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很想笑,手上失了限,险些勒着皇帝的腰。
忙道:“儿臣……还差笔力。”
王疏月望着大阿哥脸,以及皇帝逐渐攀红的耳根,忽觉将才的冷清一扫而光。宫室里灯光融融,炭火熏烤着人脸,透出红霞来,每一人对来年的期许都映在脸上,无忧无惧。她身处其中,深觉:风雪无可避,但人心尚可依。
恒卓压根没想到王疏月会当着皇帝的面儿问他,抬头又见皇帝竟看着自己。
“欸,朕走了。”
“啊……”
“我送送您。”
“大阿哥那个福字,写得很周正,我瞧着贴正窗上好看。是不是,恒卓。”
“坐着,别动!”
“王疏月,朕开笔福的位置,不准动。”
王疏月依言坐好,撑着下巴看向他。
“知道您不过来啊,今儿除夕吗嘛。晚些我和大阿哥偷偷贴福字去。”
他背后是耀眼宫廷华灯之阵。大雪若盖,覆于道路。天地之前除了灯火和影子,其余什么都看不清楚。
“知道什么。”
而他却只穿着朱色的常服,人之气质,一半融入烟火气,一半游在九重天。
她这反应也是过于冷静了,皇帝不满意,侧身问道:
所谓风雪无可避,人心尚可依。
“知道。”
此人,此景,为之注解。再无可辩驳之处。
“朕今儿不过来。”
“主子,您去吧。顾好冷暖。别喝多了。”
这位爷哪里是来更衣,分明是因为夜里不能相伴,这会儿借故过来,想来看一眼王疏月。偏不肯明说,险些又要折腾王疏月。
“你记着,朕留出来的位置,不准动。”
何庆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系玉带,心里明白过来。
“好,不动。”
“坐着,别动!”
“你也不要给朕乱动。贴什么福字……梁安,看好你们主儿。”
王疏月不由笑了:“主子,您究竟要我过来,还是坐着呀。”
“啊……是是是。”
说完便要站起来,皇帝透过地罩见她行动不便,忙又出声疾道:“算了,你坐着。”
“好。我也不动。”
王疏月刚沾了笔,听皇帝在暖阁里唤他,只得道:“好。”
除夕那夜,听了大半夜的北风。
正说着,却听西暖阁里皇帝道:“疏月,你进来。”
第二日,大年初一,皇帝于子起驾出宫,去堂子祭天祭神。这堂子本是满族民间的神庙,大清入关以后,禁止民间私设堂子,只有皇家可以造。如今全国唯一的堂子位于玉河桥东,长安左门外。路途较远,皇帝大夜冒雪而出,回程时雪驻风止,云散见星光。
“嘘,这没说歇的事儿呢,说是来更衣的。”
皇帝去奉先殿祭过祖先,又在太和殿升座。
梁安跟进来,轻声对金翘道:“皇上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儿可是与主子娘娘的正日子啊……咱们……得劝吧,不然咱们主儿,又是大罪。”
王授文和程英向皇帝献贺表,宣礼官念毕就已经过了辰时,群臣山呼万岁,各就其位,和皇帝一起喝新年第一杯早茶。因直隶灾情还未稳当,皇帝心情并不上佳,因此例行的太和殿午宴,也进行得有些沉闷。
正想着,忽听皇帝唤他,忙拍脑门儿道:“欸,是是,奴才伺候主子更衣。”
翊坤宫里此时却很热闹。大阿哥今日不用上学,梁安便跟王疏月提议说,午间吃暖锅。金翘一面替王疏月换手炉一面道:“今日御膳房不好叨扰,忙着太和殿的事呢。翊坤宫小厨房的人,我昨儿看着都让调走了好几个。要我看,咱们主儿的饮食都是有规矩的,你还是别带着小主子闹了。”
何庆本来还在想宴席未散,自己主子怎么过来了,系得惯的玉带又是那根,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皇帝有一根系得惯的玉带。
梁安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横竖我看那铜锅子是现成的。主儿吃不得辛辣,咱们索性拿整鸡吊出汤来,配野鸡胸肉,猪里脊肉,再来两三盘青叶儿菜,就着热热地吃一锅子,又热闹又简单。多好”
“朕惯系的那根玉带在你收着。再有,朕不用你伺候。何庆。”
大阿哥难得不上学,如今王疏月有身孕,不能带着他去雪地里撒欢去,他正闷着,听梁安这么绘声绘色地说着,愣是听出了趣儿,口舌生津,五脏俱暖。忙回头拉着王疏月的手道:“和娘娘,儿臣想吃暖锅。”
王疏月起身,“您不回养心殿,来我这儿做什么,我如今可伺候不了您。”
王疏月刚好捂暖了手,见他过来玩闹,便抬手理了理大阿哥挣乱的领口,含笑道:“吃吧。去年你还对那暖锅子没什么趣呢,跟和娘娘说,不如烤的兔肉好吃,今年倒是经不住梁安说。”
王疏月还来不及问,门外已经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朕过来更衣。”
说着,又对金翘道:“你去小厨房吩咐,我听梁安那样说,也不麻烦,难得年节里大阿哥听着开心。”
“皇阿玛带我回来的。”
金翘站直身子,看了梁安一眼:“主儿如今身子贵得很,奴才看还是慎重些好,这暖锅子一来,动用的器皿又是从前不大用的,小厨房的人今儿也不齐全,难免有毛手的人,若出了差错,奴才们还怎么活。”
“散宴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这话一说完,大阿哥也垮了脸,坐在炭火旁不再说话。
王疏月抬头,见大阿哥裹着大红毡斗篷,已经欢天喜地跑了进来。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就不开心了。”
