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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佛系女大性主义和假性大男子主义

“王教授还在那边呢。”

“那啥,大点声。”

“快点。”

“王疏月。”

“王疏月。”

“想追我就快叫。”

“再大点声。”

“哈哈……你突然这样我有点。”

“王疏月!”

“叫啊,叫全名。”

这一声引了好些人侧目。王疏月却觉得心脏处有一根什么经扯了扯,说不上痛吧,但却令她口鼻发酸。

“哈?”

“你是谁啊。”

“那你叫一声我的名字。”

她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

“嗯。”

那人目光一柔。“贺庞。”

“欸,你真想让我考虑考虑你。”

母胎Solo的人,最经不起粗糙的撩拨。

王疏月听完,抱起了手臂,他人坐得近,这会儿嘴也闭上了,到是能让她认认真真地看清长相。实话实说,他长得是真挺符合王疏月的审美的。高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颚。就是嘴唇薄了点,不过到挺符合历史学院学生给他归纳的那个阎王人设。

从原始社会到21世纪,男女之间的本质其实根本没有做过任何的改变。直接放肆的耍流氓总会令对方心慌意乱,无限地倾向于深不见底的潭水还不自知。更别说,那人还在流氓的皮相外面披一件几乎闻得到故宫陈木香的雅袍。

“这句是玩笑话,不用当真。”

这种人因该叫什么?

王疏月撇了撇嘴,“你这话说得……”

“斯文败类。”

“嗯,记得,不过几辈子以前好像不太会撩妹。”

王疏月捧着热咖啡对着办公室的窗户吐了四个字。

“什么叫这辈子还没撩过。难道你还记得几辈子前的事啊。”

“喂,你没课了吗?”

“这辈子还没撩过。”

张敏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你刚说谁斯文败类啊。”

“你……撩妹一向都这么直接的吗?”

“我哪有说什么。我在看外面的天。今天……说不定会见初雪。”

他说着,弯腰凑近王疏月,逼得她赶紧坐直身体,谨慎地凝着他。

“哎哟,这话像是恋爱中的女人说的。欸欸,你是不是等到你的都教授啦。对了,快让我八卦八卦,你昨天那位相亲对象怎么样啊。”

“认真地请你考虑考虑我这个人。”

王疏月生怕这个话题一旦聊开,自己顶不住要露怯,忙转身就往办公桌前走,含糊地回头应付:“能怎么样,我爸安排,见一见就回家了咯。”

“啥……不是,你认真什么,21世纪了,你真的要相亲啊,咱们难道不是互相应付一下父母,然后各自回家吗?你认真什么……”

张敏还不死心,一路跟过来追着问:“那你躲什么?不对哦,你之前给我吐槽那什么电气男和外语男的时候多开心啊,这一位……欸,你不吐槽啦。”

“我认真的。”

王疏月放下咖啡杯打开电脑,胡乱点开一个课件。

“你……你不要以为你是我爸同事我就会迁就你,我从小就不给我爸面……”

“人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吐槽什么……”

贺庞向后一靠,摊手笑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啊。”

“那你耳朵红什么?”

王疏月看着父母走开,这才端起茶杯灌了两口,撑着桌子压低声音:“我让你等着我,你为什么偷偷溜了。”

“我没红!”

说完拉着还想要接着查户口的吴灵走了。

张敏拖过一张椅子,挨着她坐下。

说着又转头对吴灵道:“你也是,年轻人嘛,有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多正常,这才证明他们聊得来嘛,你和我问那么多,他们反而放不开。走,去看看再点点什么。”

“姐妹看你这回有戏,老铁树要开繁花了。”

“哎,我这个女儿啊,就是被我们宠坏了。”

“打住啊,说得跟我妈一样……”

王授文却只是觉得自己女儿今天不大正常,担心影响了年轻人之间的第一印象,连忙打圆场。

“哈,阿姨平时对我这么好,在你的终身大事上,我跟阿姨站一队。”

这姿态挂得太高,仪态的端正绅士,却四两拨千斤地说了几句让王授文和吴灵都发懵的流氓话,把王疏月逼得失了态,恨不得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他那双看起来就很贵的鞋。

“我妈才不着急呢。”

“没事王教授,我听小王老师说。”

“那我跟王教授站一队。”

王授文压低声音纲要说的王疏月,却被他温和地打断。

王疏月跟她贫不下去了,“行了,上课去吧。你不是还有两节课吗?在十二教的。”

“月儿。”

张敏似笑非笑。“成,我下了课再来问你。”

“你你你……你别说话。”

张敏走了,王疏月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想着她刚才的话,虽然是在调侃,其中有几句却和贺庞昨天的话有些关联。《来自星星的你》在国内火爆的时候,她也跟风追过。然而社会学是一个非常有时间性的学科,每一个的课题的分割都伴随着的明确的时间界限。王疏月一直觉得,剧集里的那位都教授,还好是个外星人。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类,伴随着朝代颠覆,文明更迭一路活过来,那颗血肉做成的心脏,恐怕早就被切得七零八碎了吧。还怎么气定神闲地去撩女明星?

