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颗特别安静的心,守着那座书楼,拿着北方寄来的银钱,好像什么风浪都没有,什么都不用怕似的。
纯粹的生活,偶有节余,她就要算计起来,去吃些什么,或者去什么地方看看。
那时,她并不认识皇帝。
纯粹的差事,一年四季怎么忙也忙不完。
但人生最愉悦的几年,是皇帝给的。
长洲的那段时光甜到能流出蜜来。
“奴才记得您那时一年赐一千两白银与卧云,都是在年下赏来,那会儿书舍就忙得很,要给底下人派银,要结算各大书局,文斋的账上银。等把年下忙过了,就到了开春的时候,那时就要斟酌采买的事。春末到都秋末,就更得闲不下来,日日都例行抄录,修写,重拓的差事。”
王疏月到当真闭眼回想起来。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笑。
“嗯……”
“再来,就又要入冬了,将入冬那会儿是一段休息的时间,先打发匠人们还家,在把书舍四处锁上,奴才也能和丫鬟们消遣消遣。”
皇帝起了个比上回那个‘吃了吗’要自然些的话头。
她说话的时候,皇帝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你……以前在长洲怎么过。”
品月色衣缎将她的皮肤衬得越发白皙柔软。
张得通与何庆对视一眼,压低了呼吸和脚步声,双双退到外面的地屏前去候着了。
她的话语也是娓娓,一点也不聒噪。
一个仰脖,一个垂头。
王疏月倒是不敢抬头,只得偷偷看着茶盏里的浮絮。”
王疏月双手捧着茶盏,静静地嗅着茶香,皇帝端着茶,却仍在看架上的书脊。
“那你怎么消遣。”
两个人一道背对着金灿灿的昏时光。
“有几年,余下的银钱多,我便和家中人雇车,去临县的几处名胜转了转。只是那会儿天已经大寒,下了雪,车马就不大好行,偶尔也会在路上绊住。所以也不是日日都能成行,还得看天时。”
夕阳余晖快要落尽。
“你父亲说,你不敢懵朕这个主子,每一分的钱都是花在刀刃子上。呵,他到敢欺君了。翰林亏空户部,你亏空朕。你回京的时候,朕就该让乌善好好查一查你卧云的账目。”
正殿的檀木椅都还罩着青布,王疏月便把茶放在了一张将将撒扫出来的香几上。斟满一盏递到皇帝手中。而后又与自己斟了一盏。
王疏月抬起头来:“主子如今要查也是该的。出入每一笔奴才都亲自记过,现账本就放在家中,主子要查大可遣人取。只是亏空已经亏空了,主子查出来奴才私吞的主子的钱,要如何处置奴才,也让奴才披枷带锁吗?”
不多时,她真的亲自端了一壶茶过来。
她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他,就像知道的自己有一日会落到他赐给她的凄惨下场中去一样。
“主子,没地方坐,奴才去给您沏杯茶吧。”
皇帝心中不大自在,但他又还没有理清楚思路来问她。
她没去再纠缠,郎声转道:
于是,放下茶盏,低头理着自个的袖口,沉声道:“不至于。王疏月。”
天光将漏尽,她又是背光而立,身上那件氅衣的银线绣折出些来,稍稍烘出她脸上的明快的笑容。
说着,袖口渐渐翻出了龙纹,但并齐整。
“哦。是”
王疏月见此,便走过来,半曲下膝去替他整理。
“没甚,你听错了。”
那一根折即断的脖子又露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摁住鼻梁,让王疏月改口是什么意思,他不就是要给她间屋子吗?
皇帝受用,但也还想着抬起手臂,迁就她站直身。
“主子说什么。”
“你在朕里好生活着,只要你断绝与三溪亭的关联,你犯再大得事,在朕眼里也不过就是‘错’,还说不到罪上去,不用什么披枷带锁,朕在翊坤宫里就处置了。”
皇帝忍不住脱口道:“王疏月,改……。”
王疏月低头笑开。
“奴才”这个自称,真是恭敬又疏离。
“主子这话说得,就跟要包庇奴才一样。”
“主子没有,主子给了奴才大恩典,是奴才想收敛自己的性子,日后再不惹主子您生气。”
“你又在胡言乱语,朕从来不包庇任何人。不过,你王疏月花的是朕的私产,朕对你大可动私刑。”
“朕怎么你了,把你吓成这样。”
王疏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来。手上动作到没有停。认真翻平最后一处褶皱,又用手掌去压匀。
“从前犯的错多,日后也许也还会犯,奴才这么个人,规矩学不好,也不知道如何顺主子的心,只能把自己……当个有罪的人,日后醒自己,每日都要谨着慎着。”
“其实奴才在长洲的时候,也常这么吓那些固执的文人。”
“你也知道你在朕面前犯的错多。”
“呵,你还敢吓那些人,朕都得哄着他们。”
皇帝眉头一挑,回头看人。
“是啊,主子是不知道,重修卧云,其他都还好说。但照着从前的书录寻买一些狠难现世的古版,才是最最难的一样。古版大多是府内私藏,议价从来艰难。奴才是个女儿家,脸皮子又薄,起初总叫人多掏弄出好些银钱去。回去算算,又心疼。想着他们都说主子是个清水王爷,家底有一半耗在了奴才这里。奴才也心疼主子的银钱,便要让家人寻上门去和他们理论。每回,我都教家里人说,咱们是五王爷的奴才,办得也是五王爷的差事,就算在你们这儿闹开犯了事,最多也是回去挨顿板子。今儿,一定要把银钱算平了,不然,绝不依。”
“当个犯了错的奴才呀。”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
说着,他合上书放回,“要糟蹋翊坤宫。王疏月,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他记得那时剃头易服的屠杀才平息,满人的朝廷和汉人的文坛之间拉扯出了巨大的阵痛,文学艺术和科举仕途之间甚至被劈出了大裂谷。‘继前明之文风,不做鞑子之臣’这样的呼声在南方不绝于耳。文人结社也渐渐露出反清之风。
皇帝笑了一声,翻着手中的书随口回了一句:“慎行司关不住你吗?”