“和娘娘,和娘娘。”
“金姑姑说得有道理,还是和娘娘您的身子重要,儿臣不吃了。还是吃烤兔肉吧。”
外面传来大阿哥的声音。
王疏月将他拉到身旁的:“别听你金姑姑的,和娘娘不能陪你吃,但晚些啊,和娘娘让你皇阿玛来陪你吃。”
王疏月笑而不语。
“啊?可是皇阿玛今晚要赐宴蒙古宗亲的。”
“哟,哪里配得赏呢,只求下回咱们主子爷,发狠要把奴才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贵主儿发个慈悲,给奴才求个情,奴才就感恩戴德一辈子了。”
王疏月刮了刮大阿哥的鼻头:“那也没什么,让他赐宴回来,陪着咱们大阿哥再吃一顿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金翘道:“你今儿话说得这么好,想我们主儿赏你什么。”
大阿哥被王疏月逗乐了。
“收了收了,看着奴才,老大人那么精明的人,还猜不到这里面有万岁爷的意思,老大人怕的是私授,主儿您这个,叫正大光明的明授,老大人能说什么。”
“那皇阿玛岂不是要撑着了。”
王疏月道:“王大人收了我的东西吗?”
梁安也乐了:“也就是主儿,敢带着小主子这么说皇上。”
“老大人和小王大人,都好都好,还让奴才带他们请主儿的安呢。”
王疏月直起身:“皇上又不在,家常没人,还不准我们乐乐。”
也许是因为在年节里,他脸上也溢满喜气儿。
里面正热热闹闹地说笑着,外头小太监传话道:“主儿,周太医来了。给主儿请平安脉。”
“奴才来回贵主儿的话。”
“快请。”
何庆冒着大雪回来,在明间里抖了雪气儿才敢往驻云堂里走。一面走,一面欢天喜地道:
周明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低头提着药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快传。”
连请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
正说着,梁安在外面道:“主儿,何公公回来了。”
金翘看出了端倪,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周太医,难道是我们主儿……有什么不好的吗?”
金翘扼袖替她架好笔,一面道:“主儿有福气。自然会的。”
周太医忙舒开眉头,垂手回道:“这到不是,主儿虽然之前的怀像不算太好,但好在贵主儿心放得宽,心里头没有郁结,加上底下人照顾得也好,如今过了七月,胎像不算太稳,但就娘娘目前的身子来说,也是很难得的了,臣会更加经心为娘娘调理,好让娘娘临盆时,安泰些。”
说着,王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月份将近的小腹,含笑添道:“等再过几年,能贴上第三张就好了。”
金翘松了口气,“那便好了,奴才瞧着您愁眉苦脸的模样,还以为不好呢,您呐,如今也会吓人了。”
“他们既要贴,我这一张就送你吧。”
王疏月收回手腕,见他又沉闷着在想什么,便开口轻声问道:“太医院出了什么事吗?”
“可不是嘛,咱们万岁爷话不多,每一年都是直接让何庆揭了挪,咱们大阿哥能说什么。”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终是摇头开口道:“到不是太医院出事,是长春宫的小主子出事了。早间孙淼亲自来传的话,说是起了疹子,高热不退,今日当值的太医都过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症候。”
王疏月听完这一席话,不由握着笔笑出声:“他又去跟恒卓争那位置,这都四年了。”
王疏月低头看向周明,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来回搓揉。脱口道:“大人猜呢。”
金翘却道:“听梁安说使不得,今儿早上万岁爷走的时候,站在那窗门前看了好久,还嫌大阿哥那字儿贴的位置过正,后来,何庆愣是给揭了,才挪到如今的位置上。那正位置是万岁爷留给他自个开笔的,您也敢去占。”
周太医忙道:“臣万不敢猜。”
王疏月笑了笑:“这有什么打紧的,贴在大阿哥写的旁边啊。”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小太监丁荣慌慌张张地撞进了明间。
金翘笑道:“今儿一早,咱们小主子也写了一个。已经贴上了,您这个贴哪儿。”
“周大人,出大事了,院正大人请您赶紧去长春宫。”
王疏月写完一个“福”字交给金翘,“拿去贴上。”
那日是个大放晴的雪后天。
外面热闹得很,哪怕是在深宫之中,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千门万户的爆竹声。
长春宫的隔扇风门,竹纹裙板尽皆合闭。皇后怔怔地坐在明间之中,手靠着滚茶都不知道。孙淼进来传话时,才发觉其手背上已然烫出了三个大泡。
大年三十,乾清宫有家宴。王疏月身子过重,周明说不易劳神,皇帝便把她圈在了翊坤宫中。宫人们都得了赏赐,各有各的聚处,王疏月见皇帝不在,她们守着也无趣,便让年龄小些的宫人们散到给各处自取乐去,只留金翘在内剪灯,梁安在外答应。
“娘娘啊,您的手……”
翊坤宫,王疏月一个人坐在驻云堂中写福字。
“三阿哥怎么样了。啊?怎么样了!”
