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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木兰花

吴宣神色一暗,搓捏着手指,不愿意开口。

王疏月摆了摆手,“先放一放,姨母,这几日周太医和您说了什么吗?”

王疏月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惶恐,心疼,不甘都有。便也不再往下问了。

“娘娘可算是醒了。奴才们这三日,心都快碎了。好在您醒了,四阿哥也平安。否极泰来,否极泰来。这是周太医新给娘娘开的方子,您趁着热,喝了吧。”

“没事。好在孩子平安。”

皇帝跨出西暖阁,吴宣才敢端着药进来。

“娘娘,您放宽心,好好养着,会好的。”

皇帝回头看向王疏月,理着袖口应何庆的话:“不用了,朕去。”

“我知道。”

何庆连忙回道:“大阿哥在偏殿呢,奴才去给您传。”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诉周明,不要让主子知道。”

说完,朝外头扬声道:“何庆,大阿哥在什么地方。”

“他明白的,娘娘放心。不过,娘娘啊,周明说了,院正给娘娘用的药量过大,才至产后血崩,娘娘以后的症候,也是根起于此。偏娘娘体弱本就容易引起大红,而那方子有没错处,所以,就算他回明皇上,也只是个猜测。”

皇帝用手点了点王疏月的额头,一面点头,一面站起身:“成……朕去给你跑腿。”

“我知道。”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世上的东西啊,一物降一物。

“娘娘,奴才……奴才为您不平啊。”

她也笑弯了眉目,没有请罪,反而轻道:“去嘛。”

“你替我跟周明说,什么都不用回。”

皇帝不由扬声道:“你越来越大胆了,使唤朕?”

“长春宫用心如此恶毒,娘娘真的不肯回禀万岁爷吗?”

“你这个做阿玛的什么都不懂,别跟我犟。去带大阿哥过来,我要跟他说会儿话。”

王疏月摇了摇头:“怎么说呢,姨母,你让我逼他废后吗?那和皇后逼着他废了我,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可以废,皇后……不能废啊。”

“你不想先看看恒宁吗?”

说着,她垂头笑了笑:“姨母,比起让他给我做主,我比较想他,自如地做个好皇帝。”

“大阿哥呢,我想看看他。”

吴宣含泪叹道:“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嫁了这些自以为是,奔抱负的人,哦,那抱负就那么重要。”

“朕看过了,很好。”

“您不要犯糊涂,抱负自然重要,父亲,兄长,还有主子,他们都是活在这个上面的。而且,我觉得娘看得很开,活得也很开心。姨母,让我赌一次,赌我和我娘的命不一样,赌我和云答应的命……”

“咱们四阿哥还好吗?”

一晃到了六月。

皇帝笑了笑“恐怕这一回,你就没猜对。”

西三所里住着的顺答应病死了,皇帝没有旨意,其丧仪也就在皇四子出生的热闹和喜气里,草草了了事。

“不要想,子嗣为重。”

与此同时,内务府了结了选秀之事,各宫都添了新人,皇帝独不准任何人住进翊坤宫。

“嗯。朕在想,若你没有活下来,朕会怎么样。”

五月初四这一日,是敬贵人的生辰。淑芳斋戏台,皇后传了戏与太后及六宫共乐。

“我和四阿哥?”

散戏后,皇后又独自在戏台下坐了一会儿。

“在想你和朕的四阿哥。”

湛蓝色的天幕映着红墙金瓦片的戏台子,台子后面那株颇有年生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花朵饱满,花瓣新鲜厚,一点败像不见。

“主子,你在想什么。”

皇后望着那玉兰花出神。不觉拂掉了手边的扇子。

的确,在“钟情一人”这件事上,这个迂腐的文人跑得偏离了世俗大道,活得和朝臣,和自己的父皇都大不一样,反而浪漫至极。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那把扇子,恭敬地递了回来。皇后侧面看时,却见陈小楼洗了油彩,换了一身淡青色衫子,正躬身站在她身旁。

他突然有些明白,王授文这个看似市侩的老猴,为何会不顾子嗣凋敝,也不肯在王疏月的母亲死后续弦纳妾。

是时,戏台下面,升平署的内学们刚刚卸了面,纷纷跟着管事的太监出来。

这么一想,竟后怕得很。

人散如花落,眼前的景致有些寂寞。

但在王疏月的生死之际,皇帝却从这个道理之中,嗅到了一丝他不喜欢的血腥气。如果让他失去王疏月这个人,单只得到一个子嗣,他会是何种感受?他还会有子孙兴旺的大喜吗?

