儿已迫不及待地道:“我们在祐恩……”
恰听见王授文的话,笑迎过来道:“今儿澹宁居的龙爪菊开了,比往年都开得早,奴才就说嘛,肯定是个好兆头。”
“善儿!”
正说着,何庆从里面出来传话。
王疏月提声堵了她的声音。
他不在掌仪司了。王授文知道,这多半是有贺临失势,裕太贵妃被禁的缘故。但毕竟不好说。只得应他后面的话道:“这可真是个大喜事。皇上知道了,定然高兴。”
善儿见王疏月少见地沉了面色,忙退倒后面不敢再出声。
“哦,奴才已不在掌仪司办差了,如今在日精门行走。宫里的婉主儿诞下了二阿哥,奴才是来给畅春园的主子们报喜的。”
王疏月这才回头看向唐三庆,“这事,成娘娘报给太后娘娘知道了吗?”
“曾公公怎么从紫禁城过来了。内务府有事要回皇上吗?”
“还没,不过皇后娘娘知道了,已经遣人在园子里找起来了。太后娘娘那儿,淑嫔和顺嫔陪着的,这会儿也许也知晓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总是让王授文不是那么自在。
“好……”
曾尚平站起身。“主子爷如今敬重老大人,不会怪责。”
王疏月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你先去回你们娘娘的话。”
“欸……这使不得,在皇上的门外面,这不合规矩。”
梁安送唐三庆出去,善儿见王疏月凝着那碗阿胶炖红枣出神,想着她将才阻挡自己说话的神情,稍有的严肃,心里着实不安的。
“请老大人安。”
捏着袖口子犹豫了一时,还是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主儿为何不让奴才说今日在祐恩寺看见萍姑姑的事。”
谁知曾尚平却在他面前打了个千。
王疏月掐着身旁茶案上的木纹摇了摇头,“在云崖馆的时候……我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于是,王授文此时索性从新闭上眼睛,一声未吭。
说着,她口中啧了一声。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虽然道见不同。但是同世相惜。王授文后来辗转知道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宫中为奴,感慨深多,但真正见到曾尚平的时候,又不忍直面。
她还没有全然想明白,萍姑姑带走了大阿哥之后,偏偏去了祐恩寺,如今两个人双双不见……
言辞之激壮,在京城里流传开来,令无数崇仰汉风的人潸然。当然,此人结局惨厉,被朝判了腰斩,惨死在午门外头。王授文在长洲的时候,就与此人神交,谁知见面之时,也是曾孟来身故之时。
她不自觉地抬手捏住耳旁晃动的坠子,正试图凝下神来,掐理其中关联。
他父亲是前朝的大文豪曾孟来。前明皇帝死后,他写了一首断头诗。
这边梁安已经送了唐三庆回来,对王疏月焦惶道:“主儿,看来真的是出事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已经知道大阿哥失踪,现在园里各处已经翻起来了。”
王授文当时在翰林院编典仪上的书,和他倒是有几次照面。
他一面说,一面推开在支锦窗。
当年豫亲王的丧事,就是他经手伺候的。
果见外面有人影,灯影凌乱交杂,满园秋风中静默的生灵都被惊了起来,风语鸟声之中,不断传来宫人们的呼声。
这些人有些是前明老臣的后代,因为父辈不肯做满人的奴才而入罪,把发配到宫里当差,其中不乏有举世清流之后,比如,如今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个曾尚平。
王疏月心里很乱。
王授文是个老文人,向来不大看得上这些受了宫刑的阉人,不肯与之沆瀣为伍,但里内又有些同情他们。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偏不在园中啊。
这么又站一会儿,紫禁城前来报喜的太监就来了。
“善儿,跟我去祐恩寺看看。”
索性在日头下眯起眼睛养神。
梁安听到她这样说,忙扑跪到她面前拦道:“主儿,使不得啊,咱们直接跟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他们据实相告不就好了吗?要找也让奴才们去找,主儿怎么能去那个地方,不说皇上回来知道会不高兴,太后娘娘也会责罚主儿的啊。”
眼见着曾少阳又呈浓茶进去。王授文百无聊奈。
王疏月这会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如果大阿哥失踪的事是冲着祐恩寺的人去的,那这个事就复杂了。
天高云淡,人身上也不那么腻得发慌。身上舒服了。也就没有那么急躁。王授文隐隐约约听见皇帝在里面和人论佛教理学,大概猜出外放的人是个老翰林。皇帝用人向来严谨,有的时候甚至苛刻,每一个荐上来外放的人,都要里里外外地摸一遍才肯松手,这一来到是门儿清,只是也平白给自己添了很多政务。
“你起来,你若当我是你的主儿,今日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快入秋了。
善儿也有些被吓到了:“主儿,咱们这儿是皇上的地方,只要咱们不说什么,奴才们也不敢来咱们这儿胡闹。大阿哥这事啊,再怎么也不会牵扯到主儿的。就算您担心大哥,使人去帮着寻就是了,梁公公的话有道理,祐恩寺是无论如何去不得啊。”
他越想越迷糊,不由揉了揉眼睛。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王疏月,他也是了解的。这两个人,一个明着狠,一个暗着倔强,完全不像是能对付上。所以,背着他这个老父亲,这两孩子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呢?