吴灵死后的四五个年节间,这是王授文头一年在热闹的市井里品出了实实在在的年味。他很庆幸,吴灵给他留下了着一双与自己全然不相似的儿女。也很庆幸,那个曾经被他议为:“煞气过重”的皇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用了什么谜一般的方法,护住了自己这个凝雪结霜般的女儿。让她一直有心力,有自由,去守吴灵对她的期许——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娘娘您先别慌,周太医已经过来了,咱们万岁爷那么大的鬼门关都是在他手底下过的,小主子也一定能过。您的手烫伤了,奴才让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楼下的堂会到了尾声,外面大雪下迷道路。
“本宫不要紧,不要去扰太医们,让他们好好顾着本宫的三阿哥,顾着三阿哥!”
“贡酒,果然好滋味。爹,走了。”
孙淼忙宽她道:“娘娘,咱们小主子是皇上嫡子,日后还有更大福气要承接,绝不会有大碍的,您此时万万不能慌啊,院正大人已经去太和殿禀告万岁爷去了,您得等着万岁爷过来,给咱们小主子做主。”
说着,他揭了坛盖,倒出一盏来,仰头干掉。
“做主?做什么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以前是该这样,可如今,儿子觉得,或许我们没必要这样。”
“奴才……”
王定清沉默了须臾。忽而道:
孙淼欲言又止。
王授文摇了摇头,接过茶来,“她是皇贵妃,我们是外臣,她是我们的倚靠,但是,我们是汉臣,并不是她的仪仗。我们对她越疏远,越恭敬,才能让她在宫里的路,好走。”
明间的门赫然被推开,外面白茫茫的雪光混着惊心动的梅香猛扑进来,几乎刺盲皇后的眼睛。
王定清走到王授文对面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父亲这些年都不肯收疏月的东西吗?”
太后扶着杜容海的手跨进明间。
王定清将何庆送到楼下,再回来时,却见王授文仍然看着那漆金粉的食盒,一言不发。
“你们都退下去,哀家有话跟皇后说。”
“奴才一定把老大人的话带到,奴才还要回宫回贵主儿的话,就不留了。两位大人,大吉啊。”
孙淼等不敢多停留,掩门退到了外面的雪地里。
王授文低头偷偷揉了揉眼,方抬头道:“替我谢娘娘的恩典,谢皇上的恩典。”
缠枝莲花纹的仿古山水屏风,在太后脸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她从皇后身边行过,在正座上坐下。
王定清提了提酒坛,朗声道:“父亲,您不收,我收了。”
“皇后。”
何庆回道:“有咱们万岁爷护着,又有周太医那大国手镇着,昨日,万岁爷还准了贵主儿的姨母入宫照顾,等过了正月,就要去接呢。咱们贵主儿一切都好。就是怕您和小王大人不肯收她的赏……呸,瞧奴才这张嘴,贵主儿说了,这不是赏赐,是她想替先夫人用的心,所以才让奴才来办这个差,老大人,您安心收下,奴才能来,必然是万岁爷也点了头的。”
“儿臣……在。”
王授文应了声“是。”看向那只食盒,迟疑问道:“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吧。”
“哀家当年是看走了眼,才把你送到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你这个皇后当得,自己的地位,自己儿子地位,自己家族的地位,一样都没有护住,如今,连自己儿子的性命眼看着都要丢了!”
何庆道:“老大人,这是在宫外,您和小王大人,是贵主儿的父兄,奴才就算听了什么,也没有多嘴的胆子。”
这一句话,让皇后猛然想起了陈小楼那一句:“割喉润嗓”的话,此时若不是割喉流血,她的喉咙当真干得吐不出一个字。
话声未落却被王授文喝斥了一声:“定清,不得如此无礼。”
哑然,无话可辩。
王定清伸手接过那坛酒,喉咙一热,不由脱口道:“这个丫头……”
皇后怔怔地扶着椅背,颤坐下来。手边的滚茶如今已经温了,她端起来,牛饮般地灌下两三口,方从喉咙里挣扎出声音来。
“小王大人,这是贵主儿给您的,这坛花雕是绍兴的贡酒,贵主儿说您好这一口,去年就在万岁爷那儿留下了,可惜去年年节您不在京中。”
“儿臣是无能……可儿臣这一辈子,走不到皇帝的心里去……劝也劝了,闹也闹了,最后落得无诏不得入养心殿,我和皇上……是彼!此!弃!绝!”