然而风扫过空荡荡的戏台,却摇不下一朵玉兰花。

可是,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从政治层面上来考虑,要天下富庶,就必然要人口繁衍,要劳力要兴盛。再缩小一些,放到家族上来说,开枝散叶,也是每一代人的责任。这些道理传承千百年,已经根深蒂固地扎在了皇帝的脑中。

皇后并没有接那把扇子。

母亲哪里受了什么大苦呢,不就是生了他嘛。

一旁的孙淼会意,上前替她接了。

他以前觉得,女人为男人传宗接代,这是天经地义的。甚至为了传宗接代,女人受到的创伤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好像从来没有心疼过自己的生母,有的时候甚至忍不住会怨恨她的出身,怨恨她为什么会得了那难以启齿的病,如果她能留在先帝身边,有那么一个名分,能维护他,那他的少年时代,也许不会日日如薄冰,过得那么艰难。

陈小楼这才跪下来磕了个头,直身望了一眼皇后。

皇帝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也有些吃惊。

“奴才见娘娘心绪好了许多。”

所以,此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怎么样,都好。

皇后仍是冷言冷语。

她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本宫没有让你说话。”

她醒来以后,脸色到是越来越好。炭的暖渐渐在她脸上熏出了红晕。皇帝觉得自己悬了三日的心,终于是一点一点坠了回去。

“是,奴才该死。”

西暖阁内为她烧了炭,室内温暖得很。

他说完,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握着王疏月的手,沉默了良久,终在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

皇后的手中的茶盏震荡,原本静静映于其中的人脸,一下子破碎开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把这盏冷茶握了大半个时辰。不禁自嘲一笑。那么热闹的戏文,她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皇帝原本想说:“自身难保顾好自己就是了。”

“唱《春闺梦》。”

她果然还是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脾气。猜到了就算她从鬼门关回来,周明,金翘,还有几个接生姥姥,内务府和宫殿司的相关人,甚至皇后,都要受他的责。所以,劝他放过自己后,又劝他放过旁人。

“近黄昏了,这出……太凄凉,奴才给您换一出吧。”

她靠枕头上,重新凝向她:“所以主子,不要怨恨,不要迁怒。也不要吼底下的人。”

“本宫不喜欢听热闹的。”

“是啊……”

“是。还唱张氏梦里那一段吗?”

皇帝托着她的头,撑她慢慢坐起来,又拽过一旁靠枕垫在她的肩下,扶着她靠下来。一面道:“还好,你还知道你要给朕活着。”

“对,起句唱‘细思往事心尤恨,生把鸳鸯两处分……”

“一句是在养心殿,你跟我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另一句是在普仁寺,你对桑格嘉措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这两日我睡着,一直在想这两句话。其间我很想很想告诉你,我会好好活着,做与你有愿同流的人。”

陈小楼应了是,回身重新踏了板子。

“呵,是什么。”

戏台上的绝妙好音又起来,皇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细抠着唱腔,终于听至: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不由潮了眼,再听下去,竟忍不住落了一滴眼泪。

“很少,就两句。”

孙淼问道:“娘娘怎么了。”

“哦,朕还对你说过好话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

“您有几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以后也会一直记着。”

她抬手指向戏台:“这唱戏的人,若太知冷知热,就很龌龊。”

“什么。”

孙淼不明白,自己主子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直身朝戏台上看去。

“主子。”

后宫里除了这些伺候戏曲的外学之外,几乎是见不到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的男人。在宫中这么些年,她看惯了皇帝的姿态和做派,刚硬不折,行走坐卧,自有一身硬骨头。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接着逐渐回忆起过往的相处,交锋。他这个人,好像就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回回都输,还次次不让,这几年被她牵着,该说的,不该说的,胡乱说了好些。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所以,她实在看不得陈小楼那比女人还要细的腰,比女人还要软的小腹。

“朕什么时候没对你好好说话……”

“这些人都是玩样儿,娘娘正经远了他们才好呢。如今,翊坤宫的那人身子还不见起色,侍不得寝,这日子一久啊,跟咱们主子爷的情分一定会淡的,娘娘该趁着这个时候,多去见见万岁爷。三阿哥没了,您还得再有一个嫡子啊。”

“您不恼,好好跟我说话,我就不骂您。”

皇后垂下眼来:“院正怎么说的,王氏的身子还能调养吗?”