王疏月理解善儿和梁安维护她的心,但她也有她想周全的人。
皇帝,他是了解的。
“梁安,善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不小,事关主子爷和太后,闹不好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求你们帮我,但求你们别绊着我。”
为什么王疏月入宫之后,会传出皇帝“迷恋汉女”这样的话。
善儿似懂非懂地看着王疏月,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劝她。
不过,想着“迷恋汉女”这四个字,王授文又有些想不通。
梁安却颓松了肩膀。
虽然“缠足之女不得入宫的”懿旨已经成了神武后受灰的布,但满清朝廷任然对那些诞下皇子的汉人嫔妃有所顾忌,比如婉常在,伺候皇帝多年,且有幸遇喜,仍然只是个常在,没什么大的体面。
“主儿……我们既跟了您,就一心都向着您。您都这么说了,奴才岂敢再拦着您。奴才陪您去。”
这些话,其实王授文不光想说给程英听,也很想找个什么机会,跟王疏月说一说。毕竟朝廷上传的是“重汉臣,轻满蒙”。这还算好,皇帝那口舌,引经据典有无数的话可以批道,但宫里传的,则会是“皇帝迷恋汉女,违逆母后”。性质是全然不一样的。
王疏月摇了摇头:“让善儿跟我去,你不能去。”
这后面半句话的分量,压得他这个汉臣肩头一沉。
“为何。”
程英牙齿缝了“嘶”了一声。
“万一有事,你还能替我去找皇上。”
王授文一面说一面正顶戴,“前日太医院把院正都派到畅春园来住着了?园里人不敢说,外面却有风声,前几日,皇上把太后气得险些呕了血。如今你皇上能怎么样,这个孝名,累人啊。再有,下面已经开始议了。什么重汉臣,轻满蒙……”
善儿软声道:“主儿,您别说得这么吓人,您能出什么事呢。”
程英道:“皇帝既然是这个心思,还让九卿会议议个什么。这不就是拖着嘛”
还说不上来啊。
王授文点了点头:“我看四川的多布托这几年历练得扎实,科尔沁的老亲王也是要入土的人了,压根就没心思打仗。皇上……说不定有心把钱从这京官身上掏出来,充入军费开支,直接扫了丹林部也未可知。”
人心的复杂和混乱,也许在起心动念时,自己都是七情六欲的傀儡。或许下手的人只是为了私利,却不能深想,这会令局中的人,陷入多深多乱的漩涡里去。
程英道:“也是,如今我们的这个法子,说白了还是再救尔璞。不过,你说的后手是……”
王疏月没有再应善儿的话,随手从木施上取下一件披风裹上,径直出了藏拙斋。
“恐怕是没看上咱们的法子,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办了尔璞杀鸡儆猴。户部三库的亏空,先帝爷那一朝,朝廷伸了几次手,都没能把根儿给除了,为的就是蒙古丹林部不稳,朝廷还有要倚仗科尔沁的意思。先帝爷一是不弃怀柔之政,二是念大家清贫,各有难处,也不好把臣子们逼得太狠,这才由着尔璞的顶戴带得稳稳当当。当今皇上……呵,当今皇上是惯遇事多想几步。若有后手,户部这回查亏空,就不会草草收场了。”
皇帝不在,清溪书屋外站班的太监不多。
王授文倒是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此时天已经几乎黑透,王疏月不肯让善儿提灯,好在那是个晴夜,柔软的月光铺在后湖的石头子路上,勉强看得清道。
程英等几个近臣实在不解。都说皇帝向来果断,怎么在这事上磨叽起来了,是不是没看上咱们的处置法子。
祐恩寺已近畅春园西边尽头。
他最近也确是跟皇帝耗累着了,催还户部欠款的事,他和程英原本提了一个法子上去。将户部的部费,什么余平银,茶饭银归公,拿来抵户部亏空,分个三十四年的还清。皇帝听了他这个话,叫他拟折子上来看,谁知看过之后又发还给了九卿科道,让他们议出具体之策,王授文这个起头自然要在堂同议。一连半月,京城京郊两边折腾,腿肿得老高。
园子太大了,祐恩寺又是禁所,平时人迹罕至,就算这会儿满园都在寻大阿哥,此处也是凄清冷寂的。眼前湖中高出的水面的湖石,嶙峋如鬼怪看得人心里发慌。只有对岸山门上悬着一只灯,暖黄色的灯光偶尔照见一两只凌湖腾起的水禽。
消息报进畅春园的那一日,皇帝正在里面见外放山西去做粮道的官员。程英陪在里面,王授文才从九卿科道会议上脱出身来,手上捧着耗了好几日议出的章本,备呈皇帝。
善尔扶着的王疏月走了一会儿,石头子上的青苔便多起来。路滑不好行,再加上湖岸边不知什么虫子凄惨地叫着,闻来心碎,善儿只觉越走身上越凉,颤声劝道:
婉常在紫禁城内诞下了二阿哥。
“主儿……咱们还是回去吧。”
七月底。
王疏月没有出声,摸索着一步不停地朝着那山门的灯光处走去。
说着,他踢掉一只靴子,又去脱另外一只,一边道:“还有,朕没事,今日的事,皇额娘也不是刻意为难你,是朕对皇额娘有做得不对地方。不过你放心,朕说了,朕不会让你代朕受过。”
券门上的牡丹花缠枝纹在灯下被照出了阴影和光面儿,明暗相错,看起来却有些的阴森,只有花蕊处的金粉闪着晃眼的光。王疏月走到门前,鞋袜已经被湖边暗漫的水的湿透了。
