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皇后第一次问起他的私名。
“你……叫什么。”
他莫名地有些喜悦,低头回道:
好在那一段西皮流水已经唱完。他走下戏台跪下来给她磕头。素白色衫子扫了扫她金鞋边。她像受了什么惊一般,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
“娘娘叫我小楼即可。”
想到这些,难免背脊恶寒。
“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而陈小楼却觉得,自己似乎两者都不是,又似乎两者皆是。
“回娘娘的话,是入这行当的时候,戏班子的师傅给取的。”
摔碎她。
“那你从前叫什么。”
人们要么想抱着她,让她沾染上世俗的温暖。要么,就觉得她做作,想要把她从博古架上拿下来。
“叫陈璧。”
金玉孤冷。
“哪个璧玉。”
这是一袭充满着荒诞的戏剧性,甚至有些矫情。但如今,当她在皇后面前从新想起这番话时,却着实心惊肉跳。
“璧玉的璧。”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因为她走不了多远,就会自己把自己的脚绑起来,如果连绑住都没有办法阻挡自己向前,那她就会把前面的虎豹豺狼全部杀了。啧啧,你看看这些女人,多狠,多厉害啊。”
“哈……”
他说完,又笑得有些自嘲。
“娘娘,笑什么……”
陈小楼想起,自己以前问张爷,他怎么有胆子觊觎鞑子皇帝女儿。张爷端着一只老料的自紫砂壶,讲究地啜了一口,抬头望着院子里的四方天,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她虽然富贵,却是这个世上少有的孤独之人,没有人保护她,连她的父母都不在意她,这才让她遇到我们这些下贱心毒的虎豹豺狼。她太想有人陪她了,所以,我们勾勾手,她就跟着我们走了。”
皇后没有解释。陈小楼却偷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的时候,并没有露出牙齿,但眼角却露出了淡淡细纹,但这并不损伤她那份孤美,反而让她显得更温雅。像那种老了沉香料,昂贵,俗人不敢问津。
看起来啊,总有一种要求自身滴水不漏的狠毒。却又如完瓷一样,美得让人生出打碎她的欲(和谐啊和谐)望。
“娘娘以后要听戏,传召小楼便是。宫里的大戏虽然好,却不如宫外的新戏新鲜。小楼会挑些好的,认认真真伺候您。”
天生高贵的人啊,连心碎这件事,都做得这样精心。
“本宫有奴才伺候。”
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对之中,陈小楼逐渐明白过来,他与皇后这两种看似的相像的修养之间,隔着万丈悬崖。
“奴才们没有小楼这张嘴。”
但她仍然不肯失身份。
她闻言,顿时脸色赤红。隔了好久,终于从喉咙逼出几个字。
她因该是个红尘道上的失路之人。
“拖出去打。”
她才慢慢塌了后腰,把头竭力向后仰,咽喉处因为吞咽而起伏,没有戴护甲的手指紧紧地抓握在一起。
那是陈小楼第一次在宫里面挨打。
陈小楼唱:“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传的是那种打女人的小杖,也不知道是慎行司故意要羞辱他这样的伶人,还是那位娘娘施加的恩情,总之看起来被打得皮开肉绽,但却没有伤筋动骨。他被人一路抬出宫门,仍在宫门外面。戏班地人把他抬回去,在床上养了四五日,也就能下床了。
怡情书史里炭火焚得旺,把黄花梨木的禅椅都烤出了干木纹。初春的阳光白亮亮的,落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把那些积年尘埃照得熠熠生辉,不断地在眼前沉沉浮浮。皇后就坐在尘埃的后面。她穿着雪色的无绣衫儿,外罩松鹤整绣的白绫坎儿肩,她坐得十分端正,面容哀切,眼眶红肿,但至始至终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同行之中有几个听说了他的事,一半虚情一半好奇地来看他。
那会儿隆冬刚刚过去,还没有遇春雨。
看着他那狼狈屈辱的模样,纷纷道,“你究竟说了什么话,引得宫里贵人主子赏这一顿。”
不过,陈小楼在怡情书史的小戏台给皇后唱《春闺梦》的时候,却觉得皇后与自己有某种相似的“修养”。
陈小楼应付着他们,笑着说道:“还不是吃了这嘴上没限的亏。”
这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行当修养。
那些人听了,道:“你说说,你是跟着张爷混出来的,那位爷啊,虽然去了,但我们现在还记得他那身气派呢,又是有滋味的,又不失那身风度,真真绝了。你这样可不行啊……”
要不怎么说戏子无情呢。
陈小楼应道:“我知道我的斤两,不敢比,不敢比啊。”
唱再哀伤的戏文,也只能眼眶含着泪,绝不能流淌出来,以免沾染油彩,更不得因为哽咽而的伤及唱腔韵律。
一通看似热络的太极打完,方说到了针尖上。
对于陈小楼来说,大部分的喜怒哀乐都是别人的。
“哎,都说你去作了升平署的外学,从此身价就贵了,如今看来,还是性命要紧,这宫里的差啊,果然是当不得的,那些女主子们都说打就打的,若是伺候皇上伺候得不好,那岂不是说杀头就杀头啊。”
孙淼将要出去。她却又出声唤住她:“你告诉他,吾儿将丧不久,本宫听不得丝足锣鼓,也不准他油彩涂面,让他素衣素脸的过来,别的戏文,本宫也不听。只一出《春闺梦》。唱那一段西皮流水。”
“是啊,所以,陆老板还是就在八大胡同前面站稳当就好。”
“是。”
“嘿,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罢了,孙淼,你去传那个叫陈小楼的来吧。”
“没什么意思。想知道这一顿板子是那位女主子赏的吗?”
