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怔怔地走回暖阁中,金翘进来伺候洗漱。那一夜起了阵不小的风,哪怕是合上了所有的门窗,仍就稳不住室内的影子,晃得王疏月有些恍惚。金翘半跪在地上,拿玫瑰花汁子水替王疏月泡手,见她看着驻云堂里的人出神,忍不住道:“主儿,您今儿……能侍寝吗?”
他都这样说了,王疏月能说什么呢。
王疏月的手在水中一颤。金翘垂眼,也不敢看王疏月,续道:“在这样下去,中宫过问起来,您又是大罪,您不该这样纵着害您的人,让万岁爷和您离心离德啊。”
皇帝合上手中的折子,从新取了一本翻开,了无情绪道:“不用伺候朕。”
离心离德。
“嗯。”
这四个字啊,可真是刺心啊。她虽然也懂,阴阳之乐是男女本能,都说酣畅淋漓的房中事会烘暖男女之爱,那若不能酣畅淋漓呢,当真会离心离德吗?王疏月想着,忍不住又朝驻云堂看去。
“您今儿在我这儿安置吗?”
灯下的人仍然认真严肃地对付着他政务。
“嗯。”
窗外摇晃的一丛竹影正落在他脸上,他严肃不笑的时候,一直有些阴翳。但又有一种内化于心的冷静和自持。
“主子……”
诚然,相对女人而言,男人的人生还是要丰富很多,当他们不想圄于男欢女爱之中时,他们还能把自己放到更复杂更广袤的天地里。尤其是皇帝这样权势泼天的男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男女之事酣畅极致到让女人为他疼,为他作践的地步。然后,从容地从她们的卑微之中脱身,穿上华服,自如得投身那一片只有男人能涉足的广大天地之中。
她一时有些无措。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但王疏月回忆了一番和皇帝的云雨之事。皇帝却从来没要求过她什么。他唯一喜欢做的,就是摁压住她的四肢,无声地告诉她,不要想那么多,打开身体和内心,直面恐惧,欲望,羞耻这些复杂的情绪,然后,把自己全然地交给他。
敬事房的人早巴巴地在外面等着了,而皇帝也脱了外袍换了一件褐色的燕居衫子,这也就是要歇在翊坤宫的意思。
所以,他在这一方面懂得很多吗?好像也并不是,反而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只习惯一种刻板的姿势,像极了他平时为人处事的方式。但却能让王疏月坦然地纵情其中。
王疏月虽这么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忧。
太久没有那样的体验了。
“好……”
哪怕只是想,也引出了耳根处的潮红。
皇帝端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了盏随手压了茶盖,“去睡吧,朕手上还有几本。”
然而情欲荒唐一起,腹部便传来一阵寒疼。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弯腰捂住了小腹,金翘见状忙道:“主儿,您又疼了吗?”
“嗯。咱们四阿哥太闹了。”
“没事。”
王疏月立在软烟罗质的垂帐前,没有再往驻云堂里走。
她撑着腹部缓和了一会儿,抬头冲金翘笑了笑。
说着,又从折本后抬起头,手一矮,对她轻声道:“乏了吧。”
“静一会儿就好了,歇了吧。”
谁知还没来及转身,又听书案后的人道:“你留着,让她去安置。”
皇帝就在驻云堂,也不可能传周明来看。
再走进西暖阁时,何庆正立在书桌旁添茶,见王疏月走来,便放下茶壶要退出去。
金翘也实无话可劝,只得服侍她躺下,又仔细放下垂花帐,从明间里退了出去。
王疏月照看着四阿哥和大阿哥睡下,方从偏殿出来。
外面梁安和敬事房的人都还眼巴巴地候着,见金翘走出来,忙迎上来道:“今儿……怎么说的。”
皇帝看起折子来,就没了时辰。
金翘站住脚步,回头叹息了口气。
皇帝却没有松开手,看着她平声道:“不回。你把驻云堂腾出来,朕看折子。”
“万岁爷还在瞧折子,主儿歇下了,至于后面……总之咱们今夜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候着。”
她言语之间,又是某种意义上的回避。
梁安听了她这话,也不敢再问。
“将才……是我不懂事。主子,您过会儿子,回养心殿吗?”
拢着袖子缩起脖子,站到背风处去了。
“将才说朕坐得像根火棍的时候,不是很自如吗?这会儿怎么了。”
天上的云都被风吹散了,星月透亮,照得庭院里的花树动情,草和泥土酵出了酸腻的气味,混入寡淡清净的时令花香中,顿使风里多了一份似贴肤贴皮般的粘腻感。
忽然绞缠的手指突然被人握住,这一握惹得她整个人一颤,抬头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王疏月静静缩在被中,一直没有睡着。
王疏月顺着吴宣的话,正在出神。
驻云堂的灯还亮着,皇帝的影子就落在地罩前。他一直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直到起更时分,才揉着手腕站起身来。
爱一个人,总有那么些敏感,哪怕皇帝并没有那么多精神仔细地去揣测她王疏月,但因为那该死的喜欢,他是有知觉的。
何庆已经伺候得有些眯眼儿了,听见响动,连忙揉了揉眼道。
近来她却习惯性的早睡。再有,从前她了解皇帝那逼她裸睡的怪癖,虽然嘴上时常不依,但人到是很自觉。如今,到时常留那么一身衫子。
“万岁爷,奴才传人进来伺候。”
从前,无论多晚,只要皇帝传了话过来,她都坐在灯下挑针等他,哪怕实在困了,也都是伏在绣案上打盹儿。
皇帝朝西暖阁的炕罩榻上看了一眼,藏青色的垂花帐静静地扣着,帐上的物影轻轻摇动,看着安宁冷清。
皇帝觉得王疏月好像也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朕看了多久的折子。”
皇帝原本想斥责周明含糊,可想着王疏月生产后的一些举动。他又莫名地把气性压了下去。
“哟,这有大半个时辰了,要唤和主儿起来伺候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多长?