王疏月耳朵一下子烫起来。

所以学历史的人还是不懂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跨学科课题。

“暂时没有,我以后会尽力而为。”

总是恨不得亲身经历,保有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占有所有的一手资料,却不曾想,这种爆炸式的充盈,对人脆弱的内心而言,对不断更迭的社会关系而言,是多么大的诅咒,会使人自己陷入多么大的混乱之中。

王疏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里哪里有什么CP。”

王疏月一时想得有些过于深入了,正在出神,张敏的电话突然打来了。

吴灵听了这个新词,的侧头疑惑地问王疏月:“什么CP,这里出CP”

“喂,疏月,你看看你桌上,是不是放着一个猫爪子的U盘。”

“自古红蓝……”

“哦,是粉红色的,你忘了拿了。”

“自古红蓝出CP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对对对,你没课是吧。能不能帮我送到十二教来。我这节课要用。”

面前的男人点了点头,松开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好。你等着。”

王疏月这边突然被CUE,抬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脱口一个“我?”

“谢谢了,爱你。”

“嗯。王老师将才已经夸过我一次了。”

王疏月压了电话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自己后脑勺。

“呵呵,贺教授的穿衣品味,很独特啊……”

算了,想太多也只是在理论上纠缠,到不如出去清清脑子。

那胡萝卜鼻子滴流转了一圈,看得吴灵咧了咧嘴。

于是利落地揣上U盘,拎上包,锁门出了办公室。

说着,他抬手颠了颠了胸口那个雪人的鼻子。

十二教以前是历史学院和社会学院的大本营,在Q大情人林的后面,背倚着大片大片的银杏树。墙体是清白色,爬满了爬山虎藤曼,夏季幽深,冬季苍朴,十分古雅。教室的排课排得也不满,暖气又开得足,所以,以前很多历史学院和社会学学院的学生都喜欢来这里上自习。成就了不少跨系得情侣,两院的院长还笑称,难得两大文科院系内部消化,因该多鼓励多支持。

王疏月看吴灵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听对面那个人镇定自若地接了一句:“做学术的是有些刻板,但我还算好吧。”

不过后来学校为历史学院新修了教学楼,历史学院就大部分搬了过去,只留下少部分研究生的课程还在这边上。

吴灵转过头,对着王疏月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和你爸一样啊,一样无聊。”

王疏月先去十二楼给张敏送了U盘。走回电梯口的时候却发现两个电梯都在检修。师傅告诉她,因为怕下雪天太冷,电路出问题,所以趁着上课时间利用率不多,提前检查检查,大概要等十分钟的样子。

“哦……”

王疏月想着楼层也不算太高,也不想站着干等,索性绕着楼梯慢慢地下去。

“明清史。”

下到十楼的时候,却隔着楼道听见了昨天那个熟悉的声音。

“好,那你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声音如载体,但很多时候,内容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承载的细微的情绪,好似伸出手掌来的陈酒香气,扩散入五官七窍。

“我父亲和母亲都是会计。阿姨叫我贺庞就好。”

王疏月鬼使神差地站住脚步,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

“那贺教授的父母是……”

原来不光是“王疏月”那三个字,他平静讲述时的语气,口吻,声调,也有一种经年的熟悉感。

贺庞笑了笑:“既是晚辈,自然就是后生。在我们这个领域,王教授是北斗。”

她不禁朝着那间教室慢慢挪去。

王授文忙吞下喝了半口的茶:“你别乱说。我哪有这么好的学生。”

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

“听说贺教授是我们老王的学生啊。”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学生虽然没有坐满教室,却没有一个人在打瞌睡或玩手机。

好在两位老人比她要自在。王授文自不用说,吴灵则自有一套考量女儿未来对象的理论。一落座就以茶桌为界摆开了阵仗。

王疏月走到后门口,朝讲台上看去。

王疏月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七年,头一次在评价人这件事上落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背对着学生正在板书,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只听见粉笔节律均匀的叩击黑板,不一会儿,那一手写得如同印刷体一般的正楷,就占据了黑板的半壁江山。他将方笔仔细地放入粉笔盒中,转身走到讲台前。

说他沙雕吧,好像对不起那双眼睛,说他文质彬彬又对不起这一身的圣诞红。

“对于一段时期的研究,尤其是政治史方面的研究,并不是占有越多的一手资料,就能够做到客观,在我的观念里,我们虽然追求客观性的历史研究,但这条路,或许并不能走通,经由时代里的人而进行的研究,从本质上来讲,几乎都是主观性。”

他帮她避掉了尴尬。说完,他又笑着侧身让开是身后的路,毛衣上的雪人,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脑袋上活钉的胡萝卜鼻子。再往上看,金边眼镜的后面却又是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那教授,你讲述的东西也是主观的吗?”

“擦擦头发吧。王老师。”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问道。

一时之间她也搞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手足无措起来。

他示意他放下手,反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这样叫……欸,不对……”

“你相信它是客观的吗?”

“我听了小王老师三场读书分享会。”

“嗯……至少,我觉得教授您没有在这堂课对这位帝王做出什么主观的评价。”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完这个答案,他低头笑了笑,随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了无情绪的一声,却又在她的脑中惊响“轰”的一声,冷不防问:

“我是没有评价,但是,我罗列给你们看的史料,早已是经过了主观过滤筛选的了,关于这位皇帝,历史上留下的史料何止千万,我选择了一些给你们讲解,也选择把很多我自己认为有偏差的史料暂时放到一边,这些选择,已经代表了我的立场和观念。”

“王疏月。”

说完,他抬手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接着说道:“快下课了,有收获吗?”

