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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时,湿婆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满地月色。

从敞开的窗口吹来的风拂动纱帘,达刹忍不住眨了眨眼。

地界的夜晚也已经降临,乌沙纳斯走了。伯利让他先离开,去安抚民众,整理四军。他也驱走了所有的大臣和仆从。

湿婆看着他,目光森然。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保证不带走她。”达刹说,“保证不再接近她!”

阿修罗王回到自己的寝宫里,盘膝坐下,开始伏案工作。他处理离开地界后积累下来的公务,苦笑着意识到婆罗恩奢迦的确没什么政治才干。时间来不及了,他只得先把那些最关键的问题解决掉。

“保证什么?”他说。

已经是深夜时分。他最后签署了几份命令,草草拟了份书信,放下铁笔。

湿婆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房间里叮咚一声。

“那么,”达刹颤抖着声音说,“向我保证。”

那声响仿佛一只铁做的蝴蝶在振动翼翅,伯利静静坐着不动。

“我没有这样做的意愿,达刹。”

过了一会,又是一声轻响。这一次,听起来像是衣服摩擦和脚步落地的声音。

“是吗?”他说。

阿修罗王还是没动。他听着那脚步慢慢朝自己身后走来,最后停了下来。

达刹抬起头来。

金属声。

“我不会带走她。”他轻声说。

伯利猛然跃起,躲过了原本直斩向他脖颈的一刀。刺客是个身形娇小的人,浑身裏在深色布料里,看不清模样;他手法显得尚稚嫩,但却是十足的阴狠。

萨蒂翻了一个身,依然没有醒来。她微皱着眉头,手臂上留下了肢体交叠的红印。

伯利躲过对方的刀锋,一把抓住了刺客的手腕,打掉了对方的刀。但他随即就是一愣。

湿婆注视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萨蒂。

这手腕纤小,简直像个孩子或是女人的。

他颤抖着去扶墙边。“求你。”他低声说着。“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他伸手去扯对方遮掩面部的织物,然后便呆住了。

他垂下了头。“你每次到来,都带来不祥之兆和死亡……萨蒂是我唯一剩下的孩子了……”

那是个年轻的少女。他认得她。在黑暗中几乎能散发光辉的肌肤。

“达刹……”湿婆开口说,但达刹却打断了他,“求你!”他喊道。

她是乌沙纳斯的女儿天乘。

“世尊,”他说,“请你离开这里。请你不要再接近我的女儿。请你不要带走她。”

女孩看到自己身份败露,露出凶猛狰狞的表情,像落入陷阱里的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伯利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

湿婆皱起了眉。达刹现在看起来却脆弱而惊恐。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怎么会是你?”他轻声说,随后他就明白过来了。

“你是来带走萨蒂的,是吗?”他低声说。

“是你父亲让你来刺杀我的吗?”

但达刹似乎根本不曾将湿婆的话听进去。

听到这句话,握着手腕的天乘先是睁圆了眼睛,随即就嘿嘿笑了起来。

“那不是由于我的缘故。”湿婆说,他突然觉得奇怪起来。“为何你会如此紧张?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为何你还是不能抛却对我的敌意,达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也不至于让你露出这样的神情。”

“是啊!”她尖声说,“我父亲让我来杀掉你。”

睡梦中的萨蒂也变得不安起来。她微微哼了一声。

阿修罗王看着她。

“那为何萨蒂身上如今沾染了邪恶的气息?”达刹说,“她原本灵魂清净,为何在你身边变成如今这样?”

“为什么?”他低声说。

“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事情。”湿婆说。

“因为你太没用了。因为你慈悲的愚蠢,你把三界都输给了天神。”天乘说,“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能再待在阿修罗王的宝座上了,这会妨碍我父亲的!”

达刹的脸色越发青白。“她……她和你在一起……”

伯利站在那里,他嘴角再一次浮现岀清晰的、苦涩的微笑。

“确实如此。她没对你说?”湿婆说。

“他其实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他说。“因为我原本就已经准备离开。”

“我听到了一些传言。告诉我……达刹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萨蒂这几个月来是否真的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天乘愕然地看着他,随即便挣扎起来,因为伯利手上的力气无意识地加重了,年轻女孩的手腕是那么细弱,他几乎能一把捏碎。伯利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湿婆看着他。“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你想干什么!”天乘握着自己的手腕,瞪着阿修罗王。

达刹看了一眼沉睡的萨蒂,又看向湿婆。他的目光里携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和愤怒。“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我放你走。”伯利平静地说,“你回去告诉你的父亲。白天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就算只是谎言,可也叫我清醒过来。

“我感到了你的气息……”老仙人说,“原本以为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天乘茫然地看了阿修罗王一眼,又看向方才在搏斗里被掀翻的矮几。桌子上放着一张用宝石和羊皮做成的地图。大河在峡谷间奔流,云环绕着高耸的山峰,大海在多石的海岸上拍击,野象和群鹿在广阔的草原上漫步。被日月星辰照耀的世界。