说起来,皇帝不吼人的时候,看着还算是温柔的。

孙淼摇了摇头:“自从皇贵妃生产后,万岁爷就把周明扣在翊坤宫,院正大人他们,都请不得脉,所以,也不知道情况。但他说了,皇贵妃本就有寒症,怀了四阿哥之后,更是亏了精血,侥幸过了鬼门关,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生育了。再有,奴才听说,皇贵妃的母亲,和先帝的云答应,患过同样的症候,虽然用药拖了很多年,但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个症候上。”

王疏月不禁想去捏捏他的鼻头。

皇后笑了笑,没有出声。

他说完,很接地气地吸了吸鼻子。

孙淼续道:“娘娘,万岁爷再喜欢她,可毕竟也是男人,几个月尚好,日子久了,哪里有不厌弃她的。您得耐烦下来,等万岁爷对她凉了心,也丢到畅春园去冷着的时候,您再把大阿哥接回来……哎哟,说不定那个时候啊,您又有嫡子了呢。连大阿哥也不用顾忌了。”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骂朕。”

皇后仰起头,戏台上的戏唱到了末尾。

皇帝不应声,鼻腔中却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抽出一只手,拂了拂她脸上的碎发。

陈小楼的腔调拿捏地极好,如泣如述,哀怨入骨,听得人头皮发了麻。

“比如……周明吧,这几日恐怕快被你吓死了。”

那一句如是说:“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比如呢。”

皇后顺着他的调子,轻声跟了一遍。

“不太气人,有的时候,还有些吓人。”

唱闭后,倦声道:

“哈……朕有那么气人吗?”

“他不会再给本宫孩子了。”

“我不猜,早就被您气死了。”

孙淼忙道:“娘娘,您不能胡说啊。”

“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都猜得到。”

“呵……你不懂。为了王疏月,他给了本宫两个耳光。他已经……没有把本宫当成是他的正妻了。他喜欢那个汉女,喜欢得抛了祖宗家法!”

皇帝没有立即应他的话,转而望着她那只纤弱的手。那手的拇指和皇帝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在一起,克制又温柔的肌肤之亲,让他渐渐松开了喉管。

说着,她含泪笑了笑:“本宫也不明白,本宫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过,你说的也对。皇上也是男人,内务府新选了秀,你去敬事房传话,让他们尽心地教那些新人规矩,尤其是敬贵人和敏嫔,她也是科尔沁的人,顺嫔和成妃都死了,宫里的三个孩子,有两个都是汉女所生,唯一的一个恒卓,也不知道被王氏教养成了什么心性,她们得有子嗣,我科尔沁部才有后望。”

“那是说,我的命是天定的。我和你的缘分也是天定的,若不是在乾清宫前面跪那一夜,我也就不能走到你身边来。所以啊,你信我嘛,我的身子不是你伤的,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孙淼叹了一口气:“不光您过问,奴才听陈姁说,太后娘娘也在过问,敬事房的人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心在做事,就是……万岁爷如今政务繁忙,好像……还顾不上她们。”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孱弱无力,却越发显得温柔,暖融融的透窗风拢动耳旁的碎发,虽已为人母,但眉目间仍是女子干净的少年温意。

哪里是顾不上。

“我们汉人喜欢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自从王疏月诞下恒宁之后,皇帝哪怕处理政务至深夜,也要来翊坤宫,看一眼四阿哥,再看王疏月。从前他会把她唤起来伺候,但这段时日皇帝不肯劳碌她。周明之前回过皇帝,皇贵妃身子尚需调理,暂不能侍寝。

“说嘛。”

皇帝听后,规矩地让敬事房都歇了事业。

她还在叫他的名讳,这回皇帝没有斥她,认命地笑笑,淡道:

王疏远月若是睡了,皇帝就在榻边坐一会儿。若没睡,二人就靠着,天南地北地说会儿话。

“贺庞。”

五月以后,朝廷在皖南推行的种痘之政初见成效,京城的八旗各族,亦有大但效行之势,皇帝在王疏月面前大赞了朱红光等几个有功之臣。

王疏月慢慢地侧过身,含笑望向他。

那日是个大晴日,王疏月正握着大阿哥的手,规他的那一手祝体。西暖阁没有用冰,皇帝和大阿哥都热得汗流浃背。

一面说,一面终于站起身,走到王疏月的榻前,撩袍屈膝,蹲下身来。伸手握住她露在细风里的那只手。两个人手掌的温度并不想相同,她虽被拥在毯子里,手掌却是冰凉的。皇帝索性用两只手包裹住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地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

皇帝捏着手中的折子,在窗口上风处站着,接过张得通递上的帕子抹了一把汗:“你是不是把朕在武英殿翻出来的那本《张氏医通》给收起来了。朕刚没找见。”