王疏月还在发愣,避了眼光一声不吭。

前排的一个女生大声答应:“有!”

“新的,擦擦你的头发。”

他点了点头,抬起头朝后门看去,偏头笑开:“那站在门口那位同学,你呢?”

他应过王授文,又看向王疏月。

学生们一齐回头,吓得王疏月连忙躲到了门边。

“好。”

下课的铃声响起。

“哪能哪能,是我没安排好。那个……咱们过去坐。”

他没有再纠缠。随手摞了摞讲台上讲义,“下课。周末愉快。”

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急不徐。听起来甚至很还诚恳。

学生们鱼贯而出。

“王教授,下次有事来不及接小王老师,可以让我去。”

王疏月埋着头装鸵鸟,好在周末的氛围太好,学生打的打电话,聊的聊天,几分钟就散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王疏月越想越局促,也不敢再看他。谁知眼前却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握着一张灰蓝色的手帕。

空荡荡的楼道里就剩了她一个人。

果然是背后说不得人,读书会结束后,她和张敏吐槽了一路这人的衣品,没想到出了地铁就遇大雨不说,这会儿还一身狼狈地落在人家眼中。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就是老爸给自己挑的相亲对象。

她站直身,偷偷朝教室里看了一眼,却看见他半靠着前排的桌子站着,正笑着看向她。

贺庞啊……

“王疏月,进来。”

贺教授。

“你都下课了……我不耽搁你。”

只见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身上那件红蓝相间的毛衣,和整个茶坊的装潢格格不入。

“你没耽搁我,我有话想跟你说。进来吧,多媒体关了,你站那么远,我说话费劲。”

王疏月插不上话,只能摇了摇头,朝着王授文将才打招呼的那个方向看去。

王疏月吸了一口气,顶着背走进教室,一步一步踩下阶梯,在离他还有两三梯的地方站住。

“好好,没什么,我错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

“是什么。”

贺庞站起身,王疏月忙又往上退了一阶。

“我这不是……”

“干什么……教室有监控的!”

吴灵压根不想听他说话,“你约的时,自己迟到不说,说好了接女儿的嘛,又把她撇一边。”

“哈哈。”

“女儿在呢,你能不……”

他看着她窘迫模样,摊开手笑了。

吴灵劈头盖脸地打断他,吓得他差点弹开。

“都21世纪了,你还这么胆小吗?”

“还说呢!”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王授文上期不接下气地走过来,“月儿这是被雨淋了吧。对不起,爸今天……”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想听我的课,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不止是贺庞。王疏月和吴灵也一起抬起头。

王疏月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缓和了些语气。

“贺教授啊,等久了吧。”

“那什么……你讲课讲得好,各大学院的学生有口皆碑,我想跟教授学习学习。”

茶杯刚放下。就听见前面有人叫他。

“那学到什么。”

垂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王疏月翻了一个白眼,他还真有脸详细问,一定是故意的。

他不由笑笑。

于是抬头朝黑板指了指,随口道:“字儿好。尤其那个春字,韶光脉脉……春如海。”

温柔的暖光照在她湿润的头发上,晶莹璀璨。她丝毫没有因为身上的狼狈而失礼,一举一动依旧得体,连放下口红后,对着镜子拢乱发的动作是从容的。

贺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

贺庞一手撑着沙发,偏头看向她。

“那是御制诗。”

她笑着一面说着,一面举起镜子,旋出膏体,朝着顶灯的光重新补妆。

“御制诗?”

“妈眼光最好。”

“嗯。皇帝写的诗。”

“是啊,多好的花样儿。”

“这一句,听起来真温柔。”

“故宫上新了?”

“是啊,那是他少年时代写的,不过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在病中,整个紫禁城,除了一个老宫女,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用妈的。”

他背对着王疏月,王疏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将才还把她逼到窘境里的人,说这会儿说起这一段话的模样,看着竟有些疲倦。

王疏月愣了愣,忙接了过来,还不及翻手机开前置,一只精致的掐丝珐琅镜已经放到了她手上。

“历史上帝王家……这么无情。”

“口红补吗?”

“后人杜撰过头的地方也有,不过,不论是杜撰还是秉笔实写,也都是旁观者在猜测已故人的心境而已,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从皮包里掏出一只口红,反手递到王疏月眼前。

“听你这么说,感……真可悲。”

“你要知道,妈让你读书,是要你知道什么东西是的,什么人是对的,别听你爸那套理论。”

“也不是,具我猜,他后来过得不错。”

她自如地和了一把稀泥,吴灵摇头笑了了,无可奈何。

“说得好像你就是他一样。”

“我哪有帮我爸,我知道你为我好,想我找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但爸人的面子大的……是吧。”

王疏月嘀咕了一句,见他不说话,后悔自己说得话有些冒犯,忙有跟了一句。

“你又帮你爸是吧。”

“因为后来有人陪他吧。”

吴灵声音到是不大,可言语实在是毒,王疏月听了,多少有些心疼那位尚未见面的教授。

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王疏月:“王疏月,你是个女性主义者,你觉得他可悲,不觉得陪着他的人也可悲吗?”

