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枕上冲着皇帝笑得疏朗。
皇帝抬手自理着领口。“去,朕带你去。”
这是王疏月的志趣,普天之下的胜景,她都想去看一看。
“奴才也能跟着主子一道去吗?”
皇帝借着外头泄进来的天光,就那么扫了王疏月一眼,她穿着寝衣,周身在无别的饰物,把脸上的那阵笑容衬地越发干净。
她原本不大舒服,听着这地方却来了兴致。
早知道她这样开心,就早一些告诉她了。
“畅春园。”
“奴才谢主子的恩典。”
皇帝压根不知道昨晚自己让王疏月挨了一整晚的冻,趁着这个穿戴的空挡随口对她道:“下个月,朕要去畅春园。”
“以前朕的皇阿玛喜欢去畅春园,那里离皇城近,避暑听政都相宜。畅春园北边有一处地方叫‘镂云开月’。是皇阿玛给朕赐园,你到时候提醒着朕,朕得闲带你去去看看。”
王疏月听张得通这样说,便拢着被子从新躺下来。
“西郊那一带的景致,奴才都想去看看。从前在《日下旧闻》里看过,说西郊:春夏之交,晴云碧树,花香鸟声,秋则乱叶飘丹,冬则积雪凝素。这个时节去,也该有晴云碧树,定是好看。”
张得通正伺候皇帝穿衣,见王疏月眼睛青肿,多少猜到了一些,便接着皇帝的话道:“皇上体贴和主儿,和主儿歇着吧,奴才们来伺候。”
张得通跪在地上替皇上理着下摆,笑着接了一句:“和主儿啊……不愧是半个卧云。”
“你接着睡。不用起来。”
皇帝哂道:“听懂说什么?就奉承。”
王疏月也只得肿着眼睛跟着起来。这么冻了一夜,也不知道是凉着肚子还是压着肚子了,好大的不舒服。
张得通垂着眼,“奴才是蠢货,哪里听得懂,但和主儿雅,这奴才呀,看得出来。”
皇帝神清气爽地起身更衣。自觉没有比昨日睡得更安稳过。
皇帝没再说什么,何庆等人进来,七手八脚地挂的挂玉佩,系玉钩的系玉钩。
次日,张得通和何庆进来叫起,见王疏月穿单衣贴着边沿躺着。身上连半截被儿都没有。皇帝到是盖得严严实实。何庆有些无奈。虽是夏天,这样把人家姑娘冻一夜,也不免生病的呀。
王疏月静静地靠在椅榻上看着这些皇帝的近侍和尚衣监的太监们在西暖阁进进出出。
皇帝在王疏身旁到是很快就睡着了。甚至还起了轻微的鼾声。
皇帝今儿穿的是一身褐红色的常服,腰上系着汉白玉带,下悬干青种翡翠雕龙纹玉佩。别说,这人一认真收拾起来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她已经十七岁了。早就有了知觉。
但这一通真的是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时辰。
这是她第一回和一个男人同榻而眠。没有肌肤之亲,但夏季的寝衣轻薄,她几乎能透过那一层薄缎感受到身旁男人的体温。她想起皇帝出痘时,自己为她擦身时的场景,不由得又红了一通脸。
皇帝穿好一身,挥手让张得通这些人退出去候着,自个走到王疏月的榻前,他原本想和她说藏拙轩的事,但张得通那么一打岔,他这一时又没想起。
王疏月当真一动不动地睁着眼陪他躺着。
王疏月靠在榻上,抬头向皇帝望去。
皇帝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拢。闭了眼睛。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眼眶有些发青,却氤氲着水气儿。那月白色的寝衣衫子衬得人十分柔顺。
“嗯,睡了。”
昨夜里熄了灯,皇帝没有仔细看她穿寝衣的模样。
“是,奴才绝不乱动。”
如今她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如软的衣缎子贴着她那把收瘦弱的骨头,面色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容,越发憔悴可怜,像一个被剥得一无所有的人,孤零零地在那儿等着他。
但转念一想,这就真没完没了。
一丝微微发润的碎发落在额头上。楚楚动人。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今晚是睡不成了,她真想破罐子破摔地怼一句:“不如现在就让我去跪着吧。”
鬼使神差。
王疏月缩了缩肩膀。
皇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拂她额前的碎发。
“王疏月,朕明日四更天要起身见京外的官员。你若敢动一下,让朕不得好睡,朕就让你下去跪着。”
马蹄袖口绣着张扬五爪的金龙,袖口中的那只手骨骼清瘦。
她侧面看了他一眼。见皇帝没有动。这才小心地站起声,走到衣架前,脱去外面的坎肩儿,又退下了氅衣。善儿不在,她便自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绫罗寝衣。回来仍然沿着榻边儿,小心地躺下来。
王疏月不敢避,但那手指触碰到她额头时间,她还是忍不住全身一颤。皇帝捏了捏自个食指拇指,竟有些潮,再细看时,才发觉她额头在冒冷汗。
皇帝可以当自己没说过这话,王疏月却不能。
“你怎么了。”
想着他索性当自己没说过让她脱衣服的话。
王疏月将身子往被中缩了缩。
算了。让她在自个身边安静躺着吧。总好过让她在地上坐着。
将才还不那么难受,这会儿小腹竟疼得她忍不住发抖。
