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毗湿努却又叫住了她。
萨蒂无声地又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你是不是很想见你姐姐?”他声音里还是没有感情。
毗湿努转过了视线。“很好。”他毫无触动地说。
萨蒂呆了一呆。“是……”
但是她想起来的是湿婆带着她飞过天空,她想到的是他的体温,比平常人低,像被阳光温热的大理石。她想到的是雪白的动物的毛皮,还有他的嘴唇,比大理石要柔软许多。
“祭主家中的后院,从庭院里的图拉西树开始数左手第三间房间。”毗湿努说,“今晚祭主会在王宫里待到很晚。
萨蒂咬着下嘴唇,手捏成了拳头。“怎么可能会忘掉?”她说。
萨蒂睁大眼睛,“这……谢谢您!”她说。
毗湿努转头看着她。
毗湿努只是再度垂下了眼帘。
“我没忘记。”萨蒂说。
“作为你代替我去看拉克什米的谢礼。”他轻声说,“但也许这并不会让你觉得开心些。”
啊,其实这也难怪。”毗湿努无动于衷地说,“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对救过自己好几次的男人动心,何况湿婆又不是丑八怪。你当然就会这么掉进陷阱里,忘记他其实是怎样一个没有道德、毫无情欲的怪物……”
雄狮悄无声息落在种植着图拉西树的庭院中。四周都静悄悄的,这是一种沉闷、可怕的寂静,就像是人憋在胸口发不出来的一声叫喊。萨蒂躲在阴影里等待了片刻,她数着房间的数目。狮子钻进了她脚底,她闪身出来,朝左手的第三个房间奔去。
“不……我……”她语无伦次地说。
房间的大门漆成不详的黑色。萨蒂拉开了门,钻了进去,随即顺手关上了门。
萨蒂抬起头来,她的脸这次是彻底涨红了。
屋子里弥漫着沉闷潮湿的气味,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孤灯。一个女人坐在房间中央。她垂着头,似乎对萨蒂的到来毫无察觉。
“知道这些,你居然没有逃避他。”毗湿努说,“你手臂上戴着他的黑蛇。你爱上他了?”
萨蒂捂住了嘴巴。
我也知道这个。”萨蒂轻声说。她第一次发觉,承认这点让她觉得难受。
这不是她的姐姐。
“你的父亲也很不喜欢湿婆。”毗湿努说,“他几乎憎恨他。”
这不是她那个总是高抬头颅,高傲、聪慧又优雅的姐姐。
萨蒂的脸微微红了红。“什么也瞒不过无所不知的莲花眼的大神。”她礼貌地回答。
塔拉变得那么苍白消瘦,可是肚子却是浑圆饱满的,怪异而狰狞,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被自己孕育的果实吸干了生气和汁液。她的头发,以往总是乌黑、顺滑,梳理得整整齐齐,抹着香油,戴着黄金花鬘,现在却干枯散乱,落在脸前面。那双苏摩送给她的眼睛,现在依旧如同黑洞,不注视任何东西,也根本不看就在面前的妺妹。
“你手心里有湿婆的印记。”毗湿努突然开口说,他抬起头来看着萨蒂,那一贯睡意朦胧的黑眼睛冷峻锐利,那一瞬间,萨蒂觉得自己被一柄冰冷的利箭洞穿了,那利箭透过她的肉体,插在了她体內的商吉婆尼花上。“我也知道你体內藏着什么。你应该明白他向你索求什么。”
“姐姐!”
萨蒂没了言语。她站在那儿,尴尬而迷惑。花园里没有鸟儿鸣唱,那些只能为欢喜所浇灌的花如今都有些枯萎的迹象,黄金秋千积满灰尘,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萨蒂终于忍不住嘶喊岀声,她跪在了塔拉面前,抱住了姐姐的膝盖。
“不行。”毗湿努平板地回答。像是一块石头结结实实砸在泥地里。
塔拉毫无反应。
萨蒂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世尊在关心拉克什米吗?”她说,“那……那为何不去探望她呢?”