要把这些文人收拢回来,重新引上科举取试的正道,让结社思想与考科举,取功名相结,而不至于闹起精神反潮,这光靠一把砍头刀是不行的。在这个背景下,皇帝才命王家重修卧云精舍,一是不忍卧云精舍毁于战乱,二是借此为朝廷解决南方的学乱之风铺路,三是筹谋自己在江南文坛的声名。
“关奴才一辈子的地方。可不得用些心。”
但过去那些年,皇帝并不知道他无意间供养了一个女子的少年时光,可惜当时他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存在,否则到可多匀些钱给她,让她也买些簪子绒花儿戴。如今她已长成,正亭亭地立在他的面前。
他随手取下一本书摊在手上。
这么一说,真不知道是谁亏欠了谁。
“王疏月,你把朕给你的翊坤宫当成武英殿了。”
“朕的名声拿给你这样败,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皇帝背对王疏月站在,一眼扫过那架上的书脊。她爱看的书,大多是前明的文人别集和诗集,皇帝扫到最顶上一排,甚至看到整一套的《明诗综》。再往下看,果然也有祝允文的字帖集。
她没惧他这句话,直言道:“奴才没有坏主子的名声,奴才是觉得,就得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在护汉他们的那些心头爱。”
他说这句话,何庆赶忙照着对娘娘的礼扶起她。
皇帝一怔,不管她有心还是撞鬼撞上了。这句话,真是和他当时的心意相通。
“你过来。”
“主子手腕上的绳痕还没散好。”
他想去看里面的陈设,又忘了叫起。人已经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博古架前时,才想起她还在后面跪着。
她起了另外的话。
皇帝径直往里走:“朕不坐,就过来看看。”
皇帝顺着她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其实大多是好了,只是有些淤处还没有消干净,皮下泛着淡淡的褐色。
“主子来的不是时候,奴才还没归置好,都没有地方让主子坐。”
皇帝收回手。端起一旁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不多时,王疏月从殿中走出来,在屏门前请安。
“好多地方留了疤,这里就算了,否则你万死都不得抵罪。”
王疏月听见外面的动静,隔着摘窗向外望去,恰与皇帝两两迎目。而后又彼此避了开去。
说着他忍不住往她放在书架旁一方铜镜里扫了一眼。
翊坤宫还没有规整完毕,在庭中洒扫的宫人全然不知道皇帝这个时候会过来,吓得跪了一地。
痘疤这种东西看天缘,先帝爷少时出痘,虽熬了过去,但去在脸上留下了好些痘坑,到是没人敢说这是什么麻子,但毕竟有碍观瞻,皇帝算幸运,也是王疏月那根绳子用得好,当时出浓的时候没有纵容他抓挠,因此皇帝脸上只在右眼眼尾上留下了一处小坑疤。他记得王疏月当时劝他,说那是福坑,装他的齐天洪福的。
皇帝跨入宫门。
这比喻一点都没有要开解他的意思,听起来是真虚伪。
皇帝以前爱黄昏,是因为行于其下不至于被人看穿情绪,而又余有光热,不至冷寂。这是他少时沉浮的自守之道,如今,对着这个女人,重新再一品——余有光热,不至冷寂,这八个字到很衬她。
一想起来,他又想斥她了。
光线正好,修饰着她原本就十分柔和的五官线条。纤软的碎发扬在夕阳余辉中的书尘之间。人本身的气质,和周遭环境的温雅相容在一起,很顺眼。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穿着一身品月色(偏蓝色)缎绣玉兰氅衣,头上仍戴着那只金镶玉的芙蓉花簪子,正低头,同身旁的宫人一起理书。
两个人各自端着已经凉透的茶,一同把整个翊坤宫的最后一丝昏时光线看尽。
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斗拱,梁枋饰着的苏式彩画都在金灿灿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如红浪一般的霞云流过凤凰树的巨冠顶。王疏月站在西面饰万字团寿纹的步步支锦摘窗后,整个人都被昏时的暖光包裹其中。
太阳堕入阴阳界下,夜幕覆盖下来,天上腾出零碎的星点。
皇帝喜欢有金阳的黄昏,恰好今日便有。
宫人们点起了七八盏宫灯。庭中的铜鹤影被灯光拖得老长。盛夏长日的燥渐平。
“先去翊坤宫。”
皇帝放下茶盏。
酉时,便是近黄昏了。
“你还是挑的西暖阁来住?”
“快酉时了。”
“是。”
“什么时辰了。”
“东边不当晒,不好?”
张得通见王授文走远。这才跟到皇帝身边道:“万岁爷,今儿您难得散得早,回养心殿歇着?”