越是有起心动念,越不能让人看出来。越要逼着自己压抑下去。皇帝与大清复杂的政治一道沉浮了十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自守之道。可这种行事方法,对着女人吧,却总是哪里不对。皇帝自己是觉察出来了的。但要去想哪里不对,他又觉得费劲。
“没事。”
只是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不少。
她自己感觉到应该是月信至了。
好在,说话的人说了这句话以后也没声了。
她在家中就时常受经水不利的困扰,有时甚至疼得动弹不得。这一会回的信期比往常提前了不少,加上昨夜被这位爷撩在被子外面冻了一晚上,这会儿竟有些要命了。如今就怕这傻皇帝要掀了她的被子,若叫他看见了,这大不敬的罪自个就担定了。
心里暗嘲自己,说什么想得通透,怎么连这么一句话都抵不住。
想着,只想赶紧把这位爷撵出去。
这一声“把衣服脱了。”说得王疏月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儿。
“主子去吧。奴才躺会儿就好。”
“啊……”
皇帝哪里知道女人身上的那些事,今日程英引了吏部拟定外放的官员来觐见,并耽搁不得。但见她的模样着实不好,便朝外道:“张得通,进来。”
“把衣服脱了。”
张得通忙推门进来,在地罩外立着应道:
“是,奴才……”
“奴才在。”
“你身上什么东西,膈着朕了。”
皇帝转身往外面走,一面走一面道:“传周太医来给她看看。”
王疏月只得弯腰脱了鞋,沿着床榻的边沿儿,侧身躺下来。
张得通跟着皇帝边走边往后瞧:“哟,和主儿怎么了,将才瞧着还好好的。”
他就这么霸道,话又是砸脸来的。
皇帝没应他,又添了一句:“太医看了就让她歇着,皇后和皇额娘那儿不要去了。”
“是……”
说着,已经走过了翊坤宫门前的地屏。何庆正候在那儿,想说什么什么又不敢开口。
“王疏月,朕的宫里,没有嫔妃给朕上夜的规矩,朕叫你上来你就上来。”
皇帝上辇,低头看了何庆一眼:“张了嘴,就吐出来。”
“奴才不敢……奴才还是给皇上夜。”
何庆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道:“万岁爷,奴才想说,和主儿怕是昨夜让您给冻着了。”
王疏月一怔,榻上的人并没有翻身,只是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顺手扯了一半枕头出来。
张得通是被何庆这这一句话给骇住了。
“上来。”
抬头瞄了眼坐在辇上皇帝,果见他沉了脸。
谁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得通,申斥她!”
如今穿着嫔妃宫服,并不比以前那么方便,哪怕坐下去,也总有什么璎珞配饰在牵绊。王疏月不舒服,又撑着站起来。
张得通一愣,是皇帝害得人家姑娘生了病,怎么还申斥起来了。
想着她正要坐下去。
“是。万岁爷,申斥和主儿什么。”
王疏月借着光看见了张得通上夜的那方垫子,看在他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份上,再守他一夜吧。
皇帝愤然道:“你就问她王疏月,她是闷葫芦吗?朕好言跟她说了,她是朕的妃子,不是南书房的奴才,在朕面前,该出声就出声,她到好,一是不肯改口,二是闷着装哑巴,她在跟朕别扭什么!若不念朕的恩典,就不要糟蹋朕给她的地方!”
她也不能这样站着不是。
皇帝这通话说得又急又快。
他在榻上躺着,她呢?
张得通不敢耽搁,应声就要走。
翊坤宫的头一夜共处,又成了养心殿的样子。
又被皇帝一声“回来!”给拽了回去。
月色已经亮起来了,月光静静地,斜穿过步步支锦摘窗。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王疏月挽过耳前的碎发,心情疏朗起来,抬头望向窗隔外的明月。
皇帝稍平下声:“别让她跪着,给朕站着听。”
有这份情,其实已不容易了。
张得通和何庆对视了一眼,何庆拼命地把脑袋往底下缩,实则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也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者他并不打算接纳她王疏月这个差点嫁给贺临的女人。只是在生死之间,她没什么指望地撑着这个从前万人撑扶的帝王走了一段原本只能独行的路。皇帝因此动了怜悯心,不愿意看王府真把她逼死吧。
好嘛,这位爷明明是心疼了,就不能把身段子放下来好好和王疏月讲吗?张得通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也是那和主儿性儿好,才能受得住这份恩,换成春环,成妃这些人,估计又得寻死觅活了。
但皇帝却睡了。
翊坤宫这边,善儿正服侍王疏月起身。
所以王疏月说她懂,是真的懂。
敬事房的人候在外面,等着问询写档。
因此她执念不深,哪怕有畏惧,惶恐,她都没想过要避。
原本皇帝和嫔妃们行事的时候,他们多该在外面守着的,但昨夜那事皇帝纵了回性,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得一早来翊坤宫候着。
心才是自己倚仗。
张得通从地屏后面绕进来。敬事房的人忙上前来打千。
身子用来求一方遮蔽。