萨蒂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冰冷的火焰里烧起来了。她抬手捧住了塔拉的脸。
毗湿努垂下了眼帘。“那我得要谢谢你。”他说,“她很长时间没睡个好觉了。”
“塔拉,”她哭泣着,“求你,看看我,跟我说话。”
萨蒂愣了一愣,“她睡着了。”她说。
塔拉机械地抬起手盖住自己膨大的肚腹,金色的莲花须手镯在她细弱的手腕上晃荡着。她一眼都不看萨蒂。
“她怎么样?”他轻声问。
喀喇一下,门开了。光照了进来。萨蒂猛然回过头:面色不善的达刹和祭主站在门外。
毗湿努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户关闭的那间房间。
“起来,萨蒂。”达刹低声说,“回家去。
她走过去,合十低身朝宇宙的维持者行礼。
萨蒂站了起来,走到祭主面前。
但萨蒂知道这只是幻象。她依旧记得他本相的模样,那时他更美,但那是令人无法直视的森罗万象之美,除了极度的恐惧和被压倒而产生的赞美之外,无法引发任何爱和情感。
“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她说。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毗湿努。当他显露真身跨越三界时,她和父亲一同见证了那景象。但如今毗湿努站在这里,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画片上的他。他穿着崭新的黄袍,带着王冠和臂钏。花环从他脖颈垂落到膝盖,真是一个很美丽的王子。
“萨蒂!”达刹低声喝道。
在庭院的菩提树下,守护神毗湿努站在那里,看着她。
萨蒂却没理会达刹。“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说,声音反而更高了。
萨蒂从窗子轻巧地跳了出来,关上了窗户。她转过身,僵住了。
她又开始觉得渴了。她忘记了湿婆告诉她的控制感官的方法。湿气从泥地上向上蒸腾,她眼睛发红,血管里的血液又透过皮肤开始蒸发。
萨蒂心里涼凉地一痛,她伸手轻轻擦掉了拉克什米脸上的泪水。“你先好好养病吧。”她轻声说,“这没有什么……”
祭主挑起了眉,半是惊讶半是愤怒地看着她。
但她过了一小会就忍住了泪水,抬起头来,又对萨蒂勉强地展颜一笑。“对不起,萨蒂……:明明答应过你帮你朋友,可我现在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萨蒂!”达刹也提高了声音。一团阴云在低矮的房间上空凝聚,他怒视着自己的女儿。“你姐姐从被送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哭了起来,身体在发着抖,肩膀在萨蒂怀里抽动着。
萨蒂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没什么……”话语从她嘴唇里岀来,已经被哭泣肢解得支离破碎。“是我自己不好……”
达刹放低了声音。“我们怕她看到你过于激动,所以才不让你见她。好了,现在你见到她了。回家去吧。”
拉克什米那双眼睛突然再度盈满了泪水。海神的养女抬起另外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萨蒂又回头看了一眼塔拉,泪水又回到了她眼眶里。
萨蒂把拉克什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告诉我,拉克什米,到底发生什么了?”她说,“你为什么会这么伤心?迦楼罗那时候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听说他把你送回来后你就病了……”
我会再来看你的。她张开嘴唇,无声地说,然后回头朝父亲行了一礼,向外走。
“他来过一次。”拉克什米细声说,“父亲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的。”
“回来。”达刹声音低沉,“向祭主行礼,为你的失礼道歉。”
“你父亲来看过你吗?”萨蒂说。
萨蒂的身形又僵了一下。但最后,她还是走到了祭主面前,低头行了一个礼,随即便站直身体,大步朝外走去。
拉克什米又冲她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她低声说,“只是吃不下东西,喝什么都觉得是苦的。也睡不着觉,又不能随意走动。”
萨蒂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外,达刹转头看向祭主。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轻声说。
“你满意了吗?”他指着房间里一动不动的塔拉冰冷地说,“即便看到最亲爱的妹妹她也毫无反应,你现在相信,我女儿并非是在装模作样了吗?”
萨蒂觉得她像是很厉害地哭过。
祭主垂下了头,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是的。”他最后说,“很抱歉。我只知道塔拉的心智和毅力都胜于一般女人。实际上,您的两个女儿都非同一般。”
拉克什米苍白地朝萨蒂笑了笑。“谢谢你,萨蒂……”她的声音像雏鸟的羽毛一样柔软细微。萨蒂皱起了眉。海神养女的手好凉。拉克什米眉目间蒙着一层黯淡的忧郁,脸颊也消瘦下去,这让她突然之间看起来长大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可是她的眼里没有光芒,嘴唇没有光泽,她看上去心神恍惚,像流落在河水中的一盏小灯。
达刹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一条捷径。”萨蒂说,实际上,她从影子里唤出了雄狮,一路穿过欢喜林过来的。她轻手轻脚走到卧榻边,握住了拉克什米的手。
“……您想必刚刚也感到萨蒂身上那气息了。”祭主抬起头来,目光森然。“她从被劫持到现在回来,中间已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您真的应该仔细问问……”
“可是听说外面很混乱……”
达剎瞪着他,目光里弥漫的情绪不仅仅只有怒火。
“嘘!我是偷偷岀来的,”萨蒂说,“我就想来看看你。”
萨蒂冲岀了祭主的大门,她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最后她干脆跑了起来。
“萨蒂?”
她跑过堆满垃圾的冷清街道,跑过还在冒着余烟的被烧毁的房屋。昔日光辉灿烂的空中楼阁一片漆黑,泉水停止了流动,城市角楼中,远远似乎还有骂声和哭声传来,但萨蒂并没有留意这些。
萨蒂从窗子那里跳了进来。拉克什米睁大了眼睛。
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了欢喜林的入口处。
海神的养女眨了一下眼,缓缓把视线转向窗口。
鲜花枯萎,树枝折断,孔雀倒毙,夜明珠散落一地。
“拉克什米!”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躺在卧榻上的少女呆呆地盯着高高的天花板。暖风吹动了摆放在床边的莲花,花瓣的影子在她面孔上摇动着,她长长的睫毛却一动不动。她像是投入地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