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翡翠玉扳指的手扣在了桌角处。
王疏月看着他扣在桌角处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稳稳包住了桌角那一块尖处。
王疏月正走到书案前面,想要绕过桌角走到后面去。但那桌角和一旁的书架靠得近,从前因为她瘦到不觉得,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显怀的缘故,竟有些局促。正要侧身,却听着皇帝头也没抬地吐了三个字。
“大阿哥不让我动,您也这样折我寿,我如今啊……就是翊坤宫的废人。”
“放心走。”
皇帝一面看那本《地震记》,一面笑
只不过,在其旁行走的时候,就要格外留心些。
“张口乱说,朕长命百岁,就短不了你的。”
其他地方都还可以将就王疏月,但驻云堂是皇帝常坐的地方,并不能似西暖阁那样,东一块西一块的包得乱七八糟,毕竟那方雕花木案可是照着南书房的规格造出来的红木大案,每一条线都凝聚匠心。王疏月自己也不见得肯让梁安去糟蹋它。
说着,他架了笔,抬头道,“横竖就这几个月,你废着吧,你在卧云给朕当了那么久的差,该朕白养你几日。坐。”
怀孕之后,翊坤宫各处桌角椅背的锐处都被梁安等人细致地包了起来。周太医说,王疏月的身子寒,这一胎的怀像也不是很好,受不得一丁点惊动。于是,阖宫紧张,她平时也十分小心,行走坐卧都尽量避着坚硬处。
王疏月依言坐下,见皇帝手上那本册子并不是公文奏折,便轻道:
大阿哥跟着梁安出去了,王疏月这才起身走进驻云堂。
“您在看什么呢。”
王疏月冲着梁安摆了摆手:“你跟着他,别挡他。”
皇帝闭眼舒肩往椅背上靠去,顺势将册子摊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疲倦道:“三河知县写上来的东西,这人笔力好,这些个倾塌,死伤的数字,都给朕罗列地扎肺。”
梁安忙道:“唷,小主子,仔细烫着您,还是奴才去吧。”
他说完,又沉默了须臾。
说完,她正要起身,大阿哥却拽了拽她的袖子,“和娘娘,您坐着臣去给皇阿玛端。”
“震后……时疫起来了。”
“好,给您沏一壶六安。”
烛火跳跃,书架前的一盆兰花影纠缠着他的人影。
“呵,你这儿什么顺手,就拿什么给朕吃吧。”
王疏月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薄荷脑油的气味。她抬头看皇上,他的脸遮在册子下面,看不清表情。手仍然摁在桌角,不仅没有松,反而越来越使力,关节处渐渐发了白。
“您吃什么,我这儿的敬亭绿雪这几日都被您熬夜给吃光了。”
他想事的时候,就习惯这样使劲儿的捏握。好似想要不轻易露出悲喜,就必要把情绪捏碎一样。
皇帝不置可否,喉咙里却笑了一声,抬手立起了折本。“倒茶吧,恒卓在,朕不想说你。”
王疏月伸手抱住皇帝的手臂,将他摁在桌角上的手拽了回来。
王疏月笑了笑:“是不是见识短浅,您又要笑我了。”
皇帝没有出声,可刚收回来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捏成了拳头。
“朕在想你刚才跟恒卓说的话。”
王疏月无奈地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直到彻底摊开他的掌心。这才侧了脸,将自己的脑袋枕了上去。
“您看着我做什么。”
皇帝的手,好像从来没有冰冷过。
王疏月一抬头,却见皇帝屈臂撑着太阳穴,正看着她。
面儿一贴上去,掌心的温度就渡热了王疏月的耳朵。
大阿哥“嗯”了一声。
皇帝没有动,由着她胡乱摆布,只在她安静下来之后,温声问她。
“是啊,就像你皇阿玛那样。”
“你做什么。”
“就像皇阿玛那样?”
“累了,趴着陪您歇会儿。”
“和娘娘见识短浅,但是……和娘娘觉得,天灾是国难。自古江山社稷,百姓疾苦都牵情帝王将相,大阿哥虽然还小,但也要有和百姓共情的心。”
皇帝偏了个头,脸上的册子便垂落到了肩上。刚好能看见她温柔的睡颜。
说着,她伸手托着腮,轻轻拨明案上灯,声音温暖柔软。
王疏月很懂他的心,也能关照他的情绪,更难得的是,关于他的朝堂百态,他的政治主张,这些事,她一直都避得很好,却又不显丝毫的刻意。
王疏月靠着他坐下,一面命金翘收走大阿哥写完的字,温声道:“也不全是这样。”
她给予皇帝的认可,支持,都是不着痕迹的。然而,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在他身边,皇帝也能从没完没了的政务之中脱身片刻,看看她收拾的这间屋子,看看她身旁的恒卓,吃几口热饭,呵一两口他喜欢喝的茶。
大阿哥抬头看向王疏月:“和娘娘,您最近都不准儿臣玩闹,是不是怕儿臣吵着皇阿玛。”
皇帝一面想,一面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驻云堂的窗外。
王疏月看向驻云堂之中的皇帝,低头对大阿哥道:“你皇阿玛哪里是不累啊。”
红尘之中,千窗灯明。
“不累,皇阿玛都不累,儿臣也不累。”
翊坤宫的灯,也不过是其中一盏,只不过因为皇帝略有些沉重的思虑而有些暗淡发黄,但这并不影响它在王疏月身旁,渐渐的融入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
“累了吗?”
