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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乌沙纳斯是从你父亲那知道了那咒语的存在才来向我讨取它的。”湿婆平静地转头看向萨蒂,“你父亲虽然得到了这咒语,但他后来又把它还给了我。”

萨蒂瞪大了眼睛。

父亲他为什么要商吉婆尼?

湿婆看着远处。“在乌沙纳斯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曾向我求取过商吉婆尼的秘密。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湿婆沉默了片刻。“你想知道吗?”他说。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萨蒂觉得窒息起来,她突然无比恐惧湿婆可能说岀来的事情。

“这中间有些缘故。你父亲的确不喜欢我。不过我想这并不会妨碍什么。”湿婆的口气听起来倒有些惊奇。

“不……算了。我不想听。”她低声说。

……还有一件事。胡莎丝说你戏弄过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湿婆笑了笑。“从那之后,他似乎认为我心怀恶意,不再乐意看到我的出现。”

隔了一会,她抬起头来,低低地叹了口气。

少女垂下了头,在水里,她瞥见他们两个的倒影。真奇妙,两个人一个黑如夜晚,一个却白得像雪峰上的月光。

湿婆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琴上放了下来。

“我……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我……我错怪他了。她颤抖着说。我错怪苏摩了。我只是以自己的想法来判断他……

“这无所谓。”

“怎么了?”湿婆看着萨蒂深深把脸埋进手掌里。

“对你给予我的帮助,我很感激。但是……”

萨蒂的脸色突然发白。那些自称是她姐姐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长得和塔拉彼此相似……而苏摩说过他的二十七个妻子没有一个与塔拉相像。她的胸口猛然揪了起来,心中开启了一个闸门,懊悔像瀑布一样奔涌进她身体里,几乎站立不住。

“但是?”

“没错,镜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镜子会出现在苏摩宫殿里。不过,我想那镜子能读人心,让人看到自己害怕的东西。”

萨蒂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愈合,只遗留下新月形状的疤痕。

“镜子?”

“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有什么女人。”湿婆说,“那是镜子。”

“这么说,你不愿意。”湿婆沉默了一会说。“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一见钟情的故事。”“但显然,”她无声地说,“你对我不是这种情况。”

“你用琴声驱赶走的那些女人,就是那些碎裂掉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湿婆微微笑了一笑。“你当初立下誓约的时候,明明显得像是舍弃生命也并不在乎

“嗯。”

“愿意死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都愿意舍弃。”萨蒂说。

“那一次,在苏摩的月宿宫里弹琴的也是你,是吧?”她在心中轻声问着。

“嫁给我会比死还糟糕吗?”湿婆第一次显得有点惊讶。

“你说吧。”

“为什么?”

“我……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萨蒂看了一眼湿婆,随即又低下头。

“好些了吗?”他说。

第一次遇到他时,他是一头雄牛。他带给她许多的情感体验,困惑、好奇、失落、懊恼、被力量压倒时极端的恐惧,但没有一项情感与爱有关

湿婆按在琴弦上的手停了下来。

“还是因为商吉婆尼,对吗?她最后轻声说。

萨蒂渐渐停止了发抖。她想起来了,她听过这样的琴声。

这一次湿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睛就像群星已经隐没的黎明天空。

每一片都是八万四千青黄赤白杂真珠,青黄赤白杂宝莲花;每一段都是弥庐山间云雾缥缈,天海之上日升月恒。琉璃与宝珠相碎,天池倒映高塔。他琴声里除了旋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无生命,无情感,犹如敲打万物的时间。

……他也许有千万个理由,但没有一项与爱有关。

他盘坐下来,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令人眩目的音符立即落下来。

就在此时,绿洲之外传来胡莎丝的叫喊,湿婆别开了视线,站起来朝沙漠走去。那把黑色的维纳琴变成了有着同样外皮的一条小蛇,吐着蛇信盘绕在湿婆手腕上。

湿婆看着她,接过了琴。

萨蒂呆坐了一会儿,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随即她也站起来,跟着湿婆朝外走去。她看着他昂首阔步行走,从那姿态里,她认岀了雄牛的模样。她看着他的长发随着步伐在他身后摆动;他的头发黑得发蓝,就像是喜马拉雅山脚下的森林。