“妈……”

王疏月愣了愣,抬头又向那一行诗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开口。

吴灵捧着王疏月脸仔细地看,一面说:“平时也就算了,今天是他约的嘛,我都说了,什么年代了,还搞相亲?对象还是他那历史系的老化石,三十几的老铁树还不开……”

“我不知道,直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觉得女性彻底摆脱了男权,可是,我仍然觉得,所有的斗争都不应该以否认“情”为前提……”

王疏月用手指勉强顺了顺被雨淋湿的头发,挽住吴灵的手说:“算了妈,你一会儿可别又说爸,他也不想啊,今天周末,谁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学校正门堵得很,我要等着爸来接,估计现在还没下高架。”

她一面说,一面在座位上坐下来,继续望着黑板上的字。

“你说说,你爸怎么回事,说好了去接你的,怎么把你丢下了。你这鞋怎么回事,欸,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过去的女性没有婚姻的选择权,也没有生育的自主权,现在的女性有了,但婚姻本身,却没有因此而对女性更为友好。反而因为我们有了清醒的认知,理性的权衡,而更加艰难,甚至变得难信任,难以开始。我研究女性的婚姻观念以来,也看了不少理论和现实的矛盾,这个世上有很多伟大的女性,她们试图在为我们尝试另外一种生活的方式,否认父权社会,否认婚姻本身,否认身孕,但也难免因为偏激,而使很多身在婚姻当中的女性陷入恐慌,陷入对感情的绝对否认之中。我觉得这样不对。”

然而,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吴灵从头到脚数落了够。

说着,她侧头看向他:“不善良,不人道。”

一时间之她尚分不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那语调之熟悉,好像在她耳边唤过无数次一样。

不算短的一袭话,其间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甚至到她说完,他也没有开口。

站在茶坊门口的王疏月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

“王疏月。”

“我在听你说。”

甚至连她现在提留着高跟鞋,狼狈地四处张望地模样,他也觉得可爱。

他说完,隔了一个座位与她并排坐下。

就是喜欢她。

“我以前,没有什么机会听女性跟我说这些话,所以想得也不够深入。”

不过,在这一段漫长的“比较”之中,王疏月一直站在他思维金字塔的塔尖上。

“我也是感性认识,经不起推敲的,教授。”

贺庞在一世又一世的记忆之中反复比较,做过无数次对历史认知,和自我认知的颠覆与重建。

“不是,你没变。”

自以为看尽千帆,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啊?”

好在时间是线性的,记忆要被寿命切断,无法像桑格嘉措所言,从这一世流淌到下一世。因此,比较的时间范畴被迫缩小,人才得以满足。

“没什么……”

人就是太会做比较,是比较之后再做选择的动物。如果占有过多的信息,过多真实经验,反而会变得纠结。

“欸欸,你看,下雪了。”

所以,记忆太多这件事,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诅咒。

女人的思维果真是跳跃,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指向窗外,欣喜地说:

在贺庞看来,文明推进的本质是爆炸性质的。只不过因为人的寿命有限,每一段生命都被收纳在相对静止的时代,所思所想都无法走出一个共同的框架,也是因为这种局限性,人的思维才不至于失控。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倒退回去几百年,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翰林一个周姓大学士的私宅,门前道路尚不及如今的一半,却因为其主人是一位不舞权不弄政的清流派人事,因此几十年间门庭冷落,几可罗雀。贺庞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为还户部欠银,在前门大街挑书担时,被一个寡居妇人调笑的传闻。那样一个仕途中的方外人,一定想不到,几百年后的今日,他的家门前这条街道上会日夜轰隆地碾过无数车轮,而车上下来的女人们,衣着自由,堂而皇之的露着白皙的腿……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地落起雪来。

贺庞撑着下巴,看了一眼外面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又抬手看了一眼表。

风物关联起所有的记忆,猛然回到几百年前的初见时。

帝都的晚高峰遇上下雨天——全城大堵车。

“王疏月。”

茶安排的是凤凰单枞,茶点则是潮洲的顺果,馅料中有海米,凉薯,佐以胡椒粉和洋葱,香菜调味。兰馨荔香压解辛辣之气,配得很有功夫。贺庞自斟,一个人喝过一道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七点过后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窗外面的灯光湿漉漉的,马路上则是一片灿烂的红。

“啊?”

像王授文这样的老派帝都学者总是喜欢把一切都安排特别讲究。

“明天想不想去故宫转转。”

冲着那个在台上致谢的人道:“王疏月,你看,你爸又安排的相亲了。”

“拜托,教授,我土生土长帝都人,故宫,逛千八百回了。”

贺庞站起身,腰上酸爽地一阵疼,他忙那拿手去摁了一把。

“也是。”

下面的分享也接近尾声了。

“不过……教授,我爸还没陪我去过,我之前一直在想,有个明清史专家陪我去,应该……不错。”

那边压了电话。

正说着,她的电话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蹭地跨了出去。

“好。”

“完了,忘记和张敏约了,教授,我先走了。”

“就是,没事的时候还要去搞她那些活动……欸,先不和你说了。还是七点啊。”

“等等。”

“我知道,王院,王老师这学期课多。”

“还有什么事吗?”

“好的好的,王老师,知道你忙。我女儿也忙,你们现在年轻人,真的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

“没有,想问问,下雪天,你的膝盖会疼吗?”