“疏月。”
王疏月替大阿哥收起笔来。
“嗯……乏得很……”
天上响着沉闷的雷声。大阿哥写完最后一行字,揉了揉眼睛,朝驻云堂里看去。皇帝坐在灯下,人影被灯火映在墙上,撕得老高。
“听朕说话。”
王疏月陪着大阿哥在东暖阁里写字。
“好……您说嘛……听着呢。”
这一日,三河知县任塾撰写的《地震记》(这个文章是真的有的,详细记录了康熙十八年的那场地震,有兴趣可以找来看一下,作为经历过汶川地震的人,看了心里很难过)递了进来,皇帝坐在驻云堂里,捏着朱笔,圈点提画至酉时。
“百姓疾苦,都牵情帝王将相,吾等当与江山共情,你教给恒卓的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虽此时离地震的发生日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皇帝仍就没日没夜地扣着工部和户部的人,王授文,程英等几个内大臣,也跟着费神费心。王授文一连两几日都住在南书房的值房,拟旨承诏不间断,虽是疲倦,但也不免感慨,皇帝早年下狠手所行的两项政策——清理户部欠款,提解火耗以归公,终是令户部的三库,在这一场天灾之中撑住了。
王疏月没有睁眼,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唇角露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十二与内务官员奏请皇帝离京避震,却被皇帝严辞驳了回去。
“耳濡目染,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再笨,也学会了。您为什么这样问。”
由于震中距京师仅四十多千米,因此,就连京城的损失相当严重,北海白塔遭破坏,翰林院房屋即巍然存者亦瓦木破裂,不可收拾。紫禁城也有三十多处宫殿毁坏。
“没什么,朕只是没想到,你竟会这样去教他。”
三河县情形之惨烈,震后城墙和房屋存者无多,地面开裂,黑水带沙涌出;柳河屯、潘各庄一带地面下沉了几米。平谷县房屋、塔庙荡然一空;地裂丈余,田禾皆毁;东山出现山崩,海子庄南山形成锯齿山;县城西北大辛寨村水井变形;整个县境生者仅十之三四。
“这也是您教他的,他是个很善良,很温暖的好孩子,若是成妃还在,他会比如今,还要开心些。”
那是皇帝登基以来,京城附近发生的最大地震。受灾地区以三河、平谷为重,香河、武清、宝坻次之,蓟州、固安又次之。从通州到三河,所有城墙全部倒塌,尸体堆成山丘。
“朕倒是蛮庆幸,把他交给你的。”
十月底下了一场极冷的雨,眼见着冬日渐近。这一年秋天,直隶三河一带发了一场大地震。
“我……我啊,没怎么教他,我就希望自己不要辜负成妃,护好他,让他做个自在的孩子。其实,不管我有没有自己的骨肉,他都是最心疼的孩子。”
过了中秋。便渐渐地近深秋。
皇帝叹笑了一声。
孙淼道:“许是咱们三阿哥醒了。天都要黑了,主子啊,您也在这里,呆了一日了,回暖阁吧,也该传膳了。”
“嗯,你虽然什么都没说吧,但朕差不多懂了。”
就那么一声,孱弱无靠,惊慌无措。如同一只手,一下子又把她拽回了淑嫔和孙淼的言语之中。
“什么。”
然而,却忽而听见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你不是皇额娘,恒卓,也不是朕。”
皇后闭上眼睛,试图用些心力,让自己从淑嫔那些刺心话里挣脱出来。
王疏月耳框有些发热,这一句话,她等了好久了。
没有了男欢女爱,便去寻找别的牵绊,一样都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可是,当它真的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时,她又替这个男人难受。
人在世间行走,总还是有羁绊的,不然就真的乘坐佛舟,渡到极乐世界的彼岸去了。
“朕和皇额娘,也不该处成现在这样。”
但她背后还有蒙古科尔沁部,还有太后,眼前还有她的亲生骨肉。
王疏月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主子,人活一世都有些遗憾,我的母亲走了,父亲也很难得见。我这个做女儿的,早已不能再为他们做什么了,但您比我要好,生,养您的人都还在。政务之余,但凡您有心,就一定有力,为她们做些什么。”
从一开始,她就察觉了他对儿女情长的冷淡,久而久之,她也淡了。
皇帝静静地听她说完这句话。
她其实不大在意贺庞的情感。
“朕没有心。”
皇后仰起头。头顶的御书匾额正面向着她,看得久了,竟似乎也活了一般,有了期期艾艾的目光。和皇帝相处的这么多年,王疏月入宫之前,皇帝对她还是有尊重在,至少,他从不斥责她,也从不过问她对内院,内廷的处置。而她也自问她算得一个贤妻,也算得一个良善的皇后,至少,她还没有因为权欲的争斗,沾染过女人和孩子的血。
“您有,您给我的,就不少了。”
孙淼在脚踏上半跪下来,替皇后捶着膝盖。一面道:“娘娘,淑嫔的话虽然是大不敬,却句句都说到了奴才们的心坎儿上啊。皇帝在前朝重用王家的人,在后宫,又独宠翊坤宫那一人,从前,她一直没有生育,这到也罢了,可而今,翊坤宫有孕,若一举得男,咱们三阿哥,日后,恐怕斗不过她那两个孩子啊。娘娘,您一向慈悲,识大体,但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咱们蒙古科尔沁,为大阿哥的前途着想啊。”
