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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

而湿婆朝她走过去,低头向她行礼,对她说:

“停下来!”

萨蒂抬头望去。红色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红色砂石宫殿。宫殿里走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风掀动了她的衣裙;厚重的面纱覆盖了她的面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坐在骡车上的少女突然大叫起来。

“我们到了。”这时湿婆转过头去说。

“停下来、快停下来!”她嚷嚷着,坐在她前面车夫位置上的青年吓了一跳,急忙拉紧缰绳,可是车还没停稳,少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挥着手,朝路边的一大片金色和红色的花海跑过去。绿松石手环在她手腕上晃动着。

“真漂亮!”她笑着大叫,一下子扑进了那片花海里。

名为慈悲,但持有此名者全无慈悲。

赶车的青年无奈地跟着跳了下来,看着女孩在花丛里跳来跳去。

萨蒂战抖了一下。湿婆笑起来嘴唇很好看,但同时却也显得那样可怕。

云发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兴奋的。阳光下盛开的花朵,白天的云彩、天边的晚霞、夜空的星星,不是哪里都能看到的景象吗?但女孩却会为此兴奋不已,就像她从前生活的地方从不见天日。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会逃走。”他说,“就算你到了时间尽头,死亡遗忘之地,我也照样会把你找出来。不过你也不用过分担忧。如果我想要杀你,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天乘在花海里跳跃了一阵子,又觉得没意思了。她回头,看到那个书呆子在路边牵着缰绳,愁眉苦脸地看着她。

湿婆转过头,目不转睛看着她,随即笑了。

她转了转眼珠,突然看到了花海边的山崖上盛开了无名的紫色花朵。她来主意了。

“你……你能放开我的手吗?我不会逃走的。”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心中开囗请求。

“云发!”她喊着,“你过来看,这花好漂亮!”

湿婆依旧拉着萨蒂的手,而她越来越难受。他的手并不冰冷,可是她觉得他的触摸中充满了一种非人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可是还是感到万分恐惧。

云发叹了口气,走了过来,伸着脖子顺着天乘指的方向看。

他们在沙漠中行走,风把砂砾吹到了萨蒂的脖子里。这里的砂砾闪烁着红光。不像是矿物,不像是宝石,倒像是光线透过血肉时产生的那种红。

他眼睛亮了亮。

萨蒂回头看了一眼那火红的神马,它孤独地注视着他们,驻足不前,等待着也许再也不会出现的召唤。

“嗯。”他说,“是挺好看的。”

“它还在等着因陀罗的再次召唤。”湿婆说。

“我想把它摘下来。”天乘说,“别在头发边一定很好看。”

“它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走出洞穴时萨蒂问。

云发吓了一跳,打量了一下那山崖。

高耳站在洞口边,看着他们。

“这可使不得。”他连忙对天乘说,“太陡峭了。你爬不上去的。很危险的。”

淡红的天空笼罩着玫瑰色的沙漠,玫瑰色的沙漠包围着红色的山丘。

天乘歪着头看着他。

洞穴外是一个红色的世界。

“我什么时候说要自己去摘了?”她笑眯眯地说。

他们跟着高耳朝前行走,高耳每跑一步,洞穴就变亮一点,它踏出了一条光之道。最终,光明汇成了洞穴一端的出口。

云发张口结舌。“你……你是说我……”

火红的骏马一声长嘶,转身朝洞穴的一边奔去。

“怎么了?”天乘嘟起嘴来,“你不愿意?”

他拍拍高耳的后背。“好了,高耳。带我们去商底耶吧!”

“这……萨蒂,我不是不愿意,是因为……”云发急得满头大汗,又开始有点口吃。

“这里是它诞生的地方。”湿婆抚摸着高耳的马鬃。“因陀罗将它召唤到世间,并骑着它与魔龙作战。但如今因陀罗喜好豪华阵杖,只骑神象岀门,渐渐遗忘了高耳,它在天界就像影子一样日益稀薄下去,同时再度从它诞生的地方出现。当天界的高耳彻底在豪华马厩里被遗忘的时候,它就会在这里得到新生。”

“好吧。”天乘说,露出一幅郁郁的表情来。“我只是一直想着姐姐,心情很不好。好不容易在这里看到这么漂亮的花。

萨蒂吃了一惊,“高耳?”她问,“你是说,天帝因陀罗的坐骑神马高耳?不可能,我在天界见过它,它已经老了,又胖又迟钝。

云发更加张口结舌了。

“你认识它吧?”湿婆说,“这是高耳,马中之王。”

天乘转头朝骡车走去。“算了算了。”她兴趣缺缺地说,“我知道我们应当赶快赶路。走吧。”

前方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从洞穴深处奔出,停在了他们前面。它聪慧的眼睛注视着它们,火焰从鼻孔中向外喷出。萨蒂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神马。

云发咬了咬牙。

“……不。不想了。”萨蒂在心中说。她看了湿婆一眼,突然觉得他也十分可恶。

“我替你摘去。”他说。

湿婆说,漫不经心地把灰烬从肩膀掸下去。“他们朝你扑过来,是因为你饮过甘露,对吧?如果能饮到甘露,他们就不再只是概念了,他们就能从这个世界的夹缝和后台里走出去,变成真正的神。如果你不看他们,他们原本不会发起攻击,变成现在这样子。你还想看看其他洞室吗?”

天乘转过头看他,笑得无比甜蜜可爱。

“是指他们的麻烦。他们再也不可能成为有名有姓的神了。”

骡子在路边啃着青草,天乘坐在花田里的一块石头上,笑眯眯地支着下巴,看着云发费力地朝山崖上爬。

“那你说会引起麻烦是什么意思?”