皇帝哽得咳了一声,继而转向一旁,自嘲般地笑了笑,口舌之争上,王疏月向来是他的死穴。怼不赢,或者说,舍不得赢,总之最后他要缴械。此时索性不争了,仰头望着房梁叹道:“算了。”

王疏月抬起头道:“我昨儿翻着呢,这会儿……金翘,你去看看,那本《张氏医通》是不是搁在西暖阁的茶案上。”

“你……”

金翘打帘道:“主儿近来搬了好些医书过来看,奴才字儿不识几个,哪里知道哪本是呀……不过茶案上到是放着好几本,奴才一并搬过来,跟主儿一起找吧。”

“你给我记了七八回板子了……等我好了,一并清算了吧。我也不想……总是欠着你。”

“也好。”

“放肆,朕会哭?再胡言乱语,朕也给你记一顿板子。”

皇帝从窗口走到她身边:“朕到想问你,你没事看那么多医书做什么。”

“你是不是哭过啊。”她温柔地问出声。

王疏月与大阿哥一道运着笔,含笑道:“您不也跟着我一道看起来了吗?南方种痘法推行的好,您心里高兴,我也就想多了解了解。”

抬头又看见了她那双无波的眼睛,眸中含着水光,辉映枕边的一盏灯。乌缎般的头发此时全部垂散,有些遮在手臂上,有些压在脖颈下。金翘和吴宣在榻上堆满了大毛皮子,虽已是三月,却拥得她像一只幼兽。

说着,她抬起头,无意间看着皇帝额头上起了豆子大汗珠子。再一看大阿哥,也是衣衫湿透,两父子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各自狼狈各自的。但没有一个有要走的意思。

皇帝所有的脾气,忽然被她那一句:“我不怪你。”给摁灭了。

天已经大热起来,各处都已经用上了冰,皇帝最是个怕热的,恒卓也从了他这一点。但王疏月受不得寒,前一两个月,连风都不肯吹,西暖阁又是当西晒,这会儿到了下午,难免憋闷。

“你过来,我就不怪你。”

奈何这两父子没事就是爱淌汗抹水的来坐着。

她似乎跟本就没有听见他那心虚的言辞的。那弯白若凝霜雪手臂,露在细细的入室风里,如同一只细藕,就连手掌的张握,也有了莲花开闭的风流。

王疏月拿自己的绢子给大阿哥搽汗,一面对皇帝道:

“王疏月!不要跟朕放肆!”

“恒卓也是,主子也是,我这里用不得冰,你们非得在驻云堂里和我挤着。”

“贺庞,你过来。”

恒卓抬头道:“儿臣是想和娘娘。皇阿玛您呢?”

王疏月笑了笑,她慢慢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摊开手掌伸向他。

皇帝一窒。

皇帝肩头一颤,仍旧没有抬头,只哽声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朕的名讳你不能叫。”

“闭嘴。”

她突然唤了他的名讳。

大阿哥被他这么一吓,忙噤了声。

“贺庞。”

王疏月无奈地笑笑:“您又吼咱们大阿哥。”

他声音不大,王疏月却分明听出了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朕哪里吼他了……”

“你先别说话。”

话还没说完,那母子两却凑在一起笑出了声。

“主子……”

好一会儿,王疏月收住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头,弯腰道:“和娘娘也想你,嗯……等和娘娘再好些,给咱们大阿哥做茯苓糕吃。”

王疏月咳了一声,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好。儿臣好久没吃您做的茯苓糕了。”

皇帝坐在王疏月对面的禅椅上,沉默地望着王疏月,良久,他松开撑在膝盖上双手,曲肘子重新抵在膝上,而后弯腰垂头,用手掌托着额头,一言不发。

“嗯,那你再写两个字,和娘娘不捏你的手了。”

室中静可听针落。

皇帝压下气性,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对话。

西暖阁内的宫人也都识眼色地退了出去。

王疏月的确没有食言,不论她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大阿哥都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说完,也不求饶,端了端头顶的顶戴,爬身来退了出去。

皇帝看得出来阖宫越瞩目四阿哥,她就越在意大阿哥。用心地陪着他,没有让他受一点委屈。

“是是……微臣这就去领。”

“让金翘先找着,朕要出去站会儿。”

“周明,滚出去,把朕记给你二十板子领了。”

王疏月望着他的额头笑了笑:“热着您了吧。明间把后门前门一并打开,有穿堂风,我陪您一块去站一站。”

皇帝眼睛通红,像是几夜都不曾合眼。他没有回避王疏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口中却冷道:

“你吹得风吗?”