张得通看了他一眼:“走吧,杵得跟根棍子似的,和主儿身子不爽快,你们瞎惹什么烦。”
她并不那么排斥皇帝与她行房事,这毕竟是皇帝的权利,也是她该身为妃嫔该做的事。正如她母亲所说,女人在这世上沉浮,要紧的是守着自己的心,而不是身子。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张得通一开口,敬事房的人就明白过来。
自入宫时起,她就做好了为嫔妃的准备。
“欸,您老这么一说奴才们就有数了。走走走……”
王疏月不是一个忸怩的人。也不是看不清处境。
人退干净。
再凌厉的轮廓,在小灯昏暗的影子里都会柔和下来。
张得通找了一个阴处站着,梁安上前道:“主儿还在穿戴,您要不先去明间站一站。”
王疏月还算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
张得通摇头道:“皇上命奴才代他申斥和妃,你去看看你们娘娘好了没,好了就请娘娘出来。”
权势滔天,不痛快。这两件事,可真矛盾。
梁案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得通说皇帝不痛快。
要说申斥可是不得了的,从前先帝爷对后宫仁慈,申斥的事出得不多。但这位爷是严苛惯的,除了皇后之外,成妃,淑嫔,甚至怀着孕的婉常在,都有言语触其不悦而遭申斥得时候。
甚至几乎不在其他妃嫔宫中留住。侍寝这种事情,都是命敬事房传人到养心殿外的围房里候着,行完事又叫送回围房里。何庆那张嘴跟王疏月说过,皇帝习惯一个人休息,不然便睡不好。他从小的时候到上书房念书时起,就是四更天起身,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除了大病袭身,他从来没怠倦过。
皇帝下旨申斥,管你是娘娘还是怀着身孕的小主,那都得跪在地上好生听,听完了还得磕头请罪。这是极伤后宫体面的事。
他睡觉其实很浅,也不大安稳。
他忙道:“咱们主儿……又惹万岁爷不快了。”
在他出的天花的那段那段时间,两个人在养心殿相处下来,王疏月对于皇帝的起居饮食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这也是你这个奴才问的,赶紧去。”
他朝里躺着的。这是他睡觉的习惯。
“是是。”
王疏月将灯放在床榻对面条坐上。回过头来像榻上的人看去。
梁安心惊胆战地进去了。
门一开一合。咿呀一声之后归于沉寂。
不多时,王疏月撑着善儿的手,脸色惨白地从明间走出来。
“好。”
张得通咳了一声,端出了惯常代皇帝申斥嫔妃的架势。
“辛苦娘娘。奴才出去了。”
“皇上命奴才代皇上申斥和主儿,请主儿好生听着。”
王疏月接过那盏灯,朝榻上看了一眼,帐子还悬着,似乎是张得通为王疏月和皇帝留的一个余地。
王疏月其实也被他搞糊涂了。今儿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在路上到底又想到什么了,刻意让张得通回来骂她。
“万岁爷睡下了。”
一面想着,一面要跪下去听。这是宫里大规矩,她再难受也要守。
张得通见她走进来,便举着一盏小灯迎她。
谁知张得通竟上前扶了她一把。
暗淡的宫墙上映着守夜人的影子。
“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娘娘不用跪着,站着听就是。”
夜静无声,万物静默。
善儿和梁安彻底懵了,这又是申斥又是恩典的,自家主儿究竟是有错还是没错啊。
好比高山晶莹土,碾成了世间尘,又不愿意被人踩在地上,便迎上一阵风去,散到无知无望的荒唐界中去了。
“善儿,还不快来扶着你们主儿。”
王疏月听出来了,但至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可王疏月就是觉得悲哀。这一句话听起来,和她身世一样,已然零落,又倔强不已。
说完,张得通松了手,端直身子,重新拿捏出腔调来,把皇帝的之前的那一达通乱七八糟的话,有一句学一句,从新说了一遍。”
她在讲情欲。
“和主儿听下了吗?”
“我想像男人看待我们一样去看待男人,但这很难。后来我寻到了一个法子,疏月丫头,等有一日你尝到了阴阳之乐,你一定要纵情至最极处,咱们女人想要的尊重,平等,全都在那个地方。”
王疏月蹲了个福,“请公公回主子,奴才记下了。”
比如其中就有这么一个观念。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想皇帝那一通逻辑不通的话。
那时王疏月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的很多话,王疏月都听不懂。
其实在南书房,皇帝说话是很诛心的,一把抓拿症结,从来不会给那些官员糊弄的余地的。所以这一通话吧……王疏月想象着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感觉,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她时常来陪王疏月饮茶。
张得通收了势。见她已然穿戴整齐。
最后在长洲落居。于杏灵观中,做了鱼玄机那般以文名闻于花花世界的道姑子。后来她有了一个相好,是长洲文坛名士。有妻室在堂,并不能给她什么名分,只是顾着她的用度吃穿。
“和主儿,万岁爷不是让您歇着吗?”