说完,又将另一坛酒呈给王定清。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背脊陡然生出一阵恶寒。一下子从背后缠绕到胸口,引得她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贵主儿亲手做的韭菜饽饽,贵主儿说,她还是那句话,虽已十分地做了,但味道还是和夫人做的有差。希望老大人别嫌弃,正月天冷,早些回家,热热地吃。”
太后被这四个字气得气紧,不由喝斥道:
说着,他打开食盒。
“荒唐啊荒唐!时清,你是皇帝的女人,就算皇帝弃绝你,你也绝不能够弃绝皇帝!当年在府上的时候,哀家听说你们也是琴瑟和鸣,他敬你,你敬他,如今,是因为有了王氏……”
何庆笑道:“贵主儿的差,就是咱们的万岁爷的差,遣哪个奴才来,不都一样嘛。贵主儿知道老大人慎重,头一年还肯受她的年礼,这几年,竟连梁公公亲自来送,都进不了府门了,所以,奴才今儿,索性来这酒楼上撞撞运气,免得吃您府上的闭门羹。”
“皇额娘,您别说了!”
王定清笑道:“何公公怎么来了。”
皇后凄声打断她的话,紧接着,惨然道:“是我的错,我见皇上喜欢她,又想她是汉人出身女人,无非做个内宫之宠,不会威胁满蒙之亲,不会祸及大统继承,才让她入宫伺候,我……我没有想过,皇上会为了她把我们母子……”
“请老大人安。老大人,新春大吉啊。”说完,又向王定打了个千,“小王大人,大吉。”
她越说越心痛,不由地弯下腰去,伸手捂住脸,声如锦帛撕裂般,又尖又痛。
不多时,何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坛酒走了上来。
“可我又能如何,皇额娘,我也是皇帝的奴才。皇帝弃绝我,也都是我的过错,我不如王氏那般体贴圣意,至使帝后之情,若掌心之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对不起皇额娘……对不起我们科尔沁部……我这一辈子,通共只剩一个三阿哥,如今又要去过鬼门关……这都是我的报应,都是我的报应啊!若……若能拿我命去换他的命,皇额娘,我早就奉上去了啊……”
王授文一怔,未及说话,便听王定清道:“去请上来。”
“什么报应?皇后在胡说什么!”
“老爷,来得不是从前的梁公公,是万岁爷身旁的何庆何公公。”
太后掌拍几案,震落案上的一盆冷梅的花朵。
那小厮犹豫了一阵,轻声又道:
皇后没有抬头,仍然捂着脸,瑟肩痛哭起来。
王授文没有抬头,只平声道:“请梁公公回去吧。就说老臣无功不敢受赏,遥祝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来年吉祥。”
太后仰起头。长叹了一声:“时清,身为皇后,你无失德之处,如何会有报应报在子嗣身上。”
楼下的小厮上来回话道:“老爷,少爷,宫里来了人,说是替咱们贵妃娘娘,给您送东西。”
皇后泣言:“若不是儿臣失德,失帝心,三阿哥又何以如此……”
花生皮儿落到干冷的地上,稍一碾就成了灰。
太后冷声道:“你再有如此荒唐之言,才真是失德!你给哀家听好了,钦天监已为三阿哥观象,言有“月宿冲阳”之象重现,又见火宿冲犯太子星,轻则太子失位,重则祸及帝星。大阿哥这一灾,不是你这个额娘失德,而是有人德不配位,庶儿冲犯太子!”
他看了一眼雕窗外的大雪,“尘埃落定啊。”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皇后的耳心中尖锐地响了一声,刺得她不禁宫耸起了肩膀。
“张孝儒和父亲当年同朝为官,都是前明旧臣,却各为其主,如今……”
“钦天监真有如此卜言?”
王定清听完这一句,不由笑了一声。
“监正已经去太和殿请见皇帝了,这一回,皇帝若是为了维护王氏,不肯为你们做主,那皇后也该想想,如何自己为咱们三阿哥做主!”
