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说,“这就是你告诉她的事情?”
是啊,这就是她会做的事情
“是的,这就是我告诉她的事情。”
是啊,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
“所以,你告诉她去死。”
达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是真实的。
“是的,我告诉她,要去死。
他浑身冰凉,他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那张老脸,他想要撕碎他,就在整个永寿城上撒落血雨。
祭火呼呼翻卷着。
在习得痛苦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憎恨。
“你听好了,她之所以选择死去,是因为你没有道德,而她有道德!”
你杀了你的女儿!”他只听见自己这么吼叫,山川巨石崩落作为回音,“你杀了你的女儿!”
从老仙人胸口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
“没错,我用语言杀了她,她早该明白语言是可以杀人的,她没意识到,是她自己不好。”达刹的声音仿佛撕裂了,“可你还不明白吗?真正杀死她的人是你!”
“现在,告诉我你会怎样做?你自己不知道,可是萨蒂知道。她是我教养长大的女儿,她是婆罗门的女儿!她知道正法,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是可怕的罪行,什么是不被世人认可的东西,就算痛苦,她也会克制自己。可你呢,你是什么东西,你在人世之外,在礼法之外,你从来都认为自己超越法律,你管那些束缚每个人的东西做′你们的法’,你认为那与你无关。她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就像今日一样,因为你要与她结合的本能与她同等强烈,无论她躲到那里,你都会追上她,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你都会让她屈从你的欲望之下。如果她反抗,你会强暴她,如果她逃走,你会彻底抹消她的记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会不管不顾地,把你们两人再度拖进罪孽的深渊。而当你们,作为这宇宙神我和自性的你们都违背了正法,破坏它,挑战它,这世界就从根基上被动摇了,整个宇宙的规则都会崩溃,这个以语言创造出来的世界会全然被摧毁。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只有唯一—个方法。她想到了,而你呢?现在你想到了吗?”
——你是婆罗门的女儿,你抛却不了这世间的法,将来不管你走多远,你还是得要回来。
达刹疯狂的笑声在永寿城上方回荡着,他眼里仿佛滴岀了血。
“不是我!”
“而她,她为了救你,她居然让自己成了你的母亲。从本能上,你们永远互相吸引,而从法理上,你们却被永远隔绝。这太好笑了,你们若要满足本能就要犯下乱伦罪孽,这太好笑了!”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他朝着萨蒂那边转过去,可是他受不了,他不能看她,他无法看她,看她一眼,他的心脏就要爆裂开来了。他朝她走了三步,又倒退回来,从他喉咙里发岀的撕喊变成了吼叫,吼叫变成了呻吟,他发疯一样回头看达刹,仿佛还要从这仇敌和凶手寻找慰藉。
“为何你还不明白,你这自命全能的愚痴之主?”达刹几乎笑岀了眼泪。“你早已忘却当初你是何种模样,可我还记得,你无形无知,无性无德,蒙昧无智,徒有本能,连虫豸都不如。梵天想让你像个人,所以我把她从你当中分离岀来,让她降生为我的女儿。她是你的原质,你的自性。你则是她的神我。你们原为一体,自然命中注定会相互吸引,因此你才会如她所愿爱她和娶她。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也好,她也罢,都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相爱,那只是你们的本能,你们想要在一起的欲望,那和蝼蚁交配的本能根本毫无差别。
“可是我还听得到她啊!”他说,“我一直感到她在弹奏我的维纳琴,我现在还能感到她活着,活着,活着,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我还能感到她的体温。这是假的,你说的都是假的,她的死也是假的,让她回来,让她回来!”
半身
达刹看着他。
我的
“十三年前她死去的那一刻,维纳琴从她手里掉进了血池。那把维纳琴落到了人间,立即变回它原来应有的样子,那是你作为荒神时曾经背着的黑色大弓。它落到了毗提诃国王的手里。他把弓当作圣物供奉。几年前,就在毗提诃王的选婿典礼上,罗摩拉开这把从来没有人可以拉开的大弓时它从中崩断了,他因而得以迎娶拉克什米的化身悉多公主。而在那之前,她早已经不能弹琴。”
她是
他没法呼吸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
“半身”
因为罗摩折断了它,所以他能从罗摩身上感受到维纳琴的存在。
“真相就是,她原本就是你的半身。”达刹再度发出凄凉的狂笑,因为他腿脚已经和祭坛长成一体,他只能前后摇摆着身体。
这才是真相。
“真相,”他迟钝地回应着达刹的话。
是的,
“你想起来了,你现在知道她为你做了什么。”他说,“她以为只要自己受苦,你就能获得解放。她以为她能捱过去,将来一切都会结束。蠢,蠢,太蠢了!我简直气得发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告诉了她真相。”
他看过她手掌上的长长伤痕,她僵硬的手指。
达刹再度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依然充满凄楚的疯狂神。色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依旧还是感到她的生息,她轻拨琴弦,她的呼吸夜光虫般温暖他的心跳。
别了
“但我还能感受她,”他说,近乎哀求。“我还觉得她是活着的呀!!”