王疏月在长洲的时候。曾在一位旅居长洲,慕名来访卧云书舍的女文人那里,听过一个令她两股战战的观念。那个女人姓钱,字师令,是前明大学士钱灵君的女儿。前明覆灭以后,他父亲因为不愿侍奉大清朝廷悬梁自尽,从此钱家也跟着覆灭了。钱诗令流落出京城。一生如浮萍,在广袤的江川大河间漂泊了二十年。
善儿道:“主儿该去长春宫请安。”
不分高低贵贱,生于春潮叠起的夜,然后又在理智,伦理,道德,责任担当这些令人疲倦的浮世万灵像之中寂灭下去。
张得通道:“皇上说了,免了您今日的请安。一会儿,太医院的人要过来给您请脉,你在暖阁里歇着就是。和主儿,不是奴才多嘴,皇上的话,那是圣旨,不是和主儿商量,是要主儿谢恩并遵从,你就不要和皇上犟了,皇上啊……其实是心疼和主儿的,但就是平日里日理万机,政务繁忙,难免有上火的时候,主儿该好生体贴皇上。”
也许情和爱这些固存在人性之中的东西,真的是相通的。
王疏月点头应道:“我知道,是我糊涂不懂事,公公肯这样教我,我心里很感激。”
梁安忙道:“那我也是个人,你丫头片子一个懂什么。”
“哟,这就折煞奴才了,奴才为娘娘想,也是为万岁爷想,奴才回去回话了,主儿好生歇着。”
“你一个公公,学人家说这些话,也不臊。”
张得通一走。
善儿被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给逗乐了。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善儿忙扶王疏月进去。
“这有什么,咱们万岁爷,这档事的意思淡,淑嫔到是常常承宠,但你要说万岁爷喜欢淑主儿,我看也不像。这喜欢一个人啊,偶尔就跟那灯下黑一样,个人是瞧不见得。”
王疏月原本就疼,将才那么一折腾,小腹更是难受。
梁安安步往前,这会儿到没一丝的泄气的样子。
好在不多时周太医就来了。他是伺候皇帝痘疮的太医,和王疏月之前就已熟识,又是皇帝的旨意传他过来,便瞧看得格外尽心。
“哎,我原想着,咱们皇上喜欢主儿。今儿就是我们主儿的大日子,可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娘娘从前在信期,是否就时常小腹坠疼。”
“善姑娘怎么了,将才还跟我闹慌,这会儿没那档子事了,怎么反成这样了。”
“在长洲时便时常这样,但那会儿的差事忙,一直空不下来好生调理。不过,还是吃了好几副药的,吃药的时候好些,不吃了就疼得厉害。”
善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梁安却在旁松了一口气。
周太医拧着眉,他看过王疏月母亲的病,如今又掐了王疏月的脉。这母女两血脉相承,从他这个行医人的角度来看,都不是什么多福的身骨。”
王疏月见这里已经使不上善儿和梁安了。便叫他们自去歇息。
“娘娘的体寒,信期难免会又疼痛,最好是卧床静养着。再有啊,等娘娘信期过了,臣给娘娘开些滋阴补气的药,娘娘得听臣的,趁着如今还年轻,好好调理调理。”
何庆听了这话拍了拍后脑勺,“万岁爷今儿在南书房议了整一日的事。许是乏了。和主儿,地罩前头黑,您进去的侍候啊小心些。
他说得委婉,并不敢直接提受孕不易的事。
善儿见这架势,忍不住问了一嘴。
行完礼,收了药箱跟着梁安出去了。
“万岁爷歇得……这么早。”
善儿端了一碗槐花蜜过来。
皇帝无论歇在什么地方,这上夜的人头数目,规矩,都还是一样的。何庆守在明间门前,三个小太监靠着西暖阁下的窗户坐着。张得通自然就在里面。
“主儿,喝些蜜,躺下来睡一会儿吧。您昨晚一夜都没合眼吧。”
何庆站在明间外头,一副吃了苍蝇还吐不出来的模样。梁安等已经被撵得远远的了。
王疏月接过蜜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夜都没合眼。”
王疏月送完成妃回来。竟见西暖阁的灯都熄了。
善儿瞧着她的脸:“今儿早上您费了多大劲儿遮眼下的这圈青啊,奴才瞧着都要心疼死了。”
话没出口,就被张得通撵了出去。
王疏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别人伤着我了,你心疼我是该的,可若是皇上伤着我了,你就不该说是心疼我,你得替皇上想。”
何庆险些要在旁边问一句:“不等和主儿了啊。”
善儿被她说红了眼:“主儿对皇上是这份心。皇上却还申斥主儿,奴才……”
皇帝指了指灯座。半晌,憋出一句话:“去,把灯吹了。朕歇了。”
这话说得王疏月有些伤意。
“奴才在。”
她还没有把心给出去,给出去的是皇帝的尊重,是她在宫中安生立命的智慧。
“张得通。”
哪怕昨夜他在身边,哪怕她冷得浑身发抖,她也还不敢转过身去,向那人要一丝温暖。
自个怎么舒服地在她这儿躺下了。
说到底,她还是惧他。
他这句话一出口,皇帝脑子里一懵。
“才教了你,又瞎说。你啊,得看皇上斥我什么,又是怎么斥的。他是我的主子,他待我有一丝好,我就记那一丝好,别的都不能去想。否则我就活不好了。”
小声道:“皇上今儿是让和主子侍寝吗?奴才去让敬事房……”
据说那日长春宫,皇帝身边的何庆亲自来说了王疏月身上不爽快的事。
张得通见他不说话,便上来帮皇帝整了整靠枕。
皇后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顺着皇帝的话免了王疏月五日的请安之礼。
他怎么活着,他心里很清楚。但王疏月是个女人,他从来不喜欢女人想得太多。
这日天下着小雨,退了热,起了凉。
皇帝拖来个枕头靠下。他倒是承认张得通的话。
成妃和婉常在来翊坤宫瞧王疏月。
张得通走到皇帝跟前:“万岁爷,不是奴才说,奴才跟了万岁爷这么多年,万岁爷啊,您也很少痛快过。”
大阿哥下了学,也被太监牵了过来。
皇帝已经命人脱了靴,在榻上坐了下来。“是好,就是不痛快。”
盯着西稍间里的稀奇东西停不下来。成妃命人把他带过来:“瞧什么呢,瞧得那么开心,仔细弄乱了你和娘娘的东西。”