“哟,王家班。这话,双关了啊。”
王疏月等到梁安回来,已过了午时,是时婉贵人也听说了长春宫的事,来王疏月处探问,正坐在炭盆旁与王疏月说话。
“听说,张中堂是陈小楼的戏迷,如今他下狱,陈小楼也不踏台板了。以后这京城的堂会,就要看王家班了……”
梁安甫一进西暖阁,便扑跪了下来:“主儿,出大事了,三阿哥遇了痘劫,这会儿整个长春宫都乱了。”
王定清起身走到楼梯口,擎着酒杯往下看去,底下几个人闲道:
王疏月之前就大概猜到了,这会儿听他说明白,下意识地搂住了身旁的大阿哥。
皇帝封御笔的那一日,张孝儒披枷带锁,同孟林社的几个举子一道,被投入了刑部的大牢,刑部拿人那天,王定清和王授文坐在正阳门外的酒楼上吃酒,王定清喝了二两绍兴的女儿红,脸色微红。楼下正为八旗某家门户的喜事唱堂会,陈家班踏台板的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脸浅,唱得也不得劲儿。
婉贵人慌道:“这可怎么好,先帝的子嗣虽多,但没长成的大多都是损在这个劫上,我……我得去瞧瞧二阿哥。”
四年的最后一段时光在风雪路的尽头埋入雪堆。
王疏月唤住她道:“你先别慌,这个时候阿哥所比咱们这里严谨,你去了,反而让他们乱。你先回宫,安心地坐着等。”
“你不是朕的奴才,你是朕……心悦之人。”
婉贵人心里着急,人也就没了注意,听王疏月这么说,方稍定下神来:“是,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回去,使人去看看,若没事,也好安心。”
“啊?”
说完,带着的人去了。
“王疏月。”
金翘见梁安还没说到要害处,忙又接问道:“万岁爷知道了吗?怎么说?”
好在,王疏月都懂。
梁安应道:“哦,万岁爷从太和殿出来就过去了。下旨把三阿哥挪出紫禁城去照顾,皇后娘娘不应,在长春宫的地屏前面不顾体面地跪求了好久,万岁爷都没有松口。主儿……还有一件事,奴才……要跟您说……您千万不要气,龙胎要紧啊。”
为帝的一条风雪路,他称孤道寡地走了这么多年,母子亲情,父子大义,夫妻情意,一路上七零八落。他对生母有愧,对皇父有恨,对子嗣有欠,若他是个市井之中平凡的男人,尚可为此一大哭。但他是皇帝,很多话,连出口都不可以。
“你说。”
她仍然是他护在身后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软弱无用。她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却不曾怨怼,也不曾胆怯,她是紫禁城里,唯一一个敢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行的嫔妃。
“主儿,钦天监好像奏报了个什么‘月宿冲阳,庶儿冲犯太子星’奴才也不太懂,但听长春宫的人说的那些,好像是说主儿冲克了三阿哥什么的……”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纵使她是半个卧云精舍,纵使她灵透聪慧,洞悉他的朝局,但她还是不能舒朗地站到乾清门前替自己正名申辩。
金翘听了急道:
皇帝不禁想,女人究竟能在男人们的世道之中做些什么呢。
“梁安,你在主儿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走下去这三个字过于简单
梁安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哎哟,是奴才该死,让这没把门的嘴胡说。”
“我是汉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奴才,是主子娘娘的奴才。但我和我的兄长一样,眼前有一个本分要守。为此,难免会磕磕碰碰。不过,你也要信我,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地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你,陪着孩子们,一路走下去。”
王疏月垂下眼睛,抿了抿唇。
“朕听着呢。”
三阿哥的名讳里有阳字,月字就不言而喻了,
“主子。”
“‘月宿冲阳,这个月字,说的是我……”
“好个大言不惭的王疏月。”
她脱口解了前面半句,后面半句的意思她不肯往下解明的。
皇帝不由地笑了。
然而,大阿哥却已自己然明白过来,抬起看向对王疏月,轻声道:“庶儿,说的是儿臣,太子星,指的是三弟弟吧……”
“嗯……怎么说呢,王疏月吧……她有德配位,您亦不曾因她失德。”
这话似乎剥开了新一轮皇家子嗣相互残杀的序幕。
说完,她顿了顿,扶正他歪向自己这一边的伞。
尚不安世事的少年,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就这么被推上了贺庞与贺临相似的道路。大阿哥如今还唤得一声‘三弟弟’,殊不知,这三个字几乎令在场所有的人莫名颤栗。
“我是真的不怕了。我相信您,我的声名是您给的,除了您,谁都不能褫夺。所以,这一回,我其实不想退。主子娘娘也好,太后娘娘也好,朝廷也好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好好护着您给我的声名。”
王疏月本想去牵他的手,忽觉自己的手发颤发凉,又赶忙收了回来。
她说着,望向皇帝,露了一个疏朗的笑容。
“别怕……”
“其实变了很多。我之前很怕您,也怕我身处的地方。现在……”
话未说完,谁知道大阿哥竟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到没怎么变。”
少年人的手天生温暖,就是太小了,还不足以包裹住她的手掌。只得用五根手指,紧紧握住王疏月的拇指,坚定地不肯松开。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和娘娘,跟您在一起,儿臣什么都不怕。”
南书房此时正在道旁。王疏月侧面望去,柔声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南书房见您,笨得不知道收拾您褂子,差点被您打板子。一晃儿都四年了。”
王疏月心头一暖。
王疏月站住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帝肩头的雪,偏头道:“有什么不敢的呢。我伴着的是您这个人,哪怕退回去,再去南书房当差呢。”
“大阿哥不知道,和娘娘……对不起你。”
“那你还敢来见朕。”
“和娘娘不怕,儿臣会保护好您,也会保护好您腹中的弟弟妹妹。”
“嗯。”
“好……”
“知道皇后跟朕说的什么吗?”