她在灯下垂头笑了笑。
王授文还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正准备请罪,皇帝发话撵他走,便跟得了恩赦一般,赶紧跪安了。
“主子给的地方都好,但奴才……喜欢看黄昏。少年时就喜欢,尤其是有金阳的黄昏,像今日一样。”
皇帝咳了一声,刻意沉声道:“跪安吧。”
脱口而出这一句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他正色地看了王授文一眼。王授文忙垂了面。
“是因为什么。”
顿时有些自恼。
而皇帝也不负她所望地问起原由来。
听到王授文的话,皇帝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让他听见了。
王疏月不敢答他。
“如今疏月,哦不,是和娘娘,能伺候皇上,也是娘娘和我们王家的大幸,得以报答主子的恩典。”
她喜欢黄昏,是因为那东西和她有一种的莫名相似的宿命感。
皇帝觉得王疏月平时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好看的女人。
她出生的时候,大清已经入关。
不过女人素些好,素些稳重。
大明的王朝日薄西山。
原来根源是在这里。
从前喧闹美好的东西被北方破开的那条大口子,一口气全吸了进去。剩下的只有那昏时的萧索的光,在阴阳界前苟延残喘,吐纳着她和前明那一点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丢尽清傲。
想起了她说她喜欢自己赠她的那支簪子,那簪子就素寡得很。
王疏月不是春环,也不是皇后。
皇帝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如今,她尚且把这份傲气藏在深处,但她不确定皇帝什么时候会看穿她,会不会也像当年剃头易服一般,摘掉她的脑袋,也一定要逼她把最后那点点骄傲全部吐出来。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要脑袋呢,还是要那点子骄傲。
“难怪她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所以忍不住拿言语试探。
王授文道:“臣的家业小,前明时颠沛流离,好些人都散了,如今内人也去了,就剩了疏月和定青两个孩子,能开销什么,至于疏月……一直是皇上的银钱养着她,她倒也是个知恩的孩子,在长洲的时候,不肯在自个身上多花一分,您赠的银钱都投到精舍里头去了。”
但什么都试探不出来。
皇帝声音清朗:“要说翰林穷,你也是穷了好几年,朕记得,你没放出去做过学台。怎么户部递来的册子上,朕没看见你的名字。”
毕竟皇帝这个人,在言语方面有自己一以贯之的习惯,从来都是冷言冷语往人面上砸。
他正在莫名其妙的自我得意,冷不防皇帝在辇上唤他。他忙躬身道:“臣在。”
只是那冷言冷语之下有真实的恩情,而恩情背后却并不见尊重。
“王授文。”
对大清皇族而言,尊重也许并不存在,不过王疏月,还是想要。
他想起自己罪中给他下的那个判语:“君子之范,奈何煞气太重。还真是贴切。
“大概……大概是因为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的时候奴才喜欢读,觉得意境很美……。”
王授文理解皇帝的性格和想法,皇帝同先帝脾性不同。在惩治污吏,清整朝廷腐政上他是下了狠心的,因此也必须把十一,恭亲王这些掣肘的人全部碾平。手段残酷了点,但王授文还是认可的。历朝历代,要收权,安天下,哪个皇帝不拿自己的兄弟祭个天
她为了糊弄过去的,随意从脑子扒拉出了一句诗来。话一说完,就因为心虚而红了脸。
皇帝哼了一声:“若是真是被有辱斯文臊死的,那朕还能赦他。这些人个个指望朕学先帝,翰林的水清了就放出去做学正,要不放他们出去捞污银子,就理直气壮地在户部借钱,朕开试取贤的心拿给这些人糟污得不成样子,当朕是不知道他们一路上吃消的‘辛苦费’,实上千两。吃不到了,还怪地方上不舍得孝敬。呵,圣贤书是这样读的,朕看也愧对孔老夫子!臊死是咎由自取!”
王疏月本就白,脸上再起一阵潮红,相互衬着,映在灯下便格外动人。
王授文道:“臣同他议过,皇上的意思他寻摸得很明白。就是徐翰林……可惜了,那真是被臊死的。”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皇帝在撵上笑了笑:“你得空也嘱咐乌善几句,政务庞大,朕也不能一肩全挑。他从前在山东剿匪那不穿鞋(流氓)法不能摆到户部的大堂上,该松的松,该紧的紧。不能逼得六部给朕撂挑子。”
皇帝望着她那副模样,也不想细问她。自顾自地琢磨起这句话来。
这日过了午时,王授文跟在皇帝的黄金撵下,一路行一路道:“这一批人吐出来,后半年就算四川要用兵也是不怕了。”
今日与她在翊坤宫站了这半日,此时月已快到正中天,这半日算不算人约黄昏后。如果算,那她王疏月是什么意思。汉人的表达含蓄,这个他知道,汉人的女人矜持,这个他也知道……
各衙门的人都勒紧了裤腰带拼命还亏空。
“主子一会儿去什么地方,奴才送主子。”
五月底,京郊出现了无铜钱缴纳赋税而逼死人的奏报。京城工部和户部的两个铸币所——宝源和宝泉铸币所(类似于清朝的中央银行,搞货币政策和财政调控的地方)的官员在新钱的铜铅比例上争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户部出了亏空单子,乌善执圣旨在户部堂中每日传问催还,逮紧了从前恭,诚王(十一)党的人催拿,甚逼得翰林院的一个老翰林一条绳子上了吊。
她把他凌乱的思绪打断了。
宫里的人如此,宫外的人也是如此。
“哦,朕回养心殿。”
有的时候活着,实不能全然自在。
“那奴才跟着主子的辇走走。”
决绝的话,只能听别人对自己说。
她根本不知道皇帝糊里糊涂地想到另外一件令人后耳发烫的事情上去了。只怕他看出端倪来。不断地找话和事去搪塞。
“皇额娘,还有一句话,你要听我的。我知道您对废太子有愧,但是为了我们科尔沁,也为了您自己和皇上的母子情分,您再也不能见张孝儒,再也不能提废太子的事,您要像在先帝爷面前一样,把那个人,彻底地忘了。”
“看了你大半日了,朕烦了,你自己回西所吧。走了。”
“你竟是如此的用心,哀家总算能放心。”
“那奴才送主子出去。”
太后听她说倒这里,肩膀终于慢慢松塌下来。皇后她思虑的是对的,子嗣急不得。但太后自己与皇帝的母子关系却越见微妙。是得有那么一个人,为他们说话。
皇帝转身跨出正殿。
“我不是信王疏月,我让她入宫,是因为皇上对她与对别人不同,而她是汉人出身,慧安皇太后的懿旨还悬在神武门的匾额后面呢,无论皇上日后多么喜爱她,王大臣们和议政大臣们都不会让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她的子嗣也绝不能被立为储君。”
何庆迎上来道:“主子,今儿没翻膳牌……”
“皇后就那么信王氏?”