果然都是戏文,全是荒唐假话。
“哎哟,是哪位娘娘啊,我听说皇上的后宫人不多,有一位皇后,还有一位贵主儿……是谁赏的啊。她们……是不是有这癖好啊,她们观刑吗?”
接着,又接一段西皮摇板,唱的是:“我来搀扶你重订鸳盟。”
陈小楼冷笑了一声。
哦,是“被纠缠陡想起婚事情景,算当初曾经得几番温存。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绣枕,莫负他好春宵一刻千金。原来是不耐烦已经睡困。”
“来,你过来,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被打的。”
她眼前有些迷糊。
那人闻言兴冲冲地凑上来。
南梆子打起来,春闺梦后面一段是什么来着。
“来来,你说。”
可是,他却好像再也不肯见她了。
“我说,呸!”
其实她一直觉得,对于情爱,她并没有多么贪心,她只是想他来见见她,跟她说一句:“没有关系,孩子没了,你还有朕。”就够了。
“欸!你这咬人疯儿狗!”
男人一旦没了心,就会觉得,连见面都是厌恶的吧。
“滚。 ”
皇后抬起头,望向冷清清的宫门。
他一面说一面抹着嘴,声音陡然提高,自个却岔了气儿,撑着身子在榻上喘气,眼睛通红。徒弟们进来劝他,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娘娘,您这样说,奴才们心都碎了……”
只觉得五脏翻腾。一时之间,竟分不出来,他是气这些荒唐人侮辱自己取乐,还是恨他们侮辱那位打了自己的娘娘。
“不是你该死,是本宫该死。”
“师父啊,您以后不要入宫去唱戏了……这外学,他们陆家班的人想要就给他们拿去好了。”
忙低声道:“奴才该死。”
“他也配!”
孙淼虽然不大懂戏,却也听出这句戏词之中的怨恨和伤意。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皇后不由地在口中呢喃了一句:“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心里陡然冒出三个字。
春闺梦。
“我也配!”