金翘眼眶有些发潮,忍泪道:“主儿,咱们怎么办。”
皇帝笑了一声。
王疏月抬起头来:“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最要紧的,是无论皇后要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挡着。”
“何公公来寻我,说您情绪不好,我就过来了。不过好像来晚了一步。”
“为什么。”
“谁让你来的。这么大的雪,还要出来走。”
王疏月没有应答,转而望向窗外。
皇帝一手握着伞柄,一手牵王疏月的手。临近五个月,她身子已经有些发沉,皇帝将就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有些琐碎。
日晴风淡,天格外的疏郎。养心殿的琉璃瓦在雪覆之下,仍就依稀可见。
两人走出月华门,朝着南书房方向,一路往日精门散去。
而此时养心殿前,十二顾不得什么体面尊贵,一路奔上阶,险些和出来的程英撞个满怀。
“您出来。”
“哎哟十二爷,您慢着些。”
她将伞抱入怀中,轻道:
十二道:“程老,皇上在里面吗?”
皇帝松了手:“去哪儿。”
“在在。王大人在里面和皇上议事。”
两人迎目。她蹲了一礼,冲皇帝扬了扬手中的油伞。
十二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哪个王大人,王授文,还是王定清。”
皇帝一抬头,却见王疏月已立在了门前,她穿着浅绿色缎绣博古花卉纹袷袍,外头照着月白色的素缎坎肩儿,滚边的兔毛融融地烘在她的脸上。
“王定清。”
“贵主儿说……想和万岁爷您出去走走。”
十二听着这三个字,到也莫名得松了一口气。
皇帝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哦……也是,这个时候的,老王大人怕是……啧,算了。”
何庆闻言忙推门道:“万岁爷,贵主儿来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程英到是与他有所同感,又都不好在养心殿门前挑明相叙,只得拱手辞道:“王爷,臣先告退了。王爷近来忙于直隶疫症之事,又要在内务府顾着三阿哥的事。王爷全千万保重身子啊。”
外面何庆期期艾艾地朝里头张望,却冷不防听皇帝道:“进来回话。”
“劳老大人挂怀。本王有数。”
皇帝仍然负手站在门后。
二人寒暄毕,互辞。
背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门户一轮开合,雪光从门框里透进来,而后又被门扇挡了出去。养心殿次间内再无人声。
十二这才有心端正顶戴,走进的养心殿内。
“送皇后回宫,无诏不得至养心殿。”
养心殿前殿焚这浓厚的龙涎香,皇帝正在与王定清说话,言谈之间并未涉后宫之事。十二还未跪,皇帝就已经道了“伊立。”继而直道:
“奴才……在。”
“直隶的疫症如何?”
“张得通。”
十二回道:“仍以三河县最为严重,不过,如今是隆冬季节,疫情还得以控制。三阿哥……已遵旨迁出西华门,现在祐福寺中,内务府和太医院遣去的人也都安置妥当,请皇上放心。”
寒津津的次间内,冷光透窗,深影重重。皇帝虽背对着皇后,却也听见了一声压地极低的啜泣声。
皇帝揉了揉眉心,撑额应了一声:“好。”
皇后怔怔地点着头,再也没有吐一个字。
十一见他双目有些抠镂,便知他也是一夜未合眼,想起将才在外面程英的话,忍不住道:“皇上还是要保重龙体啊,不能过于操劳了。”
说完,他负手背了过去。冷道:“守好你的本分,朕和科尔沁还有百年的和睦要修,将来,朕的儿子还要娶草原的女人,不要逼朕,为了你,把这百年和睦撕了!”
皇帝笑了一声,交握双手道:“咱们大清至入关以来,就和这天花疫症斗得惨烈。翻看前两朝的《玉蝶》,可谓触目惊心,先帝三十五个皇子,其中十五个早亡,二十五个公主则死了十三个,咱们的兄弟姊妹,大半折损在此劫上。”
皇帝纂紧了拳:“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你们科尔沁部的皇后,朕重你敬你,你与朕的儿子,就是我大清的太子。但不管正大光明匾额后面那道传位的旨意朕怎么写,都不是你该窥探的。”
他说着,不由地手上捏了拳,不重不轻地落在查痘章京递上的奏折上。
“奴才,谢皇上恩典。”
正如皇帝所言,大清皇族自入关以来,包括皇帝在内的历任帝王,都是从痘劫之中逃出生天的。但无一例外靠得是自身体格,被动地煎熬,像皇帝这样,熬过来就活,熬不过,也跟百姓们一样身死掩埋。大清经历了三代君王,每一代君王都试图能让自己的后代子孙摆脱这个诅咒一般的疫症,但至今也没有找到一种行之有效防治之法。
皇后的话被耳边的震响堵在了喉咙里。她抬手摁住滚烫的脸颊,弯下腰去。
皇帝握拳沉默,王定清和十二相视一眼,也都不敢出声。养心殿内气氛沉郁。
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
不多时,张得通推门进来。
“放肆!”