皇帝摆手示意何庆退下。
太后知道她话中所指。
回头对一路跟出来的王疏月笑道:“王疏月,你这个地方朕不是只来这一次。”
皇后看着满地走珠,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了,稍微放平了声音:“我心里明白,我们科尔沁之所以能立于蒙古各部,都是因为为大清延续皇家血脉,因此万万年得大清庇佑,后宫里该扶持的,该安排的,我都会用心,但是皇额娘,在这之前,还得有一个人,能替我们在皇帝面前说上话。”
“啊?”
太后啪的一声掐断了手中的砗磲佛珠,白色的珠子哗啦哗啦地滚了一地。陈姁等人忙去地上捡。
这话对王疏月来说也微妙得很,硬是把她逼糊涂了,竟对着皇帝啊出声来。
“为三溪亭与京中官有书信往来一事,十一的十根手指尽被夹断,他的福晋富察氏被休外回本家禁锢看守,老亲王为了自己的这个外孙女求亲自入宫求过皇上,那日我是在的,那么大的日头,老亲王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半日,皇上只让人赐了一盏茶出去,愣是没见他。皇额娘,您在皇上病中私见张孝儒的事,皇上一定知晓,若日后发落,废太子的下场或许比十一还要惨。”
皇帝看着她那憨懵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抬气手朝她点了点,又愤愤地放下来。
皇后却并没有停下口中的声音,
“朕就是告诉你,今儿别送了!”
太后一怔。
说完,梗着脖子上辇去了。
皇后抬起头来:“皇额娘,您不怕皇帝吗?”
王疏月站在宫门前,望着璀璨的灯阵簇拥着皇帝远去,不由垂眼,渐渐笑出了声。
太后无法认同她的话:“什么道理?你是皇帝的嫡妻!你们先有夫妻情分,而后才论君臣之别,不论皇帝喜不喜欢你,你都得想法子往他心里走!时清啊,你这话哀家听着真是不安,你就那么怕皇帝……”
善儿行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去的仪仗。
“我是被皇上教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他这些年,视我为臣。我也习惯了做臣。皇额娘,其实这样好。他既不喜欢我有多余的心思,我索性什么心思都没有,这样,咱们科尔沁部才能得大安,皇额娘和我才能保全。”
“皇上都走远了,主儿乐什么呢。”
脸露在步步锦窗格透下的天光之中,虽妆容匀净,却已依稀可见眼尾的细纹。
王疏月扶着她的手跨出宫门。
她话声极淡,甚至压不过蝉音,更听不出悲意。
“也没乐什么,就是觉得有的时候,他也是,挺蠢的……”
“皇额娘,不是我不肯修和,是我与皇上之间,本就没什么情意在,也就谈不上裂隙。”
“谁蠢啊,是不是惹到主子了。”
皇后侧面朝东暖阁的方向看去,那处是佛堂,此时正摆香案。黯淡的夏日午后,焦躁的蝉儿在东墙外的杏树上发了疯似地叫。太监拿着三根竹子杆儿在下头粘蝉,但怎么粘好像都粘不完。
王疏月哪敢跟她说实话啊,边走边摇头。
太后叹了声气:“时清。你就这么不愿与皇帝修和。”
善儿却不依,她从前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后来让曾少阳派给了王疏月,照顾她起居,也算是脱了苦差,谁知这位姑娘竟然鲤鱼跃龙门,一下子成了翊坤宫主位。她也跟朕做了有头脸的大宫女,时时地醒着自己要把大宫女的姿态和气度摆起来。
说着,她笑了笑。捋下阔袖将她它盖了去。
这会儿正是替主子做事的时候。
“也快戴腻了。”
王疏月虽不说话,她却跟在旁道:“敬事房给主儿宫里挑的人,奴才都过了眼,难道还有蠢笨的不顺主子的心吗?”