“疏月……”
孙淼应声,朝外面招了招手,自有人领着陈小楼从侧边的门上出去了。
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伸出手去他脸上胡乱遮挡。
她不由地吓了一跳,忙道:“让南府的人,带他走。”
“你这爪子胡抓什么。”
此时日薄西山,优雅风流的伶人,衣衫单薄的站在阴影里。金阳之下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类似于“情欲的东西在顶着戏台上薄薄的那一层尘埃。
“捂您嘴啊,您的孩子困了,孩子她额娘……也要睡了。”
皇后扶着孙淼的手慢慢坐下来。
皇帝看捏住她的手腕。一时不忍又笑出了声。
仍就是西边的窗户,透进黄昏的金阳之光,像撒金一把,抛扑在四米见方的小戏台上。陈小楼还站在戏台后面,水蓝色的衫子不刻意地露着那么一角。
“那孩子他阿玛呢。”
淑嫔走后,“怡情书史”中又恢复了阴郁沉闷的气氛。
“孩子他阿玛…孩子他阿玛是百姓的,就……接着熬吧……。”
说完,她又蹲了一礼。“奴才走了。望还有幸,能回宫伺候您。”
有孕之后,她是真的嗜睡。这会儿话也是越说越迷糊,不多时就压着皇帝的手掌睡熟了。
而后站起身道:“奴才过去的几年,一心都想着皇上,如今,皇上把奴才弃了,奴才也不想怨他。奴才虽眼笨心拙,可奴才明白,皇上是好皇上,若是没有皇贵妃,我们的日子,还照着之前在王府里,跟着您和王爷那样过……该多好,各在其位,各有所得。怎至于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皇帝也不再说话,索性将那只手舍给她,自己靠回椅背,从新捡起了将才那本《地震志》。
淑嫔不再往下说,从新跪直身子,向皇后行了一个大礼。
天幕上,月出寒空。
最后三个子的尾音落得很重。
因她惧冷而提早添来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住口!本宫……有分寸。”
她睡着了的脸被炭熏得红扑扑的。皇帝看完最后一个字,她也还没有醒来。
“主子娘娘,您气也是该的。您让王疏月进宫,无非是看准了她同奴才一样,都是汉女,无论如何威胁不到您的地位,可是现在您看看,皇上为了她,破了多少前朝后宫的规矩,就差没废了您,让她入主中宫了。您还不肯收起您的慈悲心,难道真的要让王疏月占了您的后位,您才后悔吗?”
大阿哥端着一盏茶,蹑手蹑脚地从明间走进来,放在皇帝的手边,又朝着皇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又才踩着轻步子,去明间找梁安去了。
她不由得牙呲缝隙里“嘶”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声音道:
皇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皇后站起身,烧蓝金色护甲从红木从茶案上刮过去,发出几乎刺耳的声音,淑嫔闭上眼睛,任凭那一声破纸划皮的声音贯穿自己的耳朵。而后的余音一阵一阵地从耳底传来,打在她的头颅上。生生要切开她的脑袋一般。
很淡的六安茶。和他从前爱喝的敬亭绿雪全然不一样,皇帝低头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起,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把茶喝淡的。
“娘娘能这样避多久?您一直以皇上的事为先,可是您自己的事呢?太后娘娘的话您不肯听,奴才的话您也定不受用,殊不知,我们都是为您着急,为三阿哥的前途生忧啊。”
正想着,明间的门槛上突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摔了一跤。
皇后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接着便传来梁安的声音:“大阿哥,哎哟,您仔细磕……”
“你在说什么!”
“嘘……别吵着和娘娘,嘶……”
“若有人能夺走您的皇后之位呢!”
人声虽然压得小,还是没能忍住口中吃痛的声音。
“三阿哥是皇上的嫡子,怎么可能有人能夺走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顺着声音,偏头明间那边看去。恒卓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似正要撩裤腿儿来查看。
“太后娘娘,还有娘娘您的族人,甚至西三所里的顺嫔,还有奴才,都看着娘娘和三阿哥。我们还能不能见天日,在于娘娘,和三阿哥的前途。娘娘,王疏月已经封了皇贵妃,宗亲们如此反对,万岁爷不惜废了议政王也要给她这个位置,若她这一胎,是个男胎,那三阿哥的太子之位……”
皇帝掐着书壳,犹豫了一阵,终于是问出声来。
她说着,俯身磕了一个头,口中的声音却没有停顿。
“恒卓,摔哪儿了?”