“我不行,”她近乎哀求地说。“我不行。”

那人不具备情感,没有人性,由他实现的愿望……代价很惨重。

萨蒂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把琴塞回到湿婆手中。

萨蒂咬了咬牙。她下定了决心。

“弹错了。”他说,很自然地纠正了她手指的位置。

他们穿过沙丘,回到胡莎丝的宫殿附近。双马童正一前后地从胡莎丝宫殿的窗户里跳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湿婆的手突然无声无息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该死的小偷!”胡莎丝大叫着从屋子里追出来,看到朝她走来的湿婆和萨蒂,她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拨岀了两个音符,她试着又拨了一段旋律,想要找到调子,心里却一片混乱。

“你在沙漠里都做了些什么?”她怒气冲冲地问。

琴很冰冷,无论用多少血肉都无法使之温暖起来那种冰冷。

湿婆正想回答,萨蒂突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萨蒂没有否认的力气。她从他手里接过琴,抱在怀里。

这么做的时候她还是打了一个冷战,他的手依旧像是被阳光照热的大理石,再怎么温暖还是带着非人的涼意。可她抬起了脸,注视着他。

她愕然地看着湿婆。“你喜欢音乐吧?”他说。

“我……,”她用了许多的勇气好让自己不颤抖起来,“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身边轻轻一响,湿婆也走到了甘泉边。他递给萨蒂一把维纳琴。那琴的样子很独特,琴身是全黑的。

湿婆看了她一会儿。她也看着他,波涛在胸口翻涌。她想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这决定是对是错。

绿荫环绕的甘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萨蒂神思恍惚的走到泉边,矮下身去,鞠了一捧水喝。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突然觉得没有力气,一下坐了下来。她发起抖来了。她握住一边胳膊,但没有用,她还是在发抖,停都停不下来。

“好。”即便到最后,湿婆言辞一如既往地简洁,不显得惊讶,也不显得高兴。

“放心,”湿婆说,“我并不着急。你尽可以在这里仔细考虑。”

“但是,”萨蒂接着说,“你也要兑现你的承诺。”

这……这太突然了。她说。

“我的承诺?”湿婆说。

萨蒂伸岀手去扶旁边的棕榄树,一接触到粗糙的树皮,她立即想起它刚刚从砂砾中长出的样子,闪电般收回了手。

“是的。你答应为我驱除仇敌。”萨蒂无声无息地说,紧盯着湿婆的眼睛。“可是那个夺走了一切、毁掉了一切的人都却还活着。乌沙纳斯还活着。我的声音被他夺走了。请你把它夺回来。只要我有了声音……我想我可以打开世界之间的缝隙。”

湿婆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你的回答是什么?”他说。

湿婆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儿喜欢萨蒂此时话语里即便微如尘埃却有着金刚石般的强硬态度。

可是,她说,我以为你想要的……是商吉婆尼啊。

“啊,对,”他说,“这是一个好理由。”

萨蒂呆站着,思想里犹如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纱。她完全不能跟上眼前这位神祗的想法。

“那么,我会留在这里等着你,当你带着我的声音回来的时候,我……我就按照约定嫁给你。”

“为什么是这种表情?”湿婆问。

湿婆笑了。

绿洲外的红色砂风还在呼啸着。双马童拉长的、怪异的呼叫隐隐传来。

“好。”他还是这么说。他微笑起来的嘴唇依旧是很美的。

“笨蛋!”她说。

“我……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帮助苏摩和我姐姐?我觉得他们现在很痛苦。”萨蒂试探着问。

他提起水罐、俱舍草和念珠,又朝河滩跑过去了。天乘叹了口气。

“这不在你我的誓约之内。”湿婆口气平淡,“你觉得他们很痛苦,但这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罢了。他们现在真的很痛苦吗?”