那时皇后还年轻,觉得这芙蓉种的比什么广片,巴山玉,又或者干青种的好看多了。如今看起来却并不太尊重。
见她只是笑,还是不出声,善儿只当她初为嫔妃,还不愿意摆嫔妃的谱,越发替她不平:“主子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跟奴才说,明儿奴才就同敬事房的周公公讲去,把那些不好的,都趁早打发了,再给主子换新好使的人来。”
芙蓉种的翡翠镯子,不含黄调,底子略带粉韵。
王疏月怔了怔,一时把皇帝套入了善儿的话里。
皇后将手腕抬起,自看了一眼。
对,趁早把皇帝打发了出去,再给她王疏月换个新的人。
哪是他赠的呢,不过是内务府过的礼。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重新戴上伺候太后泡手时褪下来的翡翠镯子,那玉已经很老了,被人的养得晶莹剔透。太后看着那只镯子道:“还是成婚时皇帝赠你的那一只呢,快有十年了吧。”
但王疏月偶尔就是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恶趣味。
皇后退到一旁的紫檀椅上坐下。
一时乐不可支,笑得停不下来,又不敢再宫道上过于失态,只得对着宫墙,拼命忍回去。惹得善儿在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面擦手一面摇头道:“和,贺,这可是他名字里的避讳啊。马尔佳家那的个小子,原叫荣和,后来都让改了荣保。如今,这个字又不避讳了。时清啊,你挑给皇帝的这个女人,哀家看不明白了。”
六月,翊坤宫收拾停当。
太后将手从水中抽出来,示意她退下。
王疏月择了后殿的西暖阁为寝处,主殿西面的稍间又被辟出来做了书房。
皇后在寿康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已过了辰时,成妃,婉常在等请安的人都散了。皇后正伺候太后用金银花水泡手。陈姁就这么把话传了进来,引得皇后在水中手一滑,险些掐伤了太后的手背。
其间,皇帝执著地做了一件事,命造办比照着养心殿三希堂中的那长紫檀木书案,造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书案,大费周章地搬进了西稍间。这还不算完,皇帝还亲手为西稍间写了一块匾额——驻云堂。
王疏月封妃,赐号“和”。
那匾上的字写得是皇帝最得意的那一手行楷。
次日,旨传晓六宫。
据何庆的嘴说,皇帝最初写的是“驻月堂”,都送内务府刻样了,结果皇帝一觉醒来的,又绷着脸叫张得通亲自去追回来,把中间那个“月”字改成了“云”字。也许是皇帝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意承认,这匾额后面有自己如此腻歪的意思。
这一夜下了一场暴雨。到了后半夜,甚至电闪雷鸣起来。
这还是多少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尴尬。
从头至尾,皇后都没有问一句同王疏月有关的话,沉默地服侍着皇帝用完膳,又服侍他更衣盥洗。直到三口鸡汤起了效力。两个人心知肚明地行完周公礼,各自整理,重新合眼躺下。
不过在皇帝面前,不论何庆的多么心思活泛,也不敢作死地去揶揄皇帝。
说完,她起身替皇帝添了碗滚汤,放在自己手边吹着。
但如果皇帝知道,何庆把这事说给了王疏月听,估计会气得打他一百板子。
“是。妾也觉得这样好。”
王疏月与善儿一道站在次间与稍间联通的地罩前,抬头看内务府的太监悬匾。
又道:“对了,朕事多,刚过来那一路,张得通才跟朕提,皇后问朕太皇贵妃遗物的事。也不做其他的处置,让内务府送出去给嘉令。”
其实不管是驻月,还是驻云,意思都不大好。“钩月樵云共白头,也无荣辱也无忧。”云月都是自由的风物,一旦为谁停驻,荣辱喜忧,就都要袭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夹了一片鸡肉。
不过,那字是真的好看,下笔收笔,起承转合,顺势取极,笔道流畅。
“忘了。”
王疏月抱着手臂,仰头细细地品着每一个字的功力,不得不说皇帝在女人装扮这件事上的审美是很没底,但其在书法造诣和汉学修养却是极深的。
“皇上尝着如何。”
何庆道:“咱们万岁爷的墨宝虽不少,但从来没给赏赐过后宫的主儿们。和娘娘,您这个……”
“将才吃了三口嘛,好像前日淑嫔也送过一盅。”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一朝头一份呢!”
“皇上还在谁那里吃过。”
善儿在旁道:“公公您这话一说,可得捧杀咱们翊坤宫了。”
皇后立在皇帝身旁,褪下镯子挽了袖口,用银筷替皇帝布菜。
何庆笑道:“善丫头,你也懂‘捧杀’啦。不容易啊。以前听曾少阳说你就是个糊涂性子,调教不出来的蠢丫头。”
“最近宫里像爱吃这个。”
善儿脸一红,顶道:“何公公胡说什么,那分明是曾公公不会调教人,咱们主儿不一样,心性好,不骄不躁,成妃娘娘她们不好相与,主儿在她们面前也把自个的体面收拾得好好的,我冷眼瞧着,这才叫真尊重。我既有福气跟了这样好的主儿,还不得用心学着,不给主儿添事。”
皇帝扫了一眼桌上的野鸡锅子。
王疏月看向善儿笑了笑:“去看看水滚了没。”
皇帝没说什么,张得通递上勺来,皇帝共舀了三口吃,便搁下了。陈姁摆了摆手,宫人捧了汤盅,跟着她一道退了出去。
