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摇头,低声叹息。友邻王听着他们说话,表情严肃,偶尔点头。
她的思维越来越模糊。头顶的天色好像在黯淡下去,她再也看不清抱着她的男人的脸,只知道那人额头上有一轮新月,而那是她用尽生命贪恋的光彩。
萨蒂看着他们,她扶着柱子,慢慢坐了下去。她手脚冰凉,站不住了。
塔拉只是一笑。
她努力地倾听。可是她听不见布陀微弱的哭声。她也听不见其他人的说话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黑暗空间里跳动着的火焰。
“这是你的愿望吗?”湿婆问。
然后友邻王走过来了。他朝她俯下身。
“但我希望就此终结。”塔拉轻声说,“死去而一了百了。这多美好。
“医生们很为难……”他说,“……他们认为,也许您本来不应当将布陀带出天界。初生的婴儿都很脆弱,原本他们应当受到最完善的照顾和保护……”
“死亡并非最终,塔拉。”他说。
萨蒂站了起来,朝那群医生走过去。
湿婆抱着她,朝下降去。在山峦的影子里,他的影子里,无声无息朝下生长岀一道深渊,幽暗深邃,犹如直达地心,不知为何却看了叫人心安。他们落入阴影之中。
他们有些惶惑地注视她。
“那么,”塔拉问,声音微弱,却还镇定。“是我的时间到了么?”
她摊开了手,“求你们,”她说,“求你们救救布陀。”
“不,”湿婆回答说。
“我们在尽力,但是……”其中一个大夫说。
“我们到了吗?”塔拉问。
萨蒂恍若未闻。她在哭,可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他们停了下来。就在苍翠群山之上,风止了,一切声音都止歇。没有道路,没有人烟,他们静止在空中,犹如回忆静止在时间里的一点。
“救救他,”她只是这么说,“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他的母亲马上就要来了。她还要见他。他不能死……”
“世尊,你听了不要生气,”塔拉喃喃地说,“我想告诉她,她是婆罗门的女儿,她拋却不了这世间的法,将来不管她走多远,她还是得要回来。。。如果为爱舍弃一切,最后就连爱都会保不住……人们可以为爱而死,毕竟不能靠爱活着……”
布陀在床上微弱地挣动着。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他眉间的星星在一点点黯淡下去,而天色则一点点明亮起来。
他们朝西方飞去,速度更快。“你说吧,”湿婆说,“我转告她。”
最后他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努力做人生里头一个美梦。
“我的确希望能再和萨蒂说说话……还不有那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低声说。
等到天大亮的时候,
塔拉又笑了。
宫女再去查看这孩子的情况,
“这只是萨蒂的愿望。”他说。
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塔拉看着他。湿婆抬起头。
傍晚的时候,湿婆回来了。
“是的。”他承认说,“我从柴堆上救了你,但你的生命已然衰竭,谁也无法挽救。”
萨蒂看到他从天而降,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苏摩用了生命的代价去爱的女人。
夕阳血红的光芒浮动着,拉长了影子。他们除了各自携带的死亡,全都两手空空。
湿婆注视着她,活力的消逝抽走了伴随而来的污秽、沉重和肮脏。现在的塔拉如同水晶玫瑰剔透宁静。
萨蒂的嘴唇颤抖着。她已经哭了很久了,哭得眼睛全都红肿,但眼泪还是怎么也流不干净,她好奇怪为什么体内会有那么多的水份,就像是心口盛了一个海。她想她还会继续流泪,流到体内那个海完全变成沙漠为止。
“世尊,”她说,“如果您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为何还要说出谎言……?其实我是没法见到萨蒂的,对吗?我听说三大神从不改变和干涉必然发生之事。你知道我必死,所以你才来带我走,因为这什么也改变不了,是吗?”