“我不说,难道就没有人跟娘娘说了吗?”
门前的孩子显然被这一问给问愣了。
“淑嫔……你这是咒本宫的三阿哥吗?”
他长到这么大,皇帝对他喝斥不少,但何曾这样问过他。
提起三阿哥,皇后背脊上猛一阵凉,手指在袖中猛地一抠握。
想着,他忙在地罩前回道:“回……皇阿玛,儿臣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提了一阶。“怕就要舍出自己,舍出三阿哥去了。”
“哦……。”
“可是,您和太后,把能舍的人,都舍出去了,现在,剩下一个胆小的婉贵人,和一个不中用的宁常在……娘娘再舍……”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自在,哦完这一声,竟伸手抓了抓耳。
她说到此处,声竟有些发哽。
忽听见身旁的人笑了一声。
主子娘娘,奴才们卑微,之前又受过您和太后娘娘,还有万岁爷的大恩,死不足惜。可是……”
皇帝一怔,忙把平时那张寡脸重新挂起来。
淑嫔闻言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醒的。”
“本宫……没有护好你们。”
“刚醒,不过都听见了。”
皇后看着此时面前瘦成一把骨头的淑嫔,心里涌出一阵无名的不平之意。
她抬眼望着他笑。
然而,要宠爱的反而失尽宠爱,要体面的在西三所里做囚徒。
皇帝被她这副笑容整得没了脾气,顺手拿册子挡了脸。
她从来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与这些人一路从王府走到紫禁城,虽然,顺嫔也好,淑嫔也罢,她们都有自己的心思,但至少,她们尊重她嫡妻的地位,行事作风,也从不是为了去颠覆她的位置。不过是要在皇帝身上争点可怜巴巴的宠爱,或者在宫人们面前要点体面。
“你想笑就笑吧。”
皇后无言以对。
王疏月掰下他挡着脸上的书。
笑声中带着些竭力隐藏的哭腔。
“终于像个爹了……”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转而笑起来。
十二月初。京郊附近下了一场大雪。因为地震而倒塌的房屋还来不及修复,又遭大寒,从直隶到三河一带受灾极其严重。那时的文人笃信“天人感应”的一套说辞,皇帝登基的第四年,先是地震,又是寒灾,钦天监抓破了脑袋为皇帝想说辞,却快不过宗亲和八旗旗主的口舌。
淑嫔陡然凄哀下来,她和我一样,明明都是汉人,可为什么,她的父亲能做皇上的内臣,她的兄长可以任封疆的大吏,她可以封皇贵妃,甚至还能怀上龙胎,而我……”
十二月底,地震后蔓延的时疫之症,因为大雪的缘故,暂时被按压了下楼来。
“能不恨吗。”
皇帝下旨:“发内帑银十万两,酌情发放。”帑银就是大内国库中的银子,动用国库储备,皇帝对地方上赈灾事项下了狠心。八旗大族虽大多不肯出钱,但是不敢在皇帝面前臊脸,皇帝都掏了,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情愿也得掏拿。
“你就那么恨她?”
然而,背地里却由此传出了些难听的声音。
皇后闭上眼睛。
这日,皇后正抱着大阿哥在御花园的浮碧亭上看鱼。
“元年,跟着万岁爷一道入宫的潜邸旧人,如今在娘娘眼前的,还剩下几个?前年为了大阿哥过继给那人的事,皇上囚了顺嫔终身,如今,又为了那人的一处伤,要把奴才也关到畅春园去。早知是如此,奴才到不如狠一狠心,替娘娘在慎行司里料理了她。”
到了冬季,连鱼都是懒懒的,撒上食子儿都懒怠动弹。对面静静的水面儿上突然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皇后抬起头,却见孙淼领着南府的陈小楼走过来。
淑嫔走到她面前,扶着榻沿儿跪下来。
“陈小楼来给娘娘请安。”
“你想说什么。”
皇后拉起襁褓,将大阿哥搂入怀中。“今日本宫没有传戏,你进宫来做什么。”
皇后垂下眼。
陈小楼道:“昨日在醇亲王府唱过堂会,其间一出新打的戏。福晋觉得好,送进宫里,太后娘娘看了戏文,也觉得有意思,传我伺候了一场。她老人家想着,这是出好戏,娘娘也该听听。”
淑嫔笑了一声:“奴才有没有病,娘娘是知道的,何苦在奴才走的时候,还要说这些话来扎人,奴才不好了,娘娘就好了吗?”