“不用。去传人,不要扰到她。”
皇帝私底下问过周明,周明只说她体质弱,怀孕生产对她的身子都有损坏,有那么一段时间不易侍寝。
“是,奴才知道。”
生产之后,她并没有像婉贵人和皇后那样体态丰腴,很快地瘦了下来。皮肤却比之前还要显得白,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病色。
王疏月没有合眼,他的话也就听得清清楚楚。
侧头又见王疏越低着眼坐在自己身旁,手指上搅缠着一方帕子。
他仍然在迁就她。
皇帝想起王授文曾含糊地说起过吴氏的病。
王疏月知道他对她好,可是,却也没有想到,他能迁就她到这份上。
吴宣在旁应道:“王大人的确待娘娘的母亲好,知道她身子不好,受不得恼,后头那几年啊,她说什么,王大人都只是听着,连重话都没了。奴才时常去瞧她,她心里也是难受……此生难得遇到一个好丈夫,偏她又福气薄了些……”
她不免有些难过,长吐了一口气,侧过身,朝向里面。身上的素绸衫子摩挲着锦被子,却好像无论怎么睡都睡不温暖,睡不踏实。
想着皇帝不由笑了,哂道:“朕懂了,王授文有什么口舌之能,朕知道,他啊,定说不过你母亲。”
事实上,生产之后,皇帝再也没有逼她干干静静地在身边躺着。但他好像还是习惯那个从背后搂着他姿势。偶尔睡得迷糊,也会不自觉地去摸她的小腹。这么久了,他好像也没翻过谁的牌子,朝廷内外传的是,皇帝忙于政务,半年不涉后宫。但这似乎是他为了保护她而故意放出去的幌子。
皇帝认真想了想,似乎还真有儒人遇道者,一个在梦里扶摇九万里,一个在人间考功名,明明是说不到一起,还硬要过一辈子的荒诞感。皇帝这样想着,又想起了自己和王疏月。快五年了……他是越过越离不开她,但该怼的时候,彼此倒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到底有没有身为男人,单纯无主,需要宣泄的情欲,王疏月并不敢知道。
说起来,王授文算是前明的老派文人,作为长州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他对孔圣人,程朱二人的那一套东西摸得是十分透彻的。若是对上老庄之道,魏晋之风……
她正想得难受。
听完这句话,皇帝到想起了王授文在自个面前回话时那酸腐的调子。
垂花帐却被悬起。有人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不多时最后一盏小灯也下熄灭了。那个温暖地身子挨着他躺了下来。王疏月闭上眼睛,心里生出一丝又酸又软的细疼。
她避开不谈,皇帝却没死心,一面吃一面看向吴宣,吴宣不敢不应声,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的母亲读过很多书,识老庄之道,知魏晋之风。实是奴才这样的愚人所不能比的。”
皇帝没有翻身,手臂贴着王疏月的背平躺着,侧过一半的脸去看她。呼吸一下子扑入了王疏月的脖颈。王疏月觉得自己身子陡然烫起来,从耳根直到脚趾。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能再主子面前说。”
她僵着脊背,一动也不敢动。
一面又端起她添来的羹碗,随手搅着,仔细从里面翻出几颗贝母,放进口中嚼着,别说,那清凉之感从舌根直到喉咙,还真解了不少他里内的内火疼。
然而,背后的那个人却要命地唤了她一声。
“想着什么了,就这么乐。”
“王疏月,你没睡着吧……”
皇帝刻意偏头仔细地去看她,一面问道:
他怎么知道她没睡着。王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这个时候,她却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睡。
她自如地笑起来,真是灵动好看。
夜晚的翊坤宫十分安静,周遭几乎只听得见风吹树冠莎莎作响的声音。
她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场景,不由得垂目笑起来。
“王疏月,你在抖。”
“我母亲和姨母不一样。也许比我还要放肆些。父亲在家,哈……”
“……”
王疏月又添了一盏推到皇帝手边,轻声应他的话道:
王疏月一把捏住了锦被,她在抖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实在无奈,一面压手免人礼,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对王疏月道:“王授文是这样,你姑母也是这样。可知,你们王吴两家,皆是书香门第,知礼之辈。朕倒是不明白,你王疏月怎么一样都没学着。
“你是冷,还是在哭。”
吴宣听了,连忙又要站起来谢恩。
也许是因为彼此都褪掉了端正的衣冠,衣着单薄地躺在一起,他的声音也没有白日里如刀刃般的锋,听起来十分温柔如入耳。王疏月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说话间皇帝已经喝掉了一碗,放下碗接了何庆递上来的帕子,一面擦手,一面评了个“好”。
“朕这几日,总觉得你有很多心事没有说,但……”
“添了川贝,您不是牙上火吗?姨母说,川贝清热毒最好了,写了个方子给我,我学着熬得。”
他说着转过头来,望向垂花帐上斑驳的叶影,轻叹了一口气:“王疏月,朕这个人,你是知道,政务一多起来,朕就不大空得下来想你的事。呵……也不能这么讲,空得下来也不一定想得明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皇帝搅着羹碗,对王疏月道:“你添了什么,吃着凉丝丝的。还挺顺口。”
他自嘲的那一声笑,几乎逼出王疏月的眼泪。
黄敬忙回道:“这是皇贵妃娘娘翊坤宫的内膳房炖的。”
“不过,我觉得,你既然不想说,我也就不逼你,你为了……咳,你把自己伤得差不多了。”
今日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黄敬在,便亲自端了银耳雪梨羹进来。皇帝伸手接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同平时的不大一样,到是比之前好吃,便跟着一连又吃了两三口,挑着里头几粒看不出什么料的白豆子,开口问道:“这是换了人?”
