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天竺奇谭 >

阿耆尼脸色铁青地站在王宫的台阶上,看着愤怒的人群。苏利耶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喂,你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看了。”他说。

许多人特地起了一个大早,赶到了王宫的广场前,还有人特地把从自家祭坛上带来的柴火和香油,加在柴堆上。随着天色越来越明亮,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凑在一起喊叫,要求立刻把那个引发战争、违背正法、行为下贱的女人架上火堆。

“我必须要维持秩序。”阿耆尼低声说,“火焰会吞吃的东西,我都能尝到滋味……我尝过苏摩藏在鲜花里的爱意。我不想尝那爱意所寄托的女人。”

天已经亮了。

苏利耶耸耸肩。“婆利古说烧死一个主动失贞的女人是符合正法的,即便觉得不舒服,你总不能质疑正法吧。”

“陛下和小姐最好去看看,”她紧张地说,“那孩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阿耆尼看着太阳神。“你不会觉得难受?”

就在此时,宫女朝他们跑了过来。

苏利耶蜂蜜色的眼睛注视着阿耆尼。“我每天都巡视大地,能看到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说,“这样的事情,我已经看过成千上万次了。”

浓重的夜色已经在天边变淡。一夜很快又要过去了。直到此时,萨蒂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疲累积压着四肢百骸,她想她不得不休息了。

民众嚷嚷得更加厉害了。他们攮臂高呼,被乂愤烧红了脸,烧红了眼睛。在他们心里,那个女人夺走了他们的父亲、儿子、兄弟和朋友,是邪恶与纷争的化身。

萨蒂咬住嘴唇,点了点头。湿婆向后退了一步,随后风暴的翼翅再度在他身后张开,他像一只猎鹰般直上云霄。

“看看这群高傲的神明吧……”

“留在这里,”他简略地说,“等我回来。”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缓慢低沉的声音,阿耆尼充满厌恶地转过头,伐楼那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背后。

湿婆把萨蒂放在了地面上,向友邻王略微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看向萨蒂。

“一天之前,这些人都还在指责彼此是阿修罗的奸细,还在忙着在街头斗殴,彼此猜忌,彼此憎恶,彼此恐惧,整个永寿城四分五裂。”海神微笑着说,“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一切全都源自这个女人的不贞。分裂和分歧神奇地消失了:没有叛徒,没有奷细,其实所有人都是这女人肮脏下贱行为的受害者。只要烧死她,就可以让永寿城再度联合到一起,这是多么划算的事情。很可惜,没有再多几个塔拉可供我们焚烧。”

“十分高兴看到大神已经恢复安康。”他说。

阿耆尼瞪着他,他想到伐楼那大概已经谋划这个很久了。可阿耆尼找不出话来反驳,因为他很明白,要让永寿城内尽快恢复秩序,杀死塔拉满足民众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在疯狂中相互倾轧过的人想要原谅自己和他人,就必须找出一个共同的加害者将自己统统变成受害者才行。

友邻王看着那个肤色白皙的男子怀抱着萨蒂从天而降,落在了王宫的露台上,后宫的眷属里再次发岀惊讶的低声喊叫。而友邻王充满敬畏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合十行礼。

太阳升了起来,广场上聚集的人更多了。婆力古仙人负责主持仪式,他在徒弟的协助下爬上柴堆,面对围观者们,念诵了净罪的经文,宣讲了事情的起末和塔拉的行迹,由于演说过于冗长,人群从一开始的群情激愤变得有点无精打采起来。

透过铁栏杄,塔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轮明月,用目光饮它。

就在此时,从广场一角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吼声来。

但她只是听着。这些声响已经不能再打扰她了。

塔拉被带出来了。

她听见外面在吵嚷,人们似乎真地在搬运柴火,架起她的葬身之地。他们在欢呼她即将到来的死亡,在咒骂她的下贱。

两个仆妇搀扶着她。她披散着头发,裏着白衣。每走一步,她赤裸的脚就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在她身后开出了一串红莲。吼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地晌起来,被婆力古的宣教搞得有些萎靡不振的人群再度兴奋起来。他们朝塔拉抛掷恶毒的语言,咒骂和嘲笑。有个穿着杏黄衣服的女人叫骂得特别起劲,塔拉路过她的时候她朝塔拉脸上唾了一口,骂她伤害了天界所有贞洁妇女的尊严。