“奴才在笑,多好的和主儿啊。”
王疏月伸手将大阿哥牵到身前:“不打紧,我这儿的东西,原本小孩看着都顶没意思的,难得大阿哥喜欢,就挑些去玩吧。”
张得通赶紧合上了嘴。脸上笑却没有消掉。
大阿哥是成妃的孩子,但却是皇后教养出来的。
皇帝看着他那模样,哂道:“你笑什么。”
虽年纪尚幼,却不见一点娇惯之气。
张得通站在地罩后面,听了整一席话。不由露了笑,到最后笑得连牙齿都跟着露了出来。
王疏月搂着他,他也不忸怩,仰头对王疏月朗声道:“和娘娘,您的书房和皇阿玛养心殿的三希堂可真像。尤其是那方书案,和皇阿玛的是一模样一样的。还有啊和娘娘,您那支青玉龙纹管珐琅斗提笔也和皇阿玛用的那支一样,真好看。”
西暖阁里。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支开过笔了……善儿。你去看看,若还有一样的给大阿哥取一支过来。”
说完,询了句时辰,又道:“大晚了,我送娘娘出去。善儿,提个灯笼过来。”
善儿道:“怕是没有,主儿那只笔是今年年初造办处制的,通共就三支,咱们这儿得了一支,其余两只都在养心殿。”
“这到好,那我明儿便备下,从前总在月华门上瞧见太监们接大阿哥下学,还没能好好好见见。”
婉常在听着善儿的话,细声道:“皇上待娘娘可真是好。”
“赶明儿……要叫大阿哥,来给他和娘娘谢个恩。”
王疏月听她这么说,笑了笑并没有应她,叫梁安过来,带大阿哥去东面稍间里吃点心。
她从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没有资历,却越过了淑嫔,婉常在,平了自己的位分。但如今,王疏月不止全她的体面,竟还想法子,把她送回来的这些冰有退了回去。解了她的困处。
这边又摆了新的茶果子,宫人们将竹帘子悬起一边儿,好叫外面的凉气儿度进来几丝,雨声淅淅沥沥的,又恰在午后,人语悄寂,听来便格外悦耳。
成妃有些动容。
婉常在低头看了一眼帘子外头,对成妃道:“雨好像下大了。”
“大阿哥每日读书写字也着实辛苦,咱们每日汃些果子,多那些拿冰镇着,给大阿哥送过去。”
成妃应道:“是呢,该传辇来候着。”
“奴才在。”
王疏月道:“不如多坐会儿,夏季里头的雨去得快,咱们这么闲扯几句,时辰就打发过去了。等雨小些了你们再去。”
“这么着吧,善儿。”
成妃笑了笑:“你身子还没好,大阿哥又是小孩子闹腾,怎好一直扰你。”
王疏月却看着挪进来的冰若有所思。
“哪里就扰我了,大阿哥可爱,我看着他也高兴,再来你们在我这儿,我也沾福气,娘娘和婉常在啊,都是做额娘的人。”
她抬头朝王疏月看去。
这话说得婉常在露了笑容。低头抚着小腹:“妾如今也盼着,太医说要么这个月底,要么下个月初就要发动起来。也不知到时候,顺不顺遂。”
成妃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不该借着皇帝在,好好臊她一回。
女人有了身孕,总是和平常时候不同的。
王疏月把事往宫人身上挪去,竟在帮她留体面。
王疏月细看周氏的模样,细长的柳叶眉,原本应该是个鹅蛋脸,这会儿因有孕而丰腴了一些,但她皮肤细腻,衬着孕中的好气色,到也十分好看。她也是南方汉人女子,身量比王疏月还要矮些,不过巧在匀称,哪怕如今快临盆,仍不见怀胎十月的富态。
成妃怔了怔。
成妃吹开茶絮,在旁道:“她就是这个性儿,人胆小得很,原是在淑嫔的延禧宫中住着的,说淑嫔宫中的人,成日里盯着她的肚子瞧,就怕得很,这才求了皇后,到我那永和宫里去住着,如今又总说永和宫里不比延禧宫凉爽……”
王疏月看着进进出出搬挪冰块的人,一面扶着成妃到紫檀椅上一道坐下:“娘娘合该给底下人一个教训,娘娘好相与。底下人到借着娘娘的好性子,忒轻狂了些。娘娘肯体谅疏月,这么晚了还刻意给疏月送冰来,只是疏月体寒,其实也用不了这么多冰。”
婉常在忙道:“妾能不怕吗,庆常在是淑嫔屋里的人,后来承了宠,福气大也有了身孕,可在淑嫔那院里养了三个月,就没了。后来妾便知道,淑嫔容不她屋里的人有喜事,妾出身低微,皇上……也不那么待见妾,妾就这么一个指望啊。”
她人是慌的,想起自己之前在人家面前的模样,脸上被臊得通红,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王疏月,只得赶紧把冰还回去,但求不要惹了里面人的烦。”
正说着,梁安带着大阿哥回来。
“哦,对了对了……赶紧,把冰抬进来。”
“额娘,和娘娘这里茯苓糕真好吃。”
王疏月亦蹲身还礼。
梁安笑着给成妃呈上一食盒:“这是我们主儿今儿闲时亲手做的,给大阿哥包了些。”
成妃忙站直身,行了平礼:“和妃。”
成妃道:“这又吃又拿的,像什么话。”
成妃抬头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地罩后的木架上赫然挂着皇帝那件石青色的缎暗花的常服。皇帝就在西暖阁里坐着,她脚一软,险些就要跪下去。一只白皙的手扶了她一把,“娘娘小心些,明间才撒了水了。”
大阿哥道:“额娘,和娘娘人好,和娘娘是喜欢儿臣才对儿臣好。”
翊坤宫的明间和西暖阁是联通的。平时地罩后要放帘子,今日却是悬起的。
他这带着稚气却爽朗的话到把王疏月逗乐了。
成妃跟着张得通走进明间,心里苦得很。
成妃把大阿哥抱入怀中,用帕子擦着他额头上的汗,一面对王疏月道:“他这话我到是认,你是个好性子的人,就恨我之前还听淑嫔的话犯糊涂,当你是那心坏的……”
如今看来,真是挖了大坑埋自己。
“孩子在呢。”
但她平时在皇上和皇后跟前,人又很怂,这不,听说皇帝在翊坤宫热着了,让内务府送冰,猛地想起自个之前问王疏月要冰的事。她那会人自诩自个资格老,盛气凌人。王疏月到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像真是被她唬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过后什么都没多说,就叫把翊坤宫的冰,挪了一大半到永和宫。