“娘娘,去年中秋,您不是很喜欢听那个姓陈的外学,唱什么《春闺梦》吗?听说,近几日他在宫中。”
不配。
“那些戏文有什么意思……都不好。”
所以才会挨打。
“娘娘,升平署新排了戏,不如传一出热闹的过来。让婉嫔,宁常在她们过来,陪着您乐乐吧。”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这顿打的意义。眼泪止不住地流。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孙淼实在不忍看自己主子这么消沉下去。除服后,有一日忍不住提了一句。
却又在明月清风之下,不断地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长春宫里,皇帝从来不来看她。没有人陪伴她也没有人保护她。她的衣袖拂过她的鞋子,都会引起她惊颤。
于是主奴二人就这么点着灯坐着,一直坐到东方发白。
听伺候她的宫人说,皇帝只宠爱一个王姓的贵妃,皇后因为与贵妃不睦,失的宠。
然而孙淼过来,却也不敢说什么。生怕触到她的痛处。她又要流泪。
好一出宠妾灭妻的戏码啊。
起初的那几日,皇后夜夜无法入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三阿哥的脸,生满痘疮,流着脓血,触目惊心,她忙睁开眼睛坐起来,惊声唤孙淼。
好可怜的人啊。
于是,她和皇帝关联,至此,好像全部都断了。
比挨打的自己还要可怜啊。
她最后等来的是装着孩子金棺。她想见他,她想对着皇帝哭一场。皇帝仍然不肯。
陈小楼睁开眼睛。想起张爷说:“戏子无情都是假的。但偏易爱错。要么爱八旗贵族,作禁(和谐啊和谐)娈,要么爱贵妇,一道挫骨扬灰。所以啊,戏文越来越有滋味,因为,这唱戏的人啊,都爱拿自己的命来养腔调和韵味。”
她去求皇帝,让她出宫去见见自己的孩子。皇帝没有准许。
好透彻啊。
尽管如此,孩子还是死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谁知,翊坤宫的那个女人,依旧安安静静地遵从了她的意思,带着大阿哥入了钦安殿。而皇帝也没有驳斥她。
于是,后来京师的行圈儿里流传着这样一段话。
三阿哥还没有足岁,就出了天花。那一年,钦天监奏报天象有异变,月宿冲阳之说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去求皇上护他们的孩子,皇帝却当面斥她肤浅愚蠢。她没了办法,第一次违逆皇帝的意思,动用了皇后的中宫笺表。将王疏月和大阿哥锁入钦安殿。她想着,就算拼着和皇帝,和王疏月撕破最后一层体面,她也要保住自己的儿子。
陈家班的这位老板,慕虚名,哪怕挨板子,也要往那宫里头挤。为人下作无气节。
谁知,孩子是平安生出来了,但却没能逃过满清皇族的噩梦。
这好像说得也对。
一门心思地护着自己腹中那个对于自己和蒙古,甚至对于大清的未来都无比重要的孩子。
陈小楼后来还挨过很多顿板子,一次比一次重,最后几乎要把他打死。
皇帝对王疏月如何,对其他的嫔妃如何,皇后真的是看淡了。怀了身孕以后,她甚至懒得过问敬事房的事,懒得知道皇帝歇在哪里。
有的时候,皇后也会问他。
对于当时的皇后而言,这句是实在是再真切不过。
“陈小楼,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打你吗?”
有子万事足。
他张口吐出一口血沫子,“陈小楼不配伺候皇后娘娘。”
不过也就是在那一日,她终于再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宫!”
敬事房的人早就在长春宫里别候着了。皇帝过来的时候,却已经起更了。皇后睡得迷糊,又被宫人唤起来,皇帝显然性子索然,胡乱地和她行完周公之礼。翻身朝外,自睡去了。
“因为……我知道,娘娘一个人太孤独了,娘娘……想要小楼陪着,但娘娘您说不出口……”
那一日,也是她侍寝的正日子。
“陈小楼!”
皇帝手里端着酒,正在和太后说话,那一日,王疏月身子不好,不在席上,皇帝的面上虽然挂着一丝干冷的笑容,目光却同他们头顶的月色一般寒冷。
“小楼该死!”
她就这么“哦”了一声,并没有刻意去记这个名字,收回目光,落向了正席上的皇帝。
“总有一天,本宫会……杀了你!”
“哦。”
陈小楼抬起头来,谁知还没看清楚,却听见一声断喝。
孙淼答道:“陈小楼,倒不是宫里人,是京城里陈家班的班主。”
“本宫没准你抬头!”
