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卓低头看向王疏月的手。虽然她已过了三十岁,手指却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关节处仍然依稀可见几处难以消退的伤痕。
她说完,回头唤金翘过来。从她手中把红木食盒接过来,交到他手上。温和道:“这个茯苓糕,做了有一两日了,你总是不肯来,连带你的福晋她们也不肯过来了,和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带给你,今儿既过来等你,就一并带来了。”
好像,自从她受过拶刑之后,手指时不时地会发疼,沾冷了水之后,更是会疼得钻心。所以就很少再亲自挽袖,为他做茯苓糕了。这一盒茯苓糕,又不知让她遭了什么罪,恒卓心疼她,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疏月道:“你和你阿玛一直很像,说几句就要急。”
好在,她像看出他在想什么,随意宽他道:“这几年,我也懒了,偶尔起心做做,自个尝着也不是从前的味道。慢慢就做得少了,好在你们也都大了,好像也大爱吃了。到不像以前那样,为了这一块两块的地,整天围着我瞎闹。”
他说得有些急,步子也跟着顿了下来。
恒卓听她这样说,忙一把接过来:“谁说的,我就爱吃您做的茯苓糕,小的时候和弟弟抢,如今弟弟在,我也是要抢的。毕竟您做的茯苓糕,哪里都买不着。”
“怎么会!”
王疏月一面听着一面笑弯了眼目。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的时候,和娘娘能把你护在身后,可是等你大了,大到为你阿玛分忧,为天下臣民谋福祉的时候,和娘娘就护不住你了。你们都是皇家的孩子,很多事,避不了。甚至,和娘娘的见识,眼界,都不如你,好些话,连自己都觉得浅薄,更别说拿来劝你,所以啊,恒卓,我也就只能陪你这么走走,陪你散散心。你别嫌和娘娘烦啊。”
“喜欢吃就好。”
“没有呀,你是因为体谅我,才一个人闷着。”
说完,她望向乾清门前。
“儿臣对不起您。”
“天要黑了,出去吧。”
她一下子掏出了他的心事,然而言语婉转,恳切,全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痛。
恒卓闻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将才那个“抢”字说得不对,忙道:
“和娘娘……儿臣……”
“和娘娘,我刚刚说错了话,我不是要和弟弟抢……”
“不要听外面的人说,我希望我的孩子知恩图报,却从来不希望他们被“恩情”捆缚一生。恒卓,你和恒宁没有差别,和娘娘希望你大胆地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因为和娘娘的,而退避。”
谁知,话未说完,却已经被她温和地打断了。
王疏月抬起手,拂掉他头顶的一丝草絮。
“不用说,你是我身边长大的孩子,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都知道。你长大了,从前你信和娘娘,如今,该换和娘娘信你。”
他不由喉咙一哽。“小的时候,我走得再慢,您都迁就我,如今,我怎么能如此不知恩。”
说完,她轻轻推了他一把。
恒卓一怔,低头见王疏月正望着自己。
“走吧。”
“你不用迁就和娘娘,大可把步子迈得快些。”
“和娘娘,您总是不肯留我。”
从月华门到乾清门的宫道并不算长,母子二人却走了很久,金翘和恒宁身边的太监遥遥地跟着,其余的宫人也都退避得远,金阳铺满的石板路子路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傻孩子,你战战兢兢地在翊坤宫里长大,还没呆够啊。”
她没有应他,转而挽着他的手道:“不了,和娘娘挽着你走。”
她说完,穿过乾清门朝外面望去。
“好,儿臣扶您走。”
“你们年轻人的道理,在外头,四方天下何其大,等你弟弟再大些,能跟你一起出宫,你一定要替和娘娘带着他,四处走走。”