“欸,是。”
皇太后赏赐的东西,指了名,那即便是皇后也是不能吃的。皇后已经猜到汤中的名堂。即便已经人事,还是不免耳后赤红。她很不喜欢太后动的这个心思,虽说不至于是给皇帝下春药那些腌臜的东西,汤里头多不过是些暖情又补身的药材,但皇后总觉得,这是对她的辱没。
何庆看着善儿去了,才道:“成娘娘不好相与,您不能闷着啊,得跟万岁爷提,万岁爷啊,待您和其他娘娘不一样。”
这是个很细又很意思的规矩。
王疏月重新望向那块匾。
说着,果然有宫人将汤品捧了上来,在皇帝面前跪呈。
“提了不得挨训斥。公公要害我呢。”
“用得好,娘娘今儿吃了几块汤里顿的野鸡子,说是炖得极好。知道皇上和娘娘用晚膳,特让奴才的们送一盅过来,给皇上尝尝。”
“哎哟,您说这话……”
稀疏平常的询问,但皇帝十几年来一直没断过。
他说着就跪了下去,到吓了王疏月一跳。
“皇额娘今儿的晚膳用得好不好。”
“万岁爷自个不肯说,奴才们啊,却多多少少都瞧出来了的,从前谁敢冒犯万岁爷的身子,他偏听您的话,再有啊,娘娘,您伺候万岁爷以来,万岁爷对奴才们发的火都少了好些,从前奴才们犯错,那是话都没有就拖出去打板子,如今,万岁爷啊,还肯人忍恕奴才们一二,咱们养心殿的奴才,都当您是大恩人啊。”
又见陈姁在。
“起来。大恩人就大恩人,别行这么大的礼。”
说完带着满宫的人向皇帝行礼。皇帝说伊立,
“娘娘啊,您得惯奴才们给您行礼,您是翊坤宫主位娘娘,那是得在翊坤宫里行杀伐的,哪个不尊重了,该责就得责。”
皇后对陈姁道:“赶紧拿下去吧。”
王疏月垂了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从她的身上晃过。一明一暗。
“什么味道。”
“我哪有那个心,我还拿万岁爷当主子吧。”
一口气把药灌了,那胃里的回苦一顶上,冲得皇后几乎要呕出来,孙淼忙端蜜饯过去,还没及入口,外面通传声已经响了,皇帝跨进明间,闻到药味不由皱眉。
何庆看她低落得很,轻声道:“娘娘那么怕万岁爷,是不是还想着春姑姑的事。那不一样的,万岁爷对奴才们是严厉,但那也是咱们有错处,像我师傅说的,谁不是撑过棍棒才能挑大差事的,春姑姑选那条路,始终是她福薄智浅,可是娘娘不一样啊,奴才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哪里见万岁爷跟娘娘们挑过簪子,说着,他向王疏月头上看去。
但她还是不愿直接绝了太后的念想。
“你瞧,多……这个……”
皇后和太后不一样,她信药理,逼出了太医的实话以后,对子嗣心就淡了。
说出来似乎也有点艰难,太监们和宫女们熟络,宫里时兴什么样的打扮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加上何庆从前在府中就伺候过福晋们梳头,对这些东西最是有心得,张得通都看不上的,他就更看不上了。于是,他哽了一下,才逼出了后半句话:“多好看呀。”
如今蒙古部原不如大清刚入关那时雄实,皇帝不是太后的亲生子,皇后其实也想有个孩子,但她要强,小产之后也没有好生修养,仍操劳着王府繁杂的事,身子亏厉害了,如今调养起来很是艰难。
王疏月被他逗乐了。原是大家都看不上,只把皇帝一个人蒙在鼓里。
也在私下对她说过很多次,虽然成妃依着她,皇后也疼这个肯与她亲近的孩子,可那毕竟不是她的嫡子,如今还小,糊里糊涂的没想法,日后大了,却不好说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横竖以后对着主子,我自在些。”
那药苦得要死,自从她去年小产之后,太后就一直没断过让太医院帮她坐胎的心。
何庆道:“欸,娘娘这就是了。奴才去回万岁爷话了。娘娘有什么话,要奴才回给万岁爷的。”
皇后放下书,示意宫人把碗端过来。
王疏月端详着匾额中间的那个“云”字,“就说……王疏月谢皇上恩典。”
“娘娘,太后娘娘说,您不能灰心,子嗣的事情上,还得一直用力才好。”
何庆道:“娘娘,六宫对您啊,都改口了,您对着皇上,也改个口吧。”
陈姁走进来,身后的宫人果然捧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王疏月摇头笑了笑:“还有一句,也请公公代我回皇上:皇上的字好看。疏月很喜欢。”
皇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时。“又送那药汤子。传吧。”
何庆走后,善儿端茶过来。
皇后靠在一旁竹榻上瞧书,外面人传话道:“娘娘,寿康宫的陈姑姑来了。”
她听到了何庆临走前的那一嘴,忍不住问了王疏月一句。
长春宫的明间里,伺膳的人刚煮上野鸡锅子。
“奴才也觉得,娘娘对着万岁爷该改口了。”
酉时过去了一会儿。
王疏月接过茶,往西暖阁走去,没有应善儿的话。
但王疏月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养心殿伸出的那只手,掌心之中,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给她。
怎么说呢。
因此这话也就是像在说,皇帝遂王疏月所愿,拿间屋子放着她,让她自生自灭。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是这般肆意妄为,但是,王疏月从前并不怕贺临。