再见
他听见达刹又笑了。
……你的名字是鲁奈罗——
“在我的情感被你彻底践踏和摧毁之前,许许多多个岁月里,我都觉得毗哩妮还活着,还在我身边,”达刹说,浑浊的眼泪从老人脸上滚落。“当我在书房独坐时,我觉得自己一转身就能见到她,尽管我明明白白知道她是死了。你是世尊,萨蒂的死,其实你早就知晓了,她是你半身,你有什么理由感觉不到。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她死去的事实,是你自己期盼她还活着。世上没有什么幻象能逃过你的眼睛,除了你自己编织成的幻象。恭喜你呀!梵天想让你变得像个人,而现在你终于真的变得有点像个人了,因为你终于学会了像个凡夫俗子那样自我欺骗。”
那我就叫你鲁奈罗好了。鲁奈罗!
老仙人捂住面孔,大声抽泣起来。
他的身躯和头脑一样是僵硬的,他只听得到周围风声呼呼作响。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再也感不到萨蒂的呼吸、心跳和温暖。
“这行为让她变成了你的母亲。她以为这样是极大的牺牲。你想不起来吗?你想不到吗?”
那幻象消失了。
多年前梵天为他命名,从此如同成为他生身父亲,哪怕他原本无始无终。
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冰冷的宇宙里。
是的,他明白,比谁都明白。
他注视着萨蒂,她依旧坐在那里,卷曲的黑发在风中飘拂,他在想着她最后的时光,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死时与他远隔万里,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就这么一个人死去了。把肉体还给了她父亲,把从他那里得来的一半灵魂还给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用她的力量再度为你命名了。”他说,“你的罪孽和过去的旧名字一起被抛却,你得到了净化。对你来说真是轻松,是吧?可是你明白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他应愿而生,应愿而动。
达刹死死盯着他。
她希望他爱她,他便爱她。
他突然觉得心脏停滞了。
她希望他娶她,他便娶她。
“我知书达理的女儿,她一门心思只想着要救你。她听说了这祭祀具备大威力,便求我在祭祀上让众神再度接受你。她说你是有苦衷的。你袭击梵天并不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她说你的罪过的确已经得到了净化,只要能救你,她可以死。她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
从来都是如此,他只实现别人的愿望,自己则从来别无所求。
他发出嘶哑的狂笑。
他从没有产生过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动机。
“你以为萨蒂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老人笑了,那笑容比嚎啕更显绝望。“萨蒂不是来寻找我的保护的。她也在觊觎这祭祀,这力量!可是她不是为了自己。你猜猜是为了谁?”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实话?”他说,“实话?
他想要她是真的还活着。
我对她说了实话。”达刹静静地说。
他想要她在他身边。
“你到底对萨蒂说了什么?”他撕声喊。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纯粹发自他内心的渴求。
他的表情是那么扭曲,上千上万种情绪在他脸上浮现,世上所有痛苦的表现形式,第一次在他身上诞生。
他是万物主宰,礼拜晨曦薄暮,不可战胜,不生不灭。
他抬起头来。
他实现所有人的愿望。
“怎么,你也害怕看见她?”
却不能实现自己的唯一一个愿望。
老仙人突然格格笑起来了,那完全不像是达刹可以发出来的声音。
可是罗摩为什么要对他说谎,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见过化身悉多模样的萨蒂。
“好看么?”他说。“她一直在那儿,谁也没法挪动她,所以因陀罗把她封在那亭子里,免得别人看见她就害怕。”
不,不,这太好理解了。
达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那是罗摩体内的守护者本能,毗湿努理所当然会对他说谎,好让他抱持一点虚假的期望。
他踉踉跄跄地从这个景象前退开来,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捂着自己的脸跪倒在地上,他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他一声一声地、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因为毗湿努很清楚如果他知道萨蒂死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那声歇斯底里的叫喊不是来自一个用声音就能破坏万物的神灵,而是来自于—个被撕裂成两半的灵魂,它所能破坏的事物,唯有这个灵魂。
什么样的后果……
毁灭神嘴里发出一声号叫。
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做了十三年的梦,梦里的火,他心头的火。
怒吼撕裂了天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心脏,那声咆哮简直能震碎血脉。郁积的怒火现在熊熊燃烧,他身体里每个分子都在白热的情绪中沸腾,大地摇动,多年前婚礼上曾岀现的那一幕似乎再度重演。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巨蛇抬起头来,愤怒地嘶嘶吐着蛇信,喷着毒气和火焰。他的影子升起来,笼罩在整个永寿城上,火焰一样爆发,鬼魂、邪灵、魔鬼,野兽。三界震动,天空摇曳,星辰坠落,海洋咆哮。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这个世界头一次见识毁灭神最具破坏力的形态,那是最彻底的粉碎和死亡。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将此世化为齑粉。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所有的众神再度冲上来,挡在他面前,他看到了天帝的脸,阿耆尼的脸,苏利耶的脸,婆由的脸,伐楼那的脸,这些面孔上全都充满恐惧和愤怒。但他全不在意。他只看到在他们身后,达刹的面孔。
焚尽她的不是世间的火。所以它只燃尽了她的生命和灵魂,但她的身体却完好无缺。
光芒闪过,阻拦在他身前的众神一个个被弹开。
活着
他们不是他的对手,他的狂怒将会撕裂整个世界。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达刹摊开了双手,脸上带着一点疯狂的笑意,简直是在邀请他。“你该为她报仇。杀了我,”他说,“你就这样做吧!”