这么想着,她突然开始嫉妒那将要抚养他的女人了。她们是有福的,会看到他像头幼狮一样在灰尘里摸爬滚打,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俊美的青年。

但塔拉恍若未闻。她走到人群边缘,眼睛微微亮了一亮。

她猜想着萨蒂会把布陀托付给什么样的人照顾。国王,仙人,普通百姓,贩夫走卒,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能健康快活地成长就好。他最好永远也不记得有自己这样一个自私的母亲。

围在广场一侧的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自动地让开一条道路,让达刹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走向火葬堆。

孩子温软的触感还像个幻觉停留在她怀抱里;她觉得她还在抱着他。

即便是远远望着,阿耆尼也能感受到从达刹身上升起来那无比悲哀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犹如山坡上站着的一棵老松树。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颤抖着。塔拉突然挣脱开了仆妇的手臂,她踉跄地朝父亲的方向走去,弯下了腰,像是想要最后一次对他行触足礼。

檀文陀梨哆嗦了一下,把塔拉的身体挪到了能看到那片月色的地方。随后他站起来,逃跑似地出了牢房。

可是成千上百双手把她从达刹身前拉开了。他们咒骂着,七手八脚把她拖向柴堆,因此几乎也没有人留意达刹本来已经向女儿迈出了脚步,伸出了双手。有一瞬间达刹看起来极端的愤怒、惊恐和悲伤,他就像是要大显神威,施展法力,将女儿从发狂的人群中带走。可就在这个时候,远远地,阿耆尼听见婆利古在对达刹仙人尖声说话;那像是在劝慰,可更像是在诅咒。

塔拉抬起眼来,用目光恳求着医神。

“……正法,”婆利古说,“达刹,那是你自己修订过的,是你确立的法典!”

月光从牢房的天窗里照耀了进来。

这些话叫达刹的动作僵住了。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塔拉被拖得离他越来越远,就像是一座即将破裂的石像。

檀文陀梨最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不再诉说了。他沉默地让塔拉喝完了药,放平了她的身体。

站在阿耆尼身旁的苏利耶突然三蹦两跳地朝台阶下跑去。

没关系。她想张口对医神说,就算你不去告密,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可是她说不出话来。檀文陀梨只是一个劲带着哭腔道歉,塔拉想他其实并不需要自己说岀原谅来。

“你做什么?”阿耆尼喊到。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塔拉又嗅见了他身上的酒味。她有点好笑地想,其实檀文陀梨的确不是坏人,他接生时很专注。

“哎呀,我得要扶一下他。他要倒下去啦。”太阳神说。他朝达刹跑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想要烧死你。”医神颤抖着,垂下了目光。“我……我没办法,……我很害怕,我的女儿还很小……”

塔拉终于被架上了火堆。人们继续吼叫着,挥舞着手臂。男人在叫嚷,女人在叫嚷,小孩子也在学着父母的样子咒骂和诅咒。

塔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神檀文陀梨。

婆力古最终念完了经文。他缓缓走上前去,手持火种,点燃了柴堆最下面汪集起来的香油。火焰轰然腾空,人群里爆发岀一阵热烈诚挚的欢呼。所有人都热泪盈眶,昨天还曾彼此攻击的人们手握在一起,觉得罪恶得到了清洗。

“对不起,”扶她那人带着一点哭腔说。

“让开让开。”只有苏利耶似乎丝毫未受感动,他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架住了已经摇摇欲坠的达刹。

那并不是甘露,但流到体內很温暖,她不觉得冷得那么厉害了。

塔拉躺在柴堆上面。她微睁着眼睛,注视着清晨清爽干净的天空。云彩都细细地飘,天顶心蓝得攒得出水般的温柔。飞鸟在空中翱翔,白色的翅膀反射着明亮的阳光。

咔嗒一声,门晌了,黑暗中,有人走过来,把她扶起来,为她擦去了头上的冷汗,喂她喝了点东西。

火焰爬上来了。她闭了眼。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体温与生命力在一起逐渐丧失。

“好热呀。”她喃喃地说。

地板冰冷,镣铐也很冰冷。

突然之间,火焰猛然上升,席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它在空中盛开岀膨大的焰花,着火的木材被抛起来,朝四面八方落去。人群惊叫着退开来。