昏睡了太久,陡一见光,眼前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衮服上光辉熠熠的团龙纹,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没事,就一会儿,我把坎肩儿穿上,不会冷的。”

王疏月看了看他,方抬起抬起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明间。王疏月推开正门,穿堂的风一下子透了近来,吹拂起她身上那件春绸缠枝花袖的氅衣。

周明喜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皇帝就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道:“微臣的脑袋掉不了了,掉不了。”

“好凉快呀。”

王疏月终于慢慢听见了雨声,醒了过来。

“贪什么凉,过来。”

生产后的第三日,风浅雨细,雨水敲窗,伶仃作响。

“做什么?”

周明日夜不休地请脉用药。

做什么,她就是喜欢问东为西的,非得逼着他说:“朕要抱着你。”吗?

王疏月生产后,翊坤宫的宫人虽个个都精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歇着。尽心竭力地张罗伺候。大阿哥下学后,也在偏殿为王疏月写经,就连婉贵人也亲自跪了钦安殿,替王疏月祈福。

皇帝决定不跟她废话那么多,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搂入怀中。

大多数的人,还是会记住一个人纯粹的好。

“给朕挡风。”

哈……那个他啊,真是个憨呆子。

“好……挡风,挡风。”

他来了。

她不跟他争,松了力气,靠入他的怀中。

后面的声音,在王疏月耳中逐渐模糊了起来。意识渐渐从脑子里退出,再她彻底堕入混沌之前,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喝斥,从紧闭的锦枝窗外传来:“王疏月,朕让你好好活着,你是不是听不懂!”

夏裳轻薄,自从生产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肌肤之亲。

“主儿,是个小阿哥啊……主儿,您给皇上生了个小阿哥……主儿……主儿……周太医……太医,主儿见大红……”

庭中,冰室的宫人正在给大阿哥的侧殿送冰。

不多时,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所有的疼痛瞬间潮退,她的耳中,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接着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部被抽离,腰背一塌,沉沉地瘫跌在榻上。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还好,成妃把恒卓交给了你。”

虽疼,但那助产的药毕竟起了效力。

王疏月安然地靠在皇帝怀中。

她索性甚至坦然地打开周身的知觉,任凭疼痛侵袭。

“我不想他和您从一样不开心。恒宁有您的疼爱,我就想更多对恒卓好些,要他们都一样,好好地在咱们身边长大。”

想着,意识便舒展开来,不再集中于身体。

皇帝回头朝驻云堂里看了一眼,大阿哥一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后面写字。

想他这一生功德圆满,再也不要经历生离和死别……

二十多年前,皇帝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在长春宫与太子一道习字,那个时候,他不敢写得过好,也不敢写得过差,写得过好,好过了太子,皇后便目光不悦,写得过差,又会皇帝被喝斥无用。在皇后身边的日子,他过得一直都不自在,直到开府后,才得以放开手脚。

没错,她早就不怕他了,如今,她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支撑他,想给他孩子,想他和他的家族枝繁叶茂。想他的江山无战乱,无天灾,人心归一。

父母之于皇帝,慢慢地,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名分。

而她对贺庞的爱,则是深流的静水,不带丝毫嫔妃对君王的畏惧和倚赖。

皇帝少年时,从没被父母真心实意地疼爱过,所以,好像也就不知道怎么去疼爱自己的下一代。

贺庞爱她,没有章法和道理,笨得时常令人发笑。

后来成妃诞育大阿哥,顺嫔产下大公主,婉贵人诞育三阿哥。皇帝最初也肯去看看抱抱,但手笨,孩子们又没道理的总是哭。他这个人想惯了复杂的事,习惯了君臣之间的相处,反而看不得自己放下身段,去哄他那些听不明白他说话的孩子。

是皇帝展开了她的人生和眼界,而她也治愈了皇帝情感上的旧伤。

满清的皇室重尊卑。

人世间的大好时节,大好风光,一幕一幕全部印入心间。

即便是父子,也是主子与奴才。

她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她从长州到京城,到畅春园,到热河,到外八寺,到木兰围场。

皇帝不肯谈父子亲情,嫔妃也好,子嗣也好,也就都不敢跟皇帝论父子亲情。以至于大阿哥从前在皇帝面前,总是小心地守着规矩礼数,大多时候,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来。

疼爱,怜惜,荣华富贵,这些从“伤害”之中衍生出来的,被男人捧给女人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在生死之间暗淡下来。而当这些华而不实的光点暗下去之后,王疏月也终于肯对自己内心承认她对那个男人的情意和爱意。