大阿哥不知是认生还是怕冷,此时竟在皇后怀中哭闹起来。
“畅春园清净,好好静一静心,将养身子。”
皇后忙命奶娘来将他抱下去哄着。
“奴才明日启程去畅春园。特来辞一辞主子娘娘。”
“你也是大胆了,本宫不传召,竟也敢私来。”
淑嫔看着气氛阴沉的内室,小戏台上还遗放着一根男子的衫带。西面的窗开着,外面晴暖的日光落在台面儿上,把刚才踏台板之人的步履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小楼笑了笑,屈膝跪下,朝着皇后拜了拜,“陈小楼又做不得外庙(这个指京城戏班的一个联合组织)的戏首,名声,前途都是宫里主子们赏赐的。您乐的时候,小楼来凑您的乐,您苦的时候,小楼也要体贴主子的心意。”
皇后从前并不喜欢听戏,这个地方也就荒着,但不知为什么,自从王疏月有孕后,皇后却时常传南府的人进来唱戏。除了日常去寿康宫问安之外,就只在宫里照看三阿哥,外处不甚走动,就连每月初一,十五这样侍寝的正日子,也不大经心了。
紫禁城外的风流姿态入眼,竟令她有些惶恐。
淑嫔跟着孙淼走进来。这到是她第一次进“怡情书史”。
皇后退了一步。
戏台上的人,用修长的手指压下扇柄儿,端端正正地朝皇后这边行了一个礼,起身绕到戏台后面去了。
“说吧。什么戏。”
说着,又示意陈小楼把戏停下。
“戏文简单,说天降异象,主……翊坤宫的新贵主子不吉。”
皇后没有应声,半晌才慢慢地深吐出一大口气儿,从那掐得出水的唱声之中,穿出一句:“传她进来。”
皇后一怔。
“淑嫔来了。向您辞行。”
“什么意思。”
皇后睁开眼睛,却没有起身:“怎么了。”
“就是小楼所说的,字面儿上的意思。娘娘,如今直隶一带都传遍了,那位汉人出身的娘娘,刚封了皇贵妃,直隶就遭此大劫,接着又逢雪灾难,可不是天人感应,应在那位娘娘身上了吗?”
她半跪在皇后身旁唤了一声。
“你说这话是要割舌头的!应在她身上,就是应在皇上身上,这是大不敬的话,你竟然还敢鹦鹉学舌,学到本宫的耳中!”
“主子……”
面前的男子,伏下身去,那清瘦的肩膀哪怕遮在厚重的毡斗篷里,也能被勒出风流的线条来。他腰榻得低,姿态卑微,声音却毫无惧意。
孙淼打起帘子进到室内,见只有西面的窗户开着,透着一丝光,落在戏台子上面。室的气儿有些憋闷。
“我也是想着娘娘的处境,才说这些跟您听,娘娘若为此,让南府处置了我,那小楼,也就没心肠了。”
皇后靠在黄绫坐垫上,半闭着眼,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睡着。
雪光盲了皇后的眼,她不得已低头闭眼。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耀眼的雪白,空落落的。
长春宫,“怡情书史”内戏台上,南府外学(南府外学也叫内廷供奉,是在南府承接表演的民间艺人,南府里太监艺人叫‘内学’)陈小楼正在唱新打的《黄鹤楼》选段,他未上油彩面,只穿着一身水蓝水的单衫子,手执一把黄色缂丝凤梧牡丹图紫檀木刻寿字炳团扇,眉眼间尽是戏中深情。
“你走吧。”
可如今,她又觉得,不信吧,好像也是好的……
“小楼来了,娘娘不肯听小楼唱一段?”
她是担心自己主儿伤心,才跟过来看。
“天寒地冻,你能唱得了什么。”
她记得,临走前,她跟王疏月说,这宫里的邪她不信也得信。
“为了伺候娘娘,便是天寒地冻也要割开了嗓子,让里头淌出血来润了喉咙,也要伺候娘娘尽兴。”
外面金翘不放心,亲自寻了过来,在门前看着这一幕,却愣了愣,心头滋味,无以言说。
他是唱惯了戏的,那口中没有限,混乱胡说,把什么割喉淌血的话生生地说出口,那清亮婉转的话声,似曲指成扣,在皇后端雅的面门上,荒唐敲打一般。
大阿哥不再流泪,伏在王疏月的膝上,悄悄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身上的披风掉在了地上,王疏月想弯腰去捡,却被大阿哥扶住。与此同时,他自己弯腰将那披风捡了起来,起身替王疏月系上。
孙淼看了自家的主子一眼,觉得这话甚不妥,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妥。正要开口劝皇后回宫,却听皇后道:“你前日在怡情舒史里唱的那出是什么,其中有一句: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上书房外的雨已经停了,风吹云开,一轮朦胧的月悬于漆黑地天幕上。
陈小楼抬起头,仍塌腰跪着。
大阿哥没有出声,却悄悄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春闺梦》(这个戏是程派的戏,大约在193X年出品,这里借用,不要考证了啊。)唱段,新婚三日即与郎君分别的张氏,因思夫心切,梦见丈夫回来,在梦中与丈夫相会。后面是: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大阿哥,和娘娘……是你额娘信的人,也是你皇阿玛信的人。你也信和娘娘,好吗?”
“唱这一段吧。唱完就拖下去打二十竹杖。”
很多东西解释是无用的,但苍天看入眼中,人心在下,也是清清明明。
孙淼闻言一怔。
后天不老。
“娘娘,这……”
想着,她不由抬起头来,望向头顶那第三个“天”匾。
皇后没有应孙淼的话,只低头看着陈小楼。
但这对王疏月来说,早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在她的身边。
“知道为何?”