她看了一眼天时,续道:“出宫吗,和娘娘送送你。”
“好,和娘娘,您放心,只要儿臣在,就一定护好弟弟。”
她摇了摇头:“和娘娘没有怪你……嗯……”
“不需要护他,他也是个男子,总有一日,也要大道独行。你只要领着他就好,他会尊重你,与你同袍。”
“和娘娘……恕罪。”
夕阳渐渐沉尽,金色的余晖收敛尽了云缝之中。
她笑了笑。轻道:“越大越不爱说真话。”
恒卓从乾清门旁的侧门走出去,回头望时,王疏月和金翘还立在原地。见他回头,便抬起手,含笑冲他挥了挥。不知道为什么,那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一下子被吐了出来。一时之间,神清气爽,连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儿臣没有不开怀的事,只是恨自己办差不经心,有负皇恩。”
他一路打马出了正阳门,路上仔细回想着,王疏月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天知道,他此时有千言万语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表达。然而,他到也明白,说了,她也会伤心。
可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没说。
“我……”
正阳门外,是热闹的京师外城。街道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叫卖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世俗里实实在在的人情味。
“有不开怀的事,要说啊。”
恒卓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不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半晌没有回头。
他一怔,忙低头掩饰,“儿臣没有。”
他身旁的太监道:“爷,张大人送了帖子请您,快到时辰了。”
“这么年轻,就学你阿玛皱眉。”
“不急。”
她抬头含笑望向他。
他低头道:“把那盒子打开。”
年岁一晃过去十多年,小的时候还牵着他吵要茯苓糕的人,如今的身量已经越了王疏月半个头。少年长成,但骨骼却仍然纤秀,皮肤未经岁月摧残,在金阳之下显露出一种隐隐的文弱之气。
“是。”
她弯下腰,亲手去扶他。
市井柴米香中咬的那一口茯苓糕,滋味如何,他至今仍然记得。
他心里有些难受,原本想走,奈何她却出声唤他。只得强挤了一个笑,走到她面前请安。
只是可惜,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吃到王疏月做的茯苓糕。
“恒卓。”
人生有很多的遗憾,这是其中一件。
他一个踩着金阳穿过月华门,却见王疏月远远地站在宫道上等他。身边只有金翘一个人,没有皇贵妃的仪仗。四五月的天,她穿着夹绒的水绿色袍,头上簪着白玉簪,立在一丛树影下。
还有一件更大。
这一日在养心殿回过皇帝的话出来,已是黄昏。
他欠那个女人,一声“母亲。”
几番下来,他心里不痛快,见到恒宁的时候,也觉得不像从前那么自在。却又一腔愤懑无处述,自己一个人闷了好几日。后来,连福晋问他,也懒得回应。
“哥。”
恒卓的老师张博平为此替恒卓不平,耿直斥责朝中传讹之人,却被接连弹劾,皇帝虽按下不表,但各处不同势力的却也令当时在户部办差的恒卓举步维艰。然而这些人,大多走过王家的门路。他每每要处置,要落狠手时,却又因为王家而犹豫。
恒宁的声音把他从那一段回忆里拽了回来。
王授文虽刚刚故去,但王定清时任的两广总督,已然是封疆大吏。加上皇帝一直没有册封皇后,宫中只有王疏月这位汉女出身皇贵妃。一时之间,上下都在议论,连玄武门后面的老规矩都让后代子孙给破了,照着如今,王家在皇帝心头分量,以后这太子之位,说不定真的会落在皇贵妃的儿子头上。
“啊?”