所以大阿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让自己吃瘪的呢。

男人带给女人最大的伤害终于来了,大到足以了结掉女人的性命。

皇不自觉地笑笑,脑子里到真认真地回忆起来。

她忍着呕意,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接踵而来来便是比之前还要难以忍受的剧痛。她不由绷紧了整个身子,死死地抓住被褥,抠紧脚趾,眼前的辉煌的灯火也渐渐演化成血红色的光雾。

这么一回忆,关于怀中这个女人和自己长子的生活琐碎——共同握笔的手,茯苓糕,剪掉的灯花,打散了又重新辫起来的辫子,剃头的银刀……细枝末节,尽皆复苏于眼前。

可这一碗药比之前所的药加起来都要苦。甚至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五脏之中。

纵然皇帝从不避涉漫长浩瀚匆忙的时代河流,觉时不我待。

王疏月入宫以后,一直都在吃苦药。

始终夙兴夜寐,勤政爱民。

吴宣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不忍看也不忍想,只得颤巍巍地站起身让开,用手摁着自己的脖子往窗边走去。

但这那于国于民的大功绩,并不能打破他自己的铠甲,让他袒露脆弱的肉身,自如地做一个人。这世上真正治愈他,让他温暖的起来的东西,是翊坤宫日复一日,不断变换的阴和晴,是有王疏月在的岁月和生活。

“过来……本宫没什么力气说话,你再不过来,就要害死本宫和皇上的子嗣了……”

所谓“不避涉历史长河,也斟酌一日阴晴。”

那宫人看了吴宣的神色,有些迟疑。

她给了皇帝一个向内而观的口子。

王疏月别过头,对那捧药的宫人道:“你过来……服侍本宫……把药喝了……”

让皇帝逐渐明白,自己或许不是个冷情冷心的阎王爷。

“娘娘别说了……”

有的时候,至少在王疏月面前的时候,皇帝觉得自己偶尔还是可以很温柔的。

“姨母,你是实心人,但有些话,不要出口……会伤到您。您啊……就记着我的话,若我不好,您就替我说给皇上……生死是我的事,与周明……等人无关,不要迁怒,不要怨恨,以后,待大阿哥好些,别一味地吼他……”

“疏月。”

“可是,周明说过,这药……”

“什么。”

“我已经没剩什么力气,那药是周明开的方子……您……把药端来……”

“朕在想,今年是太匆忙了,等明年等汛期过了,带你去南方看看。”

“娘娘……您别说话。存着力啊……”

“南方……”

“姨母……”

“嗯,王授文也一道。陆成定去年领了黄河河都督的职衔,但王授文和马多济都不大认可这个人治河之效。朕看了他上来的陈情折子,很多地方,朕还是认可的。这个人是朕挑的,朕要给他时间,不会时间给够了,朕也要亲自去他给朕修的堤岸上走一走。顺便,带你回一次长洲,去看看你们王家花去朕半个王府的卧云精舍。”

“那也不能胡乱……”

“回长洲?”

接生姥姥急道:“夫人,娘娘已然是力竭气尽,单靠母体之力,实难生产,再拖下去,恐怕连小主子都要出事了。”

怀中的人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真吗?”

“这……”

皇帝看了一眼他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又赶忙松开了。

“娘娘身子一直是周太医照料的,院正呈的是什么汤药!”

皇帝不由哂了一声。她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宫里,她把每一样规矩都守得很好,不让他因为她为难。但是皇帝一直很想念在热河和木兰,那个和他坐在星暮下吃烤糊的肉,坦荡地谈论汉人女子的缠足之习的王疏月。

“还没有。现在院正大人在外面,大人呈了催产的汤药进来,让您伺候皇贵妃娘娘服下,有助娘娘生产。”

“君无戏言,许诺了你,就不是空的。只要你的身子受得住,朕还能带着你去茂山看看,朕好像记得你说,你们王家在那儿有一处杏花园子。”

吴宣抹了抹眼泪:“醒过来了。周太医回来了吗?”

说起身子,王疏月却垂了眼。

话刚说完,一个宫人进来传话道:“外面太医大人,询娘娘可醒过来了。”

风一时竟有些凉意,她声音也渐渐放得很轻。

“被传去偏殿里回话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也不知道,明年汛期过了,能不能……养得好。”

王疏月咳了一声:“不在……那也好……周……周明呢。”

皇帝低头平声道:“朕在,你放心。”

吴宣朝外面看了一眼,含泪摇了摇头:“没有。孙淼不让娘娘的人去养心殿传话……”

王疏月没有抬头,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痒了眼睛。她忙用手去挽,却怎么也挽不干净。

王疏月喘了一口气,尽力将含人口中头发吐出来,哑声道:“主子……在吗?”