那人在台上向她磕头谢恩。她随口向孙淼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他却没有听从她的话。
那时,戏刚刚停下。
眼前的水雾稍微散了一些。皇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她不由地脱口说了声:“赏。”
满屋子都是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
再一看那唱戏的人,身子婀娜,虽是男子,却有一段不输女人的风流。
他咳了好几声,眼睛发红,目光却很温柔。
直到一年的中秋,升平署让外学们献戏,陈小楼唱了《春归梦》中的一段。其间的那段西皮流水,唱得是呕了心有吐出血来,情感浓烈,腔调婉转。好像把她对皇帝多年的期盼,年少时怀春的心境,一股脑全部唱了出来,直听得她眼泪止不住的流。
“娘娘,您不要哭。”
宫里的戏吧,听来听去都是那么几出。意思正,排场大。听久了也腻。
“你说什么……”
皇后是蒙古的女人,自幼在草原上长大,虽然嫁给了贺庞,但毕竟在京师生活的时间不长,少年时代又并没有听过中原的戏。起初对那咿咿呀呀的腔调并不大感兴趣,不过是因为太后好这一口,再加上宫中的嫔妃也都喜欢听,她向来体恤她们,知道皇帝政务繁忙,她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深闺寂寞,便是不喜欢也要攒局,陪着她们听,不时闲谈,以此来打发时间。
“我这个人,不值得您哭。”
所以,陈小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大清国的皇后,已经是三阿哥出天花死去的那一年。
皇后身子猛然一颤,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有一滴滚烫的眼泪,将落不落地挂在那里,可怕的是,她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宫里戏也唱,宫外的戏也唱。便逐渐有了对比,外面的戏,要锣鼓喧天,要得是热闹,要得是堂会主人的体面。宫里规矩大,戏文也讲究得很,各位主儿们的避讳,皇家的禁忌一箩筐,倒是很难彼此尽兴。且那戏台高大,主儿们都在戏台底下坐着,穿着金丝银线绣花的衣裳,灯火一照,明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娘娘啊,能看到您这一滴眼泪,我死亦无憾了。”
就连大学士张孝儒那个戏痴,也捧着银子来捧他的场子。
“你是个疯子吧……”
而陈小楼镀了这层金,果然名声更响,在京师里一座难求。
“不是啊。我只是想陪着娘娘而已,哪怕陪您走一段路也好。我知道,您最后是要留名千古的,而我则遗臭万年,陈小楼这个名字不配放在您的名字旁边……对,陈小楼不配,那陈壁呢。白璧无瑕的壁,这个名字,配不配啊。”
大丧期一过,除服,白幕雪旗一夜之间全都收敛不见了,满眼都是新一朝,万象更新的气象。升平署在排演新的大戏,京师里,各家戏班子也都重新上了油彩面,装扮搭台。
不配。
入紫禁城,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就算最后她被收回了皇后的金册,禁锁在长春宫中,身边只留下两个奴才伺候,彻底沦为紫禁城中囚犯。她还是不准他靠近。
“欸,是是,我该打嘴。”
自从长春宫正门挂锁以后,整个宫苑就只剩下怡情史书后面的一个角门可开闭,留给内务府传递东西。起初内务府还肯顾着她的一些体面,但后来见皇帝对皇后是彻底寒了心,也就渐渐不那么上心了。饭食粗陋,也不再供给她平素惯饮的碧螺春。
“大人啊,国孝还热着呢。”
但她还是强撑着自己体面。
“重谢什么,今晚……”
衣着要得体,妆容也要妥当。有茶便饮茶,没了茶就用蠲来的水煮滚,再泡开干晒的梅花和菊花。一面听陈小楼唱《春闺梦》,一面小饮。听完就静静地望着那道锁闭的宫门,直到杯中的水彻底凉冷,再也腾不起一丝白烟。
“哟,大人真能圆满小楼这个的愿,小楼定重谢。”
那道门再也没打开过。
“欸,虽说先帝爷的大丧,处处都咽气儿,戏不能开锣,但没禁了大家伙儿评戏论戏的吧。陈老板这样的人,也是该入宫见识见识,这后头出来啊,不就是菩萨镀金身,能做咱们京师的戏首了吗?”