那时他的确睡得不大安稳。
恒宁指了指案上的茶水,“没什么,茶不烫了。”
恒卓那个时候从才明白,王疏月之所以让恒宁守长幼的礼节,也许是因为,她悄悄地看明白了,身处和皇帝当年相似之位的自己,内心的慌乱和不安。
说完,他给自己斟了一盏,托在手中,慢慢地走到他身边,靠着茶案地边沿站着。
后来,朝廷又传出一些令人心慌的话。涉及立储,十分的微妙。
“你怎么也过来了。”
起初他也不习惯,王疏月却笑着对他说,“长幼有序,你该受的。”
“来传皇阿玛的话。”
这是儿时在翊坤宫中的称谓,就他们两兄弟,在王疏月面前,玩玩闹闹都没有什么顾忌,所以连年序也不用论,就“哥哥”“弟弟”地互相的叫唤。后来他出宫建府,王疏月倒是不准恒宁再这么随意地唤自己,正经场面要称爵名,平日里也要加上年序,认认真真地作揖,唤他“长兄”。
“哦。”
“才煮滚的,烫的啊,哥。”
他说着便要放茶行跪,恒卓忙挡住他,“不是口谕。皇阿玛让你不要长守,早些安置。”
恒卓推开木制的木,门内的香烛气便与门外的雨腥气混在了一起,竟莫名有些呛人,他又忍不住咳了一声。恒卓在灵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在茶案上。
恒宁站直身子,冲着他笑了笑,“才这个时辰怎么叫长守。”说着,他端起热茶来,喝了一口。从新在他身边靠下。
何庆松开伞,退到雨里行了个礼,目送其走进芦殿内,这才叹了口气,冒雨去了。
“我听张博平他们说,等母亲下葬,皇阿玛会派你走一趟蒙古。”
恒卓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伞柄,“何公公回吧。我自己过去。”
恒卓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出声,端茶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
“王爷……要过去吗?”
“兄弟几个里面,我到是谁都不肯服,但哥你,我是服的。”
哪怕是看着他成长的人,身份天差地别,就算怀着同种的怀念,也绝不是相通的。他一面想着,一面朝那停放王疏月的芦殿看去。四盏灯笼摇曳在屋檐之下,窗上只有恒宁一个人的影子。那才是在此时此地,得以与他共情的人。
他声音里带着坦然的笑,听起来很舒服。恒卓借着灯火侧面望向他,他才过二十五岁,面目清俊,眉目之间着实有几分王疏月的影子。性格也像她,温和爽朗,时时让人如沐春风。
然而很多话,还是不能跟这些奴才们说。
朝中很多汉臣都喜欢结交他,甚至不顾避讳地大赞其贤。
一时之间,他自觉得胸口处因丧仪大事而憋了很多日,本质上来说,十分私人的那种悲痛,一下子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儿里。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出身,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有个好心性。不卑不亢,不避事,也不张扬,用心竭力地办朝廷的差事。私底下写得一手极好的字,尽得其母的真传。然而,这大部分都是假象。
恒卓抬臂摆了摆手,“无妨。”
认识二十多年,恒卓一直觉得,这个“宁”字,当真是错给了他。
何庆忙稳这伞,忧声唤道 :“王爷。”
恒卓想着,慢慢收回目光,伸手端起那盏半冷的茶,陪着他一道靠下。
雨水轰隆隆地打在伞上,深秋雨夜着实冷,一阵冷风灌入他的领口,如手一般抓痒了他的喉咙,他站住脚步,不妨地咳了一声。
“也就你会这样说话。”
恒卓回想着,不由地眼眶有些发潮。
“不这样说,怎么说呢。哥你不容易啊……”
福晋仰起头,看向恒卓:“我并无什么才,不大听得懂,但我和丫头,都喜欢听贵妃娘娘说话,她说诗和酒能疗人,前者懂得多,会越平和,后者懂得多,会越豁达。我想了很久,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他说完,也侧向他,举杯在他的杯盏上一碰:“张博平那些人,一直希望你对狠些吧,我看着哥在他们面前替我抗了这些年,真的替你累。”
“是啊。”
“你胡说什么。”
“女子。”
“是不是胡说,我还这么年轻,人虽然笨,眼睛又不瞎。”
福晋道:“讲了一本私集中的几页,写这本私集的人,是个女子,叫钱诗令。”
他说得恒卓想笑。
恒卓一面品着一面道:“和娘娘跟你和丫头说了些什么。”