皇帝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娘娘,再撑一会儿。”

“好了,朕站的凉快了。走,进去看看恒卓的字。”

渐渐被吴宣呼唤声逼退,王疏月睁开眼睛,西暖阁内一片灯火辉煌,每一个宫人的脸都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

说着皇帝便经转了身,王疏月却没有动。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怎么了。”

再这之前,她觉得自己的魂几乎抽了身,飘荡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之上。意识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皇帝在桑格嘉措面前的那一句:“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主子,若我明年去不成……”

王疏月被一阵猛烈的阵痛拽回现世。

“去不成还有后年。”

更漏的声音被喧闹的人生掩盖了。过了三更天,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他打断她迟疑地话,认真看向她:“疏月,朕就想告诉你,你跟着朕的日子还长,你有什么未尽之愿,张口说,朕这里记着,在你与朕白首之前,做得几件是几件。”

金翘搓着手上的血迹,应道:“这会儿你到比我冷静,好……我进去守着主儿,你一定要想法子,去养心殿传个话呀。”

转眼过了中秋,但这一年的夏却似乎拖得很长。即便是早晚不热,日头大的白日里,仍然燥得人难受。

梁安道:“这会儿翊坤宫里都是长春宫的人,你就不要说这些了。咱们主儿福大命大,长春宫也不敢明着下手,他们不过是赌主儿熬不过去。既如此咱们就再不能咒主儿了,你赶紧进去守着。我再和禄子他们想想办法。”

入秋后,西藏的首席噶伦(这是西藏首领的称谓)被阿尔巴布(这个人历史上叫阿尔布巴,因为要胡写,改了两个字,这个人杀了首席噶伦之后,就引起了雍正朝有名的卫藏战争。)残杀于政府驻地的大昭寺楼上,一同罹难的还有其妻、姐及下属官员多人。

金翘多了跺脚,“好恶毒的心,主儿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就是天命,长春宫……长春宫最多被训斥,连顶罪的人都省了啊。”

至此西藏内乱爆发,朝廷从八月起,开始了对西藏大规模用兵。兵部与西藏的传报几乎一日一来。

“出不去了,孙淼一早就盯着今日了,主儿今儿晚上一发作,她就命人守了宫门。金翘啊,咱们之前生怕她在主儿的药食里做手脚,日日防范厨房和药房去了,如今看来,她的用心竟是在主儿生产的鬼门关上。我刚过来的时候,见周太医跪在偏殿里听训,这怕也是长春宫有意为之,这要紧关头上,主儿身边没了周太医,可怎么得了。”

八月底,内乱扩大,皇帝又遣了大学士马多济和王定清一道赴藏,汇同副都统马喇共同解决藏区争端。

金翘脸色一白:“咱们的人一个也出不去吗?”

军政一忙起来,皇帝的生活就没了日夜。

“先别管我脸怎么了,长春宫的郑三元带人守着翊坤宫的进出口,说是皇贵妃贵重,为求周全,一应取用之物,只准使内务府各处月前备下的那些,翊坤宫不准闲杂人等进出。我将才与那狗奴才理论,他非但不放,还给了这一耳刮子。”

连日忙乱加上天气燥热,不觉又犯了火牙疼,但皇帝此时顾不上把周明拎来,何庆不放心,跑去告诉了王疏月。王疏月便包了好些桔梗和金银花给何庆,让他平日里给皇帝泡水喝。

“什么意思。你脸……怎么了……”

这日,王授文等几个议政散出去的时候,已近宫门下钱粮的时候。黄昏时下了一场小雨,养心殿的门一开,土腥味便散了进来。皇帝背对着殿门立着,还在看藏区地域图,张得通在后面小声传道:“万岁爷,太后娘娘来了。”

“这会儿,咱们翊坤宫的人出不去。”

皇帝回过头。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面走,却迎面撞上了梁安。

太后已经扶着陈姁的手走了进来。

金翘点着头,续道:“您先进去守着,我去找梁安,让他去传话,这会儿虽晚,但张得通听说是主儿的事,一定会通传的……”

“儿臣请皇额娘安。”

吴宣闻言,紧接道:“是了,咱们都慌神了。娘娘疼了这么久,也该去请万岁爷来拿主意啊。”