他不着痕迹地换了称谓。话也没有说完整,却当真令王疏月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顿饭用吃到末尾,要上甜汤。
“你安心地,好好地,歇着。觉得身子累,早些睡也无妨,想多睡些也成,不想去皇后那里请安就跟朕说一声,总之……”
吴宣仍然拘束得很,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说不到两三句话,就要站起来谢个恩请个罪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皇帝平时是不大好燕窝,鸭子,这些淡口,但连日政务繁忙,加上秋燥火牙犯得厉害,也就逼着自己跟着王疏月将就。
她今日松开了发髻,头发柔软地铺在肩后,如同一匹柔软的缎子,柔顺而温暖。
膳房的司膳太监也进来摆膳,今儿虽说是皇帝给皇贵妃的家人赐膳,不比前面赐宴那样正式,但御膳房知道皇帝宠爱这位贵妃娘娘,便用了十二分的心,菜式到不见得多,却精细清淡。有燕窝清蒸鸭,野意热锅,奶汤鱼头……样样都很合王疏月的口。
“不要想别的,一切有朕,懂不懂。”
明间里气氛缓和。
皇帝在感情上的确笨拙,然而,他却也是这个世上最理解她的一个人。金翘担心她因此失宠,吴宣担忧她命运不堪。他们都知道王疏月在害怕什么,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让她安心下来。
“好。”
而皇帝,至始至终,他都只是含糊地知道些轮廓。
“你也给朕坐下。”
然而笨拙如他,却敏感地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他不问,不动,反而让王疏月周身温暖,内心逐渐安定下来。
皇帝也跟着看了她一眼,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大好,却透着某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可奈何。
王疏月此时很想应他一声:“懂。”
应了话后,规矩地沿着墩子沿儿坐下来。又拿眼光去看王疏月,她仍然屈着膝,水蓝色的氅衣衣摆叠于地面儿。
但话到口中,却变成了一声:“对不起……”
想着,她稍微舒和了一点心绪。
皇帝笑了一声:“为什么跟朕说对不起。”
吴宣不禁想起了吴灵与王授文之间的相处。到也有几分与这相似的日常情趣。
王疏月不敢转身,拼命忍住眼泪。
他知道她,这么一听,到像是在说皇帝不是第一次在自己这个侄女这会儿吃瘪了。
“主子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名君,坐拥四海,合该万事畅快,子嗣绵延……奴才……”
“朕知道她,夫人坐,不用拘谨。”
“王疏月,朕已经听不惯你这一声‘奴才’了。”
然其话未说完,皇帝便接了过来。
“我……”
那彼此僵硬的气氛被王疏月破掉,吴宣此时到也敢开口了。
“你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朕习惯你了。”
“万岁爷,娘娘是……”
“什么……”
议过西藏的战事,又酣畅淋漓地跑了一回马,如今当着她的亲人面,吃这么一瘪,皇帝莫名得觉得自己五脏通泰,六根清净,竟莫名其妙地神清气爽起来。
“就是习惯你了。你每次都听不懂朕说最关键的地方,还是要重复问朕说得是什么。朕不是很会跟你说话,说得深了,朕觉得丢面子,说得浅了,你又笨……”
相处了这么久了,她之于皇帝仍是一味五味俱全调剂。
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似乎把多年没挑明白的话一下子全部挑明白了,顿时神清气爽。
王疏月听着这一声唤,只是笑却不应声,屈膝向她蹲了一个礼仪。
“你好好活着,在朕身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疏月……”
说完,他侧身,伸手慢慢将她拥入怀中。
皇帝喝了一口茶,忍着气性道:
“朕做皇帝做得很自如,天下,杀伐,百官,百姓外族,莫不入朕这一双袖子。但和你……有愿同流的这一路,却好像难得很,你差点死了,朕……”
这边吴宣先是一怔,继而见皇帝没发作,也忍不住被王疏月那接地气的‘火棍’二字给逗笑了。
“朕觉得,那一刻,是朕这辈子最糊涂的时候。这样说你懂不懂。”
这话一出口,惹得何庆险些笑出来,拼命憋着,也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儿,皇帝一个眼风扫过去,他连忙垂头去掩饰。
“我懂……”
“主子啊,您今儿坐得跟根湿火棍子似的。能戳人了。”
十二月,一抔大雪垂松后,便入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五个冬季。
