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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答礼,将来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那就呼唤我。无论在何处,我都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湿婆说。

“那么我们就要告辞了。”

“那真是十分感谢!”达湿罗惊讶又开心地说,“我们打算先在人间走走,毕竟有那么多新鲜的东西可看。我们能治好很多病。我们可以行医。”

“您客气了。”哥哥礼貌地说。两兄弟再次朝湿婆行礼。

“是啊,”那娑底耶说,“如果不能成为天神,我想,我们总是可以成为人类的吧。”

“我感谢你们,双马童。”他说。话出口的同时,空气在震动呼啸,神庙内外所有的植物都枯萎、死亡、掉落了。

“你们已经很像人类了。”湿婆说。

他的肌肤白晳如月下茉莉花,毫无瑕疵。从脖颈到胸口的深蓝波纹已经褪去。他起身的同时,绿色从神庙的各个角落里砰然炸开来。无数的植物,藤蔓和绿色树叶,从石板、支柱、神坛下面钻岀,从嫩芽迅速成长,缠绕支柱,覆盖地面,转眼间这小小的神庙就被绿色所包裹。湿婆仿佛是春天的狮子从寒冬中抬起头,抖着鬓毛,于是充满生机的种子便以他为中心朝四周飞散开来。万物在他身边快速生长,花朵快速开放又凋谢,藤蔓已经掉落又重生。

双马童又对望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湿婆,略带羞涩地笑了一笑。

双胞胎饱含敬畏地低下了头。在他们面前,湿婆已经站起来了。

这对双胞胎向湿婆行礼告辞,他们手拉着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就在那一瞬间,空气里产生了巨大的震动,风擦着他们的脸,影子尖叫着朝四周逃去。

湿婆抬起了头。

一只深褐色的夜枭发出尖利啼鸣,从双马童头顶飞了出去。

月色眀亮,和他额头的新月交相辉映着。风吹在他脸上,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话,甘露向下落去,滴落在他胸口,很快融进他的肌肤里。

收敛感官全然静止与自由自在的行动,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的确如此。”湿婆说。

但他觉得现在心情很好。

们更需要甘露呢。

他再度睁开眼,风暴在他身后成形,把他托了起来。影子动物们一个个从他投在地上的影子里窜出来,跟上他。

“看上去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弟弟说,“你现在比我

他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便朝着东方飞去。

甘露离开了双马童的掌心,飞到了湿婆的身体上方,悬停在那里。

乌沙纳斯急匆匆地走在波陀罗的街道上。成群的士兵们迈着急速的步伐从他身边擦过。集市停了,人们聚在方场前急切地交流,有士兵在挨家挨户地询问,乌沙纳斯有点恍惚,记不得是否是自己下的命令。

湿婆凝望着他们。“是吗?”他轻声说

“乌沙纳斯!”

“是啊,达湿罗说,“我们真喜欢她的琴声。

一个声音暴雷般在他头顶炸晌,他回头看到须发皆白的商波罗从黑马上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其实是萨蒂给我们取的。”弟弟兴高采烈地说,“是维纳琴里旋律的名字。”

“老殿下,”乌沙纳斯说,但商波罗直接打断了他。他握着马鞭,指着王宫的方向。

湿婆看着那对双胞胎。“很好的名字,”他说。

“伯利呢?”他瞪着乌沙纳斯说

顺带一说,现在我们有各自的名字了哟。”弟弟说,“我叫那娑底耶。我哥哥叫达湿罗。”

乌沙纳斯呆滞了片刻。

“我们离开商底耶时,世界好像由内而外都发生了改变。”哥哥说,“可能我们也随之改变了。”

“他平安无事。”

“是吗?”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彼此看着,显得有些惊愕,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这场对峙几乎没有人留意,只有不远处街角站着一个士兵,他手上很滑稽地没有拿武器,而是拿着一个小鼓。也许就在马祭即将结束时他正在和伙伴们一起歌唱跳舞庆祝,然后就被毗湿努的阴影笼盖,被拉回了地界。他还死死地攥着它,就好象相信只要拿着这面鼓,噩梦就会醒来。

“令我惊讶。”湿婆说,“你们改变了很多。”

“我要一个解释。”商波罗说,他身后那群士兵显然也从天界掉落,脸上都还带着醒着做噩梦般的惶然神情。

“何况甘露只能让我们其中一个人成为天神。这没意思。”另一个说,“而我们法力微弱,甘露留在手上,会成为祸患,所以左思右想,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乌沙纳斯深吸了一口气,“殿下,陛下还在召集大臣……”

