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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婆!”

就在那一瞬间,记忆在萨蒂脑海里轰然炸开,她认岀他来了。

她发不出声音,用全副的灵魂和心灵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眼里带着劫火的男人从天而降,像一只俯冲的雨燕追上了萨蒂。他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了她。

它的威力渗透到她骨髓里,碾过她每寸血肉。

就在此时,她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闪烁着的细小白点。那个白点越变越大,如同宝石,如同星辰,如同新月,它的轨迹变成了一道闪烁微光的银线,贯穿了黑暗。

“你是湿婆!”

下,就像是她自天海跌落时没有尽头的下坠。

“啊,你认出我来了。”湿婆说。

石屋在她身周解体,坚硬的木料和石头变得如同棉絮般柔软,云彩一样飘过了她,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它们越来越远,它们并没有在运动,但容纳它们的空间正在变得无限深广,所有的物质、光芒和声音都在逐渐远离彼此。浓稠的黑暗包裹着她,这里没有时间感,唯一存在的方向就是向

是的,她认出他来了。

萨蒂猛然睁开眼睛。

他是世界的毁灭者,主宰三界的世尊,时间与浑沌的化身

他朝萨蒂微笑,劫火在眼里燃烧。

他也是在舍衍蒂死去的梦中,在河边的火葬场上那个背对着她,有檀木一样黑发、身上涂抹灰烬的男人。

那人头发檀木般黑,肤色皎洁如月光

萨蒂颤抖起来。

萨蒂打了个哆嗦。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她说。

这时,他们中有个人转过身来看向萨蒂。

湿婆扬了扬眉。“是吗?那很好。

太阳正在。升起来。雾气散了。幻境里灰柱般的苦行者,一个个在现实中展露出被物质世界囚禁的枯瘦躯体

“你也要把我开膛破肚吗?”萨蒂问。

达刹带萨蒂转身离开河岸。而她却忍不住回头再次朝河中那群苦行者望去。

湿婆笑起来。

“因为他前不久用身体中和了乳海中涌出的毒液。”父亲突然显得心事重重。“但他不知种姓,出生不明,不分善恶,不可交流,也不可理解。他居住在火葬场中,踏着尸骨起舞。你最好不要接近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我们走吧。”

“不,”他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既然是破坏者,为何人们还要崇敬他?”

他伸岀了手,铁箍一样圈紧她的肩膀和手臂。“至于现在,我们下落得越来越快了,你最好抱紧我。我们现在要朝世界最底层落下去。在这个过程里,不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你都不可以放开我。否则的话,我就再也没办法把你找回来了。”

达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梵天是世界的创造者,毗湿努是守护者,而他则是破坏者。人们称他为慈悲,但持有此名者全无慈悲。”

他的身形散发出银亮光芒,变得模糊了,就像是一只展开了银白色翅膀的海鸟朝着深不见底的大海俯冲。他们下落,经过黑夜的世界:居住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在白天被暴晒而死,而到了夜晚,又会再次复活过来。

“湿婆?”

萨蒂发现身边的湿婆此刻变成了一头半人半狮,全身雪白,身后有一对巨大的翅膀。她果然吓了一跳,看见怪兽额头上的新月和它与湿婆一模一样的深色眼睛才稍感安心。

“他们不是在敬拜天神,”他低声说,“是在敬拜湿婆。”

他们经过波陀罗之下的火焰世界:水从上面的世界流下来,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世界,被水流席卷走的动物和其他物体最后都会掉落在此,被燃烧着以水为食的“阿修罗火”吞没。湿婆是一条浑身燃烧白色火焰的巨蟒,脊背像岩石一样坚硬。

达刹看向那些人,目光不知为何变得森严。

萨蒂紧紧抓着他的鳞甲,“你还要变成什么样子?”她在心中问他。

“父亲,他们在敬拜哪一位天神?”萨蒂问。

“如果觉得害怕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吧!”湿婆笑着在思想里回答萨蒂,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颅里回荡着。

乳海的战争之后,达刹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永寿城参加仙人们群聚在一起举行的祭祀。他们招来所有的圣水洁净永寿城。不是洁净它流过的血,而是洁净阿修罗曾经留下的所有气味和痕迹。有一天早晨,仪式结束后达刹牵着萨蒂在河岸边走。河上起了一层浅浅雾气。人们身涂白灰,结发于顶,站在水中,吟唱着语义玄奥的颂词,他们的身影融在雾里,像是一根根影影绰绰的灰柱,一碰就会消散。

接下来,他的样子变得越来越无法辦识,成千上万种生物的形态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然后,他从生物成为无生物,犹如激流,火焰,四射的光芒,有形体的飓风。