王疏月打断她的话,含笑看了一眼大阿哥,又冲成妃摇了摇头。
成妃有些糊涂劲儿的,一心只顾着大阿哥。大阿哥一不舒服,就什么都想不了。
成妃见大阿哥也望着自己,忙不再说了,道:“瞧我,这糊涂劲儿又上来了。”
张得通应声去了。
婉常在却不肯松口:“和娘娘,不是妾多嘴,您得留意着淑嫔,从前您不在的时候,咱们这些伺候得久的人里头,除了皇后娘娘,皇上也就肯多看她一眼,只是她心坏折了自己的福气,一直不见喜。如今,皇上册了您为妃,位份上又压了她,妾在旁冷眼瞧着啊,她看您的那眼神儿,可怕得很。”
这会儿扣子才解了一半,这么放着也不好,她索性手上快了些,又对张得通道:“张公公,您请成妃在明间坐坐,我随后便来。”
成妃斥她道:“胡说个什么,没得让和妃吃心。你月份这么大了,横竖我永和宫什么都紧着你,也让你远了那人,你也该歇心好好养着。”
王疏月应了一声:“好。”
婉常在被说得低了头。
皇帝笑了一声:“她跟朕请什么罪?王疏月。翊坤宫的事,你自己处置。”
“妾就是怕她嘛。”
张得通道:“万岁爷,成主儿……把翊坤宫的冰送回来了。成主儿想给皇上请个罪。”
“也不知你是怎么的,她再怎么有坏心,上头不也有本宫,有皇后娘娘维护着你。再说,她的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砍了头,她是个早就没了倚仗的人。你为着她,整天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皇上见了你,能舒心才怪了。”
正在想。
婉常在不敢再开口了。
皇帝暗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簪子挑起来容易,她又喜欢,年少那会儿又不敢拿他的钱去买这些东西,政事得闲的时候,到可多挑些与她。
大阿哥滴溜着眼睛望着自个的额娘也不说话。
但是除了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之外,匾额也送了,还送得差点让自己丢面子。皇帝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别的。
雨声渐渐小下来。
知道她的一丁点好,又想给她点什么。
成妃见气氛尴尬,便起身道:“也不能再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去了。云儿,扶好了婉常在。”
皇帝觉得,就跟她这么不说话地处着,自个到真能把心放平了,想些平时静不来想的事。
王疏月也站起身:“我送送你们。”
姿态呢,也恭敬,但很自然,并不似婉常服侍时那般战战兢兢。
成妃摆手道:“你歇着吧。我宫里也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儿乱得很,等到了畅春园,咱们再闲说。”
与焦秉贞所画得仕女图神似。
说完,带着婉常在上辇去了。
很柔静。
善儿来收拾茶案上的杯盏,见王疏月坐着没动,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取了一件薄裳来替她披上。“主儿在想婉常在的话吧。”
其实,皇帝挺喜欢她不说话安静做事的模样。
王疏月摇了摇头。
她半垂着头,细若白瓷的一张脸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烫伤印子,只不过,不留心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两个人离得近,皇帝倒辨得,她好像很喜欢熏一种带着松木气的香,那味道和武英殿书库中的味道有些像,闻起来不并腻人。
“不是,在想成妃的话。她说……淑嫔的父亲,是在先帝爷那一朝被砍了头……”
皇帝侧头借着光看她。
善儿道:“听说是贪墨的罪。”
西暖阁的光很柔和。
这些都是旧事,又涉及朝廷,底下人也就知道个皮毛。
王疏月是时走到皇帝身后,替了皇帝的手:“奴才来吧。”
善儿自不愿与王疏月细说。这儿脑子里想起的是成妃走之前的话。不由得心里起了一丝期待。便在王疏月身边蹲下来,轻快道:
于是,便站起的身,反手去解玉带后面的带扣。
“主儿,将才成娘娘说他们宫里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万岁爷亲自跟您说了要带上您一块去,咱们宫里也该收拾起来了。”
想着,皇帝也觉得自己被王疏月弄拘束了。大不该如此。
“收拾什么呢。不就几身衣裳?”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她穿得周正,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端起来。坐了半日了,不仅燕服都没有换,连腰带都没解开。
善儿道:“那得看您住在什么地方,好比藏拙斋吧,那屋子后面有一片凤尾竹,虽好看,但就是虫蚁多,艾草啊,香包就得多多备上。往来取物耽耽搁时辰的。”
皇帝是真的不大自在。
凤尾竹啊。
“主子能在奴才这里安静地想些事情,奴才哪里好出声。奴才伺候主子更衣吧。您这么坐着……也不大舒服。”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倚着竹的屋子,到雅得很。
他难得这么好。且拒恩也是大罪,王疏月并想忸怩引他不快。便也伸出手去,握住皇帝手掌,借力起身。
“你怎么晓得那么清楚。”
王疏月一怔。这一幕,和之前的一夜有些相似。
“奴才也就晓得那么一处地方,从前咱们万岁爷还是王爷的时候,在畅春园里给先帝爷当值,住的是清溪书屋,那藏拙斋啊就在清溪书屋后面,有一通廊相连,奴才在藏拙斋当过差,万岁爷和十二爷他们偶尔会去斋里手谈几局。皇上若能让您住那儿,可不就跟住养心殿的围房一样了吗?”