“脚可以往那边去一点。对对,就是那里,有个老树根。”她指挥着云发,看着这个婆罗门学生汗如雨下,艰难地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挪动身躯,朝紫色花朵前进,觉得这真是享受极了。

“这里是众神诞生之所。”湿婆说,“那两个女人是历史的创造者和维持者,她们在纺织的是时间,黑线是夜晚,白线是白昼。那六个小鬼是六个季节,在玩耍的轮子就是‘年’,十二根辐辏是一年的十二个月。但是,他们现在还只是概念除非被人看见、想起、提起、观察到,否则就不存在。”

云发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那紫色花朵。他朝外面拉扯它,这花朵的根系比它想像得要牢实,竟然一动不动。云发有点急了,用了更大的力气,没想到用力过度,把花扯下来的同时也毁坏了它纤细的花瓣。

“这……这到底是什么?”萨蒂目瞪口呆地问。

“哎呀。”天乘在下面叫。“可惜。”

湿婆一转身,将萨蒂护在了身后。那两个举着梭子的女人触到他,身体猛然像陶瓷般碎裂开,在她们的尖叫声中,她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碎片摊在地上,立即变得蛇蜕般软软的。

云发低头看了看手里紫色的花汁,拾起头,在更高也更陡峭的地方还长着同样的花。

旁边那间洞室里的两个女人也发出了尖利的嚎叫,举起梭子从纺织机旁跳起,冲了过来。

“等……等一下萨蒂。”云发喊,“那里还有。我帮你摘下来。”

湿婆一语不发,挡在了萨蒂面前。那六个童子在接触到湿婆的一瞬间浑身起火,嚎叫顿时成了哀嚎,萨蒂吓得后退了一步,视线无意识地又扫过了那两个纺线的女人。

“不用了。”天乘已经觉得有点厌倦了。“无所谓啦。你下来吧。”

洞室里那六个小孩突然停止了玩轮子,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到萨蒂身上。他们扔下轮子,发岀尖利的嚎叫,朝萨蒂扑过来。

“不,我摘朵完好的给你。”云发说,慢慢地朝更高的地方爬过去。“你等一下啊!”

“如果你不看,它们就不存在。如果只是随便瞥一眼,那无所谓,它们是看不到我们的。不过现在……”湿婆说。

天乘皱起了眉头。

“什么麻烦?”

“我说不要啦。”她说,“我不要那花了。你下来吧。”

“你真好奇。”他说,“看多了会引起麻烦的。不过你想看,那就看个够吧。

云发没听见她的话。他还在努力攀爬,额头上流下了更多的汗。“马上就好!”他还以为她在催促她。

湿婆叹了一口气。

他毕竟不够灵巧敏捷。手朝那花伸过去的时候,他没站稳,一脚踏空,“啊”地一声,就和石头泥块一起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可是,他们明明……”

天乘吓了一跳,她跳起来,朝云发坠落的地方跑过去。

萨蒂回过头,毁灭神朝她大步走来,他身上的光辉坚硬白亮如剑,劈开了暗红的阴影

年轻的婆罗门躺在花丛中一动不动。天乘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

“那里没有人。”湿婆的声音从她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也没有。”

云发只是晕了过去。

萨蒂惊愕地站住了。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天乘嘟着嘴放开了云发。“真没用。”她说。

地玩一个轮子,轮子上面有十二根辐辏。

她的目光挪到了云发手上,发现他下落之前竟然真把那紫花给弄下来了。天乘摸了摸那紫花,沾了一手的紫色花汁。她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把花拿起来随手扔在花海里。

萨蒂记得湿婆的嘱咐,但她还是忍不住朝一个较大的洞室望去。洞室里坐着两个女人,正在一架巨大的纺车上织着黑色和白色的线;另外一边的洞室里有六个小孩,正在吵吵嚷嚷

她拖起云发比她高大得多的身躯,穿过花海,朝骡车走去。

地面崎岖不平,与洞壁一样带着生物才有的臭哄哄的温热。长长的洞穴两边还有许多洞室,也隐隐透出火光。

她把云发塞到车厢里,然后,娴熟地拿起鞭子和缰绳,开始赶着骡子继续朝前走。

这洞穴低矮潮湿,涌动着一种暧昧的闷热。不知从哪里来的火光照亮了洞穴。洞壁不怎么坚硬,甚至有些温软,被窄小洞壁包裹着的感觉让人怀念,也有种被关在封闭空间中的z窒息般恐惧。

可是只走了一小段路,她又停了下来。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洞窟里面。

她从车上跳下来,又跑回了花海里,开始东张西望,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萨蒂半信半疑闭上了眼睛,残留在视野里的湿婆的白色光辉融化在一片浅红中,她突然一阵晕眩,仿佛一脚踏空了。

云发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捧着隐隐发痛的脑袋坐了起来,想不起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少女坐在骡车边,捧着下巴,没有看他,一如既往地在认真地欣赏天边的晚霞。

“闭上眼睛,商底耶的的确确是在你眼皮底下。”她听见湿婆说,“不过你要记得,在那里,你要一直朝前走,不要向两边看……”

她的发边装饰着那紫色的花朵。

湿婆伸岀了手,盖在了萨蒂眼睛上。萨蒂吓了一跳,想要挡开他的手。

虽然那花看起来有点脏、也有点蔫了。她的身上也沾染了好些花汁什么的。

“怎么去?”她用心声问。

云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很好看。”他说。

萨蒂朝四周望去,哪里都只能看到舍沙高大的身躯。

年轻女孩还是没有看他。她嘟起了嘴,像是在为什么而感到生气。但是云发觉得——那大概只是他的幻觉吧?少女的脸红了。就像是映照天边的晚霞。

“走吧。”湿婆转头对萨蒂说,“我们去商底耶。”

也许是天边的晚霞太过绚丽夺目,云发觉得自己的脸也被映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