陈小楼的嗓子唱哑了,皇后也病得再也下不了床。
陈家班在京师里没了吃饭的地方,人心涣散,好些看着赚钱无望的人,都背着行囊回乡里去了。当时捧他场子的子弟中,有一个下三旗子包衣出身,叫里鏳的人,是十二爷的家生的奴才。听说这位陈老板想去升平署当“外学”的差儿,为了讨他的喜欢,便给借自家主子是内务府的头儿,自己在内务府也算吃得开,殷勤地给他铺了一条路。
谁知那个时候太医院的人却比什么时候都要殷勤,一日两三次的来请脉,孙淼求她躺着就好,她却不肯,非要一日两三次地穿衣起来去见太医。而太医院进过来的药,一日比一日浓苦。一日比一日多。
只可惜那鞑子老皇帝一蹬腿儿西去了,宫里下了禁戏令,上至亲王贝勒,下至文武百官,甚至是普通百姓之家,都不得听丝竹之声。
她起初还能喝得下去,后来烧了肠胃,就很难受用了。
有了这些人的追捧,陈小楼一跃成了各大家门第攒堂会时,争相邀约的名角。
太医院无法,只得派人来伺候。
绝不让他们沾染到自己,又能撩拨得他们心眼儿的发痒,喜争先恐后地为他一掷千金。
陈小楼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掐住脖子,被迫仰起头,痛苦地把那些焦黑如墨汁的汤药吞咽下去。然后又忍不住呕出来,呕得少便罢,呕得多了,便还要重遭一次罪。他很想冲上去把那些人都推开,然而每一次都被人连拖带打得拖出去。直到里面消停下来,才得以重新扑到她面前。
若即若离,将近即远。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是他的皇后啊……”
然而,他也有他学来的手段。
皇后直愣愣地躺在榻上,汤药沾染了榻脖子下面的绣着如意纹的龙华。
老皇帝死的前一年,张爷死了。而陈小楼也在京师唱响了名头,自立门户建立起了陈家班。他给自树了一个名门落魄子弟的名声,私底下也结交一些八旗的贵族子弟,跟着他们讨论些玉器宝马。因他身姿婀娜,模样清秀,举手投足之间,又自成一段风流,那些个纨绔子弟听说了,无不打马前来拜会,想和他亲近亲近。
“呵……你这个戏子懂得什么,这是本宫和他的夫妻之恩。你看,我害他爱的人,害他的孩子,他还是不肯废掉我。”
靠嗓子和身子吃饭的人,是绝对干净不了的,太干净了,喉咙里的声音就腻滑不起来,腰肢手腕也会过于僵直,因此,除了唱好戏,还要通情爱,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爱,都要知道那么一点,但又不能沉迷于其中,否则,就没有一副硬心肠,从戏台上一出又一出的喜怒哀乐中抽离出去。
“这是什么夫妻之恩!他若对你还有一点情意在,怎么会让你受这么大的苦。”
陈小楼逐渐发觉,后来跟着张爷学戏,学得不光那唱腔上,和身板上的功夫,还有这一行中人的处世之道。
皇后眼角趟过一行泪,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快秋天了,皇上要去秋围,要见我的族人……他不准这么快死。”
然而,这种道行啊,很微妙,和人的经历年岁都有关,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说明白的。
“时清……”
总的来说,还是道行不够。
“滚!谁准你叫本宫的名字?”
陈小楼隐约记得,这好像也是某出戏里的唱词。曲调是一支《寄生草》,铿锵顿挫,惊心动魄。只是那个时候的他还听不出来,张爷话声之中,那心肺胀碎之声。
“他叫过你的名字吗!”
三六九等,一等隔一重天。
皇后一愣,眼前陡然暗下来。她叫博尔济吉特时清,这个名字她自己都快忘了。过去,皇帝一直唤她皇后,哪怕是在行房事之时,他也从来没有唤过她名字。然而,他却好像喜欢连名字带姓地叫王疏月。
他说着笑了笑:“三六九等,一等隔一重天。我再也没见过她。”
照理来说,唤位分比唤名讳更加尊重。
重新道:“后来,她要去蒙古和亲。临走前,传我唱了一出《春闺梦》。其间我把她最爱的那一句“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的,唱砸了。她传慎行司,打了我二十板子,把我撵出了宫。”
可是“皇后”这两个字,如今却像从霜雪地理挖出来的一般,几乎可以冻伤她的每一寸肌肤。然后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手,试图用最后一点体温去抱住它。
他顿了顿,似乎把后面打算说的话咽了下去。
“你给我住口!我是蒙古的公主,生来就是大清朝的皇后,我的名字只有当今皇帝可以唤,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小子你当个戏文听吧。我……喜欢上了宫里一位公主。那时他不得自己阿玛的宠爱,他的额娘也不则么待见她,平日里没什么人陪着她。她呢……就时不时地来升平署,听我们排戏。她长得很好看,个子呢,小小的……后来……”
陈小楼往后退了一步,满眼地悲哀地望向她。
井水里起了波纹,风凉凉嗖嗖地从而人之间穿过。两三片落叶打着旋儿,昭示二人同样的飘零无根的身世。
“你心里明明明白,他再也不会来见你,再也不会唤你的名字了。”
张爷闻言却沉默了。
“不要说了,给本宫滚出去!”
“我……我就是想问你,你是为什么出的宫。你们做太监的,不是除非死了,否则一辈子都不能走出紫禁城吗?”
陈小楼没有在意她那几乎撕裂声音的喝斥,仍旧低头凝着她眼睛。
陈小楼浑身一颤。突然从张爷的眼底看见一丝阴冷。然而却转瞬即逝,再想细看时,却已经看不清了。
“张爷说得对,你们这些高贵的人,明明很想有人叫你的名字,无欲无求地抱你们一会,可是,你们偏偏不肯靠近肯陪着你们的人,甚至还想把我们都杀了。杀了我又怎么样呢,杀了我,你就不会哭了吗?”
