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怎么看,湿婆也不会从天而降的。”胡莎丝说。
萨蒂依旧望着红色的天空,风把沙子吹进了她的眼睛。
“要么你就过来,要么你就滚远些。别傻站着,真碍眼。”
“进来吧。”胡莎丝站在宫殿门口说,“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萨蒂转身合十朝胡莎丝行了一个礼,拿起维纳琴,朝沙漠中走去。
“男的杀掉,女的是我女儿。把她带回来。”乌沙纳斯简洁地说。
胡莎丝看着她,叉起了腰。
“找到之后怎么办?”士兵问
“啊哟,你这是要去哪里?”她说,“啊,我明白了。你是要到湿婆给你营造的小小乐园里,等他回来,对不对?”
他让他们去找一对孤身旅行的年轻男女。男的是个高个子婆罗门学生,女的是个会用咒术的少女。
萨蒂没回头,朝前走着。身后传来胡莎丝的叹气。
黎明之前,阿修罗的师尊走岀营帐,招来了一队士兵。
“哦,好罢,你就等着吧。”她说,“不过我可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就算一直等在那儿,他也不会回来的。”
他把她的脸颊捧了起来,贴近自己。就好像要让她再吻自己一次一样。
他会回来的。萨蒂想着,因为他不在乎我,却不可能舍弃他的禁咒。
他把罗提的身体抱了起来。女人冰冷冷的,最后一抹艳红也从她嘴上逝去了。只有那个模糊的微笑还粘留在她面孔上。这笑容令她看上去十分骄傲。母亲、情人和武士的骄傲。
“小姑娘,我给你一个忠告。”胡莎丝在她身后大声说,“你心挂念着你未婚夫,觉得他肯为你做任何事情。但别昏头了。他只会想着自己。可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
“好啦,女人。”他的声音很冷很轻。“现在我们再也没什么可争执的了。”
她顿了顿,“你知道湿婆为什么要管我叫阿母?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中了剧毒快死了,从世界的缝隙里一头掉到了这里。这个世界几万年没有生客出现,我很惊讶,让双马童治好了他。为了表达感激,他管我叫阿母。”她声音变得冷漠起来。“可嘴巴上叫得那么好听……伤一好他二话不说抬腿就走,从此音讯全无。所以……。”她冷笑了一声,“他不会那么快回来,说不定。说不定……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乌沙纳斯的嘴唇上露岀一丝苦笑。他注视着罗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蛛丝般飘荡的窃喜意味,萨蒂不舒服起来。她觉得,胡莎丝分明就是在期盼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摩耶在夜幕下离开了。营帐中只留下乌沙纳斯和罗提。
战场上的烽烟还未退去。阿修罗再一次丢下了匆忙建筑的防线,在天神的军队攻破要塞的第一时间就转身逃跑了,留下散落一地的战车和武器。
“她不是我的妻子。”他说,“我曾爱过的女人也只有一个。那不是她。”
因陀罗坐在神象上,注视着战场。天神的军队正按照顺序排列成行列,从战场上踏过。神象巨大的象蹄将战斗中阿修罗扔下的旗帜踩进了泥土里。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
他又顿了一下。
“伯利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嘛,阿耆尼。要么望风而逃,要么一打溃不成军。”他用驱象棒指着那些泥泞里的旗帜碎片说。
“你知道什么最可笑吗?”太白金星之主注视着罗提的尸体,仿佛在喃喃自语。“当初天帝非要把他女儿塞给我,所以我从天界逃走了。可我到了地界,牛节王给予我的第一项接待就是塞给我一个女人……说让那女人陪伴我,伺候我,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她的任务是什么。从那以后,那女人无时无刻不跟着我,睡觉、吃饭甚至做爱的时候,她都在监视我。”
火神骑在山羊身上,陪在天帝身旁,长脸上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陛下,我们遇到的不是伯利的精锐。你看,这些死掉的甚至都不是阿修罗武土,铜发绿眼、穿着兽皮这都是罗刹的哮吼武士。”
乌沙纳斯正转过身朝罗提的尸体走去,他的背影稍微凝固了片刻。
“罗刹?我听说他们爱吃人肉,吃到脚掌都反着长,”因陀罗丝毫不在意,“阿耆尼,你去给我找具尸体来看看是不是真这样。”