“你要知道出声。”
王疏月一怔,原她是替自己想到那令人面红耳赤一层上去了。
反而推了推手边的银耳碗盏,弯腰冲她伸了一只手过去。
然而,晚间何庆便来传话,当真说皇帝让她随住藏拙斋。
皇帝知道她在揶揄他,却少见的没有斥回去。
何庆传话的时候就是一脸欢喜的模样。
王疏月露了一个笑:“主子日后在奴才这里想事的时候,赏奴才个垫子吧。”
“和主儿,就您的住处是万岁爷亲自拟的,余下的都是让畅春园总管曹大人安排的,那就顶没意思了,不过是按照各位主儿们的位分,再配合畅春园各处的规制,一水分定完事。皇后娘娘在春晖堂,成娘娘和婉常在在云崖馆,顺嫔在景瑞轩,淑嫔在延爽楼,宁常在凝春堂。这些地儿,都离清溪书屋远着呢。”
“你先起来。”
王疏月静静地听着何庆说话。
皇帝回过神来,才见她仍跪着,不由摁了摁眉心。
其实,皇帝待王疏月的好,王疏月不是全然不知道。
王疏月抬头望向皇帝,忍不住道:“主子在想什么。”
可他的杀伐决断,却像时时刻刻悬挂在王疏月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王疏月,他一句话,就能处置她这一生。他喜欢她,她这一生尊贵,他不喜欢她了,她就是个卑微的奴才。
自鸣钟一响,戌时过了。
王疏月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全然放到对帝王恩的渴求和倚仗之上。
冰盆中的融水滴滴答答地想着。
那种揉搓,太伤人了。
里面的皇帝却在想着正经的大事,又忘了疏月还维持着请安的姿势跪在他面前。
和庆走了以后。周太医来请了一回脉。
外面伺候的人虽然都默着声,内心却鸡飞狗跳。
出去的时候,却将好撞着皇帝过来。
这一夜当真有些滑稽。
皇帝便没有进西暖阁,在明间坐下,与周太医说话。
善儿忙道:“小点声,这会让哪能怨得着他们,这个时候,皇上突然来的翊坤宫,他们要知道了,也得跟咱们一样乱。我瞧着,皇上今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咱们还是得替主儿好生备着。”
王疏月躺在榻上,隐隐约约听到二人的声音,一个惶恐,一个压抑。
梁安望了望天,额头上发凉“主儿能懂什么。敬事房这些不做事的糊涂蛋。明眼瞧着皇上待咱们主儿好,这不迟早的事吗?哦,他们想着什么,等着翻了膳牌才来事,如今可好了,叫我们为难成这样。”
她索性翻了个身,不去刻意听。
善儿道:“主儿把我打发出来了,就说了一句‘她懂’,旁的没吩咐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皇帝的脚步声进来,像是无意让她起来伺候,善儿并没有来唤她。她也就没有睁眼,静静地躺着。
两个人心知肚明,一道走到墙下面。
黑暗中,感到有人扯起了她压在腹上的被子,笨拙地掖在她颚下。
“要……备着吗?”
她的喉咙被那人这么一压,忍不住呛了一声。
梁安正在外面听墙根,门一推开,险些一个狗啃泥地摔进去。
皇帝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退了一步。借灯仔细看她。
一句“我懂,倒是把善儿的话堵了回去。只得应是,回身去把汃在冰水里的银耳又端了一碗过来,放在皇帝手边。而后领着暖阁里的宫人退出去了。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偷偷给她盖被子,不知道她心里会如何揶揄。
“我懂,去吧。”
好在她只是呛了一声,并没有睁眼,呼吸也平匀,看起来并没有醒。
善儿这才反应过来,今儿的大事还不在于这碗帝妃同吃的银耳上,忙抬起眼来看王疏月,迟疑道:“主儿,您这儿……”
皇帝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王疏月偏了头对善儿道:“再去给皇上盛一碗过来。然后带他们退下。”
周太医还在明间跪候。
他一面想,一面吃,竟不知道不觉地把剩下的那大半碗银耳全部吞进肚了。
皇帝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和妃的身子调理起来难吗?”