王疏月朝他走了几步,偏头看着他的背含笑道:
四阿哥小,王疏月也畏冷。内务府早早地就给翊坤宫贡上了炭,哪怕外面是大片大片灰白色雪影,西暖阁内依旧暖得似三四月间。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月初,西藏的战乱进入了后半程。
之后两个人一个僵着脊背坐着,努力地想怎么能看起来平易近人些,一个低头绞着袖子,恨不得把头都缩到脖子里去。当真分不清楚是谁在给谁不自在。王疏月放下手中的花剪,不由低头笑出了声。
王疏月时常看皇帝在驻云堂里写大段大段的朱批。臣将在外,只言片语皆过经过脉,传递着朝廷的目的和态度,不仅在藏的马多济和王定清等人要一字一句地揣摩,皇帝本人在落笔时也要字字斟酌。
她也回了个最不出错的话。
皇帝忙,后宫里的事就闲。
“奴才谢皇上恩典……”
直到渐近年关,宫外的敬贺陆续送进来,各处的年节赏赐也开始挑备,各宫才开始渐渐忙碌起来。
说起来,吴宣到不是第一次的见皇帝,之前她入宫照顾王疏月的时候,皇帝也时常驾临翊坤宫,不过她性子怯慎怯,皇帝一来就赶忙地躲了出去,像这样认真面见,却还是头一回。
新入宫的几位嫔,敬嫔,敏贵人,定常在,这几个人到也到乐得来王疏月翊坤宫里坐坐,一坐就是大半日,围着炭火逗弄逗弄四阿哥,说些宫中日常吃喝的闲话,敏贵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偶尔陪着王疏月起兴致,赌几局书,冬日那因雪冷而出不得门的日子,打发地飞快。
吴宣依言站起身,仍旧不大敢抬头看皇帝。
金翘和梁安等人却不是那么自在。
他坐在那儿拿捏了半天,什么好话都没有想出来,最终还是不尴不尬地吐了这两个字。
“这些娘娘主儿们,除了去长春宫请安,就爱来咱们坐着,一日来三回,主儿到要认真穿戴三回去见他们,好损精神的。”
“伊立。”
梁安笑道:“咱们为主儿着想,那些娘娘主儿怎么会关照主儿的身子。不过是万岁爷为了西藏的战事,不大进后宫,得闲只在我们主儿这儿坐坐,她们想得个机会,面圣而已。”
可那手的影子落在吴宣面前的时候,愣是把吴宣吓得肩头一颤。皇帝的手傻僵在那儿,扶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看了一眼王疏月,那女人像是怕他尴尬一般,立在地罩前的黄花梨花架前,认真地挑她的枯叶,皇帝趁着她没看见,赶忙把手缩了回来,还掩饰性地摸了摸耳后,全然没发现花架前的人偷偷笑弯了眼睛。
金翘立在王疏月身旁,替王疏月研墨。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伸一只手虚扶吴宣。
是时她正在替大阿哥写字帖,墨浓,笔力恰当,风骨自成。
不过王授文和他那样惶恐地相处惯了,那般战战兢兢的也是无法,吴宣毕竟不大见他,不知道他那要命的架势,他那形象,也许还有得救。
她写得入神,没大注意听二人说话。
因此,要他此时换一副面孔,也实在不容易。
“主儿一做上这些笔墨上的事,就不肯搭理奴才们了。”
皇帝当着王疏月的面,总是不大愿意让她的亲人受自己的压迫。然而他又是个严肃惯了的人,一声落地震荡人心人脑,吓人得很。前两年,跟着王疏月去王家府上的时候,就把王授文骇了个半死。那会儿他也是竭力地想做个人的模样,谁知王授文还是当他是阎王。他越故作平和,越让王授文惶恐,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
王疏月听了这一句,这才暂放了笔,朝手心里喝了一口气儿,笑道:“你们又说什么闲话了。”
“哦,那个……”
梁安接道:“还能说什么,还是宫里的主儿的娘娘们呗。主儿这几日见她们,身子不乏吗,要不,您也学学皇后娘娘,没事啊,也召那些南府的人来奏奏曲儿。敏主儿,婉主儿这些人,能陪着主儿松乏松乏也就罢了,敬主儿,定常在这些人,出身蒙古啊,心都在皇后娘娘那儿,还非得在咱们这儿一座半日的,用的是什么心,主儿您心里明白的啊,推不见也成的啊。”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梁安带他下擦脸。自顾自地斟了半盏茶,却见王疏月的姨母还怔怔地跪在地上没起来。
金翘听完这话,也道:“说起来也怪啊……皇后娘娘从前是不爱听戏的,最多是逢年过节,陪着娘娘听听,自从三阿哥去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时常传召南府的人去长春宫唱戏。”
“嗯。儿臣记忆住了。”
梁安撇了撇嘴:“可不是,主子娘娘哪里懂咱们汉人这些好东西。”
皇帝哂了一声。“勤能补拙,记着。”
王疏月托腮翻着自己将才写的几页字帖,含笑道:“你们又开始了口中没限了,虽我这儿没什么禁忌,可万一主子撞进来,听到了,你免不了又要挨板子。”