摩耶垂下了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他说。
阿耆尼皱了皱眉。“伯利看来和那个罗波那结成了同盟,把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当成了炮灰。而且陛下,恕我直言,我们推进得太快了。”
“……我明白了。”他说,“我派人送你回去。”他顿了顿。“还有,请不要觉得我是不知感恩的人。你能把罗提的尸体带回来给我,我很感激。”
“太快了?阿修罗在人间的防线已经完全垮了,按照这种速度,再过三天,我们就可以直接进伯利的都城波陀罗,就算他们再多派几万个罗刹来做炮灰也一样。”
乌沙纳斯沉默地看着摩耶,这个冷酷的匠人。啊,他心想着,没错。这人已经完了。他不是坐在有水的井边看着干枯的田地。那口井早就被沙子填满了。
“但是……。”阿耆尼皱眉望了一眼跟在天帝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一眼。“我担心粮草跟不上。伐楼那的军队一直以各种名义拖延,远远落在我们之后。”
“我说过吧?”摩耶说,“匠人的律法中并无道德,他是否要屠戮全城的百姓,我并不在意。可我那时是爱惜我的生命的;我想今后我一定还能造就更加美好和接近永恒的东西。因此,我拆掉了黑光城。我亲手放火毁了它,为了保住我的命。”他苦笑起来,“……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像是一个曾经亲手扼死她婴儿的女人。即便人们允许她继续活着,她也再不会生下另外一个孩子了。我遭到了贪生怕死的业报。我……我丧失了灵感。我再也造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对于一个造不出任何新作品的匠人来说,活着就是对他昔日罪孽的惩罚。当我遇到魔醯首罗时……他完全没有杀我的意思,这似乎在告诉我,我的惩罚尚未结束。因此请不要再让我为伯利或者你服务;请你让我服完这刑期。”
“哦。”因陀罗不以为意。“没关系。伐楼那不是向来如此畏首畏尾的么。而我,阿耆尼,你知道的,我可不能容在战场上任何一个人比我冲锋得更快。”
“请你听我说完。黑光城是我的头生子,我手中的珍珠。后来叛乱开始了。那个攻打到城下的阿修罗王公对我说,要么就是我亲自动手拆掉这座城池,要么就是他来动手摧毁,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会杀掉城里所有的人,也包括我。”乌沙纳斯瞪着眼睛看着摩耶
“但是,现在不止是伐楼那,风神伐由和俱毗罗也开始学他的样拖在后面。在这个方向,进入地界的道路只有莲顶山的影子一条,如果我们进入地界,阿修罗设下圈套,截断我们和后方的联系,我们很可能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可你依旧是有天赋的。梵天给予你漫长的寿命,你应当使用它。你……”
“阿耆尼……”因陀罗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想到这点吗?别忘了,龙蛇那迦是我们的盟友。如果阿修罗想要包围我们,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龙蛇所包围。”
“乌沙纳斯,我和你不同。我是一个匠人。在我们的生活里,没有正法或者非正法,善恶和道德。曲尺和垂线,那就是我们的达摩。当正法被扭歪,总是有人能适应它,当善恶已经被混淆颠倒,人们也还依旧能活着。可是,如果一条线被画歪了,一个铸件被铸造得尺寸不对,它就毁了。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可是陛下……龙蛇性情贪婪,反复无常,不是值得相信的同盟。”
“摩耶,你听我说……”
“这你就别担心了吧。”天帝不以为意地说,“我答应给他们甘露。这对龙蛇来说是很有说服力的诱惑,对不对。”
“那么我要恭喜你,”摩耶应声答道,“因为要么你是非同一般的坚强,有一颗铜溶成的心,要么你就是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毁灭性打击,所以你今日才依旧能够站在这里。”
阿耆尼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因陀罗。天帝这么重大的决策竟然他完全没有听过一点风声。“自从甘露在乳海失落,我们都不知道它去了哪里,要如何兑现给龙蛇的承诺?”