“过来。疏月,你身子还不好,朕不碰你。”
她扶着门喘了一口气。
皇帝见她不动,索性自己脱靴子。
伸手去叩门,谁知门竟没有关。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来了。
王疏月看着他,又想起敬事房姑姑教给她的那些话,不由地晃了晃头。
“谁啊……”
“你又在发什么呆。”
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疏月欲哭无泪。这是怎么了。她之前明明是搞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也还算能理解的这些事的啊。再说,自从皇帝突袭翊坤宫那一次之后,梁安,善儿,还有敬事房的那些人就拼了命给她灌那些事,恨不得她一夜就修成天地间的春神仙。王疏月有的时候都不能理解,皇帝这么个正儿八经的模样,真的能搞得懂他们口中那些奇怪的东西吗。
善儿吓了一跳,忙拽着王疏月往后退。
“今儿下了雨,朕怕冷。”
王疏月忙回头道:“别慌。”
皇帝解开外袍,往她的榻上一躺。
门后又传来一声温柔的叹息。接着门从后面被人彻底拉开。
“别……主子啊……奴才这里闷得很,又用不得冰……”
光从门后面撒了出来,干干净净地铺在王疏月的面前,竟比月色还要清冷。
“朕乏了,睡觉。”
王疏月对善儿道:“你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了出声告诉我。”
“奴才在。”
善儿牵着她的衣袖没松手:“主子,找大阿哥的人迟早会搜来的,您快着些啊,奴才实在怕。”
王疏月脑子里乱成一团,莫名其妙地冒出些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听到皇帝叫她,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颤。
王疏月应了声好。
他把她前头的姓儿去了。
转身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疏月。”
那是一处很干净的院落。
皇帝回头,彻底被她逗乐了,果然还是个年轻姑娘,一遇到男女之事就彻底懵了。平时的聪慧,玲珑都酥成了渣。如今这么副面红耳赤,却还道貌岸然不肯承认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越发让皇帝觉得喜欢。
门两旁放着两个巨大的青花瓷缸。缸中养着莲花,如今已经开得零落了。院中的落叶全部被清扫在门前,月光冷寂地铺在地上,把王疏月的影子,从门前一直牵扯到正殿的阶前。
一句话让王疏月瞬间僵成了一根湿火棍,皇帝连牵都牵不动她。
“咳……”
说着就去牵她的手。
身旁传来一声咳嗽,王疏月侧身看去。
“你要是真不放心,朕让你检查就是。走,去里头。”
只见门后木墩子上坐着一妇人,怀中凌乱的衣物下裹着一个孩子。虽然被遮了脸,但那孩子的细辫却垂在女人的膝边,辫上深红色的辫穗子随风拂动。
说完,自己先站起来,又伸手把王疏月从地上拽了起来。
王疏月忙上前去查看,竟见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大阿哥。
“行了,起来。地上冷成那个样子,今晚上再闹起来,你是安心逼朕摘周太医的脑袋。”
“大阿哥,怎么……。”
皇帝是无奈了。
妇人闻声,抬起头来望向王疏月。
王疏月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忙又把身子伏了下去。
“丫头,别慌,这孩子被人喂了迷神的吃食,又溺了湖水,这会儿醒不过来。”
他衣扣解了一半,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露了一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疏月怔了怔,这才借着头顶的悬灯细看那妇人。
王疏月悄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见她穿着浆得发白的海青,花白的头发绑了一根粗辫子,用瓦蓝色的绳儿系着,手腕上带着一根素银绞丝镯子,除此之外,周身在无一样饰物。全然一副空门持戒居士的模样。头发虽然白了一半,眼尾显了细纹,却并出老相。
皇帝松开抬着她下巴的手。“睁吧,张得通和儿都被朕撵出去了。就朕在你面前,你这奴才要什么体面。”
人说血缘一脉相承。
王疏月鼓着嘴,仍闭着眼睛。
母子的长相是骗不了人的。这妇人和皇帝生得真是像。
皇帝笑了一声:“你要是觉得对朕有愧,就把眼睛睁开。”
王疏月朝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屈膝蹲了个福。