她明白,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肯叫她母亲的心结,还在自己的生母身上。也许他至今都还信顺嫔跟他说过的话,成妃是因为皇帝强要将他过继给王疏月,才病重去世的。
陈小楼将身子伏低,唱惯了青衣的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有一段病弱风流。
王疏月搂着他的头,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知道,小楼不配忧娘娘之所忧,只配呕心吐血,讨主子娘娘的欢。”
提起自己的母亲,刚了大半日的孩子终于是忍不住哭了。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触到皇后金鞋。牡丹绣纹衬出那只手有别于男子的苍白细腻,皇后猛地又往后退一步。那只手失了倚靠,就落在了地上,轻轻捏成了拳。
王疏月从新将他搂入怀中,轻声道:“嗯,和娘娘也很想她,这样,明日你下了学,和娘娘来接你,一道去钦安殿看看你额娘吧。”
“娘娘开心,打死小楼也该。”
“儿臣想额娘了……”
皇后闻话,眼眶莫名一红。但心里却是又气又恨。
大阿哥抿着嘴唇,喉咙有些发哑。
她不肯再说话,转身往浮碧亭中走去。
“大阿哥,也许……你之后还会听到很多诛的话。和娘娘不能每一回都像现在这样守在你身旁。但是,和娘娘希望大阿哥能一直相信,不论和娘娘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和娘娘都会跟从前一样,保护着你,直到你啊,兑现你跟和娘娘说的话,保护和娘娘的那一天。”
漏冬的寒雁扑腾着翅膀落在水间,水中的枯荷像经过一场大火得焚烧一般,显出灰烬的颜色来。
说着,她抚了抚大阿哥的后脑。
陈小楼在雪风里挣扎出了腔调。没有丝竹管弦做配,缠绵婉转全现于他那副嗓子里。他没有起身,跪唱《春闺梦》中张氏思郎的那一段唱词。
“那你也是和娘娘最疼爱的孩子。”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大阿哥揉了揉眼睛:“我是您养子,您有了亲生的骨肉……我……”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
“大阿哥,虽然你不肯唤我额娘,可是,和娘娘一直都把大阿哥当成是和娘娘自己的孩子。”
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风烟屡受惊。
刘小福连忙去倒茶,王疏月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她也没有说话,只待他在自己怀中喘息,直到渐渐地调匀呼吸。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他有些着急,话也说得很快,说至末尾,竟忍不住呛起来。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薰笼坐到明。
“儿臣说了,儿臣不难……过……咳……”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骗了和娘娘,大阿哥就不难过了吗?”
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没有,儿臣为您高兴。”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
但是,他也有他的骄傲。
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他如今大了,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自己的父亲和皇祖母之间的关联,“养情”怎么大得过“生情”,要说不怕,不忧,那都是假的。
毕竟男儿多薄悻,误人两字是功名。
失去的多了,难免患得患失。
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大阿哥至今都还记得,在木兰围场上他被骆驼踩踏险些丧命,是王疏月不顾一切地护他,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他还不明白,杀了圣物,王疏月担的是什么样的大罪,但她对自己的好,他是懂的。
皇后沉默地坐在亭中。
成妃死后,王疏月成了唯一个个用心保护他的女人。
枯树枝头落而未化的霜雪,伴着他的声音,一抔一抔地落下来。孙淼立在皇后身旁,眼见着皇后眼中氤氲出水光,婉如明月入寒水,竟有凄惶之感。
她凝着他,温柔地问出了这一句话,大阿哥猛地捏紧了虎口,绷着下巴,不肯说话。
陈小楼唱完最后一句,余韵浮于水上。两三只寒鸦突然惊飞而起,串入无云的天幕之中去了。
“你这几日,是不是很难过。”
皇后仍坐在亭中,静默不肯出声。
“您说。”
孙淼弯腰在她耳边轻唤了一声:“娘娘,唱完了,眼见要下雪了。咱们回宫吧。”
“和娘娘问你一个问题。”
皇后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仍然跪在亭外的人。
“儿臣在。”
“去养心殿。本宫要请见皇上。”
“大阿哥。”
“娘娘,要不要问一问张得通,这个时辰,皇上怕是在议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进书里。
“无妨,本宫候着。”
只摇头道:“梁公公说,您要多休息,要儿臣不能不懂事,累着您。”
说完,她起身往亭下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传杆子,打吧。”