“我经历过。”他轻声说,“不止一次。”
“我说过要兑现吗?”天帝说,看到阿耆尼的表情,又耸耸肩。“这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到时候财富和土地都可以作为补偿,地界都给这群爬虫也无所谓。”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
阿耆尼皱起了眉头。“陛下……”
“告诉我,太白金星之主,”他说,“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崩毁,你所拥有的梦想都变成砂砾,你执着的一切就像冬季干枯的藤叶,在吸走你这藤蔓上所有的力量和智慧之后,依旧被风吹得掉落。”
“得了,阿耆尼。”因陀罗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有时间在这里废话,不如去催赶一下后面伐楼那的十二个大军。瞧啊,”他兴致勃勃地说,“地界就在前方。”
摩耶苦笑了一下。
莲顶山的影子罩住了整只浩浩荡荡的大军。阿耆尼勒住了山羊,停留在原地,看着天帝犹如白山般的神象朝前迈动脚步,马、车和战象构成的军队从他身边源源不断地路过。
“那是当然,”乌沙纳斯愕然地望着他,“你就像坐在一口水源丰美的井边看着田园干枯荒芜……”
“他正在兴头上呢,你何必去拂他的意。”
阿修罗的建筑师看着乌沙纳斯。灯火在他眼里跳跃着。“你想劝说我为伯利服务,”他说,“你想劝我兴建新的宫殿,打造新的武器,是吗?”
阿耆尼回过头,太阳神苏利耶的战车停在了他旁边。
“你能回哪里去?”乌沙纳斯急忙站了起来,“请不要急着离开。甘味林已经毁了。你最后的作品全都已经被毁灭。听我说,摩耶。你真的甘愿一辈子守着那废墟?回忆被毁掉的作品就那么快乐吗?”
“你就不担心?”火神阴沉地说。
“我……”摩耶看了一眼军帐外的灯火和来回巡逻的士兵,“我得回去了。”
“担心又能怎样?”一身金色铠甲的太阳神说,“我们要是真的中了埋伏,寡不敌众,抛弃形体逃回八方护世天王天界就是。”
乌沙纳斯发出了低声诅咒,用词粗野简直难以想象。
“那样做是奇耻大辱。”。”
“我不知道。”摩耶说,“掉入地界的裂缝,人就不再被空间和方向的法则保护了。”
苏利耶咧嘴一笑,“也许吧,但我还是觉得活着才最重要
乌沙纳斯抬眼看着摩耶。“那么……湿婆呢?”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犹如在吞吃荆棘。
阿耆尼长叹一声,调转山羊,向后方走去。苏利耶在他后面喊:“你要去干什么?”
在他面前的摩耶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他摇摇头。
“我去催促伐楼那,还有伐由和俱毗罗,让他们加快自进军。”阿耆尼说,“这边因陀罗的将士浴血奋战,他们的军队却毫发无伤。”
“其他人看见你把尸体带回来吗?”他低声说。“特别是伯利陛下的直属军队?”
“哦。”太阳神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其实,如果连你都觉得不妙,伐楼那干嘛还要为了因陀罗拼命?保存实力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嗯,伐由和俱毗罗也学聪明了啊。”
军营的灯火在帐篷上投出摇曳的光影。乌沙纳斯脸色铁青,看着横放在面前的女人的尸体。
阿耆尼猛地回头看向苏利耶。太阳神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咧嘴笑了一下,继续驱赶战车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