“万岁爷,奴才有话回。”
“皇上,妾真的后悔当初允准王氏入宫。至您受这等汉奴蒙蔽之深,不念大统传承,不念……”
“讲。”
“你言外之意是朕要因她废你,亦废你子?”
“这……”
“是……妾肤浅,可是妾不明白,妾嫁给您十多年,为您生儿育女,管治后宫,从未有过差行。自问无功亦无过。您为何要册立副后?若是成妃之流,也罢了,可王氏是汉女,是奴才,皇上偏宠她,难道就不怕她乱了祖宗铁律,乱了我们大清的血统吗?
王定清见张得通向自己这边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所奏之事和王疏月有关。刚要张口,却被十二拽住了袖口。接着又听他道: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如天边闷雷般灌入皇后耳中。
“王大人,不该出口的话,千万忍住。”
“所以你肤浅至极!”
十二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辞却是恳切的。
“妾不敢……”
王定清捏紧了手指,即便他此时和王授文有千言万语想要替自己的妹妹申述,但转念像想来,当真皆是于王疏月无益,想着,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终是低头,把声音忍了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朝她身后走去:“永定河河工,醇亲王敛十万雪花银,二十二年那场洪水,死了数万人,这个罪至今还在朕头上箍着。送大喇嘛灵柩归蒙,恭亲王托病,在路上一耗半载,外八寺会盟,朕为他有口无话辩。皇后,朕千错万错担了一身,到头来,还不能问他们的罪?你当朕是什么人,为一个女人,弃本族不顾?”
跟着十二一道跪安退了出去。
皇帝捏白了手指关节:“宗亲?皇后指的是谁,醇亲王和恭亲王吗?”
张得通一直等到殿门闭合这才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动用了中宫笺表。”
“朝堂之事妾不明白,妾只知道,她是汉人之女,祖宗规矩,缠足之女不得入宫,如今者道懿旨还在神武门的门匾后面放着。您为了王氏,囚禁顺嫔,逐撵淑嫔,甚至连她十一有染也不肯处置,这些,妾都不能说什么,可是,您为册封她为皇贵妃,撤销两府督察衙门,致使宗亲怨声载道,这难不是此女之大罪?”
所谓中宫笺表,位类同皇于帝的诏书乃大清的后宫给予中宫皇后统摄六宫特有的权利,由皇后口述,代诏女官笔录,加皇后宝册凤印,是一项极大的权利。笺表一出,即便是圣旨也不可以轻易反驳。但这样权力并不能经常动用,否则会被御史参奏。
皇后抬起头,朝着皇帝膝行了两步。
皇后正位中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正动用笺表。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是吧。皇后,国家之失,即便有,也在于朕,不在于她王疏月。再有,朕推崇汉儒学说,是为了稳文心,匡人意,使天下人慕善循良,使仕者不狂乱,文人不癫性。不是拿来给乱臣贼子杜撰附会之用!”
“写了什么。”
“皇上当真就一点都不信天人之说吗?”
张得通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寒意,人也站不住了,索性跪下回道:“皇后命把皇贵妃和大阿哥带到钦安殿中去了,令她们为三阿哥祈福。”
“肤浅至此!”
“王疏月这会在什么地方?”
皇帝声音陡然转冷。
“回万岁爷的话,皇贵妃……带着大阿哥已经去了钦安殿。”
“王氏是您的奴才,身为奴才,她本当为主子分忧,质疑之言既是因她而起,自当由她来解,废其尊位,并非夺其性命,她若知事,就不该顾一己之荣而至主子声名不顾,而因感怀天恩,从此守住本分,不得再有逾越之望。”
“这个蠢……”
“朕的天下,在你眼中是靠废掉一个女人尊位来安的吗?”
张得通没有听清楚的皇帝说的是什么,皇帝越过他起身朝外跨去。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肺中早已气尽。肩膀塌陷,抑制不住地喘息起来。与此同时,她看见面前露出半双黑缎金色绣龙纹靴,皇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而来。
何庆几人连忙取衣取帽地随上去。
“自从皇上册封王疏月之后,直隶至三河一代地震,县镇余生不过十之二三,如今又接寒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人心不安,钦天监不敢言语,但京师内外,朝中上下已有质疑之言,虽未写在奏折上呈报皇上,但无一不是金钩铁拐,力透纸背。妾身为皇后,与您一心同德,绝不能见您为人臣所诟。妾叩请皇上,废王氏皇贵妃之位。以安天下之心。”
谁知刚跨出月华门,却见太后扶着陈姁,立在月华门前的雕壁前。
想着,她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跪下。
“皇帝要去何处。”
他声音并不大,带着对皇后惯有的一份尊重。却还是引得皇后背脊一颤,若换成是平时,此时她就躲了,可如今,最不能出口的话已经出口,皇后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更惧的了。
皇帝停了一步,却并没有应声。
“放肆。”
太后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皇贵妃,德不配位。”
“皇帝!”