大阿哥怔了怔,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有人敢给,但未必配给。
“不急,和娘娘陪着你,大阿哥什么时候背着了,和娘娘什么时候陪大阿哥回家。”
捧心呕血讨她一笑。无论他是真情,还是希图名利而不要命的撩拨,这种事只有陈小楼那样卑微的戏子会做,皇帝那个人,连她的眼泪都不在乎,别说太平岁月里,稀疏平常的笑容了。
王疏月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褪红呢子披风,给他罩上。
皇后觉得有些讽刺,断绝情爱念想之后,反而变成了“怕有渔人来问津”的模样。好像除了皇帝以外,其余的人的爱慕,都是对她的冒犯和亵渎。久而久之,她自己的竟然也有些不明白,她究竟是执念皇帝这个人,还是执念皇后这个称谓。
“可是儿臣蠢笨,背到这会儿还是背不住。”
她一面想,一面抬头看向远路。
王疏月托着两腮:“嗯……大阿哥用功读书的样子好看,和娘娘喜欢看。”
阴郁在云层里的雪已经下了起来,白茫茫地遮蔽她的视线,只有养心殿的黄琉璃瓦歇山顶破大片大片的雪影,与她相行渐近。
“娘娘,您看着儿臣做什么。”
养心殿前殿还在议直隶的灾情。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着屋顶上的琉璃瓦片,此处听得见更漏声,屋中还有一只掐丝珐琅的西洋钟,三种颇有节律的声音混在一起,彼此冷静自持,都不肯先乱一处。
皇帝坐在中政仁和匾下一言不发。王授文今日告了病,并不在殿中。于是换了程英执笔。这会儿墨都喂饱了笔毫,宣纸也铺好了半晌,皇帝却一直没有开口述旨。
他似乎在等王疏月说什么。可王疏月偏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程英毕竟上了年纪,在养心殿里站了大半日的规矩,眼睛都凹了。
大阿哥应声,扶着王疏月起身在将才的位置上座了,自己又去旁边搬过来一个杌子过来,在王疏月身旁坐下。低头又把将才的书摊到了膝上。
他正要抬手揉眼,却听皇冷笑了一声,手中的朱笔随手抛下,啪地一声摔到地上,张得通赶忙蹲身去捡。
王疏月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大阿哥也坐。”
“圣贤之书烂肚,春闱,秋闱,,给朕朝廷就挑出了这些肤浅之徒。”
大阿哥摇了摇头:“不疼。皇贵妃娘娘,儿臣扶您去坐着吧,您这样肯定不舒服。”
程英知道皇帝说的是之前御史奏报的京城几个举子,陈文柄,张虚良等人执笔的文社刊论。其中有人以董仲舒的五行学说,阐述宅异之因,本质无非妄解:“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
“疼吗?”
王授文深知,这些人无非是被张孝儒等人利用。而八旗的各大门户不满皇帝从他们的银库里薅钱给直隶三河的冻死鬼们使,才都跟着附和上去。只是,他们毕竟不敢明说皇帝的不是,因此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们这些受皇帝信任的汉人,自己的女儿无非是代他们这一党的人受过,成了个活靶子。
王疏月弯下腰,朝着大阿哥的手臂轻轻吹了吹。
王授文此时是有话不能说,见了皇帝又着实难受,因此才告了病假。
王疏月哑然,这个要命的爷,教给儿子的东西都这么要命。
程英多多少少知道王授文和王疏月的处境。这会儿听皇帝这样说,忍不住道:“臣为万岁不平。”
“皇阿玛说过,他小的时候就用这个法子熬困,只是后来他当了皇帝,身子就是我们大清的,不能自损,这才住手的。”
皇帝寒声续道:“查封孟林的几个举子结社。”
王疏月抿了抿唇。牵过他的手来,轻轻撩起他的袖子:“背不住就这么罚自己,这是谁教你的。”
程英道:“那陈文柄,张虚良等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大阿哥垂下眼睛。“儿臣说过了,儿臣长大了,要保护您。”
皇帝没有立即回话,沉默良久,起身走到殿门前。
“怕和娘娘摔着呀。”
那日殿门并没有完全地闭合,内暖外寒,轻易地引出了穿堂风。炭火在雪沫子下面劈里啪啦地响着。皇帝望向养心殿外白忙忙的雪道,不知不觉有捏了拳头。
那只刚刚长出骨节的手撑住王疏月的手臂,一下子让她想起了几年前,在畅春园中,这个孩子发着高烧,张开手臂挡在她与太后面前的模样。那年他才五岁,那是他第一次维护她,
“程英。”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站起身,走到大阿哥身前要蹲下来,谁知大阿哥竟下意识地伸了一只手去扶她。
“臣在。”
而大阿哥也懂事,一句话也不肯多问,一个人呆在这“三天”之下,跟自己较劲儿。
“这些人交给刑部议罪,你去给王授文传旨,让他去刑部同议。”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虽然轻微,却还是落入了王疏月的耳中。她心里软软的一阵疼。皇帝这个人的亲情淡漠,远甚过自己父亲王授文,这个时候,要让他来体谅大阿哥的感受是绝对不可能的
程英应是。又道:“恐怕王老大人,要告避嫌……”
大阿哥抬起头来,“您是皇阿玛亲封的皇贵妃,儿臣不敢放肆。”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道:“朕知道,那里面有他的学生,你告诉他,他的想法,就是朕的意思。仕子乃朝廷之砖木,况都是年轻的血肉和胫骨,本不该拿去给醇亲王这些人做杠子敲。朕想过,刑部揣朕的意思,怕会见头颅。但那不是朕的本意。王授文把这一层悟到了,就不敢再跟朕说什么避嫌。”
王疏月低头看向他,温声道:“你不肯叫我和娘娘啦。”