人们把她封在那建筑里,她坐着,仿佛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他高举起他的三叉戟,朝达刹和这个世界一起斩落。
他看到了萨蒂。
达剎脸上疯狂的神色突然消失了。
风吹开了遮挡在亭子前的轻纱。
他又恢复了昔日那个高贵肃穆的仙人。他宁静而安详地垂下头,把脖颈暴露在三叉戟的刃尖下。
血池边上有个小小的建筑,那像个亭子
……隔着无数个岁月,萨蒂的声音依稀飘来。
只要她愿意让他再看她一眼。
“我已经伤害他了,”她说,泫然欲泣。
不,不,他愿为她做一切事
三叉戟从达刹身旁落下,斩进祭火中。
只要她对他许愿,只要她对他许愿。
祭火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向上翻卷,化为虚无而熄灭,祭坛发出大得可怕的轰鸣,水坛打翻,铃铛裂开,盘子倒翻在地,檀香粉化成烟雾,朱砂变成一条沸腾的血河流进地下,花环着了火,符咒和律法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曼荼罗被碎成粉末,央特罗的线条全都裂开。布幡崩落,祭品掉在地上,变成雄鹿和黑鸟朝四面八方逃去,黄金的祭坛开始产生裂痕,它下面的砖石咯吱作响,贝叶经像枯叶一样散落,整个坛城摇摇欲坠。在轰鸣声中,所有被关在贝叶经中的旋律都躁动不安,想要逃离束缚。
他想萨蒂的确是还活着的,虽然达刹的话也是真的,所以他们把萨蒂藏了起来,她躲起来不见他,让人骗他说她已经死了。他想着没关系,如果他们不能在一起,如果那是她的愿望的话,他也只会最后再看她一眼就离开。
而那可怕的武器从他的手里落了下来,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萨蒂还活着的,对吧。他想回头开口问身后那个被固定在了自己造就的祭坛上的老人,但不知怎地,他这么想着,嘴巴却不听他指挥。它们紧闭着一动不动。
老人从愕然而迷惑,从迷惑而愤怒,“为什么,”老仙人说,“为什么!”
他抬眼望向祭坛的另一边,火焰和血池里的雾气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
他看着达刹,他的身体在颤抖,但杀意已经从他眼里消失
“你想见她,对吗?”他口气呆板。“朝那边去。萨蒂就在那里。去找她吧,现在无人阻止你了,她也不能了。”
仙人朝他伸出双手,吼叫着。
他看着达刹,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坛城的另外一边。
“如果你爱萨蒂,你该杀掉我!”
达刹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人们在生老病死时都举行晚祷,从不间断,哪怕他们心中怀疑它并无作用,意义是什么?他们需要仪式,远胜于需要饮食睡眠,爱欲知识。人们不自我欺骗就活不下去。它毫无意义,可世界确实凭借它而存在。世人都是它的祭司,也都是它的祭品。但你是不会理解的。”
“我不能。”他低声说,摇着头,“我不会杀你。”
“你是它的祭司,可它也吞噬了你,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进行它?”
