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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它们轻易、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知道,那五只猴子是猴王妙顶和他的大臣,它们中最勇猛的那一位是风神婆由的私生子哈努曼,它们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罗摩的得力助手,帮助他讨伐楞伽岛上的罗波那。而罗波那,他就在此时此地种下了自己毁灭的种子。

他能知道凡人和天神的过去未来,简单得像翻开一本书,捕捉萨蒂的气息却那么难?

“是的,我知道。”他说,看着眼前的两兄弟面现喜色。“你们继续朝南走吧。那里有座山丘,山丘上有五只猴子。你的妻子经过那里,扔下了信物,被它们捡到了。你去找它们,就能获得你妻子的下落和帮助。

他再度烦躁起来。罗摩和他弟弟都感到了他身上凶暴的气息,他们向后退了一步。

毗湿努,我还记得你在八方护世天王天界草原上对我说的话。你实现了你的承诺吗?你让那个为你伤心很久的女子幸福了吗?

他不想再和他们多打交道,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在罗摩身上感到了萨蒂的气息。

罗摩还在皱着眉头,焦灼不安地等着他的回答。

透过维纳琴传来的,她的温暖,头发在他手心里打圈的感觉,她微笑时垂下的眼帘。

是罗波那。那个一度曾受他控制的、疯狂而贪婪的罗剎王,经由此地时看到了罗摩的妻子悉多在屋子外劳作。这拉克什米的化身,即便是苦行的衣服也难以掩盖她的美丽。于是罗波那毫不留情地抓起她就走。这十首魔王其实根本不是对悉多一见倾心,甚至也不是色迷心窍,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带走他看中的所有东西,劫走悉多,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从树上摘下一颗石榴果那样平常的事情。

那气息很新鲜,比这些日子里他找到的任何时间都更接近。

他凝视着罗摩,事情的前后经过闪电般进入他的思维。他看到了那个景象。

他猛然转过身。

“向您顶礼,大能者!”这毗湿努的化身彬彬有礼地朝他还礼,“您身上散发的力量叫人畏惧,想必您不是凡人。我是十车王之子罗摩。这是我的弟弟罗什曼那。您是否见过一个年青女子经过此地?她可能被人劫持了,因为我们离开家去狩猎时远远听到她的叫喊。”

“等等,”他说,他的声音竟然在发抖,吓了他自己一跳。

他沉默无声地向罗摩合十致意,这年轻王子吓了一跳,在他身后更年轻的那个弟弟把手放在了弓上。

那两兄弟转过头看着他。

毗湿努已经完全变成凡人,他脸上凝固着凡人的一切爱恨情仇,因而生长岀了那罗海上的守护神所不具有的棱角。他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王子,因为丢失了妻子的踪迹而焦急不堪。

我也要问你们一个女人的下落。”他紧紧地盯着罗摩说,“你一定遇见过她。她的肤色是金黄色的,随身带着一把黑色的维纳琴。”

阿逾陀城的王子罗摩。他被嫉恨他的宠妃陷害,不得不带着心爱的妻子和忠诚的弟弟遭到流放,隐居到森林之中。

罗摩迷惘不解地看着他。“那是谁?”他问。

声音越传越近,树枝被人拨开,两个穿着像苦行者的青年钻了出来。他们看到他,大为吃惊,而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面前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妻子。”他说,这几个字荆棘一样刺痛了他喉咙,“告诉我她现在何方。”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停下来,等待着。

“我们没有……”罗摩的弟弟皱着眉说,而罗摩再度举起手来,阻止了弟弟。他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悉多,你在哪里,悉多——”

“等一下,”这个王子轻声说,“我见过她。

那一天,他在森林行走的时候,听到了远远有年青男子在焦急万分地呼喊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她在哪里?”伴随着不安和恐惧,无名的、折磨人的怒火又再度燃烧起来。

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罗摩。

“悉多刚刚被劫掠的时候,我们在营地附近发狂地寻找,”罗摩严肃地说,“就在我全无头绪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我当时吓了一跳,因为她外表和悉多一模一样。但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那并不是悉多,而是一个女神装扮成了她的模样。她对我说,你的妻子不在这里。你应当朝

唯一的药剂。

那个方向去找。但我们想要向她道谢的时候,她就突然消失了。她带着一个又长又黑的物品。当时天黑看不太清,仔细回想,那形状应当是维纳琴。”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他看着罗摩,感到一阵晕眩。

他闭上眼睛,等待他和她的呼吸同调,心跳同调。他依稀觉得她还在他身边。这就好。他还能看见她在窗前孤独地守候。他不知道她是否是在等待他,但他对自己说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轻声问。