少年时代,恒宁是恒卓的跟屁虫,无论他走哪里,他都要跟着。在上书房第一次默诵《诗经》,默完《秦风》里《无衣》那一篇,回来非要把王疏月和恒卓拉着并排坐着,听他一个人,认认真真地高诵。
这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深度。却很平实,很有意思。
那个时候,他也像如今一样想笑。总是荒唐地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个傻的。
她说:“皇上和贵妃娘娘的感情真好啊,且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好像,不必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却又念念不忘的。”
后来他长大了,稚气退掉了之后,也渐渐修出了些性子,人前讲究长幼,身份,人后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是实打实地说,连去年,张博平等人上奏,指责他在工部办差不善,他也堂而皇之地摊在恒卓面前说,说完甚至还不忘问他:“哥啊,你说这回我要在养心殿跪多久……”
其中有一句令他印象深刻。
恒卓气儿不打一处来。
恒卓记得,那日回府的时候,自己原本木讷的福晋,少有地和他说了一路的话。
“跪多久!我看你得去宗人府里跪着。”
说完,便跨了出去。
“欸,对,说不定还真的去宗人府里住着,到时候,你得替我跟我母亲多要几盒子茯苓糕。”
“好。候着吧。”
“恒宁!我没再跟你说笑,你明知道……”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吃暖锅子了,想吃。您今儿议事若散得早,再走一趟我这里吧。”
“知道知道……你比母亲还能念我。”
“还有什么事。”
“你以为我想念你啊,要不是看在和娘娘的份上,你圈一辈子我也不会过问一句!”
“欸,等等。”
他看他真急了,忙笑着倒了一盏茶给他:“我说着玩的,哪能真就去傻跪着,我是有分寸的,刀在皇阿玛手上,我杀人不见血,倒没甚,就是担心哥你不好做,”
每每这个时候,王疏月面上总有羞赧之色。皇帝却不以为意。放下书站起身,冲她扬扬下巴。“不愧是半个卧云精舍,讲得很好。接着讲吧。朕还有事,就不再你这儿坐了。”
恒卓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你护好你自己。不要让和娘娘忧心。”
恒卓的福晋记得,皇帝也曾来听过一两次,但他从来不会进去,也从来不会打断她。免去通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西暖阁里看他自己的书。偶尔听到有意思之处,也不免会笑一两声,吓得福晋和女儿,慌地出来请安。
“好好,哥,你不要拿马脸怼我。”
尽管如此,翊坤宫却从来不见阴愁。她闲暇无事的时候,会翻几页书,若是恒卓带着福晋和女儿来请安。她也会命人在驻云堂里摆茶,翻着书,给她们讲她过去读到的妙处。
这些场景都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实令他庆幸。
王疏月的最后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但她却不肯听皇帝的话吃药。总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药是轮回报应,她不想受了。
不管他们身后的势力,如何角力,至少他们没有渐行渐远。就好像翊坤宫中温暖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两人却都不曾一刻,想要将他抹去。
虽然他也年近三十五岁,开府办差多年。有了自己福晋和侧室,有了自己儿女。但出宫以后,他还是喜欢时常去翊坤宫看王疏月。
“恒宁,二十几岁的人了,说话还是没个正形,在和娘娘灵前也这样。像什么样子。”
听完何庆的这一席话,他也感同身受。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膝下承欢的日子,好像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身旁的人闻言却笑了,接着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叨吧叨吧。我不还口。”