萨蒂小时候,达刹很少抱过她。他总是谨慎地和女儿并排走,牵着她的手,就好像她不是一个小孩子,不是他血肉里生出的女儿,而是与他地位相若的成年人。

他这样变化的时候萨蒂惊骇万分,但她依旧牢牢拉住他,不管是以思想还是躯体。终于,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她还是能察觉身边的湿婆依旧在每个经过的世界展现不同的姿态。到了最后,她再也无法经由触觉感受湿婆的形态。

随后,轰然一声,裂缝和湿婆一同消失了。

强烈的好奇让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跃入了裂缝。

她身旁的不再是有形的事物。

湿婆转过身来,罗提悄无声息躺在他身后的血泊中,嘴角犹自带着一丝微笑。“把她的尸体带回给乌沙纳斯。”他对身后的摩耶说。

那是某种无法形容、无法描述的存在。

所有的线条汇聚成了一点,空无一物的虚无裂缝再次出现在地面之上。

光明和黑暗,声音和空间全都纠缠在一起,萨蒂紧紧抱着的,是混沌本身,一个尚未成型的世界。

“嗯……”湿婆说,“其他人是不能。”

萨蒂吓得几乎撒手,但她终究忍住了,只是再度闭上了眼睛。

“您——没有人能—”摩耶说。

他们的旅程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暗。在世界的深处,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还能保存原先的形态,它们全都被大地的重压所挤压,模样扭曲,思维也扭曲。这些无处不在的光怪陆离的意识碎片被湿婆和萨蒂的生气所吸引,朝他们涌来,湿婆毫不费力地驱散它们,就像海鲨驱散鱼群,火焰驱散蚊虫。

“好吧。”他说。整个大地突然再次震动起来,残存在地上的央特罗,线条从石板上根根抽离,在空气中柔软地飘动,向中心聚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萨蒂终于感到下落的势头減缓了。

湿婆看着萨蒂消逝的那条缝隙,皱起了眉头,凝神想了一会。

“睁开眼睛吧,”她听见湿婆用人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到了世界最底端了。

摩耶一呆,他的脸突然变得死白。

她手上再度感到了肌肤的温暖,她小心翼翼睁开眼,身边的湿婆又回到了人形。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说。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山脉环抱的世界。绵延着的高大山脉无始无终,寸草不生,覆盖着浅灰色的、层层相叠的岩石。黑灰色的天空黯淡无光,低矮地压在山尖上,这里无星无月,唯一的光亮来自山峦本身散发着的淡淡磷火。地底有轰隆、轰隆的声音传来,仿佛一直在地震。他们慢慢降落到一面高耸的悬崖前;悬崖下方有一道长长的裂口。

湿婆看着他。

“大地支撑者,无边际者!”湿婆呼唤着,“请醒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世尊,你要杀了我吗?”

辽阔空旷的空间里传来深沉的回响。灰白的山脉震动起来。悬崖一侧的山石在运动、错开,那条裂缝竟然轰隆隆地张开了,最后露出大得惊人的黄玉球体。这面球体十分光滑,像是覆盖着一层琥珀的湖泊。它倒映岀了湿婆和萨蒂的样子。

摩耶摇摇头。“掉进夹缝里的东西会一直下落,落到世界的最底层,被那里的马头火焰吞噬。”他抬头看着湿婆。

萨蒂忍不住转过了脸。在那倒影里,她身边的湿婆依旧是那难以形容的混沌。

“你找不回来吗?”湿婆问。

山脉突然说话了。

她用最扭曲的方式发动了央特罗。”摩耶隔了一会才说,“萨蒂朝地界深处落下去了。”

“啊,原来是你,世界的毁灭者魔醯首罗………”无比低沉厚重的声音从山脉中传来,震得萨蒂耳朵嗡嗡直晌,骨头都发酥。

“能替我解释一下吗?”那道人形的深渊开口了,“罗提做了什么?”

“向你致意,支撑大地的千头龙王舍沙。”湿婆说。

阿修罗的建筑师现在反而停止了颤抖。这片森林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活着的人了。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简直就不能算作是生物,只是徒具人形的一道深渊。

萨蒂倒抽一口冷气,她抬起头看着这座高大的山头。无边无际绵延的白山原来是巨蛇的身躯,她面对的是它巨大的头颅!她从未想过竟然有龙蛇能长得那么大,填满了整整个世界。

湿婆转过头,看着摩耶。

“原谅我难以起身还礼,毁灭者。”巨蛇说。“啊,你带了一位可爱的小姐同来。这是谁?你娶妻了吗?”

这女人随即便咽了气。

“她不是我的妻子,”额镶新月的毁灭神微笑着回答,“是我未婚妻。”

“威力无穷的世尊啊……她轻声说,“你懂什么?”