张爷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来,一面擦,一面道:“问吧。有什么话最好都在端茶前问完,你知道,咱们这个行当,虽能有二师,却不能弃师,我怕你,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皇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他:“陈小楼,杀了你……我就还是皇后。”
“不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谁说的。你要明白杀了我,你也不是皇后了。”
“怎么?后悔了?还是嫌弃我们这些人下贱?”
说完,他俯下身,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
他一口答应下来,才往前走几步,却突然又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张爷。
那是一副瘦得皮包骨一般的女人身子,四处膈人。他却没有在乎这种肌肤之亲带来的疼痛,越抱越紧。
“好!”
皇后所有的声音都哑在了喉咙里。
“好,到不晚。既要拜我,就还是要按规矩,跟我到祖师爷面前磕头。”
脑子里一道白热的光陡然闪过。她彻底地怔住了。
张爷笑着点头。
陈小楼低下头,在她耳边道:“这样是不是觉得暖和点。”
“对,入了宫,伺候那些贵人们几出,才戏名,才不会被他们看不起。”
“……”
“想入宫。”
她哑然。
“因为你功夫好,我日后也想像京师陆家班的那些人一样,入升平署,做“外学。”
浓苦的药气还冲在她的鼻腔之中。那人挡住了她的视线,令她除了看见一团凌乱生欲的衣料外,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那人好像蹬掉了鞋履,膝盖揉乱了她的被褥和床单。
“你为什么要跟我学戏。”
“陈小楼!本宫不会放过你!”
他的确生得清秀,那腰啊,自幼起就被师傅拴勒着,如今已经得见成效。令人视之销魂。
“没事,我不怕。”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一场秋雨打乱了屋檐下的秋海棠。
张爷点了点头。
花香入室内,呛入皇后的鼻中,陈小楼手臂正枕在她的头下,袖口已经被她的眼泪全部沾湿润了。
哦,那也十年了,怪不得他不大通文末,他爹犯事的时候,他才四岁。
“别哭了。”
功夫练了八年,板子踏了两年。”
他伸了一只手过来,想要替她擦泪。
“唱了几年戏了。”
那只手是真的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甚至还带着一点宫廷老方调制的梅花香气。
“十四岁。”
“你觊觎皇后,一定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张爷没有再接这个话头,沿着井边沿儿坐下,“你今年……多大。”
陈小楼小心地替她擦着眼泪,一面温柔地应道:“好,你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其实,刑还可以再惨些,毕竟我不是觊觎皇后,我是……”
“我们家就败了。”
“住口!”
他像怕他问出什么难听的话一样的,抢着答了。
“好,我不说,你说吧。你想给我什么下场,我自去领了就是。五马分尸?还是凌迟……”
“因为他写了一首断头诗!”
“我……”
“那你为何……”
“我知道你没有了皇后金册,但对我而言,没有关系,你说,我就领,不用那些人押着我去。”
“我父亲是陈玉其,曾经供职在翰林。”
他说着,轻轻抬起她的肩膀,将手从她的背后抽了出去。
他又笑弯了眼睛,“你爹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也是一方人物。”
又扶着她慢慢躺下,自己从榻上坐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衫。
“哦……”
“还有力气吗?我帮你穿。”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的做派,为了让他们这些糊涂人围着你,胡乱编排宫里贵人,我以前听我父亲说过,这都是杀头的大罪。”
“你敢……”
“呵,听说,你顶看不上我们这些断根的人。”
陈小楼垂下头,笑了笑。“那我穿好,去唤孙淼进来伺候你。”
“我要和你学戏。”
“站住!”
“教坊司改升平署,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我唱戏……十一年吧。”
她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扯得他一个踉跄。手中的衣衫应声落下,白皙地要背也从被褥里露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裸露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回头看时,才发现她的的手指狠狠地抠在他的背上。
张爷甩着手直起腰来,眯起眼睛想了想。
“不要让她看见……不准……不准………”
“想问你唱了几年戏。”
她一面说着,一面挣扎着撑起身子。养了很多年的指甲几乎的掐入陈小楼的肉里。
张爷没说什么,从井里打了水上来洗手,一面洗一面道:“有什么要说的吗?”