恒卓一面走,一面叹了一口气。
说完,他望向杯中,声音却突然倾轻下来。“母亲从前最不愿意看到我不尊重你,以前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倒是慢慢懂了。”
何庆道:“我们作奴才的,心里只有主子,哪里有一日不曾劝的呢,只是,自从贵主儿走了以后,我们……说话,就不敢像从前贵主儿在的时候,那般放肆了。那时,万岁爷再大的气性,再盛的怒,贵主儿几句话,都可调停,如今……像又一下子过回了三十年前了。”
恒卓一怔,忙接道:“为什么啊。”
恒卓走了几步,侧面对何庆道:“何公公日日在御前,得好的空,也请多替我们劝劝皇父,保重龙体啊。我将才进去,见皇父近日,清减了不少。”
“因为母亲知道你最怕什么,但她不会问你,也不会跟别人说。他好像知道有些死结子解不开,只能让我这样的人,乱七八糟地一通乱扯。”
二人在夜雨中行走,厚底靴刮过粗土地,擦擦擦地响,再寂静深秋雨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说着,他手舞足蹈地抓了一阵,一点都没有皇家仪态。
恒卓伸手在自己的肩上敲了两下,平道:“也好。”
然而,恒卓却一点也不觉得反感,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有灯火,你稳重些。”
“王爷,奴才打伞送您几步吧。”
“你看,你就不生气了是吧。”
他从门后走出来,终于松吐出了一口气。何庆还在门外等他。
“在和娘娘面前,我不会生你的气。”
“是。”
“对,你都看在母亲面子上,我知道。”
“传话给他,让他去歇了。”
他说着,又撞了一下他手中的杯盏。
“回皇阿玛,在和娘娘的灵前。”
“欸,哥,说真啊,该争的争夺,我对你后面那些人啊,从来没有手软。”
他刚要走,却又听皇帝叫住他。“恒宁在什么地方。”
“对,你从不手软。”
“是。”
他听完,仰头笑出了声。转而又道:“不过,哥,我一直记着母亲的话,一生敬重你,与你同袍。”
皇帝点了点头,摆手道:“你跪安吧。”
恒卓喉咙一酸。不由地朝着王疏月的灵柩望去。
“是,儿臣遵旨。”
她已经不在了,可是就算她在的时候,他们两个男人也未必肯在王疏月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彼此在调侃互怼,却又带着难得真心。
“这是他上的请安折,他的心朕已经知道了。就不发回了。这个意思,你并着朕的口谕,一道带给他。”
为了这“与你同袍”四字,他真想将手中的茶换作酒,和恒宁痛饮一杯。
“是……那这本折子呢。”
“你有没有答应母亲什么啊。”
“你去传朕的口谕,命他大葬那一日在茂山西陵的介亭候朕。”
“有。”
灯盏越来越暗,恒卓几乎看不清皇帝的脸。只听见玉扳指和黄花梨木的桌案,略显尖锐的摩擦声。
恒宁闻言来了兴趣,站起身将脸怼到他面前。
约莫半个时辰,皇帝才读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拿过一旁的朱笔,想了想却没有落笔,转而和上奏折,放在书案上。
“什么啊,母亲以前就喜欢跟你说私话,而且从来不告诉我。”
恒卓却不敢起来,慎重地查看父亲的神色和气息。
“还能说什么,让我管好你!不让你惹皇阿玛生气!”
皇帝看了一半,又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继续向后翻。
“什么啊……”
行文很长,遣词造句的风格到实是贺临的。
他拉了脸。从新靠下,转着手中的空杯子。“我还以为,母亲让你保我一命呢。”
皇帝伸手拿起翻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字一看就是女人的字,显然是有人因为他的手不得再握笔而替他写的,那字儿有些熟悉,虽功力浅薄,但那字架子却很像是王疏月那一手祝允文体。
“你也会怕我?”
那是一本请安的黄壳子,托在手上却足足有一节拇指般厚。
“小的时候,就是打不过你,现在倒是打得过你了,但偶尔……哈哈……”
皇帝的鼻腔里满是雨水的土腥味,连马蹄袖口也被沾湿了。然而,他并没有关窗的意思,只是背过身来,低头看向恒卓手上的折子。
他抓着头笑,“别说啊,还真有点怕。”
他内心有骇,说完,忙撩袍屈膝跪下,将奏折举过头顶,再不敢开口。
“你怕什么。”
“是,儿臣知错。”
“听真话吗?”
