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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是个高个子的年轻学生,面相诚恳,不知为何脸上带着伤痕。另外一人是个肤色金黄的少女,卷曲头发黑如鸦翼。年轻的学生告诉婆罗门,这少女是他老师的女儿,他正在护送她回家。

莲顶山附近净修林道院里的婆罗门一家,在傍晩时分接待了两位来客。

婆罗门的妻子有点怀疑他们的身份,“说不定他们是私奔的。”她悄悄对丈夫说,她的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好奇打量来客。婆罗门同意妻子的看法,但这一对年轻人还是引起了他的同情。

噢,胡莎丝,出身高贵者,天之女!

“这年青人一看便知是个老实人。”他对妻子说,“而且这位少女显然也出身高贵种姓。善待客人是婆罗门的职责。尽我们全力款待他们吧。”

噢,霞光,噢,女神!赐我们以食,我们因而岁熟年丰,繁荣昌盛。

婆罗门的妻子张罗晚餐的时候,婆罗门和年青人谈论起经典和祭仪。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少女坐在林边,小鸟和松鼠跳到她手上。少女笑了起来。婆罗门的妻子在打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觉得这女孩实在不矜持,可是当她转过视线,发现屋里的年青人刚好注视着少女竟然走了神,忘了回答她丈夫的话语。

霞光万道,照耀寰宇,送来光明,给予我们漫漫长昼。

“啊哟,”女人这么想着,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女时的事情,她突然和丈夫一样开始对这对年轻人充满了好感。

——她光彩熠熠,宛如妙龄女郎,她光彩耀目,使黑暗远避。

暮色降临,莲顶山的阴影盖在道院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不甚丰厚的晚餐,食物是用奶饼子化开的饮料,根茎、水果和薄煎饼。主人依照待客之礼,将食物先拿给客人享用。年青人把煎饼放到嘴边,突然看到两个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笑,把煎饼递给了最小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咽了一口口水,把吃食递给了自己的哥哥。而哥哥则把饼给了自己的母亲。妻子递给丈夫,婆罗门摇了摇头,又把煎饼递给妻子。女人接过它,小心地分成了四份,拿给家人。

“放心好了!”她对它轻柔地说,“我会照顾你的。”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女人亲切地问:“食物不合意吗?“

女人又转头看着白色的巨大野兽。

“不。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家人的晚餐,”少女低头看着盛放食物的容器。“我父母从来不在一起吃饭。”

那对双胞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来。

年青人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

女人摆出了威胁的手势。“想要我把你们赶出去?”她说,“别忘了,除了这里,你们根本找不到安身的地方!”

少女好像有点出神。“他们在我出生之后就不在一起了。”她说,“我父亲在母亲之前已经有过一个妻子。我母亲不是自愿成为我父亲的女人的。有时候我觉得她很恨他。”

我们就能吃掉它。”两人齐声说。

席上鸦雀无声,在座者全都因为他人的现实生活突然对自己敞开而显得无措。

“它死了的话,不是更好。”另一个说,“这样的话,”

“孩子是家庭的宝藏,能够弥合父母之间的裂痕。”婆罗门说,拼命找了两句经卷上的话想要化解这尴尬的气氛。

“为什么要替它医治?”一个说。

少女垂下了眼帘。

双胞胎站着没动。

“我努力过了。”她说,“他们对我要求什么,我都拼命去做,可是他们还是没法在一起。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快过来!”她又换上了严厉的腔调,“你们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它在经受毒液折磨,因此才会落到这个地方。过来想办法治好它。”

年青人涨红了脸,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可是手伸出一半却僵在半空,因为女孩放下了食物,掉了眼泪。

女人转身面对着那两个躲得远远的双胞胎。

“对不起。”她说,用手去抹脸。婆罗门的妻子温柔地拉住了她的手,擦去了她的泪珠。少女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她,突然羞红了脸。她抽回自己手掌,低着头开始不言不语地吃饭。

野兽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第二天早上,年青人和少女离开了道院。临走的时候,他劝婆罗门一家赶快搬离,因为很快就会打仗了。

啊,”她柔声说,“我知道了。你中毒了,对不对?”

“打仗?”婆罗门问。

女人明白过来了。

“天神和阿修罗。”年青人说,脸上有着深深的忧色。“在人间打。”

穿红衣的女人也吓了一跳,但她退了一步,又走上前去。白色野兽在砂砾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女人注意到它脖颈处隐隐涌动着一团不详的蓝黑色泽。

目送着骡车消失在森林边缘,婆罗门转回家中。

双胞胎都吓得尖叫,齐齐从它身边跳开。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对妻子说,“天神和阿修罗为什么要在人间开战?”