“为什么,”达刹歇斯底里地吼,看到泪水正从对方脸上滚滚落下。
达刹看着他。“是的。”年老的仙人说。他两眼干枯。
那会是这世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毁灭神的眼泪
“你的祭祀,”他说,“是虚伪的……”
“如果我杀了你,萨蒂会伤心。”他说,“她不希望你死,不希望你惩罚自己,因为她一直爱你这个父亲。如果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我为她实现。”
他朝达刹走过去。一步一步。就像在做一场噩梦,梦里什么事物都变得缓慢,而恐怖本身却不停下脚步。
“因为你为她的死恨不得杀了自己。”不成调的抽泣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我还在恨你,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恨你自己。”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与达刹。
达剎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痛彻心肺的嚎啕,老人倒在地上,揪着自己的白发。
婆罗门们开始行动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就爬起来,一个个彼此搀扶着,离开了祭祀会场。
众神都安静下来,天空安静下来,大地安静下来。这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走吧!”达刹又说了一遍。
在轰然一声巨响中,达刹的祭坛彻底崩毁了,更多的贝叶像雪片一样崩落,曾经被囚禁在其中成千上万的旋律和颂歌从法典和祭仪中挣脱出来,它们拍打着雪白明亮的翅膀,如同一声冲出胸膛的号泣,像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冲破了雾气和烟尘,冲破了寂静,朝灰暗的、广阔的天空飞去。
老人的身体已经和坛城连为了一体,他的脚扎根进了这祭祀里,就像他是从那贝叶经里生长出来的一棵树,他就是这祭祀。符咒从这老人肩头垂落下来,刻进他肌肤里;他手上很奇异地,带着一个女子的黄金莲花须手环。
他听着达刹的嚎啕。
他在想达刹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逃走,然后雾散去了一些,他随即明白:达刹没逃走,是因为无法逃走。
他抬眼看着,整个永寿城都在祭祀被毁灭的余波中震颤,血池边的梵天神像正发岀轰隆隆的声响,沉入地下。血池里最后一滴血也蒸发殆尽,被人造岀的苦痛在逐渐消失。
老人站在烟雾里,又瘦又高,肩膀像悬崖一般,比幻影还单薄,他矗立在祭坛前,他们对视着。失去了妻子的丈夫,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他的心里突然一下子变得极其空白,痛楚也好,愤怒也好,什么都没有了,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抬起头来。在祭坛毁灭的烟尘中,萨蒂还是坐在那里,黑发飘拂,栩栩如生。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了达刹。
他迈着蹒跚的步伐朝萨蒂走去。
这时有人说。
他朝前走着,永寿城的宾客都来了,他们坐满了整个广场,天女在跳舞,乐神们吹响长笛,“季节在歌唱,雨云在演奏乐鼓,”世上所有的旋律都在为他们歌唱,“吉祥旋律令风都难以安息,时轮在吹奏长笛,这个宇宙共同起舞。谦逊的新郎即将来到,带走他的新娘。”
“你们都离开吧。教训祭祀上不速之客的职责是主祭的。”
当他抬头看,他看到萨蒂在祭火前等待着自己,她脸上含着害羞的微笑,朝霞衣在她身上闪烁光芒。
没有人起身,婆罗门们嗡嗡的颂经声片刻不停,没有个人站起来,尽管好几个人晕了过去。
你是那么美,我的爱人。
“走吧,”他说,随即变成了吼叫,“滚吧!”
人们欢呼雀跃,朝他们头上抛洒花瓣。
成百上千的白衣婆罗门坐在会场里,一边吟诵经文,边朝祭火里浇灌酥油。他们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们身上都满是汗,一半是因为热度,一半是因为恐慌。他们惊恐不安地看向他:他,这样一个蛮荒的神祇,不讲道理的狂暴化身,他本来永不属于祭祀,可是他终于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他看起来就是要来掠夺,要来索取,要来复仇。
灰烬和尘埃落在他头上。
为什么?
她端坐着,低垂眼帘,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痕甚至还未完全消去。
达刹花了一生去筹备它。
萨蒂!萨蒂!
这虚假的祭祀,空设的祭祀,毫无意义,毫无实质。
他极温柔地唤她。
那巨大的坛城,腾起的火焰,绘制在地上的央特罗,成千上万的祭品,细心设置的仪轨,贝叶经记载的所有律法,全都只是虚设,是仪式,只能叫人看,里面产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活气和精力。
她并不回应。
这祭祀根本毫无力量。
他矮下身去,想要把她抱起来。
雾飘过来,遮挡住了他的眼睛。这雾全都来自祭坛上的灰烬,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
她的身体还是软和的,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挪也挪不动。他想着可能她一直在等着今日,等着他来接她吧。
诺大的坛城,简直比天帝的大会堂还要大,比永寿城还要大,它建筑得庄严肃穆,建筑得精美绝伦,毫无瑕疵,他看到成千上万的贝叶经是这祭坛的基础,里面蔓延出来的律法和仪轨像沙漠里的植物根系,它们朝四面八方铺陈开来,字迹陷进地里,渗入空气。
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宁静可爱,叫他觉得放心。
那个巨大的坛城堵住了道路。而他记得,越过这坛城,就是昔日的广场,现在的血池。
他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祭祀的会场。
下一个刹那,她的身躯在他怀抱里变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