皇帝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挑狠的不挑软的,而且,就算是应允或者承诺,也绝不会主动给多一分超出所求的东西。
但她很怕皇帝。哪怕她快要看明白他那颗捂得并不好的心。
这段时间,王疏月一直在回想他的那句话:“一间屋子是吧。朕把翊坤宫赐给你。”
但她还是怕,怕到还不敢,把这清风冷雪一般的一生,从容交付。
所以,在王府要拿名声来逼死她时,在人们唾弃她弃和贺临而求荣时,皇帝给了给了王疏月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名分。
一下子晃到了五月底。
女子是粉雪堆起来的,太弱,俗世里的风一吹就会散作尘埃,就算是少年时代喂饱了书香,心中放明镜,也不可能和那些纸张文字倚靠着过一辈子。要活着,就既要嫁,就要重名声,尊妇道。
京城里出了一件不小的事。胡图克图大喇嘛在京郊病逝。皇帝下旨,命恭亲王送大喇嘛的灵龛回喀尔喀。他手上总理的事务,暂且全部承到老十二的肩上。裕太贵妃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便一病不起。
且不光是如此。
太妃本是个随和的人。原以为贺临受群臣爱戴,府中的富察氏出身高贵,人也能干,又与贺临有情,家事不用她操心。自个这个大儿子,先帝爷封了亲王与他,也赞过他敦厚稳重,两兄弟性子互补,若相互扶持着,守住富贵荣华,她也就没什么可求的。谁知如今一个十指尽断,囚在丰台的,一个又被皇帝暗撤了议政王大臣的衔,‘发配’喀尔喀那么远的地方。裕太妃胸中起了郁结,再难疏解,一时竟把从前陈病熬成了痨症。
不过,怎么说呢,从出生到现在,她都活得素淡。从前修书,只要穿得干净整齐,不辱没圣贤就好,任凭南方的姑娘怎么爱戴花,怎么爱擦粉的,她都不在意。这也是头一回,有男子送她女人的饰物,哪怕不好看吧,王疏月也喜欢。
太医来报病势的时候。
真的很沉,戴了一日,脖子都有些发酸了。
皇帝正在养心殿看大阿哥写字。成妃并没有来,在一旁陪着的是皇后。明间里放了冰,盛夏的午后外面灼热的气儿和明间的凉意对冲,惹得大阿哥握笔的手一会儿凉,一会儿冷。皇后看他手上冒了汗,便让他停下,又命孙淼去伺候他去下面净手。
王疏月一直等皇帝的仪仗走远了,这才抬起手来,扶了扶头上的那根簪子。
皇帝听完太医的奏报,半晌没说话。
如今想他的手来要为王疏月扶簪,那场景怎么想怎么觉得瘆人。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没有见过皇帝对哪个女人好过。如今,皇帝对王疏月的柔意,却在对贺临的狠绝衬托之下,颇令人不寒而栗。
太医院正额头冒了冷汗。他何尝不知道皇帝对贺临的态度,如今来奏报他额娘的病情,虽是按规矩,但就像是他在逼着皇帝亲自问疾一般。
他将才亲耳听着皇帝传旨要把丰台那个人十个指关节都拶断,让他一辈子不得与京城有书信往来。而且让王授文拿着片子出去听恭亲王的意思,逼着恭亲王和从前看重贺临的议政大臣表态弃绝贺临。
皇后见院正尴尬,便在旁道:“您说下月初去畅春园避暑听政,那处是养颐的胜地,不如把太妃移到园内去修养,也免皇上挂念。”
张得通揉着太阳穴。
正说着,大阿哥跟着孙淼回来。皇帝弯腰将他抱起在案前坐好。
何庆看着愣在门前的王疏月,小声对张得通道:“咱们主子也是,明明是万年难得一次对人家姑娘好,光跟人家姑娘说簪子歪了,扶一把该多好……”
“你接着写。”
说完,掸了掸袖口,心情大好地跨出去了。
大阿哥虽然才四岁多。字却已经写得有些模样。加之又是在皇帝和嫡母的眼底下,越发写得用神。
“簪子歪了。”
皇帝看着那已颇见些力道的笔锋,对院正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是跟朕禀告,要朕着内务府备丧,还是怎的。”
皇帝偏头看着她发髻,一本正经地说了四个字:
院正忙磕了个头:“臣无能,只是太妃病已成痨,且又上了年纪,恐……长久不得。”
虽这么想,但也无法,只得停下步子又退回来。
“那就挪去畅春园养着。还有,王礼,朕不懂你们太医院在畏缩什么,三溪亭是三溪亭,寿康宫是寿康宫。朕的皇额娘也在寿康宫奉养,若让朕知道你们太医院有一处不尽心,通通逐出宫去。跪安。”
皇帝唤她,王疏月惊了惊,难道看出什么端倪了。
“是,臣告退。”
“回来。”
院正两股战战,听到“跪安”两个字,如蒙大赦地退出去了。
说完,她借话正要走。
明间的门一开一合,晃了大阿哥的眼睛,险些错一笔。
“没怎么,一起风,眼睛就涩了。奴才进去了。”
皇后亲手将一盏茶递到皇帝手中:“长春园那边,皇上过去以后,还住清溪书屋?”
想着,她仰面笑笑,拿话将情绪糊弄了过去。
“嗯。”
她心里的确难受。但这是皇帝的禁忌,她曾经去触碰过,也亲眼见过他的威怒,这个时候自己若敢提一句,不仅于那两母子无益,自身也难保。
“皇上从前随先帝爷去畅春园时,就住清溪书屋,如今,到该另辟一处。”
贺临断送,裕太妃的余生也就跟着断送了。
皇帝饮了一口茶:“朕惯那个地方。”
无论他给多大的恩典,王疏月也不可能轻狂到直说心中所想。
皇后点了点头:“那随皇上驻跸的人呢,皇上有什么要安排的。”
皇帝不知那是哀色,只当她是被自己的恩典感动了。他喜欢听她说软话,便故意文了一句:“怎么了。”
她这么一提,皇帝到想起了王疏月。
王疏月望着满面春风的皇帝。想起恭亲王的模样,猜到贺临一生的局,在这一日的黄昏,彻底走死了。眼底不免泛起一丝哀色。