“给我……穿衣服……”
张爷方站起身去院子里洗手。刚走到井旁,却见陈小楼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他,下巴绷得紧紧的。
陈小楼望着她。她满身通红,鼻子尖凝着汗珠子,那瘦削的肩膀惊恐地耸着,像是在命令他,又像是在求他。
众人散去。
“穿衣服啊!”
半晌,一人起了头道:“喂,都丧着做什么,练功了练功了,散吧。”
“好,你抱你坐起来。”
这一副西皮流水唱完,高下立现,不愧是在升平署里受过调(我没有那个不好的意思,明天要换榜,我只有让这两个字隔开一点,才不会被锁文……谢谢)教的。绝不他们这些人可比的。于是纷纷垂了头。
她终于没有再反抗,由着他摆弄。
哪怕是一个行当,也是要分高低的。
然而,当他举起她的手臂,套入衣袖,又将两处衣襟拢向她的胸时,不经意间的一个刮蹭,猛地逼僵了她的脊背,她全身一个寒颤。眼夺眶而出。
“听懂了吧。就是用这张嘴,这么着伺候。”
陈小楼忙将她拥入怀中。
学了这么多年的戏,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切皮切骨的腔调。像发疯般得爱过一场之后,又被一大盆冰水从头至脚得浇下。却还不肯死心,还要割破喉咙,泣出血来,再去唤那个已经走远,并且永远不能在一起人。
“我该死,我该死。你不要哭了好吗?”
陈小楼在门外站住。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一点一点烂了花瓣身,剩下一抔花白骨,漂在带着酒气的井水里。又是无比压抑的冷冽,又是毫无道里的张狂。
陈小楼盘膝坐回榻上,把她的头扶到肩膀上,伸手隔着单薄的衣料,轻柔地帮她顺着气儿。一时之间,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喉咙滚烫,一张口就吐出了潮热的气儿。
那唱腔韵味,就像是冰冷井水水酵着跳水的美人花。
“对不起,对不起娘娘。我一定听从你的话,我一定会领罪领死,你放心,你不要哭了好吗?”
“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等到如今。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
那晚,皇后在陈小楼的肩头,几乎把一生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了。
他站起身,摆了一个身段。起口便是一段《春闺梦》里的西皮流水。
一生要骄傲,要尊荣,最后却委身在一个最低贱的戏子身旁了结残身。
“自然有这么吓人,朝廷改革前朝的教坊司为升平署,不再准许女人们做优伶,本就是为了让宫廷清净,先帝爷曾在召见礼部尚书时说过,教坊司里的女乐成分太复杂,不少是战争失败者或被处罚官员的妻子、女儿,被视为妓女,受到非人对待,影响宫廷声誉。今后一律不准使用女乐,全部由太监担任,负责宫廷中和韶乐事务。这才给了我们这些从前在宫里做苦役粗活的奴才们,一个靠祖师爷吃饭的机会,什么是用嘴伺候啊……”
如果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那么神佛一定在轮回道上给她下了最残酷的咒,要她走到万人之巅,然后,跌到泥淖里。要命的是,她虽觉得泥淖恶臭,却又贪恋那份潮湿的温暖。
“有这么吓人吗……”
“陈小楼,不要忘记你答应本宫的话。”
人们身上一阵恶寒。
“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张爷把目光收回来,挂了丝笑容,慢条思虑地讲道:“说了风就是雨的,想得是什么?他的话有一大半的是对的。宫里主儿们都是光彩温润的玉石头,干净得很,若做奴才的有一丝想沾染他们的年头,那就会死无葬身地。”
“但本宫活着的时候,你不准死。”
众人却没有被他浇灭心里的欲,纷纷道:“张爷,您老知道的,他就这副得行,大家都是干这行当混口饭儿吃,就他觉自个高人一等似的,戏文也挑那文得不能再文的唱,唱得不怎么样,踏板子时的规矩还多,我们看他,早晚在这里混不下去,您老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快说说,怎么用嘴伺候啊。”
“为何。你不想看着我死吗?”
说完,头也不回绕到外面去了。
“我不想看,我要皇帝赐死你。”
陈小楼站住脚步,“吃祖师爷的饭,不下贱。但你说的这些故事,都是哄着他们乐一乐的。宫里的那些主儿,和那戏文里的嫦娥是一样的,怎会有你说的那些腌臜事。既是假的,不听也罢。”、
“为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他,“陈小楼,是觉得咱们为人下贱吗?”