他只是站在荒野里浑身发抖,等待它过去,咬着牙拼命感受,等待维纳琴把萨蒂的温暖带回给他。

“世尊,我的妻子被劫走只是几天前的事情。”罗摩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不知道如何对待这痛苦,不知道如何治疗这痛苦。他还不会哭泣。凡人多半会尖叫出声,撕扯头发,捶打地面,他们有各种各样发泄和表达痛苦的办法。连婴儿都会,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向后退了一步,有点踉跄。

不再觉不到安慰和宁静,而是痛不可当。

莫名的强烈感觉充塞了他的整个心胸。他说不出话来,他的胸口再度像是要爆裂开,但却不是因为痛苦。

它每一天都在不断长大,吞吃他体内的其他东西,它又每一天都在变得尖细狭窄,像把楔子一样嵌入他的骨缝和血肉之间,在他灵魂里打得越来越深,开掘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记住了的关于萨蒂的新回忆:她微笑的样子,她的头发滑过他指间的触感。他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他想起她的样子,

萨蒂!萨蒂!”他轻声说着。

当他好不容易压制了那些无名之火时,他会感到疲惫万分。而此时他再想到萨蒂,剩下的就只有痛楚。

接着,他猛一转身,大步奔跑起来。地面因为他而震动,天空雷声隆隆。

凡人孩子六岁就懂得的事情,他却只是第一次摸到了它锋利滚烫的边缘。

罗摩两兄弟微微变了脸色,看着那个疯子一般奔跑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他们对望了一眼。罗摩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就是迁怒。

“我们快走吧,”他对自己的弟弟罗什曼那说。

他这么想着,不由得咬牙切齿,眼睛发红,火焰从他发间腾起,他想肆意砸碎砸烂他经过的所有事物,树木也好,房屋也好,山河海洋也好,躲开他的人也好,触目可及的一切似乎全都让他生气,深深地触犯了他。听着那些惨叫他会觉得消气吧?他会觉得不那么难受吧?他要大笑着在废墟和火焰里跳舞,他要把一切全都破坏殆尽,他觉得唯有这样,心头那股郁积的火焰才会被压制下去。

“大哥……”年青的王子犹豫着说。

有时候,他经过山峦,俯瞰着云海,突然之间从灵魂里某个角落迸发出强烈的怒意。他想起那些仙人和他们的妻子,想要回到那个地方,用最可怕的方式惩罚他们。他甚至会恨恨地想起达湿罗,想着如果他还没死,迟早有一天他会去找他,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如果不是他们驱赶萨蒂,羞辱她,孤立她,拒绝伸手帮助她,她就不会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回到她固执而心中满怀恨意的父亲那里。

“什么?”

他一次又一次地需要感受到萨蒂,他期盼着她弹奏维纳琴,只有那些时刻心弦传来了她的呼吸和心跳,他再度看到她坐在窗口弹琴的侧影。但每一次他都要等待很长时间,这让他心烦意乱。他再也没法轻易地摒弃杂念入定。是情绪,而不是思维,干扰了他的心境。对他来说一直都很陌生的阴郁负面的情绪在他体内滋长、积累,到了让他自己也察觉危险的程度。

“……你为什么要骗那男人?”罗什曼那问,诚实的年轻人眼里闪动着迷惑不解的光芒。“你是从不撒谎的呀。他说黑色的维纳琴,可我们只见过黑色的……”

他没法阻止她。

“我不知道。”罗摩打断了他。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空白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只知道那个候我应当说谎。我必须说谎。至于理由……”

他白天黑夜都在行走。他在梦幻中看见萨蒂抱着黑色维纳琴在独自行走。她低垂着眼帘,脸轻轻贴在维纳琴冰冷的表面上。她喃喃自语,“我想回父亲那里去。”

他顿住了。还是显得十分茫然,像是一本內容完整而丢失了目录的书。

他不能不行走,因为他觉得心脏非常痛楚,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痛楚。不是乳海剧毒在他体内的翻江倒海,不是刀剑和火焰能造成的创伤,不是诅咒和法术产生的痛苦。他找不到那痛楚的源头。他的身体分明已经恢复,甚至比从前更具备力量,但为什么他觉得虚弱?为什么那么难受,却找不到伤口?他的心脏跳动得分明那样正常,为什么他觉得它几乎要爆裂开来?

“那样做必然是有益的。我不知道理由,但我明白。我们还是快走吧!”他最后断然地说,“我必须要把悉多找回来。”

他继续前行,越过平原、山脉和河流,路过森林和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