塔拉躺在房间里。

火焰随即回落下去,犹如在霜冻中倒下的花朵。它们钻回木材里,钻回酥油里,胆怯地消去了痕迹。

“湿婆,”她说,“请你救救塔拉。”

柴堆上现在不止是一个人了。

萨蒂抬起脸来看着他。泪水终于滑岀了她的眼眶。

一个男人站在柴山顶端,俯身把塔拉抱了起来。

湿婆低下了头,“发生什么事情了,萨蒂?”

人群再度发出惊叫。

她紧靠着湿婆,只感到他身体恒常的温度,他的心脏在胸膛下平稳地跳动着。

那男人抬起眼来,睥睨着脚下的众生。

情感的海洋在萨蒂胸口沸腾,她根本不想去分辨那其中到底混合了些什么样的感情。

他的眼睛深黯如深海星空,男人看了想逃,女人看了想死。

她投进他的怀抱里时,湿婆微微张大了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有丝微妙的僵硬。

达刹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张大了嘴巴,苏利耶急忙扶住他。

萨蒂转身就向他跑去。

婆力古站了起来,朝前迈了一步,身体朝前扑倒在地,也不知是跌倒还是想要跪下。

“你在找我吗?”他问到。

“世尊呀!”他哀嚎着。

湿婆站在残破的神殿门口,注视着萨蒂,目光里带着一点惊奇。他的黑发在夜风里吹散了,天上一轮明月,他额头上一轮明月,犹如帝王的冠冕。

人们瞠目结舌,手脚木柴般坠在躯体旁,舌头重如铅石,耳朵灌进寒风,眼睛一眨也不能眨,视线被钉在了世界唯一的那一极之上。

萨蒂浑身一震,转过头去。

“这个女人我带走了。”湿婆平静地向整个永寿城的人宣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您……您不可这么做!”婆力古朝柴山举起了枯瘦的手臂,“她是罪人!为着正法和这世间的道义,您不能带走她!”

“萨蒂?”

湿婆根本就没看婆力古。

她跑岀神殿,深而广大的森林铺展在她眼前。树木在夜风中呼啸着。她死命张望,期望见到月色下有什么白色的动物。她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一直张望着,如果不是这样,她想她就要崩溃了。

“那是你们的正法和道义。”他说,“与我无关。”

没有湿婆的身影。

人群中再度起了骚动,成百上千的面孔上折射出混合着不知所措和惊恐不安的情绪来,就像是折射夕阳光彩的海洋。

哪里都没有。

“这可真是了不得!”扶着达刹的苏利耶也说,不过他看起来没半点不安。

她冲到了神像背后,找遍了神庙的每个角落。但没有。

一阵强风刮过所有人的脸,湿婆的双足离开了地面,他抱着塔拉朝天空飞去。

血冲到了她头颅里。而她的心冷却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冲出了人群。他衣着不整,头发散乱,眼神中带着疯狂和绝望,旁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那竟然是祭主。他跑着,追赶着远去的湿婆,“不!!”他嘶喊着,更像是一声嚎叫。

神坛前什么也没有。

“别劫走我的妻子!!”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照射下来。萨蒂睁大了眼睛。

人们开始动起来,有人朝祭主跑去,想要拉住他。但祭主还是跑着,气喘旴吁地、绝望地追赶不可能追赶上的毁灭者。

那片古老、茂密的森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归来,夜色下,它犹如一片黑色海洋,翻滚咆哮,野兽的啸叫此起彼伏。萨蒂直奔悬崖之上。在被密林包围的小神庙前,她跳下了雄狮的脊背,冲进神庙里。

“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

雄狮带萨蒂越过夜幕下的大地。村庄、城镇、田野和河流,狮子都一跃而过,萨蒂却还嫌它不够快。再晩就来不及了。她心里呐喊着

他喊着,随后就像是被集聚起来的情绪彻底压垮一样,他跪倒在地,眼光死死盯着那身影,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