湿婆朝她走过来,伸岀了一只手。他手掌上有一个镯子,边缘闪着金红的光芒,内里已经有些磨损了。莲花须精致地卷在一起。
塔拉再度笑了。
萨蒂认岀了它,她接过那个镯子,把它贴在嘴边。
“这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对萨蒂说。”湿婆说。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隔了一会儿她说,语不成调。湿婆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伸岀手,轻轻把自己一直佩戴的金色莲花须手镯取下来。“世尊,我有个请求。请你把这个带给她……我是个坏心眼的姐姐,从以前就知道她羡慕这镯子,所以我故意一直戴在手上,在她面前炫耀。……”
她闭紧了眼睛,眼泪不断地滚落下来。泪水让冰凉的镯子变得温暖,仿佛主人残留在上面的最后体温。
塔拉凝视着他,她目光流转,凝神思考,然后微微笑了。“这就好。”
冰凉而湿润的手掌,在她肌肤上画上驱邪纹,握着白色鲜花,为她梳头,穿上衣裳。这就是最后了。
“不。”湿婆说,“她不属于任何人。”
“杀了他们,”萨蒂说,牙齿紧咬在一起。
塔拉看着他,“在迦湿城里,你曾经向我索要她。”她说,“她现在属于你了?”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湿婆说。
“是的。”湿婆说。
“那就让他们都复活。这你总能办到了吧?”她说,最后几个字碎裂在支离破碎的哽咽里。
“是她让你来带我走的?”
湿婆没有回答。萨蒂抬起头,泪眼里看过去,夕阳光辉里湿婆的神情模糊,宛如摇曳的深海波光。
“你妹妹那里。”湿婆回答,“她和你的儿子在等着你。”
她撑不住了。嚎啕从她喉咙里撕扯岀来。她的思维破碎在撕裂身体的悲痛里,除了痛哭,她体內不剩下什么,她的空白躯壳就是为了容纳这破坏性的哭泣,她的脚软了,要跌下去的时候湿婆以令人惊讶的温柔扶起了她。
“世尊,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她最后轻声问。
“你不能再哭了。”湿婆说。他的声音穿透了她的躯干,进到她的心里。或许他其实没有开口,而是直接对她心里说话。
湿婆并没有回答。
但萨蒂的躯体颤抖着,她控制不住。她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哭到眼前一片片地发黑。她想她要永远这么哭下去了。
“世尊,为何露出那样的表情?”
湿婆伸出了一只手,按在她背心上。
“……”
友邻王走上露台时,愣了一愣。他看到半跪在地的湿婆正把斜倚着他的萨蒂的身体抱起来。太阳最后的光芒烧融了他们的轮廓。友邻王几乎是习惯性地后退了一步,但湿婆抬头看向他。
天海潮水的声音远远近近,皮肤之下,贴着心房回荡。
“她很久没有得到休息了。”他说。萨蒂在他怀里已经睡了过去。泪水把她的脸洗得那么苍白。
“他说你救过他。”塔拉说,“他说你实现了他的愿望。他说天海寂寞,你的来访让他感到高兴,不至于慢慢发疯……他说,你的维纳琴声天下无双,他一直很喜欢……”
友邻王没想到湿婆会同他说话。但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设法做出了回答。“是的,她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未能入睡,一直守在那孩子身边。”
“你说他向你提到我……说什么?”他问。
未足月的孩子死去,按理难以得到安息,也无法火葬。”湿婆说,“但他是苏摩之子,原本应当成为星辰之主。”
湿婆又沉默了片刻。
友邻王低下了头。“我明白。我会将他供在家庙里,和我的祖先一起享用祭品,这样,他应当可以得到平静。”
“我早就知道。”塔拉轻柔地回答。她还是那样长久地注视他。用苏摩的眼睛注视着他
湿婆站了起来,他的视线离开了友邻王,注视着正在地平线缓慢挣扎的太阳。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他说。
“我应当如何将悲痛破坏掉?”