“啊,是的。”看起来像哥哥的那个双马童说,“看到胡莎丝的事情让我们觉得倚靠甘露成为天神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要听废话。”商波罗再次打断了他,他直直地盯着乌沙纳斯,“我只想知道伯利到底做了什么,让我们一下子就落到这个境地。我明天去找他,希望你和他到时候都最好能找出个好理由来,否则的话……”他把马鞭指向了乌沙纳斯的鼻梁,“是你撺掇伯利开战,是你撺掇他举办马祭。你让成千上万的阿修罗去白白送死。我不会放过你。”

“甘露。”甚至湿婆也有点惊奇了。“为什么要还给我?你们没用?”

老王公转身走开,他的士兵跟上了他。

一个双马童伸了出手,带着美妙浅蓝光泽的水珠从他手掌上浮了起来。

乌沙纳斯转头看去,那个拿着小鼓的士兵已经蹒跚地离开了。

“我们是专门来寻访您的。”双胞胎齐声说,“我们想把这个还给你。”

他走进了王宫。伯利刚刚让大臣们各自散去。

“那你们为何会到这里来?”他问。

“陛下……”

湿婆当然知道那是因为什么缘故。

伯利抬起头来,对他疲惫地笑了笑。“你来了啊,苏羯罗。”他招呼说。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解释说,“有一天,我们在商底耶突然感到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星辰并未掉落,海水并未漫上陆地,可我们就是知道,这个世界与从前不同了。它的根基被人改变了。然后我们突然发现,我们能够出去了。”

阿修罗王仿佛是一夜之间老了。他的额头出现了第一丝皱纹,红黑胡须里搀杂上了银丝,眼神再也不若从前那么明亮有神。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湿婆问。

“外面已经安定下来了,地界的人民知道他们的君主一切安好,便忘却恐慌,欢呼雀跃。”乌沙纳斯说,情不自禁地想自己的确真能撒谎。

“向您致敬,魔醯首罗。”他们齐声说,在夜枭面前谦恭地合十鞠躬。

“你告诉他们了么?”伯利问。

双胞胎吓了一跳,但他们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什么?”

白色的夜枭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神坛边上,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双马童。”夜枭说。

“是我的错误令我们瞬间失去了一切。”阿修罗王的声音很沉着。“因为我没有听你的劝告……”

“那么,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乌沙纳斯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个公平的游戏。对方是靠作弊才获胜的。这谈不上什么光彩的胜利。”

“你忘记了?他和那个时候一样,他第一次来到商底耶的时候……”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伯利轻声说。“为了胜利而做了太多违背正法之事……”

他们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湿婆的身体。“他怎么了?”

“战争未受责罚,放出魔龙未受责罚,反而因为一次慷慨的慈悲之举而失去全部,”乌沙纳斯脸上第一次显出了痛苦的神色。“这是怎样的正法?”

啊,哥哥,”他说,“他在这里。”

“正法……”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叫出了声。

“正法从来不放过任何人。牢记这一点,乌沙纳斯。

光脚板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十分柔和,两个来访者慢慢走近了。他们个头一般高,穿着旅行者朴素的衣服,腰间拴着一条金索。月色下,他们的脸庞风尘仆仆,但依旧很俊秀。

伯利注视着太白金星之主。“你还不想放弃。”

月亮从乌云背后升起来。来人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神庙。月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又黑又长,投射在地板上。一模一样的对人影。

“陛下!”他断然喝道,“难道陛下您打算放弃?我从来没有对我过去作出的判断和选择后悔过,至今没有,我认为陛下也不应当后悔!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

树木在夜风里呼啸。影子在悄悄移动。湿婆耐心地等着。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来打扰他的沉眠。

伯利苦笑起来。“从头再来?就算我能再度打上天界,但转眼这胜利又会在毗湿努手里化为虚无,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牺牲无数生命,去完成一个明知不可能完成的野心呢?即便我的人民不怪责我,看到那种奇迹,他们现在也已经明白,面对三大神的力量,我们毫无胜算。”

他已经封闭了这森林周围的道路。没有法力的凡人,是无法接近的。

“的确如此,但三大神也不是铁板一块。”乌沙纳斯还在努力争辩,“并不是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互牵制,从此不再干涉凡间。”