萨蒂张口结舌瞪向湿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手一直被湿婆拉着。就像是被水环抱着的游鱼,就算他没使出多大力量,她依然无法从他手中挣脱。

罗提又笑了。她凝望着对方深色的眼眸,血令她的嘴唇依旧显得红艳。

地底仿佛传来闷雷般的笑声。“你竟然还会追逐女人,这可真是新鲜。难怪你要以人形岀现,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作为雄牛的你。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湿婆注视着她。“你恨乌沙纳斯,不是吗?”他说,“他不给你名分,夺走你的女儿,就算你为他死,他也未见得会感激你。何必要为了他做到这一步?”

“我们出了一点意外,一路掉落到这里。”湿婆说,“请告诉我,我们应当如何离开此处?”

“乌沙纳斯嘱托过我……不能让萨蒂落入他人之手。”她轻声说。

“魔醯首罗啊,你威力无穷,你可以找到岀路,何必向我求助?”

罗提脸色褪尽了血色,血沫从这垂死的女人嘴角冒出来,她朝湿婆露出一个笑容。

“舍沙,别嘲弄我。我不是毗湿努,没有三步之间随意跨越世界的本领。”

“你干了什么?”他看着罗提说。

龙王闭上了巨大的黄玉眼睛。知识和想法在他硕大无边的身躯里传递。

湿婆擦过他身边,将罗提拉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可以如何出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会为自己招来麻烦的。”最后他说。

摩耶瘫了下去。

“如果你知道办法而不告诉我,我就毁了这层地界。”湿婆平静地说,“这对你来说同样也很麻烦,对吧。”

罗提倒在地上,血迹从她身下迅速扩大开来。

舍沙又轰隆轰隆地笑了。“你真是个粗暴的年轻人。”他说。

去,甚至卷走了湿婆的一部分影子。伴随着空气怪异难听的尖啸,裂缝转眼便消失无踪,石屋原先所在的那块地面只剩下一片空白。

“拿年轻来形容我不恰当,舍沙。你明知我和梵天、毗湿努一样,从未诞生过。”

摩耶发岀一声惊呼。地底传来巨响,石头和树木瞬间飞上天空,泥土舞蹈一样翻涌起来。湿婆影子骤然暴长,黑影里窜岀的野兽瞬间洞穿了罗提的身躯,鲜血箭一样溅岀,罗提扑倒在地。可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石屋下出现了一片虚无,非黑非白,像一张阔大的嘴巴,一下子将石屋吞了进

“但具有形体只是最近的事情。”舍沙说,懒懒地闭上了眼睛。“所以对我来说仍很年轻。你们要离开这里,就得从商底耶走。”

罗提突然冲向前方,她捡起摩耶掉下的石笔,在即将完成的央特罗上又重又长地划了一道。

“哦!”湿婆说,皱起了眉。“那的确是个麻烦的地方。”

“是的。”湿婆说。

“即使你也不愿招惹那个女人,对吧?”舍沙说,“但那是唯一的通道了。”

“你是来带走萨蒂的?”罗提说,朝石屋退了一步。

“出口在哪里?”

“很久没见了,火焰女罗提。”湿婆说。

“就在你们眼皮底下。”龙王说,悬崖下的裂缝张开了,露出一个硕大无朋的山洞来,狂风喷涌而出,带着火焰和毒气。那是舍沙的嘴巴,他打了一个哈欠。

罗提颤抖着,脸色苍白,“湿婆,”她声音嘶哑地说,“果然是你。”

湿婆点了点头。“多谢。”他说,“你需要怎样的回报呢?”

摩耶一言不发,跪倒在地,朝湿婆深深地拜伏下去。

“我的族人总是牵扯到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之中,因为利益而做出短视之事。”舍沙说,“如果他们因为愚蠢而到了灭亡边缘,向你祈求庇佑,请你不要拒绝他们。”

“难怪你会成为阿修罗中最长寿者,摩耶。”男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头顶新月的毁灭之神悄无声息从森林中走出,新月辉映着他的额头。

“我无法拒绝任何人的祈求,实现愿望是我的本能。”湿婆说,“再说一个要求吧。”

摩耶却扔掉了笔。“认命吧,罗提。”他颤抖着说,“如果我对来人身份猜得没错……那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如果你能见到天空之王迦楼罗,请代我向他问好。”舍沙低沉地说,“他是我世上最后一位朋友了。”

“你还等什么!”罗提尖叫起来,“把线画完啊!”

“一位吃光了你全部亲族的朋友?如果你的族人要毁灭,大概也只会毁灭在迦楼罗手里。”

森林和废墟笼罩在一片扭曲的静寂之中。那轮冰冷的明月,它带着血色的光辉水银一样扼死了所有的声音。

“所以说你还年轻。”龙王声音低沉,腔调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我就是因为醒来所能见到的只有蛇和金翅鸟的大堆骸骨,才选择永远停留在世界最深处……”

啪一声,摩耶用来画线的石笔折断了。

它的话音渐渐低落,最终,这座白色的山峦再度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