程英动容。
他这一礼行得比平时深,姿势恭敬,却带着些刻意的疏离。
他也算是皇帝相处了很多年的老臣子,见惯了皇帝的疾言厉色,为政从不手软,他原本以为,陈文柄这些人年轻人难逃一死。但他不曾想,这位同样年轻的皇帝,竟有心胸和深意,来恕这些人。
“儿臣请皇贵妃娘娘安。”
说来都是寒窗多年苦读上来的人,他对这些后辈也是有共情之处,见他们挣了命出来,心里感怀,人又上了年纪,想着眼睛就发红。
大阿哥看了刘小福一眼,这才从高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王疏月面前,跪下请安。
“皇上仁慈。”
刘小福小声道:“大阿哥,请安啊。”
皇帝没再说话,君臣两个同望道上密密麻麻的大雪。
大阿哥站起身,看向王疏月的腹间,竟半晌都没动。
感受,情怀在各人的心里,不尽相同,但又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平复。
大阿哥有所查觉,放下书回过头来,刘小福忙道:“大阿哥,皇贵妃娘娘来了好久了。”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殿内炭火已经燃尽一会儿了,程英的背脊渐渐生了寒意。他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听何庆在殿外回道:
王疏月抬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偏头去看他的侧颜,仔细地从眉眼间寻找与皇帝相似的地方。
“万岁爷,主子娘娘请见。”
怎么说呢,虽说气质心性不像皇帝,但那分别扭劲儿却是一样的。
皇帝“嗯”了一声,松开负在背后的手,对程英道:“你跪安吧。”
闭着眼睛拼命的默诵。默到不顺畅的地方,就掐一把自己的虎口,然后从最开头,从新默一遍。王疏月朝他的手上看去,竟见已经被他自己掐得东红一片西红一块的了。
程英便不再说什么,应了“是”跪安。
大阿哥不知道王疏月进来,一直没有回头。
刚走出殿门。便在月台上看见了候立的皇后。
于是,翊坤宫上下都为她有了自己骨肉而开心的时候,却也只有王疏月,看出了大阿哥的不安,心疼他此时难以言明的慌乱。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氅衣,外罩银红色猩猩毡的斗篷,立在厚而密的雪中。神色竟被那端正的颜色衬得落寞。
但这样的性格,是需要安定感来慢慢滋养的。
程英请了个安,并不敢多言,冒雪绕到江山亭后去了。
女人们拿着自己对“人情冷暖”细腻的理解,努力给予着子嗣们面对人生的心力。比起父亲一味的灌输和责骂,这些纯粹的东西,让他们成长得踏实,更柔和。
前面殿门洞开,张得通迎出来,恭声回道:“万岁爷去后殿了,奴才引娘娘进去。”
这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就像当年母亲教养兄长一样。
皇后褪去身上的斗篷,递给孙淼,让她在外面,自己跟着张得通穿过“恬澈”内门,一面走一面道:“今儿议事,王大人不在么。”
哪怕偶尔还是会被皇帝训斥,可挨了骂,回到翊坤宫里,靠在王疏月怀中静默一会儿,就又平复下来了。一年又一年,他成长的十分安定。甚至不那么害怕自己的阿玛。偶尔也敢跟着王疏月,大着胆子表达情绪。
“哎哟。”
跟着她王疏月的这些年,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坦荡真诚的话。
张得通舌头打了个颤,后宫不得干政,这话皇后问出来,他又不好不答,答了呢,好像也是大错。
不知不觉,他在她身边都长这么大了。和皇帝很像的是,他的身段虽然不是很魁梧,却挺拔端正。仪态也修炼得很好,初长成的少年气质清俊而不见一丝戾气。
“说是……告了假。娘娘,您快进去吧。万岁爷次间等着您呢。”
她示意他候着,自己则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交叠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朝大阿哥看去。
皇后不再与他多言,独自跨入了西次间。
刘小福刚要出声唤他,却被王疏月拦了下来。
皇帝正在更衣换常服,御前伺候的宫人捧盆的盆,理衣的理衣。见皇后进来,皆停了手上的活路,规规矩矩地跪了一地。
王疏月走跨过门槛,迎面入眼的便是悬挂在香案前孔夫子像。前面是四张高桌,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今日习的似乎是《五经》,宫里下过钱粮,内谙达已经下值出宫去了,大阿哥一个人坐在一张高桌前面,他背挺得笔直,双手立书,一遍一遍地默着之前讲读的文段。
皇后向皇帝行过礼,直身道:“你们都下去。”
“主儿,大阿哥在里面。您来。”
宫人们应声鱼贯而出。
刘小福见梁安和金翘都没有跟来,赶忙上来替她撑伞。
皇帝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平声道:“有话要回朕。”
王疏月在门廊前下了辇,头顶正是那块“前垂天贶”。她不由抬头凝向那块匾额,被前明视为外族入侵的满清皇族,真是把“天朝上国”的执念,打倒了自己骨血里头。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应声道“是。”
上书房在原本是乾清宫东南边的一处庑房,先帝那一朝被辟为皇子读书的书房,皇帝的少年时光,有一大半都是在这里渡过的。其间因挂有“前垂天贶”“中天景运”“后天不老”三匾而具“三天”之称。
“坐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