大阿哥倒是乖巧,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个礼:“儿臣知错,儿臣以后一定强加练习,等到了木兰围场,陪皇阿玛猎熊。”
金翘笑道:“可不是,他就是闲得皮痒。”
皇帝看了王疏月一眼,端着茶悻悻地点了点头:“成,你在,朕说不得。”
“奴才闲……主儿您评评理。”
王疏月咳了一声。
二人斗嘴,在年节闲时到也有趣。
“好什么好,你骑射不精,跑马的时候,腰背使力也不济,和朕当年相比……”
王疏月合上字帖,笑道:“好了,别宫年关忙,咱们这里也没添新人,通共咱们几个,四阿哥小,大阿哥又上学,横竖没什么事,她们来坐着也是给我解闷儿,就是劳动你们歇不得,等入了正月,我多给你们点时辰消闲就是了。”
王疏月看向皇帝,又揉了揉大阿哥的脑袋,含笑道:“真好。”
梁安忙道:“奴才们都是本分,怎么敢说什么,奴才们就是怕……怕主儿久不能侍寝,万岁爷见她们多了,难免想起了翻了牌子,她们不就顺着您上去了吗?”
话还没说完,大阿哥有跟着走进来,向王疏月请了安,仰起脸道:“皇阿玛带儿臣去挑了一匹好漂亮的马。”
“你又胡说什么。”
皇帝接过金翘端上来的茶:“嗯。朕……”
金翘出声打断他,自个研墨的手却把力道越拿捏越重。
王疏月见他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如意纹行服,笑问道:“您跑马去了?”
王疏月看着那几乎要被她压断的墨饼,迟疑道:
吴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时,皇帝已经满面春风地跨了进来。摘掉如意帽抛给张得通,一面走一面免了阖宫的礼。
“浓了呀,你这样我写不开……”
“这是句人话。”
“哦……是。奴才该死。”
“好了……姨母,我还有主子呢。哪就真能受什么大委屈。”
王疏月摆手笑了笑:“算了,你们这样也静不下心了,大阿哥快到去上书房的时辰,梁安,你去瞧瞧,送大阿哥过去。。”
“娘娘这话说得,让奴才湿眼。”
梁安看了看时辰,应道:“主儿,还有些时辰呢。主儿今儿一早不是说要看给老王大人的年礼单子吗?奴才照着主儿的意思拟出来了,拿来给您斟酌斟酌,看看再添些什么。”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也过于别担心,我如今是翊坤宫主位,比主子的生母要好些,不至于被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随意摆布,受罚认错,到也是常事儿了,若那样就能把这一关过了,我到想去烧柱香,还个愿呢。”
王疏月站起身,一面往暖阁里走一面应了声好。
说完,又看向吴宣。
金翘陪着她一道走出来,轻声道:“听说,西藏那边的事要平定了。”
“你啊,也别吓我姨母了,她难得进宫来一次,听说主子过会儿要赐宴,就已经坐立不安了,见了四阿哥才好些,你又拿这些话来骇她。过会儿还怎么面圣。”
“嗯……,我昨儿听皇上说,阿尔布巴被正法了。”
吴宣说不出话来,王疏月拍了拍金翘的手。
“那主儿的兄长也要归京了吧。”
金翘道:“如今,也只能这样瞒着,娘娘这个症候,皇后和太后都还不知,还以为是皇上心疼娘娘,才肯让娘娘多修养些时日。若有一日,皇后知晓,恐怕……咱们主儿,还有难关要过呢。”
“是啊,一晃都要翻年了。不过今年的女儿红,他还是赶得上喝的。”
“那娘娘可该如何是好。”
说完这一句话,她靠着窗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竟渐渐暗淡下来。
王疏月没有说什么,含着一抹淡笑,点了点头。
金翘查其颜色,端了一盏人参茶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
吴宣看向王疏月:“竟如此……严重吗?”
“主儿,您怎么了。”
金翘道:“夫人,您不懂,这是宫中,不是民间小户,后宫若因独宠某一个嫔妃,而至长久无人诞育子嗣,那么其人便有错处,若再不能规劝皇上,子嗣为重,则成大罪。”
“没什么,想多了些。”
她自知失言,忙顿住声,放轻道:“若不是主儿生产伤身,怎会有如今这个症候。即便暂时不能侍寝,也不能怪咱们娘娘啊。”
“主儿,小王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奴才虽不大懂朝堂上的事,可奴才知道前朝后宫是一体,您好,您的父兄就好,您的父兄好啊,万岁爷也会更重视您,重视咱们的两位小主子。”
吴宣不平道:“这是咱们万岁爷喜欢娘娘。娘娘为了生育四阿哥,受了那么大苦,若不是皇后……”
王疏月摇头摇头,侧身朝窗外看去。
“只是,主儿这样不侍寝,皇上又不怎么召幸别的嫔妃,久了呀,主儿是有错处的。”
雪满枝头,入眼满是寒意。
“只是什么啊……”
“你不怕树大招风吗?”