“算了。”云发突然下定了决心。“举行一次水祭用不了多长时间。萨、萨蒂,你等等我啊,一会就好!”

萨蒂顿时无言。

“我父亲说的。”她说。

苏摩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湿婆说,“他称我为友,我就要尊重他的选择。”

云发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少女只是撅撅嘴。

风不知何时止住了。这个红色的世界仿佛在忍受着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寂静。

“别傻了,哪里有什么正法。人们会拿善和正义来发起战争,但战争本身不存在任何善或正义,战争就是战争,它的唯一正法就是杀戮众生。”天乘说。

“你们到底在嘀咕什么?”胡莎丝尖声问。

“可人们总称战场是正法之田……”他轻声说了一句。

湿婆转身看向胡莎丝。

云发望着那两具尸首。他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哪一边的士兵,或者只是被卷入战火的人类。

“阿母。”他朗声说,“我这就要走了。”

“哪次战争不死人啊。天神死一万个,阿修罗死一万个,人类死一百万个,你要一个个替这些死鬼举行水祭,什么时候才能完?”天乘不以为然。

胡莎丝吃了一惊。“走?现在?”她说,“你打算把你的小新娘留给我?”

“你说……我该不该为他们举行一次水祭?”云发看着那两具被丢弃的尸体说。“死了那么多人,无人为他们祭祀,太可怜了。”

“是啊,”湿婆说,“阿母能照顾好我,也能照顾好她。”

天乘无动于衷的望了一眼。“一定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那里大概也打过仗。”

“这是什么意思!”胡莎丝怒气冲冲地说。

似乎阿修罗一直在且战且退。他们匆匆在人间的土地上构建堡垒和要塞,然后遇上天神的大军,匆匆抵抗一阵,然后又匆匆逃走。他们的骡车路过一处开满了夹竹桃的河谷。当云发下车去取水的时候,他看见河中间漂浮着两件插满箭簇的尸体。

湿婆转过头,看向萨蒂。他抬起了手。“这个送给你。”

周围弥漫着杀生的气息,云发只感到毛骨悚然,“我们绕过去吧!”

盘绕在他手腕上的小蛇昂起蛇首,再度变成了一把维纳琴。

可少女并不显得害怕。她张大眼睛看着这幅森严可怖的景象,回头看着云发。“似乎是天神赢了。”她说,“还是大胜呢。你高兴吗?”

萨蒂犹豫了一下,从湿婆手里接过了琴。

“别、别害怕!”他说。

天空传来尖啸的声音,尖锥般的风从天幕上垂悬而下。

云发倒吸一口冷气,他抓住了天乘的手。

“从前……湿婆看着她说,“我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拿着维纳琴找到我,对我说,你喜欢音乐吗?声音是这世界吸引我的第一个要素。……他教会我关于音律的一切东西,虽然后来我知道他接近我,只是为了求取我的力量。”

远处传来一点儿动静,两只从森林里钻出来的野豺正在争抢一头死马的大腿。

萨蒂睁大了眼睛看看湿婆,他又笑了笑。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密密麻麻的乌鸦、鹗和兀鹰在傍晚的天空里飞翔,呱呱的尖叫令人汗毛直立。破损的战车和死马倒卧在裹挟着血和肉的泥水里,象兵和车兵的足迹已经将整片整片的田践踏得不成样子,泥土被翻开,沟壑被踏平,庄稼倒伏在地,已经和泥土化为一体。在这片战场的各个角落里都堆起了巨大的火葬堆。

“你放心。”他说,“我说到做到。

云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

一阵狂风刮过,一道模糊的白光拔地而起,闪电般刺穿了天幕,消失在红色的云层背后。风停时,沙漠上只剩下萨蒂和胡莎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