然而就在此刻,他察觉到了异样的动静,有人正穿过森林,悄悄接近神庙。

伯利看着乌沙纳斯,“可是为了这个目的,还要发动多少次战争?要流掉多少阿修罗的血?如果我不发动战争,阿修罗原本也能在地界安然生活。可现在,那些被我带走再也没有归来的士兵,他们的牺牲和死亡算是什么呢?我们耗费不起了,苏羯罗,我们耗费不起了。”

是的,他不懂。

乌沙纳斯脸色铁青地看着他。“陛下……”

——可是威力无穷的世尊啊,你懂什么。

“我知道,”伯利说,“你对我非常失望。

那女人临死之际,艳红嘴唇绽开一个微笑,嘲弄着他。

“陛下,我……”

他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可是看着她,他竟然想起了罗提。

伯利摇摇头。“你时常认为我不够坚决,也过于迂腐。你是对的。我已经失去了做阿修罗王的资格。”

“即便我拿走了衣服,萨蒂还剩下你,”她这么说,“所以她还是比我幸运呢。”

乌沙纳斯瞪大了眼睛,他张开了嘴唇。“陛下,”他说。

许久之前,在同样的一个深夜里,萨蒂带回的那个因陀罗的女儿半夜起身,把药草放在萨蒂鼻子底下,令她陷入更深的昏睡,扒走了她的衣服,然后破坏了央特罗。这女郎在离开之前走到了他面前,注视着他。

伯利从头上摘下了王冠。

夜色是如此安静。

“这无所谓。”他说,“原本这个位置也是你让我坐上来的。作为一个治国的君主,我太有野心了。作为一个霸主,我又过于优柔寡断。我没有达到你的期望,你应当找到比我更优秀的人才对。”

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他本来并不应当会关注这个。

乌沙纳斯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她现在离自己很遥远了,只有她体内的商吉婆尼,被她体内的火焰照亮,在离他几万由旬的地方微弱地闪着光,好像航海的人在黑暗的大洋上望见的北极星。

“陛下,”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嘶哑了。“陛下,我……我绝对没有想过要放弃你。我诚心诚意地侍奉您。向来只听说君主挑选臣子,不曾听说臣子挑选君主。除了你,我不知道有其他主君。除了你,我不认可任何凌驾我之上的权威。除了你,我不想向任何人贡献我的能力。”

湿婆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改变,万事万物的生长与衰亡对他来说都是转瞬即逝,萨蒂留下的痕迹一定会全然消失,这也并没有值得惊奇的,所以他只是看着这些变化发生。

伯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萨蒂对神庙周遭努力做的一切改变,正在飞速消失。雨水侵蚀了她曾经睡过的干草床榻,石头小灶倾斜了,她擦洗过的神庙石壁上再次长出了青苔,她曾经踏出的小径现在也再度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陛下,”乌沙纳斯低声说,“原谅我,一开始我的确只是想找到一个能实现我梦想的君主。可是找到您之后我……我却发现自己找到的是能让自己一生追随的君主。”

这些日子,或许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沉思的时间总是很多。

他看着伯利,缓缓跪了下来。

湿婆依然在静止的躯体内沉思着。

您作出什么样的抉择,我都会遵从。”他说,“如果您依然想与天神一战,那么我就陪伴您,直到阿修罗族战到只剩下最后一人、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如果您想要让阿修罗从此安居乐业,我也陪伴您,直到阿修罗比天神更加富有,地界的国土上再也找不到一个贫苦者和不幸者,河流里流淌黄金,树枝上结出宝石,最后人们再也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天国。”

雪白的夜枭站在神庙附近的树梢上,警醒的目光注视着金星升上天空,闪烁光芒。

伯利看着他,阿修罗王的眼睛微微发红了。他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站了起来。

周围森林里的鸟儿在睡梦中发岀轻微的啼鸣,野兽柔软的脚掌踏在枯枝和落叶上,一朵花正在努力地绽放,嫩芽钻出老树坚硬的外皮。

“我的……”他说,声音低沉,几乎都不像他了。“我的朋友,请你起来!”

夜幕像一头潜伏在天边的巨兽,在夕阳落下山时,它爬过天空,一口一口地将古老的森林和大地吞入了它黑暗的腹中。

乌沙纳斯站了起来,伯利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们第一次如同兄弟一般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