王疏月忙摇头:“奴才……奴才是心里有愧。因为奴才不懂事,让主子和娘娘不痛快。奴才万死都不能辞罪。”
“云娘娘。”
“你是不是以为,朕真让皇额娘给责了?”
那妇人朝外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宫人模样的人在杵在外面瑟瑟发抖。
她越发不敢睁眼,那张脸却涨得像只鼓腮的红鲤鱼。皇帝乐得不行,之前的恼意全消失了。他顺手从椅上扯下一个垫子,盘膝坐下来。
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王疏月来。半晌,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笑道“这园子里的人啊,都叫我云婆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丫头,看你的衣着,你是皇上的嫔妃吧。”
都是让这皇帝给逼的。
“是。”
疯了。
王疏月一面应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披肩给她怀中的大阿哥罩上。大阿哥浑身湿透,哪怕在昏睡,身上也一阵一阵地起着寒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王疏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
这什么狗屁糊涂话,王疏月狠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感情皇帝要是衣冠不楚,她就真能看见什么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您衣冠楚楚的,奴才能看到什么啊……”
妇人低头望着大阿哥:“有人把这个孩子扔到山门前的水边,我把他拖上来了。只是我这里没有火来给他烘,也没有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你……将才说他是大阿哥,可是真的。”
抬手把她的脸掰了起来。“敢看不敢认,你都看到什么了,跟朕说。”
“是,他是皇上和成妃的儿子。”
皇帝果然没打算放过她。
那妇人目光一软,“皇帝的儿子啊……”说着,竟露了个笑:“还好,小主子才几岁,奴才这把老骨头还拖得动。”
王疏月真的是哭的心都有,这位爷好不容抓住了她的把柄,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她索性趴伏下去,额头枕在手背上,拼命把脸往下藏。
她望着大阿哥的目光明明是慈怜的,可是口中自称奴才,称大阿哥为小主子。
“王疏月,你现在跟只煮熟的螃蟹一样。”
王疏月心头起了一层悲意。
她不知不觉,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皇帝蹲下身来,打量着她。
她心中有千头万绪,此时并来不及理清,便听善儿在门口急道:“主子,有人提灯过来了。您快出来啊。”
羞死人了,王疏月打死也不想面对皇帝。
那妇人侧身朝外望了一眼,果见桃堤前数人提灯过来。
王疏月还是不肯睁眼。她压根不是怕皇帝挖她的眼睛,她是觉得羞死了。从前皇帝长痘疮的时候,她替他擦身子,连没衣服遮挡的都看过,可是那会儿他躺着没动啊,跟块大木头似的。这会儿,他能说会动得,且一席话就能逼得她面红耳赤。
她回头叹了口气,伸手将王疏月的披风从大阿哥身上揭下来,朝她递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寻到我这里来,但你若不想被牵连,就赶紧走吧。”
皇帝低头笑道:“少试探朕,你知道朕就是说说。”
王疏月没有去接她递来的披风。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来。
王疏月摇了摇头,屈膝跪了下去。“不敢不敢,主子要挖奴才眼睛。”
“我不走。”
”睁眼。”
那妇人摇头道:“丫头,你不懂,主子娘娘怕是容不下我这个半死人了,不论是谁狠心小主子来构陷我,我在太后面前都是百口莫辩的,我今晚活不成了,你在这儿只能被我连累,赶紧走。”
皇帝走到王疏月面前。
王疏月抚了抚大阿哥烧红的脸。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她那副像犯了大法一样的模样又觉得特别好笑。不过,张得通在,皇帝始终有些不在自,便抬头扫了他一眼,张得通是什么老妖怪,哪里不知道自己现在杵不得,赶忙告退出去了。
“娘娘,一会儿不论他门问您什么,您都说是您救了大阿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王疏月自个也发现了自己竟然盯着皇帝的屁股看了半晌。忙闭上眼睛,“奴才该死!”