金翘在旁道:“敬事房那儿还没有挂主儿的绿头牌。不过,万岁爷这几年,到都不让主儿走敬事房的那一套规矩,所以,挂与不挂,没什么区别。皇上常来咱们主儿这儿,敬事房每回也都在外面守着,咱们和张公公上夜过去回个话,也就打发他们走了。只是……”
“主儿说什么。”
吴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岁爷没问什么吗?宫里的规矩奴才也不太懂,敬事房那里……”
“父亲是近臣,但没有在六部里领实差,到还好些,兄长这一回来,我听主子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恐怕要放他外任了,若是放了川陕这些要害地方,主子娘娘和太后娘娘会如何看我,看咱们的大阿哥和四阿哥。”
“不曾。”
金翘垂了头,应声道:“也是……”
王疏月面色一红,垂头摇了摇头。
“不过啊,不管皇后和太后怎么看我,我还是希望我的兄长能四方天地里多走走。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有一个母亲不大理解执念,他特别想做一个于国于民真正有功的人。”
吴宣忙道:“那您生下大阿哥以后,和万岁爷行过……房事吗?”
她这一席话,金翘到是听明白了。王定清若外放为地方大吏,那王家在朝上的势力就不容小觑了。虽然王疏月是汉人出身,但这么些年,连满汉不通婚的铁律都破了,后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想着,她不由道:
王疏月这时方道:“周太医调理得很好,这大半年我也没怎么劳神,到是好些了,只是还没有彻底止着,每回行经,仍会淅淅沥沥好几日。”
“主子。”
周明会意,连忙避到明间里去了。
“嗯?”
王疏月看了看周明。
“您有没有想过替咱们四阿哥和大阿哥,争一争太子之位。”
“哎,虽说养母的名声重要,可他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还是四阿哥好,连着血脉,多亲啊。对了,娘娘,您身上……那毛病好些了吗?”
“没有。”
吴宣叹应道:
金翘一怔,连忙又追问道:
“不是一视同仁,恒卓自幼没了母亲,这么些年,都是安安生生地在我身边生活,我不想因为我有了恒宁让他生活得开心。所以啊,……我反倒想对恒卓更好些。”
“为什么,奴才在紫禁城里这么多年了,张公公还在府上伺候的时候,奴才就已经在宫里伺候了,奴才还从来没见过,不想替自己儿子争前程的主儿,您看太后娘娘,万岁爷虽然是她的养子,但太子被废,皇上登基以后,她就成了太后,从前那么得宠的裕太贵妃他们母子就失了活路。主儿,母凭子贵,这话在宫里永远不会错的。”
王疏月摇了摇头。
王疏月垂头笑开:“也许是我从一开始就没做好吧。以至于让主子这个人,看我看得太透了,我在想什么,他都能看出来。要瞒着他去替那两个小家伙争,太难了。况且……国家大统,是人定也是天命,上一辈为母亲的人,究竟怎么样做才是保护后代,真的很难说……”
吴宣看着王疏月:“娘娘对这两个孩子,到真是一视同仁的好。”
“奴才有些不明白。”
“那是您多想了,再好的孩子,也要娶妻嫁人,哪能一辈子陪在您身边呢。您看大阿哥,等他再大几岁,出宫开府,我也是见不到的,就是这个还小,还有好几年在身边闹腾。”
王疏月向后靠了靠,平声道:“先帝多子,也不乏贤良,但太子被先帝废了,十一爷被皇上囚,七爷这些人,也活得战战兢兢,唯一保全的只有一个早年无母的十二爷,和皇帝个见不得生母的人。”
她一面说,一面垂着腿。目光有些暗淡。
她这一席话,说得金翘细思极恐。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再开口。
吴宣一路望着那孩子进去,感叹道:“生养过就知道不易啊。难怪不得,我家中的那两个孩子,小时候尚可,大了,就与奴才……啧,不亲了。”
“你也想不明白了吧。”
金翘应了是,召奶娘过来替了吴宣的手,抱入里间去了。
“主儿这些话,奴才没听人说过。”
王疏月笑了笑,将手上的簪子递给金翘:“他才多大呀,姨母就让他懂这些,这是饿了,金翘,让奶娘抱下去喂吧。”
“你知道根结在哪里吗?”