湿婆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这么说。
“其实我早该猜到是你。”她说,“苏摩从前经常向我提到你。”
友邻王愣了一愣。
塔拉长久地注视着他,看着湿婆额头那轮和苏摩一模一样的明月。
“什么?”他说。
片刻之后他回答了。“我是湿婆。”毁灭神说。群鸟儿从他们身旁擦过,翅膀扇动了气流。
湿婆还是看着远方。
“你究竟是谁?”塔拉问。
“我能破坏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东西。如果她说,‘我在今
“是我。”湿婆看着前方
天失去了’,那么我就会在永无止境的白昼里创造夜晚,让她隔天起来就忘掉这丧失。”他说,“但白昼和夜晚很久之前就已经分出了界限。我只要从天上发出吼声就可以将藏在人心里的一切知识和想法摧毁,令贤者变成傻子,但悲痛不是一次成熟的果实,它会自己生长,即便被摧毁也会再度发生。如果悲痛是一种疾病,我有上百种药草可以治愈它,但我只能看到症状,却不知病因。……”
“我认得你。”她轻声说,“你是迦湿城里那个舞者。”
他不说话了。萨蒂靠着他,脸隐藏在他肩膀的阴影里。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抱着自己的那男人的脸。他的嘴唇真是犹如生来就为了微笑,可他并没有在笑。
友邻王有点悲哀地看着他。
然后阳光透进她的眼底,她清醒了过来。
“我们从不说如何破坏悲痛。”他说,“我们从不阻止人们哭泣。我们不会让悲伤的人强颜欢笑。伤口没有得到清理,即便缝起来也会发炎。”
这话在她嘴角引发一个单薄的笑意,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随即在风中吹干了。
湿婆看向他。
她听见一个男人在她身后用带着哭腔和狂怒的声音喊,说她是他的妻子。
“时间,”友邻王说,“唯独时间可以冲淡悲痛。时间可以让人淡忘。时间才能令伤口愈合。”
她只知道自己被人带走了。她被人抱着,而那人额头上有一轮新月,能令白日转瞬成为清涼的夜晩。
他又轻轻顿了顿。“而你们,饮甘露的天神,你们有那么漫长的时间……”
她听见惊叫,感到火焰的炽热,听见有人在呼唤一个威力无穷的名字。
湿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塔拉的意识并不是太清醒。
友邻王一凛,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不要怕,不要怕,布陀!”她说,“妈妈很快就来了。她很快就来了!”
“我只知时间最后也会摧毁一切,而人们因此才称为我伽罗。”湿婆说。
萨蒂情不自禁把他抱得更紧了。在他小小身躯中,心脏在急速跳动着,呼应着她自己慌乱的心跳
友邻王的脸色发白了:他终于猜出了湿婆的真实身份。
萨蒂把布陀抱起来。她四周张望着,可却没有找到那个高大的奶妈。布陀呼吸得更加急促,感到被人抱起,他烦躁不安,再度睁开了眼睛,那双得自父母的黑亮瞳仁注视着萨蒂,眉间星辰闪烁。
“我听见天神的战车在来回驰骋。”湿婆说,“他们的旗帜藏在云中,车辙折射星辰的光芒。他们在窃窃私语,在等待光和彩虹为他们铺平道路。国王,你的愿望不久就能得到实现。”
友邻王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快去找大夫!”他喝令道。
友邻王神情变化不定,“那么我该做什么?”他说,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宫女使劲地摇头,“早先还好好的,”她低声说,“突然开始哭闹……然后他突然就不吃奶了,开始吐,然后就不对劲了。”
而湿婆目光越过友邻王,投向金红光芒不断黯淡下去的天际。
萨蒂张大眼睛,望向友邻王,又望向照顾布陀的宫女“他怎么了?”她说。
“国王,你好自为之吧。”他最后说,“世界上一切愿望都需要付出代价。想想你能接受什么。”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着,他似乎呼吸很困难,急急地喘息着,好像个小风箱,脸都因此憋紫了,嘴角和指甲都泛着青色。。
就在这当儿,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
布陀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