“哦,不麻烦王院,我先开车过去等你们。”

王疏月一愣,“你怎么知道的?不至于吧,我爸连这个都跟你说吗?”

“还在学校啊,好好好。你看你是自己开车去呢,还是我开车来接你,我要回学校接我女儿。”

他摇了摇头,没头没尾的应她:“一直记得自己是个欠债的人,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还。”

“王院,我还在学校。”

说完,他挥了挥手:“明天见,王老师。”

“欸,贺老师,你在哪里呢。在学校吗?”

这就莫名奇妙地要去和那藏着尾巴的斯文败类约会了吗?

他有些好笑地接起来,那边的声音一改往日歪酸,异常欢乐。

王疏月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愣,突然觉得经过下午一番对谈,“斯文败类”这四个字,又不那么贴合他了。

他正想闭上眼睛来收拾收拾,谁知手机却响了。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三个字:“王教授。”

讲述历史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某种慎重和克制。毕竟那是绝对的不可知之地,只能谦卑地去考证。

回忆太多了,难免有些乱。

这样的慎重,王疏月在父亲上身看见了很多。但贺庞那个人身上却没有。

她还是他最初熟悉的那个女人,唯一不同地是,在北京这个曾经捆缚了她一生的地方,她终于得以走出当年的黄昏,自由地述说自己,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

他讲起句几百年前的诗句,声调很是自然,身上没有凌厉的气场,在平和之余,却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甚至没有因为其主已逝,其心遥不可考,而对那些古老的诗句产生来自时代的疏离感。

半个多小时的分享,没有人刻意的鼓掌,气氛十分平和自在。

从实来讲,他站在黑板前目诵文句时的神情,莫名有一种……自悯。

没有声嘶力竭地呼吁,也不做偏激地指引,她自述为一个“女性个体关照者”。关照女性在婚姻内外的需求,以及在平权运动之中个体感受。

君子自悯。

王疏月是当日发表的演说者之中最平和的一个。

必深藏惨痛。可他那么年轻,究竟在自悯什么呢。

在Q大这个学术氛围自由的学校,开怀地讲述她自己十分自信的专业。去年在北方,她还参与组织了一场极赋意义的女性身体意识觉醒的讲座。虽然她不知道,但那一天,他也跟去了。

王疏月裹了裹毯子,抬头吸了两口鼻子。

王疏月如今所站的这个地方,他很喜欢。

“月儿。”

不过,换一个角度,或者,收到女人的世界上来。这种颠覆却是可喜的。

“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刻意安排,每一世轮回,她都不记得,然而贺庞却记得,用不同的身份,看着自己曾经的皇朝走向巅峰,再到衰亡,颠覆。甚至见证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崛起,文明本质的颠覆,几乎是不断地对自己的三观进行凌迟,贺庞唯一比较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患上抑郁症。

“想什么呢。”

贺庞重新靠向椅背,朝那台上的女人看去。

吴灵端了一杯牛奶坐过来:“还不睡。”

而她呢。

“在想明天穿什么。”

贺庞一边揉着腰,一边朝她看去,说起来啊,命运这东西还真有些神奇,比如眼前的这个轮回,无论多少次,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总会被她弄得闪腰。再比如,她那个要命的老爸,不论她出身在什么家庭,她的老爸,一定是个油腻秃顶的老学究。

吴灵回头看了一眼大打开的衣柜。

这边说完,底下的读书分享会已经开场了。

“有什么可想的,那穿得跟圣诞树的一样的,还会挑剔你不成。穿……”

“好,去吧。”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翻检,“穿这件羊剪绒的白大衣吧。可爱。”

“那好,我找我老婆去了,一会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王疏月无奈地笑,拖长声音:“妈,我都二十七岁了……”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没事,一会儿再去。”

“不是,妈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和贺……教授出去啊。”

“他们现在的女人啊都是这样,看着瘦,结果重,欸,要不去校医院看看。这样一会儿,你恐怕站不起来啊。”

吴灵头也没回,认真扒拉着一堆围巾,淡定地说了四个字:“我是你妈。”

贺庞笑得一脸无奈:“你别说,还真有点严重。”

“先别跟爸说。”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说道:“欸,我看你刚才扶王老师的时候,好像扭着腰了,还好不。好响一声啊。

“为什么。他知道了估计能多吃几碗饭。”

贺庞这才伸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后腰上捶了两拳头。

“我……什么都还没想好。”

听他这样说,王疏月方心有不甘地踩着高跟鞋,叩叩叩地下去了。

“没事。”

“好,不走。听你讲完。”

吴灵回过头:“人和人是要相处的,慢慢来。对了,明天去那儿逛啊。”

“你一会儿别走,我有话问你。”

“他说逛故宫。”

他决然还敢Diss她的审美。要不是她赶着上台,还真想摆开架势和battle一场。

“什么?哈哈,不愧是你和你爸一个学院的。当年你爸和我谈恋爱,就是在大冬天里逛故宫,冷得我手都僵了,他也没舍得给我买点糖炒栗子,你那爸爸,人呆得狠欸。想不到那小子也要带你逛故宫,故宫有什么好逛的……倒是后他准给跟你爸一样,跟个猴儿似的到处跳,跟你炫耀啊,这个地方住过谁谁谁……这个地方发生过历史上什么什么大事……一副臭屁模样。”