皇后望着皇帝,他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喉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半晌抬头道:“质疑什么?”
“母后有话,待朕回来再说。”
原本就没有烧得很暖的炭,此时好像是烧喑了,红星火子暗下来,过后竟然渐渐熄灭了。
“你给哀家站住!”
“既如此,妾要问您一句,您听到了如今朝内朝外,对皇贵妃的质疑之言了吗?”
皇帝猛地站住脚步,扫雪的认此时都跪避在道旁,从月华门出来的雪路才扫了一半,远处的道路融在一片白茫茫里,那日有细微的日光,照着红墙,映白雪,触目惊心的美。
皇帝放下茶盏,“不用和朕说这些,你的话,朕会认真听。”
“中宫之子生死未卜,皇帝此时还忍心给她心头再插刀吗?”
“妾的话,恐会令您不悦。”
皇帝背向太后,没有回头。
皇后稍怔了怔,抬头将好看见皇帝嘴角一晃而过笑容。皇后很少看见皇帝真实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恍惚。
太后朝皇帝走近几步,一面走,一面道:“皇后正位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行错之时,即便她这次动用中宫笺表,也是为了皇帝的嫡子,为了我大清的血脉着想。之前,钦天监的卜言明明白白,‘月宿冲阳’,王氏冲克三阿哥,至使三阿哥历此一劫。皇帝啊,三阿哥是嫡子,你是他的阿玛,无论你有多宠爱王氏这个女人,你都不该一意孤行。至江山社稷,至皇室血脉,至天下百姓于不顾!”
这句话竟比之前有了些许的温度。
“放肆!”
“说吧。何事见朕。”
这两个字,穿耳破心,虽压了七八分的气性,却仍旧骇人得很,道旁行跪之人尽皆伏身,连太后都愣住了。半晌,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皇帝的背影,不可思议地问道:“皇帝跟哀家说什么……啊?”
想着,不禁摇头一笑。
皇帝闭上眼睛,此时,他竟觉得有一丝疲倦。
若王疏月是皇后,那这么一幕也该被记到《起居注》中去,他这个在皇帝的形象和名声,在史料上也就跟着埋汰了。
家天下是一个有年代局限性的话题,皇帝虽为家国即竭尽心力,却也未必能在那样一个时代,触及它‘私’与‘公’的两面本质。但他却隐约地感觉到,诸如太后,宗亲,这些人,他们的争夺过于狭隘。
皇帝却的反过来,想起早年王疏月那拿绳子绑他手腕的荒唐事。
这种争夺被王疏月那毫无指望,纯粹恬静的生活细节衬得暗淡肤浅。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的后来人读此注笔,也许会临文赞颂,本朝帝后伉俪情深。
皇帝为此,索性笑了一声。
后世翻阅时,便可见注笔道:“四年十二月初四,后请旨觐见,帝询后:雪路尚可行?
“皇额娘,如果朕的江山百姓,子嗣血脉,就在于她王疏月一个女人,那朕是什么人?”
他们是夫妻,但相处之间的条条框框实在太多。行礼,寒暄,刻板地关怀,谢恩,这几样东西是要写进《起居注》的。
说着,他转过身来。“若恒阳此劫在于王疏月,那元年冲克朕的又是谁?”
此时对着皇后却不似如此。
“你……你是不信的钦天监之言吗?皇帝……你……你怎么能为了个汉人女子如此荒唐……”
这几年,消闲时光皇帝都对着王疏月。不需要刻意想什么,她总能勾起他的口舌之欲,乱七八糟地和她混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偏之后想起来,还觉得极有意思。
“皇额娘,是朕荒唐吗?朝廷殚精竭虑,为求一法得以永抑痘症,使我满清皇族的子嗣血脉,不再被此症所损。这些劳苦反不见于天象,偏见的是一个女人。皇额娘,朕这个人,皇额娘是知道的,朕视佛,道,黄(黄教)皆为王道之用,朕不拿钦天监正使,是朕敬重皇额娘,记皇额娘对朕的养育之恩。”
皇帝习惯性的“嗯”了一声。尾音落在茶盏之中,荡起一圈纹来,而后又静静的地平复下去。整个次间寂静无声,皇帝一时觉得,眼耳皆有些空落。
“皇帝什么意思,皇帝是想说钦天监所言,是哀家授意的吗?皇帝出言,该三思!”
皇后颔首作礼:“雪虽大,但尚可行,谢皇上关怀。”
“不重要。”
“路上好行吗?”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从齿缝里吐出来。
帝后相向坐下,皇帝饮了一口茶,声放得很平。
“朕是您的儿子,以您的怜子之心,悯朕的怜子之心。恒阳是朕的儿子,恒卓也是朕的儿子,还有王疏月腹中之子,都是朕的骨肉。朕若断父仁,亦会断子孝,皇额娘要朕三思,朕也请皇额娘,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