“你看看,怕是知道你这个做额娘的身子不好,心里急了。”
“在哪里。”
吴宣忙起身来哄,一面道:
“在于君王皆自负,不肯让女人左右拿捏,夫妻离心,父子成仇,大多都出于此。”
话音刚落,四阿哥却像听明白了什么似的。竟哭闹起来。
“所以主儿您才什么都不争。”
周明忙道:“微臣还要脑袋,娘娘自己肯瞒着自个身上的不好,微臣哪里敢不要命地跟皇上说去。”
王疏月摇了摇头,有些话,她无法在金翘面前自表。
王疏月正用一柄流苏簪子逗弄吴宣怀中的四阿哥,听完这句回头道:“周太医也是,我好说话,你就什么顾忌也没有,当着姨母说这些也就罢了,主子让你回话,你也这么说吗?”
怎么说呢,她不想活成皇后,成妃,淑嫔,顺嫔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从一开始,只想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清清静静地把自己关起来,有书,有笔墨,她就能活一辈子,皇帝给了她这一处地方。
那日周明也在,请过脉写完方子,进来回话。听着吴宣这么说,不由道:“四阿哥在年娘体内养得极好,但也是因为这个,损了娘娘不少精血。”
可是他想给她的却又不仅于此,他牵着她从封闭之所走出来,甚至想要带着她走出她封闭于身份,观念上的囹圄。
“哎哟,不枉娘娘在鬼门关走了那么一遭,瞧瞧咱们这小主子,长得可真好,眼睛鼻子,和万岁爷,一个模子。”
要说她一无所求,其实也不是。
初八那日,皇帝恩准了吴宣入宫来看王疏月。四阿哥满了半岁,长得可爱结实,吴宣抱在怀里,实在是喜欢。
作为一个皇帝,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真的太像一个皇帝。
入十月后,天才真正地冷了起来。
以至于属于他的父子缘分,母子情分,兄弟情谊……这些东西随着户库和番库之中不断累高的钱粮而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地留了太多东西给江山百姓,但却快把自己人生之中,私密的一切掏弄空了。
“欸,是。”
所以,王疏月想要什么呢。
“嗯,传他过来候着,朕在翊坤宫坐会儿,个把时辰就回。”
她想要他这一生功德圆满,不要和他的父亲一样,虽千古留名,却落得夫妻离心,父子成仇,孤家寡人独自上碧落黄泉的下场。
“唷,今儿像是王大人。”
一月底。
“不用,朕今晚有事要想,南书房是谁在值房里。”
春露了一个头,料峭间,红梅开了一大抔。翊坤宫的杏花起了花骨朵儿,细碎地掩映在叶间,十分可爱。正月刚刚忙过,紫禁城四处都人仰马翻,尤其是内务府。与此同时。西藏战乱彻底平息,马多济,王定清归朝。皇帝甚欣,放了王定情川陕总督的职。
皇帝摆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西藏疆域图。
二月初的一日,王疏月牵着大阿哥,在月华门前看见了入宫觐见的兄长。
陈姁和张得通扶着太后走后,何庆进来,小心回道:“要贵主儿那儿备着吗?”
半年在西北历练,王定清整个人黑瘦了不少,看起来却更加稳重成熟。
此话说完,月已过中天,雨后夜幕十分清晰,灰白色的云层悠悠荡荡,桂花暗香袭室。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头带顶戴花翎,站在马多济和程英的身后,背脊笔直,目光平静,看见宫道上的王疏月,抬头明快地笑开,屈膝跪下,遥遥地向她行了一个礼。随后站起身,冲着王疏月肆意地挥了挥手。
“不用了,皇帝这个地方,哀家也不敢久坐。不过皇帝,哀家终究是你的皇额娘,不论皇帝多么喜欢王氏,哀家只要在,她就绝不能越她自己的本分。哀家仍旧是那句话,祖宗规矩不可废,皇帝万事三思。”
和王授文的谨慎疏离不同,自己唯一的这个兄长,里内仍然有一份纯粹的情热,看得王疏月有些动容。
“替朕送太后回宫。”
然而,她仍然只是在月华门对面的宫墙前站着,并没有上前。
“奴才在。”
大阿哥牵着王疏月的手抬起头来道:“和娘娘,您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见王大人。”
“既如此,朕还要去看四阿哥。张得通。”
见到了呀,和娘娘知道王大人好,就安心了,当真走近了,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说不定,还会哭呢。”
皇帝点了点头。
说着,她蹲下身来,拍了拍大阿哥肩上的雪:“你冷不冷呀,要不要跟和娘娘回去暖吃锅子。了?”
