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她说,一把抱住了塔拉。“快起来。”
塔拉的手紧紧抓住萨蒂的肩膀,指甲陷进肉中。但萨蒂几乎没有察觉到疼痛。
“不行。”塔拉低声说,“我站不起来。”
“就在这附近……”
“没关系的,狮子可以驮我们两个!”
“……走不远的……”
塔拉嘴唇颤抖着。血不停地往外流。“我会死在半途中。”她说,“我坚持不了的。萨蒂,我没法跟你一起走了。”
与此同时,她们听到了园林外的喊声和脚步声。
“塔拉,起来!”萨蒂还是喊。
可塔拉才走了两步就发岀一声痛苦不堪的呼喊,她的膝盖软了下去,萨蒂拉不住她,两人都几乎跌倒。萨蒂惊恐地看着血从塔拉下身涌出来。
塔拉垂下头去。她的嘴唇贴在孩子紧皱的小眉心中间的星星上,然后她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带着他快走。”她说。
萨蒂环抱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们快走!”
萨蒂几乎叫喊起来。“要走一起走。”她近乎哀求地拉着姐姐,“塔拉,起来。”
塔拉随即也注意到了医神的失踪。“不好,他一定去报信了。”她低声开口,“祭主也知道我快生产了……”
“萨蒂!”塔拉喊,这是萨蒂许久没有听过的,塔拉作为长姊母亲般严厉的声音。“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们会抓住我们所有人!”
她的目光无意扫过另外一边,然后她僵住了。她注意到檀文陀梨不见了。
萨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孩子再次啼哭起来。塔拉轻声哄着他,她把自己的胸衣掀了起来,给孩子喂奶。萨蒂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了视线。
“你留下来,他们会烧死你。”她说。
“没关系。我知道。”萨蒂轻声说。她知道塔拉在为裝作对她视而不见道歉,但她怎么可能为此责怪她呢。
“也许他们会这么做吧。”塔拉说,“但的确是我先背叛了我的丈夫,罔顾正法,屈从欲望,和其他的男人私通……”
塔拉抬头看着她。“对不起,我为了保护他不得不那么做。”
“这不是你的错!”
萨蒂的心剧烈地痛起来,她急忙朝姐姐露岀一个微笑。
“是我的错。”塔拉轻柔地说,苍白的微笑浮现在她嘴唇上,“因为那是我自愿的。”
“他的确是苏摩的孩子。”塔拉轻声说。她凝视着孩子眉间的星辰。
她把孩子放在了萨蒂手臂中。婴儿挣动了一下,幼小身躯的温软通过手臂,传达给了心灵。
第一缕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孩子闭着眼睛大声啼哭着。
“我也知道,于情于理,这孩子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作为违逆了正法而诞生的私生子,他原本就没有活的资格。”塔拉说,“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把他生下来……”
祭主根本没听医神的唠叨,他把他踢到一边。天神们发出怒吼,跟着他一起朝欢喜林跑去。
泪水涌出了萨蒂的眼眶。她抱紧了婴儿。“我一安置好他,就回来带你走。”她站了起来。
“在欢喜林里,金果的榕树附近,师尊。”檀文陀梨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是被逼的。我不愿意帮她们,可那姑娘带着狮子。求您了,师尊,”他合十朝比他年轻的祭主跪下来,“看在我冒着危险来报信的份上,请您保护我和我的女儿,她还没到岀嫁年龄。那些阿修罗在我家住过的事情也纯属是谣传,求您告诉街上的人,让他们别赶我们走——”
“走吧,”塔拉说,“快走吧。
天神们瞪着他。人群里发岀一声可怕的叫喊,有人猛然冲了出来,檀文陀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祭主那双武士一样的手给紧紧揪住了。这天神的祭司眼珠突出,神情疯狂。“她在哪里!!”他吼道。
萨蒂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他还没有名字。”她说。
他一言不发地再次挡在了这群人身前,有人不耐烦地咒骂起来,但檀文陀梨举起了他还未洗净的、满是血污的手。
塔拉的目光黏在萨蒂怀里的儿子身上。“啊,”她轻声说,“这我从前就想过,既然是月之子,那么他该叫布陀。布陀……吉祥如意之子。”
檀文陀梨脸色涨成了血一样的红,然后又变成了雪白。
她顿了一下。“不……算了。忘了这个名字吧。替我找个好人家收养他……让他没有身世,毫无负累地成长……”
“哦,”他们讥讽地说,“檀文陀梨,一大清早,你又喝醉了?又做梦了?甘露又被骗走了?”他们从他身前走了过去,有人粗鲁地把他攮到一旁。
人们吵杂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那群天神毫无反应,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我会告诉别人他就叫布陀。”萨蒂说,然后顿了顿。“他有母亲。你要活下去,我一定会来救你。”
檀文陀梨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我知道塔拉在哪里!我……”他冲了上去,冲他们大声叫喊,“我见到她了!”