“放肆,朕还没过眼,你何以驳回!”
“你敢说假话吗?”
“皇阿玛……不如儿臣替您驳……”
“哈,不敢。”
恒卓手心有些发汗,见父亲一直不肯出声,轻声道:
他说着,朝母亲的灵柩望去,“真话就是,我怕我们有一天,会走到皇阿玛和十一叔那一步去。”
尽管父亲与十一叔已经几十年不曾相见,当年的恩怨是增是减,他却并不清楚,何况,王疏月死后,唯一一个能度化这两个男人的人也不在了……又是在茂山这种地方相见,又是因为王疏月相见,稍不对,恐怕就是贺临的死局了。
说完,他垂下目光。
不说张博平不愿意呈,就连恒卓心里也在打鼓。
“我今日听说,被张博平叩了好几日的那本折子被你呈进去了?”
虽过去很久了,但是人们大都还记得,王疏月和贺临当年的关联。也都知道,皇帝与贺临之间,有多大仇怨。
“对。”
贺临上奏请求在皇贵妃的灵柩入地宫之前奠酒。
“其实你该听他的,交给我,我来呈。你该知道,只要你把那道折子,送到我手上,哪怕我明知道皇阿玛要我的脑袋,我都会拼着呈给他。”
折子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你又开始乱说了。”
伸手猛地推开了窗,凄冷的秋风灌了进来,那本折子一下子被吹了开来,哗啦啦地翻过去好几页,恒卓连忙伸手护住。
“是真的。”
皇帝没有出声。
“毫无道里!”
“这是十一皇叔给皇阿玛上的折子,军机处收了,但张大人他们不敢呈递,所以辗转到了儿臣手中。”
“你真不知道道理是什么吗?哥。”
恒卓垂下头,应了一个是,方缓了一口气,从怀中掏从出一本奏折,亦步亦趋地走到皇帝面前,双手呈了上去。
“我不知道。”
过了好久,皇帝才开口道:“有事奏吧。”
“不是为了母亲,是因为,我虽然没见过十一叔,但有的时候,还是觉得感同身受。”
父子二人,一个在门前,一个在窗前,面上落着相似的阴影,双双沉默。
“住口!”
恒卓站起身,却不大敢近皇帝身前。
“好,住口,但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里室灯已经烧得很昏暗了,皇帝搁下朱笔,起身往窗边走去。恒卓在门前行了礼,皇帝半晌方说一句:“伊立。”
“我不明白。”
何庆亲手推开门,又打起帘帐,侧身让恒卓进去。
“不明白算了。”
“是。”
他说着,拍了拍袖口的灰尘。站直身,“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走了。就快茂山了,要别灵了……你应该也想陪陪母亲,母亲呢,也想多看看你。我就先走了。”
“让他进来。”
他一面说,一面摆手往门外走,走到门前,又回过身来道:“今日的茶很淡,没喝尽兴,等日后丧过,我府上做东,请哥你好好喝。”
何庆忙走到窗下应道:“万岁爷,是同亲王。”
话音与阖门声一道落下。
“谁在外头。”
殿中灯火恢复了沉默。
恒卓点了点头。刚要张口,却听里间传来皇帝的声音。
恒卓走到灵前蒲团上屈膝跪下。抬头望着那璀璨耀眼的金棺。
他朝身后看了看,回身迟疑道:“要不,明日再奏吧。万岁爷辰时去给皇贵妃娘娘奠酒,在灵前陪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又和张总宪议事,这会儿,将是要安置的时候。”
“母亲,放心,我会与他同袍,绝不成仇”
“还未。王爷……这是有事要禀奏吗?要不……”
恒卓继位的第一年,降旨赦免了十一。
“嗯。皇父安置了吗?”