皇帝想起清溪书屋后旁边是太朴轩和藏拙斋,都是不大不小的地方。他到记得藏拙斋后面有一丛凤尾竹,养护很好。她既喜欢素静,应该会喜欢。
“朕在值房赐了桌御膳。你们父女坐坐,下锁前,朕准你送你父亲到神武门。”
“藏拙斋给和妃。余的让畅春园的曹慧自个斟酌。张得通。”
皇帝想去扶他,周围的人却都把眼睛落在这一处。他又没这么对姑娘家好过,一下子做不出来,便咳了一声,示意何庆去把她扶起来。
“奴才在。”
到不该让她这么跪着。
“记着这个意思,传给曹慧。还有,去年他在藏拙斋后面种的那是什么花,难看得很!锄了,把那丛竹给朕干干净净的留着。”
皇帝往前面一看,果见宫道上湿漉漉的。黯淡的天光全部收到天幕里去了。风一起来,有些潮湿的冷。
“是。”
“起先下了场小雨,主子慢先些行。”
话音刚落,张得通进来道:“万岁爷,程大人递了牌子,说是有折子要呈。”
好在她这会儿到是十分柔顺。低垂着头,声音也温柔。
皇帝站起身,大阿哥忙放下笔与皇后一道站起来。
皇帝说得轻快,说完以后又觉得这句话很多余,何必这么白眉赤眼地给她报备自己去向。
“皇后,把大阿哥送回永和宫。朕去南书房了。”
“朕要去长春宫。”
“是,皇上操劳,也得当心身子。”
皇帝听了很是满意。对嘛,他看得入眼的东西怎么能不好看,玉白,她也白,这就很衬她嘛,金呢,贵重,表得是他给她尊贵的意思。芙蓉花……见得太多有点俗了,但这些不重要,最舒心的是,王疏月这个死倔的姑娘,她说她喜欢。
许是裕太妃子的事惹得他不快,寻常时候皇帝还能舍点心和皇后场面几句。今儿像连这个耐性都没有,带着张得通,径直出了殿门。
王疏月答了他的话。
酉时将过。
“是,主子眼光好,奴才很喜欢。”
翊坤宫中燃了帐中香,王疏月卸了晚妆,正在灯下端详那只簪子。
怎么答呢?张得通想起之前腹诽主子的话,这会儿竟然不敢随便开口了。
善儿端了炖银耳过来:“主儿看什么呢。”
皇帝说自己挑东西有眼光。
“善儿,你还记得那袖口绣老梅的宁绸……”
王疏月本就瘦,人又年轻,那细白的皮肤本就如同玉一般,压根压不住这跟簪子的沉老的气质。
她话还没说完,善人便打断道:“呸呸呸,主儿快别说这晦气的东西。”
真的……并没有多好看。
王疏月放轻声音:“吓着你了?我就是莫名觉得,这根簪子,到挺配那紫褐色的宁绸的。”
其实内务府头一回伺候皇上亲自挑簪子,尽心得要命,知道不能多了,又不能少了,多了怕皇帝挑花眼,少了,又生怕其中没有和皇帝心意。因此绞尽脑汁地选出了那么二十几枝,有些是点翠地手法,有些是掐丝珐琅,有些攒的是花,有些雕的是鸟喙,当真涵盖了大部分工艺和样式。明明随意挑一枝都好看,皇帝的眼光,偏偏挑了其中最没意思的一枝。说实话,那一只倒是很配皇后的气质,张得通原以为是皇帝想通了,要与皇后之间修和休和关系,谁知道,第二日却看到了这簪子落到了王疏月的头上。
善儿还是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主儿您不忌讳?”
白玉柄,簪头处镶着一朵金雕的芙蓉花。
“不忌讳,怪力乱神瞧了我都得走远。”
张得通举灯陪着皇帝捡了这个看看,又拨拨那一柄的流苏,整整挑了个把时辰,最后挑了他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持重老沉的样式。
说着她低头笑了笑。
张得通不由地拿眼睛去探皇帝,生怕这位爷话后面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毕竟皇帝赏人簪子,内务府的人至少摆了二十几样不同式样,不同材质的簪子到御案上。用红木托盘盛着,金玉珠宝交相辉映,看得人眼睛发花。
这句话把自个说得跟个鬼见绸一样,可她明明是想做个温柔懂事的好姑娘的。
以前这位爷哪在女人装扮的事情上上过一点心,这会儿许是因为处置完了政事,人神清气爽,竟王婆卖瓜似的跟他自夸起自己的眼光。
善儿接问道:“那主儿,您信什么呀。”
张得通从来没接过皇帝这样的话。
“我信……”
“好看。张得通啊,朕挑东西还是有眼光的。”
她刚起了个声头,就听梁安在外面道:“主儿,万岁爷来了,辇都到门口,您赶紧出来迎驾。
皇帝走到王疏月身旁时,停了一步,低头端了会儿她头上簪着那只金镶玉的芙蓉花簪子。
善儿一听慌了,这个时辰皇帝过来,要做什么,是要和自家这儿主儿把阴阳大事给办了吗?
一回头,又见皇帝的仪仗出月华门,她忙跟站班的太监一道退到一旁行礼。
但也不对啊,头回侍寝不都得翻膳牌,进围房候着吗?
王疏月望着恭亲王的背影,手心有些发凉。
她不断地在心里叫糟了,心思这傻姑娘知道人事吗?
恭亲王却没有要与这些人说话的意思。他命跟来的太监挡了寿康宫的人,径直出宫去了。
她入宫走的可不是八旗选秀的这一流程呀。
寿康宫的人已经在月华门焦急地侯了他好久了。
自己也是年纪浅了,这几日忙着规整翊坤宫的宫中事,忘了这个大茬,偏皇帝又没翻王疏月的牌子,敬事房也不敢来多事教授。
将过酉时,站班的太监正换岗,月华门前人影子凌乱,但除了鞋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外,再无别的声音,天光暗得只剩下最后一丝了,仅将将能照出恭亲王的轮廓来。他一路走得十分很蹒跚,夜里虽下了热,但暑气在潮湿地上的仍然腾得厉害,他却还让太监给他罩了一件夹绒的披风。
这会儿可怎么办。
王疏月在月华门上看见了恭亲王。
她正慌,皇帝却已经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