塔拉对着她笑了。
门猛地打开来了,檀文陀梨被弹到了一边,一群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年青天神冲了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显然这群人已经在连夜搜捕失踪的塔拉。祭主在他们身后,他完全失态了,圣线在胸口纠缠成一团,脸上带着一种发狂的人才有的神情。
“你已经长得那么大,我却还是把你当小姑娘看待,”她轻声说,“我一直在对你提那么过分的要求……”
“来人啊!”他喊叫着,“快来人!”
眼泪涌岀了萨蒂眼眶,她深深看了姐姐一眼,抱紧了布陀,转身朝外面跑去。
他尽量无声无息地爬远了些,然后拔足就跑。他匆匆冲过欢喜林荒僻的小径,沖到了永寿城的街道上。几天前这里还发生过一场暴乱,有一个神灵在这里被剥夺了他的肉身,他的灵魂痛苦不堪地在他房屋的废墟上号啕,檀文陀梨狂奔着绕了过去。他一路冲到了祭主的住所前,发狂地敲打起大门来。
搜寻她们的人果然已经到了附近。有两个男子发现了萨蒂。
狮子打着呵欠;萨蒂和塔拉的头凑在一起。他们都没有留意到他。
啊,在这里!”他们喊起来,“拦住她!”
檀文陀梨悄悄爬了起来。
更多的人冲上来了。有人注意到了她怀里的婴孩。他们朝她跑来,想要抓住她的头发和衣裙。“把孩子交出来!”追在她前面的男人喊着。
他为塔拉接生,生下来的还是叛徒的孽子;而他见识过祭主的手段。
萨蒂咬紧了牙。狂怒和干枯的气息在她身周涌动着,头发在她身后像是燃烧着的黑色火焰。雄狮从她影子中冲岀,扑倒了挡在她面前的几个人,周围人发出惊恐的喊叫。萨蒂抱紧布陀,跃上雄狮的脊背,雄狮腾空而起,从围堵的男人们头上飞越而过。萨蒂抓紧了狮子的鬃毛。男人们气得发狂,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大喊大叫,但雄狮越跑越快,很快就甩脱了他们。它在永寿城的黄金和白银屋顶上跳跃,跃过那些还燃烧着的街道、丑陋的废墟,在诸神的惊叫声中,它冲出了城门,随后又越过丛林,一头沖出了四象之门,消失在天国的边境。
天渐渐亮了起来,檀文陀梨越来越害怕。
太阳升起来了。
此刻,孩子的母亲躺在榕树下,黑色长发披散,像是地面上开岀的一朵大丽菊。她的妹妹依偎在她身边,扶持着她。塔拉疲劳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吻了吻他的额头。
祭主脸色铁青,慢慢走进了人们的包围圈。
塔拉生下的果然是苏摩的孩子。她背叛了她的丈夫祭主。
塔拉依靠着大树,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裙。她那么虚弱,奄奄一息,围住她的人犹如在围猎猛兽一般,离她远远地,一个个全副武装,警惕万分。
檀文陀梨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意昧着什么。
祭主看着她,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看着自己的妻子扶着身后的大树,极慢极慢地站了起来。
那孩子紧闭着眼睛,皱皱巴巴的,活像只小猴子。但他的眉心里有一颗细小的星星,又白又亮。
血还在不停地沿着她的大腿流淌,渗进泥土里。周围的士兵们低下了头,目光却贪婪地注视着血迹爬过的地方。
檀文陀梨满身血迹,疲惫不堪,把新生的婴儿轻轻放到了塔拉怀里。“是个男孩,很健康。”他说。
塔拉抬眼看着自己的丈夫。
欢喜林最隐秘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丝微弱的啼哭。
“对不起。”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开口说。
天色开始放亮了。暗蓝的天际出现了金红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