太后面色阴沉,也不叫免,径直走到一张四方禅椅上坐下。

金翘眼睛发红:“大不好呢,娘娘身子太弱了,虽含了人参提神,可折腾到现在,也快竭力了……奴才心里都慌了……对了……万岁爷……”

“哀家看敬事房的人还在外面跪着。皇帝今日是不是还是歇翊坤宫啊。”

吴宣跺脚道:“说是皇后娘娘传去问话了……哎呀,娘娘怎么样了。”

“朕自有定。”

“夫人,周大人呢。”

太后摇了摇头:“自从三阿哥去后,皇帝有多久没有去看过皇后了。皇帝是心里有数,可哀家却夜不能安。嫡子早殇,哀家愧对爱新觉罗氏先祖,即便是皇帝厌恶哀家多言,哀家也不得不劝诫皇上,子嗣为重。”

周明前脚刚被带走,金翘便满手是血,慌慌张张地从西暖阁里出来。

皇帝没有出声。

“周大人,皇后娘娘等着呢,走吧。”

风拂垂帐,不烧炭的初秋深夜,周遭物影深碧,四处寒凉寂寞。

“院正大人,下官……”

太后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皇贵妃生产已过大半载,皇帝的后宫,就再不闻遇喜之事。哀家问过太医院院正,其坦言,皇贵妃母体有损,日后极难成孕。皇帝,就算你与皇后因丧子而生疏,那四年间的内务府选秀呢,那些女子也是名门功臣之后,皇帝也不肯垂怜她们吗?你是皇帝啊,嫔妃在好,仍都是宫里的奴才,皇贵妃也一样,你若把她捧到不该到的位置上去,她也受不住你她的的福。”

院正叹了口气,“你先回话去吧。我们也有也有我们的分寸。”

皇帝抬头起身,迎向太后,平声道:“皇额娘,您既有话至此,朕也跟皇额娘说句心里的话,子嗣是国事,朕肯听皇额娘训斥,但王疏月是朕的私事。她的过错,功绩,都只能放在翊坤宫里,由朕来了断。”

跟着孙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院正道:“那药再缓缓,等我回来。”

太后怔了怔,她历经两朝,这还是第一回,从帝王的口中听到“私事”二字。

周明无法,只得应是。

“皇帝,哀家竟不知,那王氏女蛊惑皇帝至此,普天之事尽是皇帝之事,皇帝之事也是天下之事,她王氏是皇帝的嫔妃,自要受祖宗家法约束,受中宫皇后的管制,怎么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事呢,皇帝这么说,是要让她越过中宫后位,凌驾到皇后之上吗?皇帝啊……你怎能如此漠视祖宗的规矩,伤皇后的心啊!”

“是。皇后娘娘要问皇贵妃母子的轻情况,请您即刻过去。”

皇帝沉默。

周明一怔。“这会儿吗?”

张得通与何庆等人皆屏住了呼吸,头皮发凉,一声都不敢出。

“周太医,皇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您跟奴才来。”

良久,皇帝方饶过紫檀木书案,手掌撑着书案立在后面。灯盏在手侧,将他影子高大地投上背后那一副疆域图,他回身看了一眼,却从那恢弘万里的层峦叠嶂间,隐隐看见了王疏月的轮廓。

话音未落,只见孙淼走过来传话。

她那个人,好像很喜欢大山大河,有古人乐山乐水的智慧灵秀,但她又为了皇帝,为了皇帝生活的这座紫禁城,为了他的妻子,儿子,母亲,为他掌控的这一套尊卑体制,小心地把自己内心的“自由”收敛得很好。只偶尔在他面前,露出零星半点,如同日光下细碎的玻璃。

周明赶忙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娘娘母子平安,微臣才能平安,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只是……”

皇帝突然明白,她长久地站在前明的那片“黄昏”里,不光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满身镣铐,也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皇权和人生,她舍掉了一半的自己。

吴宣知道王疏月对他说过什么,也知道他此时在为难什么,一面是王疏月母子的性命,一面是自己侄女的一生,两面儿都损不得。眼见周太医额头渗出了汗珠,她也顾不上礼数,一把扯住周明的袖口:“太医,您要保下我们娘娘啊……”说着就要跪下去。

那么反过来,为了她,在皇帝自己的这个位置上,在处处设桎梏,时时提尊卑的紫禁城里,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周明仍然没有松口,在地屏前来回踱了几步。

“皇帝,哀家的话,是替爱新觉罗的先祖,替你的皇父所言!皇帝既然喜欢王氏,就不要把她放在火上去烤,否则,朝臣置喙,内外不安,皇贵妃罪孽深重,皇帝最后,反而会护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