“好……哀家不问,哀家不问了……”
大阿哥摇了摇头:“不要,儿臣很想见见王大人。”
“皇额娘,不要问朕的忌讳。”
王疏月一怔。“为什么想见王大人。”
“皇帝……你就这么恨哀家。”
“儿臣想听他说说西藏的战事,最近儿臣跟着内谙达在读《后藏政论》。好些不明白的地方,儿臣想当面向王大人请教。”
太后陡然觉得无力,眼见着皇后失宠,嫡子早死,蒙古的地位和分量一点一点在满清朝廷里减弱,她心里着急,可对着皇帝,对着这个和自己隔了一层肚皮的养子,又说不出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话。
王疏月笑了:“好,等你皇阿玛的得了空,和娘娘陪你去请你皇阿玛的话。”
她垂眼看着地面儿,脚步有些虚浮,好些她自以为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叫执念吧,还是被男权世界里更大更实在的意义打破了。
大阿哥闻话露了笑,不过,一下子却又慢慢的暗了下去。
太后最终,还是失了语。
“可是……内谙达说,儿臣不该……多见王大人。”
面对这片辉煌绚丽,敬他的人,洋洋洒洒可写万字,恨他的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何呀。”
永定河,黄河,蒙古,西藏,复杂的宗教势力,包括逐渐理顺的税赋制度,逐渐归融的满汉文化,这些政治的符号堆叠在皇帝登基的五年之间,熠熠生辉。
“因为……谙达说……皇阿玛不喜欢皇子结交朝臣,会不高兴的。”
山河日月鉴君王功绩。
王疏月捂住大阿哥的手,含笑摇头道:“不会的。”
这些年来,皇帝诚然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但正如他所言。
“您怎么知道不会呀。儿臣听谙达说了,以前皇玛法就因此斥责过皇阿玛。”
毕竟户部清查欠款之后,两库再无亏空,耗羡归公后,国库充盈远胜过先帝那一代,剿灭丹林部之后,蒙古再无叛乱。哪怕经历山东直隶那一场大地震,户部和工部依旧从容。
“嗯……那大阿哥,想结交朝臣吗?”
皇帝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权衡,他着眼的是社稷民生,是边疆的平静,山川河流的安定。他大刀阔斧地革新这么些年,把先帝舍不得斩杀的,不忍心放逐的,不敢剿灭的,全部料理了个干净,以至于宗亲贵族,蒙古旧番起初都对他为政之道大有意见,可久而久之,却也只剩下忌惮和暗服了。
“和娘娘,儿臣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不是想结交朝臣,儿臣是想弄明白,儿臣在上书房中不能解的困惑。”
太后了解先帝,因此也看得出来,皇帝虽然是先帝的子嗣,却一点也不像先帝那样重怀柔。
王疏月点了点头。
这一向是他为君,处世的风格。
“那我们大阿哥就不要怕,你那位皇阿玛啊,可没有内谙达想得那么肤浅。”
他把话说绝了。
“肤浅……”
“朕一直记着您是朕的嫡母,也一直记着您对朕的养育之恩,这些无需皇额娘再提,朕与皇额娘之间,有很多朕想忘而忘不了的陈年旧事,也因此,朕险些让恒卓走了朕的老路。朕自愧心胸狭隘。唯恳请皇额娘,自足安乐,让朕奉养您百年。”
“嘘……这话可不能告诉你皇阿玛呀。”
“你……哀家养了你一场,你竟说出这样的话。”
大阿哥笑开脸来:“和娘娘,您说话真有意思。”
“皇额娘,不光是王疏月,皇后和您也一样。疆土山河,朝廷市井,皆可鉴朕在位的功过,朕则一人定尔等是非,朕怎么评述,你们就怎么活。”
王疏月拍了拍他的头,将要站起身。却见梁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你……”
“主儿,可找着您了。寿康宫的陈姁姑姑亲自来传了两次话了,太后娘娘传您去呢。”
太后听闻此话,不由浑身颤抖……扶着陈姁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知道是什么事吗?”
“她若罪孽深重,无妨。抹得去,朕替她抹了,抹不去也无妨,无非朕替她抗。她是朕的嫔妃,她的功过世人评述不到,朕握笔定她名声,朕怎么写,她就能怎么活。”
“不知道,但是主儿,奴才瞧着不好啊,今儿一早敬事房的人被拿进了寿康宫。陈姁和周容海都是嘴紧的人,奴才怕主儿惹事儿,也不好问。您先去回去更身衣裳,金翘候着您呢。”
他说完,顿了顿,放平了声音,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却听得张得通等人骨缝震颤。
“好。”
“朕的杀伐比皇父多,待臣子比皇父严厉,对妻儿,父母比皇父淡漠。朕在此位,伤人实多,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身边总要留一个人吧。皇额娘,朕曾当着桑格活佛发愿,有愿与王疏月同流。”
王疏月刚要转身。
太后怔了怔,颤声道:“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阿哥却牵住了她的袖子:“和娘娘……”
他说着,噙笑转过身,朝太后的看去:“此些朕从未自省。在眼中,于朕不利者则于大清江山不利。即便于兄弟手足,父母妻儿而言,朕有千罪万错,但何方抗一生?过身后,自有后代子孙执御笔,为朕盖棺定论,其时将极尽溢美之词,就像朕对皇父做的一样。”
“怎么了”
“皇额娘,你养了朕一场,又辅佐朕登基,您该了解,朕是个什么样的人。朕登基以来,囚禁兄弟,削压宗亲,斩杀皇额娘族亲……”
“没有……”
皇帝负手走到窗前。
王疏月重新蹲下身,正了正他的如意帽:“别担心,等晚上你皇阿玛忙完了,咱们就去见他。”
宫人们屏息侍立,秋来生灵寂静,除了太后的声音,大千世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了。
说完,回头对梁安道:“我送不了大阿哥上学了,你留些心,路上雪滑,别摔着他。”
月辉落进养心殿前琉璃门后的狭长院落。
“奴才知道,主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