妇人低头凝向王疏月。
“你在看什么!信不信朕让人挖了你的眼睛。”
灯下她的皮肤白若凝脂,目光盈盈如秋水。令她猛然想起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啊……奴才在!”
“你要做什么。”
“王疏月!”
王疏月抬起头来,平声道:“娘娘既百口莫辩,就让我来认吧。”
皇帝自个解了半天的扣子,不见她像往常那样过来替手,回头又见王疏月正盯着他的屁股看,一下子恼火起来。
她声音里的情绪不多,竟不像在说一件攸关她命运的事。
王疏月立着没动,虽然知道宝子是胡说了。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朝皇帝身后看去。
“呵,天下还有你这么傻的丫头。”
皇帝看着宝子跌跌撞撞的背影,想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到不自觉地笑了一声。示意张得通停手,自己抬手一面解领扣,一面往里面走,“何庆,叫尚衣监的备着,朕就在藏拙斋这边更衣。”
王疏月抬起头的,耳旁的碧玉坠子轻轻摇动。
这到也是在救他,宝子连忙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娘娘,皇上待我很好,我不想他遇到难处。”
她忙抬起头拉,见何庆站在廊下收伞,张得通正帮皇上抖着身上的雨水。一面斥跪在地上吓得抖筛的宝子,“没脑子的东西,这宫里的坏舌头都是你们这些糊涂蛋扯出来的!还不快滚出去。”
妇人怔了怔,旋即泪光盈满了眼眶。她忙别过身子去,仰头忍回去。
王疏月正在出神,门前突然传来熟悉语调。
“你怕他为了我,和太后娘娘闹僵吧。可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我死,我这个贱妇活着,是皇上一辈子的耻……”
“朕现在就赏你天打五雷劈!”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的时候,目光中好像真的有那么些舍不得的情绪在起伏。
“也许吧,但我啊……到情愿他是那样的人。”
再回想在养心殿的西稍间外,他坐在信纸的灰烬旁低头看王疏月时眼神,戾气隐在眼底,绝然说不上温和,但却坦诚。
王疏月摇头道:“不论您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主子都不是那样的人。娘娘,主子即位不久,满蒙之盟还需稳固,主万不是主子与太后娘娘疏离生分的时候。”
她在南书房看过他如何审视吏部引见的官员,抽丝剥茧一般,要将那些人的前世今生都看透,她也见过他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与十一相互逼视,兄弟义绝,杀伐在即。
话音刚落,善儿已经呆不住跨了进来。
女人都善于比较。
“主儿,您怎么还绊在这里,人都过了桃花堤了,马上就要过来了。”
王疏月想着皇帝看她时的眼神。
王疏月站起身。“你先回藏拙斋,告诉梁安别耽搁,即刻回宫去寻张公公。”
所以才要维护她。
善儿一晃眼看见那妇人怀中的大阿哥,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主儿,大阿哥……大阿哥,怎么会在这儿,您……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皇帝这个人,像悬在乾清宫的那块御匾一样,正大光明,光芒万丈,牛鬼蛇神见了都得四散奔逃,但他也是个病中不肯独眠,偶尔惊厥醒来,就立马要找到王疏月的男人。这漫长又糟心的一世之间,从来只信自己的皇帝恐怕只会向外抓攫这么一次,然而也是缘分吧。那个时候,在他身边的恰好是王疏月。
“别问了,赶紧走。”
但实际上,这些蠢笨之下又都是干干净净的好心。
正说着,灯已经映明了东墙边的天。善儿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跺了跺脚,忍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再比如,一巴掌推得对方头破血流。
妇人看着王疏月逼走宫人。垂眼笑了笑。
比如拿绳子绑着对方。
“你这个丫头,可真是倔啊。难得皇上受得住你。不过,你这样待一个男人,男人未必会懂的。”
或者,真正给予某个人什么的时候,明显姿态笨拙。