那人却抢先说道:“好生走路,穿不来高跟鞋就别穿。你们这些女人,从前折腾自己的脚,现在还要折腾自己的脚。你就不适合这跟形的鞋子。该换换。”

王疏月笑着打断她。

然而王疏月显然不想一点都不想关照这个冒失的人,站稳身体回头刚要说话。

“妈,你说得笑都快藏不住了。”

显然是某人的腰上的那根骨头不合作了。

“你懂什么。”

“咔”的一声,真响啊。

“怎么不懂了,镜子口红,项链胸针,故宫那文创品牌出什么你买什么,淘宝账号都快成钻石VIP了吧。”

王疏月看了一眼手表,果然已经到时间了,张敏端着两杯奶茶在下面狂给她招手。他连忙站起身。谁知高跟鞋被椅子角一绊,眼看就要摔跤,后满那个人忙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

“那都是你爸的老土品味!好了,不说了。你们……哦对,你们要逛故宫,那这白的就不合适了。嗯……”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该下去,王老师,好好讲。”

她又认真地回到王疏月的衣服堆里去扒拉。不一会儿就又拎出了一件。

“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可以来听我的课。”

“这件好,这件红的,还红得特别正,你买了有没怎么穿过,明天穿着去拍照,肯定好看。”

真的有点熟悉啊。

“这件……”

那人没说话,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这一个动作,瞬间让王疏月背脊骨一颤。

王疏月端着牛奶,缩在毯子上下扫了一眼,有些犹豫。

王疏月一怔,“我以前说不出口什么……我以前,不认识你啊。”

吴灵自顾自地拿到她身上来比划:“妈觉得挺好看的。怎么,你不喜欢啊。”

“什么?”

“到不是,我就是怕…… ”

谁知那人却道:“说呀,你以前说不出口,现在也说不出口吗?”

“怕什么。”

她想说浮夸,突然又觉得不太礼貌,索性笑了过去。

“算了,没什么,就这件,听妈的。”

“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

“对嘛,早点睡啊月儿,别老躲在被子里玩手机。”

那人笑了一声,拈起挂在他脖子下面的那个雪人的腿说:“不好看吗?”

最后,王疏月担心的那件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没什么,我以前以为,你们历史学院的教授,都跟我爸一样古板,那什么,对不起啊,我将才说花花绿绿,说的是你的衣服颜色。”

周六的早上,下了一晚上的雪后,天将将放晴。好在还不融雪的时候,尚不算冷。

“怎么了。”

王疏月穿着那件正红色妮子大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人群里,套着一件……怎么形容呢……鸭屎绿色羽绒服的贺庞。

王疏月悻悻地点点头,心道,难怪不得,自己老爸老是在家里提,自己学院里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年轻教授。原来,原来是一个方向。

什么都不怕,就是怕他这人是真的喜欢绿色。

他合上书,转头看着她:“明清史。”

王疏月一脸黑线,恨不得打个车回去自我拯救一下再过来。

“这样啊,那贺教授,您是研究哪一个方向的。”

然而显然来不及了。

“指正谈不上,我并不太懂你们这个领域。不过,还挺感兴趣的。”

他哈着白气儿朝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笑:“这身好看。”

“那还请多指正。”

王疏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好看。我大故宫红墙绿瓦嘛,我们也是大红萝卜配青菜,特别符合你贺教授的审美。”

那人点点头。“嗯。来了。”

贺庞笑笑,把她的情绪迁就了过去,抬起手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

“你这么问,是你上一次也来了。”

“衣品太早就已经没救了。”

那人拿着书,一边翻,一边问她:“你还接着你上回说的地方说吗?”

王疏月气得胃疼,看他那样又憋不住笑。

她头也不回地把书递了过去。

“算了。怼出来就觉得顺眼些了。”

“哦。好。”

他跟着点点头:“对,你不喜欢什么,就该怼。”

“书给我看看。”

说着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本来以为这身比上次见你和叔叔阿姨得要好些,学生说今年流行这个色,什么来着,哦,橄榄绿。”

谁知,眼前却堂而皇之地摊开一只手。

王疏月抱着手臂,抬起头看向他。他也低下头凝着她的眼睛。

王疏月那个“去……”字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发出来。

“毛还不顺?”

说完起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哈,不是,我是以为……我以前以为啊,像你和我爸这样,把学历读得很高的男人,多少都会有些大男子主义。”

“好,我知道了,冻顶乌龙奶盖,大杯去冰对吧。我去了。”

“为什么。”

“我也要……”

“因为你们在你们自己身上,在你们的学术领域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身旁的人自然而然就退变背景了。像我爸一样,他那个人从前从来不喜欢被怼,也不喜欢被别人挑战。”

“欸,我去买奶茶,你要么。”

贺庞笑了笑,转身让她:“先进去吧。”

张敏见她彻底怂了,只好自己上线救场,把王疏月摁那人身边坐着,自己则挨着王疏月坐下。然而坐了不到一分钟,就被那诡异的气氛打败了。

王疏月却并不打算终结掉这个话题:“你看,你躲我的话,也就是说你认可是吧。”

“不是,我们要坐。”

贺庞不快不慢地朝前走着,“我没从王教授身上看出什么大男子主义。”

“你们打算在我面前一直站着?”