奉命去茂山接他的人,正是恒宁。
“请王爷安。”
他们在介亭会面。那个时候的十一,已经是一个垂老之人,手颤眼花,看不清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正想退到后殿的台阶上去眯会儿。还没起步,却看见不远处,同亲王恒卓冒雨走过来。门前伺候的宫人连忙上前去撑伞。何庆也跟着迎了上去。
“你是皇贵妃的儿子吧。”
他一面想着,一面抬头叹了一口气。
“是啊,皇叔唤我恒宁吧。”
然而越是明白,就越是忧心。从前王疏越在的时候,他还得以从皇帝面上窥探到一些常人的喜怒哀乐,可当王疏越死后,皇帝好像又变回了从前,言辞凌厉,却不露任何的情绪。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是像。”
好在,何庆尚算明白皇帝。
“是吧。皇上也常常这么说。”
算来整整三十年的时光,从南书房到军机处熬死了好些人,王授文,程英这些老臣都已经不在了。很少有人知道,皇帝对这位汉人出身的皇贵妃,究竟有什么样的情意。他们只是唏嘘:头一回见皇帝亲视嫔妃的棺椁封掩,亲送大殡,还要亲自扶棺,送她去自己的帝宫。
“嗯,你来见我,是新皇有什么旨意吗?”
自从皇贵妃死后。皇帝从来没有人在任何人面前露过哀切之色,无一日废过朝政,哪怕是在辍朝之期,军机处的几个大臣,也都日日悬心候着。
“是,皇上下旨赦了您,让我接您回京师。您从前的郡王府,内务府已化了出来,从新修正过,供您安养天年。”
风声雨声不绝于耳,无论穿得多厚实,都不免感到背脊骨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十一笑了笑。“我倒是没有想过,还能回到京师。”
他这么讲,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多话了,纷纷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站规矩。
“您和我皇阿玛的恩怨,还没有消吗?”
“跟着你们再守守,等着万岁爷传水了,再说。”
“不是,早淡了。不过,看着你来,很感慨。我和先帝当年走到那一步,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那个时候觉得,情势所逼,非要一个死,一个活才能破局,如今回过头来想,又听了你和皇上的事。便觉得,不该是那样。”
何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拢着手摇了摇头。
恒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点头。
何庆应着话,推门从房中走出来。外面的雨还没停,芦殿不比紫禁城,灯火不大多,几盏黄绸宫灯悬在屋檐下面,这会儿也被晚来的风雨打得明明灭灭。何庆把手缩到袖子里,吸了吸鼻子。外面答应的太监,见他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忙上来问道:“何公公,您伺候万岁爷一日了,还是趁着这时辰,去歇会儿吧。奴才们醒着精神呢。”
十一也沉默下来。
“欸。是……”
后面的话,几乎都是关于王疏月的,可是在小辈们的面前,却并不能直说。
皇帝翻了一页折子,伸手蘸笔,“无妨,朕有事会传你。”
其实,在恒卓登基以后,他才彻底明白额娘当年究竟看重了王疏月什么。
“奴才该死。”
她从来不强势,看似一生都在退让躲避,但她却教会了身边这些脑子里只装着权势和利益的男人们,如何自如地去生活,坦诚地去相处。
皇帝坐在灯下看折子,何庆强撑眼皮在一旁伺候着。风呼啦啦地刮着窗户,无数乌暗的树影在皇帝的素袍上摇晃。何庆打了个晃眼儿,一个没站稳,险些把头磕在墙上。赶忙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子。刚醒过神儿来,却听皇帝平声道:“下去吧。”
所谓“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皇贵妃的灵柩安停在芦殿,接连几日,秋雨如旧。
哪怕她身上的枷锁一直不曾被卸掉,她也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意志。
深秋多雨,几乎是在每日日落时分降下。从京师到茂山的西陵,上到百官,下至抬棺的匠役都有些疲惫。
她让她爱的人,终于一道,拼赢了历史的逆流。
王疏月的大葬在十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