说着,她怀中的大阿哥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懂事的人大多向内而生,不断汲取内心的力量去修饰生命和生活,而不是拼命向外抓攫。王疏月是这样的人,皇帝也是这样的人。在王疏月看来,他们这样的人活得有些脱离世俗中那些看似热情的人情世故,也就不是那么擅长给与。
看到王疏月,艰难地张嘴唤了一声:“和娘娘。”一面伸手去牵她的衣服。
替她受了。
王疏月将伸手将他接过来搂入怀中。
王疏月愣住了,她倒不是全然信了太后真会处置皇帝。她真正入心的是皇帝的那句话。
“大阿哥,别怕,在和娘娘这里再睡会儿,和娘娘抱你去寻你额娘啊。”
善儿啐了他一口:“呸,说什么呢,没得吓着主儿。”
妇人静静听着她柔软温和的声音。又看向那孩子。
说着他举起手来:“举头三尺有神明,奴才要是瞎说,天打五雷劈。”
孩子是凭心区分一个人的善和歹的,有的时候,比大人的眼睛还要毒,此时那孩子紧紧地抓着王疏月的衣袖,竟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宝子道:“真的,奴才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太后娘娘要用祖宗家法处置和主儿,万岁爷说,他替和主儿受了。”
“看来,你对这个孩子是真的好。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孩子,你也肯用心去疼?”
说得的藏拙斋中的人都懵了。梁安尚算冷静,忙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
王疏月紧了紧大阿哥的身上的披风,尽力抱得他暖和些。
他在春永殿拿了何庆半截子的话就开跑。
“我母亲说,我不是在家中长大的女儿,性子难免会冷清,所以她教我,不要全然避在人后,需知这一生“娱人悦己”,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味。我已经入宫,做了皇上的妃子,纵我再寡淡,他那个人啊,还有他的亲人,他的子嗣后代,我都想维护,他懂就懂吧,不懂也没事,我知道的,主子那个人……有点傻。”
“和主儿,不好了,我们主子爷被太后娘娘动了家法。这会儿都……”
她说着,眉目间竟酝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宝子自从被皇后打过板子后,就一直不能近御前服侍了,多是和何庆站在外面答应,这回何庆让他回去给王疏月回个话,说主子过会儿要过去,他到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娱人悦己啊……你是吴灵的女儿吧。”
这会儿王疏月正坐在屏风后面,因快到安置的时候,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白绫子的中衣。听到外面的响动,忙披了一件坎肩儿绕出来。善儿正数落宝子:“你是御前的人,怎么也这样没规矩起来,冲撞了我们主儿,你有几个脑袋砍。”
王疏月一怔,“娘娘知道我母亲?”
藏拙斋从前就是清溪书屋的一间偏房,从前用作下棋饮茶之所,王疏月住进来以后才强改了寝室。也没什么格局好动的,就只在的中间放了一座紫檀木雕云龙纹屏风,屏风后置床榻妆台,前安条桌圈椅,又在西面的窗户下摆了一座贵妃榻。王疏月闲时就常靠在那里。
妇人笑了笑:“你和吴灵真像,长得像,说的话像,行事处世之道……也一样。”
说完,的转身出去捧水。谁知才绕到屏风外面,藏拙斋的雕花门却被突然宝子撞开,善儿吓得险些撞倒了一只摆在门边钧窑瓷花瓶。
王疏月正要细问她与母亲的关联。身后却传来一阵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善儿弯腰道:“主儿想什么,奴才都知道。
灯从背后照过来,一下子把她们的影子投想对面的佛殿。佛陀金身反出的光几乎刺人眼目。
王疏月耳根一红:“你又瞧出来了?”
王疏月起身将大阿哥的送到妇人怀中。看了一眼临门而来的人。低头对妇人道:
善儿取来一把面脂澡豆放在王疏月手边,在王疏月笑了一句:“主儿今儿的胭脂涂得格外仔细。”
“娘娘,不要为我想,为主子想。”
王疏月这边正卸晚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