“那是他遇见了我妈!”

那人看她脸涨红了,也没笑,一本正经地摘下眼睛,放进一个同样配色大但的眼睛盒子里。

“我也没有。”

一定是因为他是爸爸的同事,要给面子。对要给面子她才会这样的。

“哈,难道你也遇到过像我妈那样妹子。”

王疏月自己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囧过。不是说好了,要用一颗学术的心,端端正正地教育广大直男同胞,为他们谋福祉吗?面对这位贺教授,怎么就说不出口了呢。

贺庞转过身,慢慢地退着步子。“我只遇到过一个妹子。”

张敏狠不得拍她一巴掌,在她眼中王疏月一向是学院的软钉子,怼人从来没输过,今天这是在说什么神仙话。

王疏月脸一红,尽管猜到了他要走老掉牙的撩妹套路,却又觉得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很诚恳。

“红蓝色,对对,自古红蓝出CP……出CP。”

“你……你还是别往下说了。”

那人把书举到她眼前,“你色盲吗?这红蓝色的。”

“王疏月,我今年三十岁,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经验,不太懂怎么对女孩子好,不过我挺会看书挺会考试,你如果觉得现在的男生应该学点什么女性主义理论……”

“啊……我说你手上这本书,花花绿绿的挺好看。”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王疏月一愣,却见那人放下了原本架着的腿,抬头看着她。要命啊,他居然听到了。

“但我想了不少。自从听了你在南边的那一次演说之后。”

“哈?”

王疏月一怔,“那次你也在吗?”

“什么花花绿绿的。”

“嗯,听完了整场,觉得你的观点很平和,也很有力量。”

“我……”

“谢谢你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为她们,为自己证明些什么。”

“喂,你帮谁的啊。”

她说着,渐渐沉默下来。

“你不是说颜好一切可破吗?”

道路上淡淡的起了一阵风,帝都一旦见了雪,就干冷得厉害,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脖子上却突然穿来一阵暖。驼色的羊绒毛围巾在她脖子上温柔地绕了一圈。而那人的手却没多做停留,理好尾上毛毛球后,就揣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别那么大声,我好歹也是研究女性主义的,我能是个光看颜值的肤浅之人。”

“不光是你,历史上也有很多人为她们做过很多事情。”

王疏月掐着声音笑道:“你怎么这么分裂啊。刚才还说人家毛衣花花绿绿地好看,现在又说人家是没品味的直男。”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继续朝前走。

谁知,还没挪出去一步,就被张敏扯了回来,捏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对这种没品味钢铁直男,你怂什么,回来,怼回去。”

雪花很细碎,把他身影衬得很柔和。

“啊?哦哦哦……我让开。”

“故宫已经不是明清两代时期的紫禁城了,很多殿宇经过翻修,弃置,改变了格局和功能,好些宫室不复存在,或者存在,也不能展示给现在的人们看。你还记得写‘韶光卖买春如海’的那位皇帝吧。”

“挡到我了。”

“嗯。”

王疏月几乎是被张敏给托到贺庞面前的,正尴尬地要走,谁知那人却把头抬了起来。

那位皇帝曾在翊坤宫中设过一个驻云堂,不过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

“欸,你等等……”

王疏月追了两步跟上他:“皇帝的居室,为什么会设在翊坤宫中。”

“要你不在,我还真不敢上去。但你爸不是他们学院院长吗,你是他顶头上司的女儿啊,怂什么,再说,还大半个小时才开始呢。走走,你当给我搭个桥啊。”

“因为,皇帝宠爱翊坤宫里的贵妃。”

“欸,等等,他身边都没人坐,我们这样多尴尬啊,还有,我一会儿要分享,人多了,怎么下来啊。”

“是那个后来陪着皇帝的人吗?”

张敏一把拉起王疏月,“那有什么关系,颜值高一切可破。走走,咱们上去。”

“是的。她去世于皇帝在位的第三十个年头。后来镂云开月里的那个驻月堂,也是为了纪念她。”

王疏月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说说你,双标成这样。”

“为什么又是云,又是月。”

“啊,是是是,你看看,他那件毛衣,花花绿绿的多可爱啊。”

贺庞侧头看向她笑了笑:“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那位汉人的贵妃名字里有这两个字吧。”

“欸,那是你说的贺教授吗?”

“连皇帝嫔妃都不能留下名讳啊。”

头上顿现三条黑线,这怕不是差了一点哦。”

“是啊,清史稿里记载,她应该姓王。”

王疏月立马想起了张敏将才那句:“就是衣品差了点。”

“欸,翊坤宫在哪边来着。”

王疏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那个穿着圣诞红绿毛衣的男人。那身衣服是真的有些搞笑,正宗的红绿打底,上面还粘着几个雪人。再去看他脸,那倒是真好看,只是眼睛上又架着一副极其不协调的金边眼镜。

“那面儿,怎么了。”

说完,她朝后面看去。“欸,要不,我们坐到后面去,你看那儿多好。”

“突然想去看看。”

“哦哦,好好好。要不,换个位置吧,这里真的有些说话不方便,全是我们学院来捧你场的学生。”

“你对她有兴趣吗?”