“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要他,亲手为我报仇……”
“不听。没意思。”
“呵,他根本不会在意的。”
“小楼,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听啊。”
“我不管!”
都是有道行的,张爷哪里输给这些人,两三句就撩起了香浓幕厚的火。引得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往他面前挤。唯有陈小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好……好……你别难过,让他赐死,就让他赐死吧。”
“嘴啊……哎哟,张爷张爷……”
他一面说一面搂紧了她。
张爷却道:“升平署的人,和你们一样的,都是祖师爷赏下的饭。伺候主儿们,自然是用我们的这张嘴。”
“我答应你,陪着你。你安安心心地,我不会逃也不会躲,我啊……最初很心疼你,如今……”
唱戏的人,插科打诨,嘴上都是不积得的,乱起八糟地调侃一通,说得年纪轻的红脸,年纪大的难为情,却又不妨血气翻腾,纷纷睁大了眼睛,张开嘴等着那太监回答。
“喜欢你。”
“欸欸欸,张爷啊……你们在宫里都是怎么伺候那些主儿的啊。我听说……”
皇后死在那一年的深秋。
他被他们缠得不行了,才真真假假的说几句。陈小楼也会巴着他们听些,但怎么说呢,他就是看不上这个太监。好好的大男人,没了办法才入了这涂脂抹粉的一行,但好歹他们还是男人,就算娶不到大户人家的闺秀,但赚了银钱,日后还是可以和那八大胡同里窑姐儿们快活,无论如何都比太监好。
她的死讯被远在木兰皇帝和十二封锁了。整个长春宫失去了它的主人,变得越发的寥落。好在,她的棺椁还在宫中,因为丧讯封锁,一直停放在怡情书史中。
然而宫里的秘辛都是不能流传的。
孙淼等人都退了出去。陈小楼却没有走。
那时,戏班子里的少年们,没事都愿意围着他,讨些香膏儿回去躲在被窝里偷偷嗅。要不然就是缠着他,让他说些宫里的事。
每一日起来,都去怡情书史内的小戏台踏一次台儿板。
陈小楼记得,那是一种女香,气味十分高雅,像是宫里的古方子。
内务府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出宫。他只回答:“在等木兰的旨意。”
再加上清朝廷下了禁令,不准许女子为伶。因此整个戏班子的男子,长年在祖师爷的香火案前练功吊嗓,出名至立门户之前,都没闻过女人香,而这太监身上却常常散着一股淡淡梅花香气。
内务府的人听后,不免要笑他白日做梦,“哎哟,虽然你伺候了主子娘娘一场,但主子娘娘和万岁爷之间,已经……哎……不会再有赏赐给你了,你看看,孙姑姑那么忠心的,都一早出去了,陈老板,您呐,前途无量的,何必呢……”
这个城外不入流的草根戏班自然把张爷奉为圭臬。
陈小楼听他们这样说,便不再说话了。只望着那樽金棺出神。
如今,不用入宫做外学,宫里到出来这么一个“内学。”来到戏班子里。
大半个月后。木兰的旨意真的传回来了。
那会儿刚兴了“外学”这个职,城内城外唱戏的名人,都想要抓到这个升平署“外学”职位,入宫去见识见识。
陈小楼杖毙。
不过,那个时候,从升平署出来的人都是伺候过宫里大场面的。
那一日的行刑的太监都为这位陈老老板唏嘘。
圆脸,圆眼睛。身子呢有些胖。有一副天生的笑像,就连对着戏班门口卖老叶烟,说话结结巴巴的那位老大爷,也都是笑嘻嘻的。看起来没有宫中人的气焰。到像是一尊弥勒佛。
然而,他却从容地趴在春凳上,咬着自己的手臂,仍凭自己的性命,被那杀人的板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抽走……
张爷这个人吧,长得倒是其貌不扬。
血污被宫人收拾了个干净。
照理说,太监一旦被赶出宫,若不是从前有积蓄,便很难在世上活下去,但好在他从前是在升平署唱戏的优伶。于是出宫后,得以辗转到了一个在京郊流动演出的戏班子里。
抱着污布出去的小太监摇着头,向一旁的宫人叹道:“哎,我劝过他的,他不走啊……你说说,这是不是想赏赐想疯了啊……”
教他唱戏的人,是一个被赶出宫的太监。人称张爷。
话音刚落。
陈小楼以前,一直不愿启齿。
怡情书史的戏台上,寂寥地落下了一抔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