湿婆抬起头来。“很久不见,达刹。”他说。

伯利留意到了天乘的目光。他微笑了。

达刹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像山峰一样陡峭。他瞪视着岀现在女儿房里的湿婆,脸色铁青。

“知道吗?”他轻声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地图……我看着这地图长大,总是梦想着到那个失落的世界中去。可是,君主应当以自己命令送达的距离确定世界的边界,只有苦行僧才会以脚步丈量大地。我想,等我和妙贤生下后代,长大成人,待到我皮皱发苍,我就可以将国土交给儿孙,然后如同古代有德的长者们一样,抛弃财富和身份,去到那个日月照耀的世界中自由自在云游四方。

就在此时,萨蒂房间的门打开了。

“而你父亲出现了。他告诉我,我可以成为地界之主,可以支配庞大的军队和财富,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夺回失去的世界。而那个时候我想到的是……啊,不仅仅是我自己,如今所有的阿修罗也将能到那样日月照耀的世界中去,在阳光和雨露下漫步。这是一个帝王能想象到的最高成就……于是为了这个梦,我将地界所有的子民一起拖入我自己的野心当中。我重建了波陀罗,用武力令所有的王公们屈从在它的权威下。我打败了那迦,击败了天帝,我甚至释放了魔龙……多么漫长的路。可是我失败了。我叫阿修罗流了那么多的血。这是不应该的。人们称颂我的贤德,而我竟然还曾一度为此自得。一个真正奉行正法、谦逊有节的君主是不会遭到灭亡的,而我是傲慢的。

湿婆走到她床边,俯下身去。

“人们说我统一地界,可实际上像商波罗这样的人愿意服从我,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给予了他们胜利和财富的许诺。但这样一来,一旦我不再能胜利,也就丧失了让诸侯们服从的条件。他们会开始怀疑和动摇,等到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再实现许诺时……他们就会心怀不满,如果我用武力强迫他们再次屈从,会再起内乱,整个地界会再度分崩离析。”

萨蒂并不安乐。床上留下了她睡前辗转反侧的痕迹,现在她终于沉入梦乡,眉头却微蹙着。

他顿了顿。

这让他更觉得自己奇怪了。

“可是,如果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误而放弃王位,这是个在道义上没有瑕疵的举动,即便是商波罗一时也找不到非难波陀罗的借口。他们会犹豫,会等待和观望,那乌沙纳斯还有铁腕重整河山的可能。让他耐心些,再耐心些。在他的治理下,也许有一天,地界会真地成为比天界更加富裕的地方……”

在大天神庙里,他也曾为她点燃熄灭了的篝火。那本来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止,稍有不慎,他体内的乳海毒液就会再度发作,脱离控制。那个时候,他和现在一样没有思考。这仿佛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是河流奔向海洋怀抱一样不思考,像雨水坠向大地一样不思考。他一边耐心地遏制毒素的扩散,一边检查自己的灵魂。结论却是和从前一样。他依旧是纯净的,不为任何事情所沾染。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天乘迷惑地说。

这太奇怪了。

阿修罗王温和地对这个女孩笑了一笑。

直到进入她的房间,他都不曾仔细想过这一点。其实他只是想来告诉她,展示给她看自己已经恢复这件事。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似乎根本没思考过。

“回去睡吧。”他轻声说,就像父母在对不听话在外玩耍的儿女说话,“已经很晚了。”

然后他突然觉得惊讶起来。自己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乘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湿婆看着她。

宫殿外的卫兵已经听到了房间里异样的响动,开始朝寝宫奔来。天乘脸上露出警觉的神情,她看着伯利,朝岀口退着,伯利站着没动。

萨蒂睡得很沉。她鬈曲的黑发从床的边缘垂落下来,一只胳膊搭在另外一只胳膊上。月色之下,她肤如熔金。

她随即便轻捷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房间的主人已经入睡。从敞开的窗户里,明亮的月色照了进来。湿婆打量着这房间。他看着放在墙边的维纳琴,散落在地的画册,最后视线移向了睡在床上的人。

几乎就在同时,卫兵撞开了阿修罗王寝室的大门。伯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窗子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他跃了进去。

“没什么。”他说,“有野猫进来,撞倒了家具而已。

湿婆没有理会这景象。他越过那庄严的、白象头顶莲花般的大会堂,越过黑色的欢喜林,路过昔日天鹅畅游的湖泊时,水中倒映岀他白色的身影。他径直前往欢喜林边缘的栋房屋,停在了它的窗外。影子缩在他脚底,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他让士兵退了出去。

湿婆像一头展翅滑翔的海雕一样滑过了永寿城的上方。夜色深沉,这个城市那团粘湿阴沉的迷惘、混乱和焦躁如同大海里升起的雾气般笼罩在街道上,因为恐惧而点亮的稀疏灯火就像海兽背上的磷光一样闪烁在这海面上。有座花园正在起火,手中持着武器的男人们从街上跑过去围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