“低调,低调,你学生在看你。”

“挺想知道在那个时代,陪伴皇帝的女人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哈哈哈……看不出来啊,我看他扎那种什么非洲脏脏辫儿,还以为……哈哈哈……”

“史料里不会记载这些。”

“至于那位Bill,也差不多吧。也是聊了大半天他的留学经历,然后问我,是不是处女。”

“我知道。不过,教授能猜到多少。”

张敏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月姐,牛啊。”

“猜得到一些。”

“噗……”

“说说啊。”

“我说,可以,您怀上了我就嫁给你。”

她好像真的来了兴致,人也跟着凑了上来,温暖的呼吸扑到贺庞的耳后,令他忽然有些喉热。

“那你怎么回答的啊。”

“她过得实在不算好,明末的贵族女人要缠足,她应该也深受其苦。正史里有记载,他随着皇帝巡幸木兰围场多次,却不能像满蒙嫔妃一样,陪着皇帝围猎。另外野史里有一些传言,她最初见罪于皇帝,在雪地里跪过一宿,因此患上了寒症,终身受此折磨,最后也亡于此症。”

张敏差点没笑喷出来。

王疏月听完有些迟疑。

王疏月把书抱在胸口站起身,“林教授跟我分享了大半天的他的高压事业,然后问我对奉旨成婚是怎么看的。”

贺庞停下脚步,“想问什么。”

张敏不以为然,“说呀,能有多奇葩。”

“被伤成那样,还要陪着皇帝……”

“欸,你是想我跟你说说我之前和他们的奇葩相亲经验吗?”

“想说不值得。”

王疏月无奈地笑了笑,拢了拢自己高领毛衣的领子。

王疏月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摇了摇头,露了个释然的笑。

“哈?叔叔还给你介绍对象啊。”

“我不是那位贵妃,不能替她说值得不值得。”

“我爸。”

她说完,看向他眼睛。

她说着敲了敲她手上的那本硬壳仔书,“连来读书会做分享都带这种英国先锋女作家的书。你再这样下去,我们Q大的广大男性老师,恐怕都要绝望了。欸,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你今天读书会结束后,要去见一个相亲对象吗?谁给你介绍的啊。”

“我不过是庆幸,那个年代……终于过去了。”

“我看你快成她们的一员了,你看看你,去年电气工程学院的林教授追你,你没答应,后来外国语学院的那什么Bill还是Billy的追你,你也没搭理人家,都要男性绝缘了。喏,你看看……”

他点了点头。

张敏放下小镜子,瞥了她一眼。

“所以王疏月,你要好好地生活。”

王疏月用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回到道:“那也是后现代女性主义的一个先锋分支,我们可以讨论。至于我自己嘛,我是一直致力于从学术角度去探索和理解她们的。”

面前的女人身体一僵。

“大学女教师,也是大龄单身社会女青年。也是需要被关爱的好吗?欸,难道你也要学你的日本导师,致力于搞女权主义运动,身体力行,决绝婚姻,拒绝生育吗?”

“你刚说什么。”

她说着,脸就垮了下来,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一边看一边说。

“王疏月,你要好好地生活。”

“得得得,你可别说了。”

细柔的雪落在她鼻尖,一下子化成了温水。周围的游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小孩的喧闹声轰隆隆地灌入她的耳中。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遥远的声音若隐若现。

“你好多学生在呢,别这么夸张好吗?好好的一个高校教师,还是社会学的,不应该有点专业觉悟吗?男女关系的本质是什么……是……”

“怎么了。”

王疏月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推开她的凑在自己肩膀上的下巴。

她摇了摇头。

她夸张地叫了一声,转眼看见几个自己的学生转头看她,赶紧收敛下来,凑到王疏月耳朵边上道:“贺庞啊。你应该很熟才对啊,他不是你爸那个历史学院的吗?黄金单身汉,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好像还是个富二代。啥啥都好,不过好像衣品差了点,不过没关系,男人的衣服可以女人买嘛。”

努力想把那个声音从记忆里抓出来。

“我去!”

“好像有一个人,跟你说过相似的话。”

“贺教授?哪个贺教授……”

贺庞半屈了膝盖,平视她的眼睛。

“欸,你老是回头,是不是也在看那个贺教授。”

“他说什么。”

正坐立不安呢,同事张敏撞了撞她的胳膊。

“好像是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一连两周的读书会,王疏月都觉得自己很不自在,好像后面总有双眼睛在看她,但等她回头的时候,除了黑压压的一堆学生之外,又没有奇怪的人。转身回来,那双眼睛却又出现了。以至于她时不时地要伸手去摸摸脖子。

他由衷地露出一个笑容。从衣兜里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历史学系公认的那位男神教授,已经连续几次带着他那副斯文败类般金边眼睛,一本正地坐在最后一排旁听了。传说这位教授三十二岁,未婚,没有女朋友,养了一条特别肥的金毛,但是好像是因为觉得它太丑了,从来不肯牵到学校里面来转悠。除此之外,还能够查到信息就是一堆耀眼的头衔,和大把大把名字长到读不断句的论文。一身生人勿近,近者怼死的气势,搞得历史学院的学生对他又爱又恨,其他学院的学生对他充满好奇。

“是啊,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Q大有一个周末读书会,最近很热闹。

(再见,王疏月。再见贺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