它发出低沉的吼叫,这个狭小的红色世界顿时震颤起来。

“难道不是一贯如此吗?”妻子说,“因为我们在他们之间。”

就在这个时候,那头野兽突然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睛颜色深如黎明天空,却蕴涵着目空一切的凶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外面传来可怕的轰响。地面上的石子在震颤,瓦罐里的水也在摇晃。孩子们尖声叫喊起来。

就这么说着,双胞胎之一突然一跳,跳到了那头白色野兽身上,开始掰弄它头上巨大的犄角。女人咒骂着,朝他冲过去,另外一个双胞胎却又跳到了野兽的另外一边,拉扯它的肢体。

这对婆罗门夫妇沖出院门;他们看到从莲顶山浓黑的影子里涌出了阿修罗的大军。

“我们也要分一杯羹!”

六牙的大象拖着一百根铁链行走,背驮幢幡,移动时就像是山脉在前行,士兵们戴着黑铁头盔,他们脚掌朝后长,手持铁叉和铁杵,扛着有火焰花环图样的旗帜,比森林里的树木还高大。野猪和黑鹿拖曳的战车上燃烧着熊熊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岀现犁沟般的辙痕。他们像融化的铁汁一样流淌岀来,碾压着大地。这样一条可怕的河流就从道院门口流淌过去。这支军队看都不朝这渺小的、蚂蚁巢穴一般的茅屋看一眼。他们走过去了。森林像茅草从一样被从中间翻折开来。

“这不公平。落到这里的东西,”

“也许我们真的应该搬家。”隔了很久,脸色发白、两腿颤抖的婆罗门说。

双胞胎更加不满意了。

“搬?搬去哪里?要是真的打起战来,到处都不太平。”女人说。

“住口!”女人说,“你们忘了?所有落到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都归属于我。”

婆罗门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关系。”他说。

那对双胞胎不满地嘟囔起来。

他们急急忙忙跑进道院里,开始收拾自己简陋的行李。

“滚远些,双马童!”女人抬起了手,“不准碰它。它身上有难以描述的巨大力量,也许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回去。”

就在此时,门口再次传来响动。婆罗门抬起头来,看见少女独自一人站在道院门口。

两个男孩一起嘿嘿笑起来,口水从他们嘴角流下来。

他有点愕然。“姑娘,怎么又折回来了?”他问,“云发呢?”

“把它吃掉?”

“他忙着观看地界的军队行军,我偷偷就溜过来了。”少女说,“那个呆子很好骗。他什么都听我的。

“所以我们可以,”

“发生什么事情了?”女人在丈夫身后问。

“死了。”另外一人接口。

“是这样的,”少女说,“昨天我在晚餐上哭了。我觉得那很丢脸。”

“这动物,”其中一人说。

婆罗门夫妻对望了一眼。

从女人身后传来戚戚索索的声音。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子从她背后钻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头巨大的动物。他们都赤裸着身体,仅在腰间挂着一条金索。

“没关系,孩子,”女人柔声说,“那没什么。我们并不觉得那是耻辱。”

女人小心地绕着它走了一圈。这白色野兽依旧一动不动。

“可我觉得是。”少女说。

那白点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白色动物。它的头倒向一侧,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死了。它额头上镶嵌着一轮明月。

清晨的阳光里,婆罗门夫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花眼,因为女孩的身影仿佛在动摇、变化,她从腰带里抽出一样东西,竟然像是一把细长的佩刀。

女人迈步走过去。她玫瑰色衣裙的边缘已经在砂砾上拖得破破烂烂了。

“如果我父母知道我在外人面前丢脸,会很失望。”少女轻声说,“他们的关系已经够糟的了。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宫殿里走出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厚重的面纱覆盖了她的面孔,她朝四周望着。在一片红色中,有一个白点躺在玫瑰色的砂砾之中,一动不动。

心口一凉,婆罗门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倒在了地上。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妻子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少女的感叹。

沙漠包围着红色的山丘,山丘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小砂石宫殿,沙已经淹没了它长长的台阶和雕刻着大象和雄鹿的台基。风刮擦着宫殿表面,发出尖哨般的声响。

“不过我会让你们一家人在一起的。”

这是一个红色的世界,玫瑰色的沙漠在弧线鲜明的地平线上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