皇帝认这个理。但到底意不平。
“回皇上的话,这女子的身子啊,年少时调理起来容易,年纪越大就越艰难。娘娘从前年少时就失于调理,才至如今体寒之症。但奴才一定尽心竭力顾好和娘娘地身子。”
王授文和程英这些人都是前明过来的,知道其中牵扯地方官吏与京官政治资源交易,盘根错节过于庞杂。皇帝几次想对一贪腐之习动手,都被王授文抓着手,硬给摁了下来。他说皇帝即位之初,还是要以维稳为要。
少年时失于调理。
这毕竟是个陋习。
她当然没法好好调理,十三四岁的年纪的,就离了母亲被放在长洲。偌大一个卧云精舍,全仰赖她一个人修复打理。
地方上为官几年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京官没有捞钱的门路,只能空吃户部,皇帝清理户部以来,各大衙门把裤腰带都勒紧了也才吐个三层出来,再往深一查,就这三层,也都是地方官给京官的冰炭敬。
皇帝心里不自在,他绝然不可能因为自己筹谋而对一个女人起愧疚之心,但他吧,很心疼。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皇帝道:“朕不在乎你怎么调理,也不在乎你用什么药,总之朕要她好。你这颗脑袋,朕记在和妃身上,若和妃的身子有好转,朕要好好赏你,若不见好转,朕就给你摘了。”
王疏月这一说,皇帝到想到冰炭敬的事上去了。
周太医忙伏身应“是。”
王疏月点了点头:“宫里孩子不多,紧着他们也是该的,况奴才家中也不大使得上冰。”
“跪安吧。”
皇帝抬头看向王疏月:“你也准了。”
梁安送周太医出去。
张得通小心答道:“欸……是。”
张得通见皇帝坐在紫檀椅上没动,便上前道:“万岁爷,您今儿……翻了淑主儿的牌子,这会儿人已经在养心殿围房里候着了。”
“所以就挪了翊坤宫的去补?”
皇帝看了他一眼。张得通顿时不敢再出声。
在加上天太热,那银耳是冰镇过的,莲子也煮得很软糯,皇帝觉得好吃,不禁又舀了好几口往嘴里送。一面吃,一面道:
“传话给她,让她在围房歇了。”
也是,他每回去其他嫔妃宫里,那宫里的哪一样东西不是给皇帝备好的。王疏月这里,也合该是如此。
“是……那万岁爷呢,今儿还回养心殿歇吗?”
不过,好在皇帝好像并不知道那银耳是王疏月动过的。
皇帝朝西暖阁看了一眼,层层帐后,仍能听见王疏月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他这一口把善儿几乎吓死,那是王疏月吃过的东西,若要论规矩,不说王疏月要遭殃,他们都该被打死了。
皇帝出痘疮最难熬的那一段时日,是她伺候过来的。
想着,他端起银耳吃了一口。
就这么一副身子骨,也不知道那段时日她是怎么撑熬下来的。皇帝想起她入宫后事,先是被自己烫伤,后又冷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再被皇后罚去乾清宫守灯,没有哪一样不伤身。
皇帝一想,工部的都水司是报过这个事,京城大概设了十几座冰窖,都是官用,领差办事的多是八旗的子弟,因此出了漏子,照着处置奴才的办法,鞭了人了事,但这事过小了。皇帝最近盯户部亏空的事,处置了也没记得。
“何庆。”
张得通看了一眼王疏月,见她仍然跪着,并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便在皇帝身旁躬身回道:“万岁爷,今年几个官窖出了漏子,才办了人。所以供的冰比往年少,成妃娘娘的意思是,大阿哥在永和宫,夏日里要念书写字断不得冰……”
“朕交代你一句话。”
皇帝顺手拿起勺子一搅动:“你这屋子里太闷了。就用这么些冰。张得通,让内务府多送些过来。”
“是,万岁爷您说,奴才听着。”
他坐的是王疏月之前坐的地方,手边正放着王疏月吃过一半的银耳。
“耳朵过来。”
皇帝的手在自个的领口处迟疑一时,又不动声色把那颗解开的口子系了回去。
“是。”
天太热了。哪怕已经用了冰还是抵不住西暖阁的闷热,皇帝真的是不喜欢王疏月挑这个当西晒的地方。外头日头下去了,里面还蒸人的得很。他稍仰起脖子,随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却见王疏月仍周周正正地穿着藕色的芙蓉秀氅衣,外面甚至还罩着一件琵琶襟额坎肩儿。妆容到是卸了,可她毕竟生得白,又年轻,素素静静在他身旁请安的模样很温顺,很顺眼。
这句话,连张得通都没有听到。
皇帝换了一件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袍,径直往王疏月的榆木贵妃榻上一坐。解下手腕上的檀珠搁置在一旁的香几上。
皇帝说完,起身就去南书房看折子去了。
然而那位爷和王疏月却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次日张得通拿了棍子把何庆打得齿牙咧嘴,才把那句话逼了出来。
善儿心中已经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了。
“万岁爷说,下次他要责和主儿的时候,要奴才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