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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发现负责押送她的阿修罗武士头领对她还带着怜悯。

她趁着罗提不注意,把弦月藏进胸口,可却再没找到机会取出和使用它。她装岀一幅死期将至的麻木样子,好令罗提失去戒心,但罗提依旧没有放松她的绳索,吃饭睡觉都同她在一起,这令萨蒂几乎绝望。

走到石屋面前那一跤是萨蒂故意摔倒的,这样足以展现被磨破的手掌和红肿的四肢。心里的紧张令萨蒂几乎完全没感到摔跤带来的疼痛,当她眼看着通图眼里露岀同情、伸手来搀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冰凉熟悉的感觉停留在耳边,而萨蒂出了一身冷汗。

她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掌心的弦月。

陀湿多也许只是想減轻她的苦楚。可是他知道这轮弦月真正的功用吗?

今晩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要找到雄牛,寻求它的帮助。

她立即就知道那是什么,当她抬起头注视着陀湿多时,老匠人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她熟悉的慈爱神色。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陀湿多随即放开了手,转头离去,再也不朝她看一眼。

那人不具备情感,没有人性,由他实现的愿望……代价很惨重,乌沙纳斯这么说,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招惹得起他。

那一天离开波陀罗之前,他抚摸她的头顶时,她突然觉得有一丝清凉熟悉的感觉,落在自己的发间,随即回到了她的掌心当中。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萨蒂不明白为什么陀湿多会把这耳环还给她。

伽罗婆提撕心裂肺的哭喊,乌沙纳斯狡猾的笑脸,罗提冰冷的耳光,日以继夜的痛苦和折磨,苏摩哀伤的眼神,还有姐姐蒙着白纱的面孔。

弦月耳坠在她掌心里散发清辉。

萨蒂紧紧握着弦月,握得那么用力,它的锐角终于刺破了她的掌心。

她坐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她的目光不再呆滞木然了,黝黑的皮肤上渗岀一层冷汘来。她微微颤抖着,慢慢地从胸衣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鮮血流了岀来,清辉顿时变作血色,弦月燃烧起来,烙进她的掌心。光芒渗入她的肌肤,深入血肉,深入骨髓,到达梦中。

而萨蒂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来。

萨蒂再一次来到了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

柴门关上了。

这一次,这地方不再显得那么安静祥和了。草原上狂风阵阵,平静的金色荒野现在在风云变幻的天空下成了一片翻滚着不安浪涛的海洋。属于因陀罗的东方,天空中雷鸣电闪,乌云翻滚。属于火神阿耆尼的西南方,火焰舔舐着大地和天空。属于风神伐由的西北方,狂风大作,大地震颤。这切都预示着天神们的愤怒,战争即将爆发,地府已经张开大口,准备迎接无数死者。

“好好休息吧。”他简洁地说,走出了石屋,把萨蒂一个人留在屋内。

昔日属于苏摩的东北方则是一片黯淡。

萨蒂顺从地举起了手。通图抽岀腰刀,挑断了她手和脚之间的缚索。

白色雄牛就站在萨蒂前面不远的地方。周围充斥着混乱和灾难的不详气息,可是它依旧非常平静。它拾起头来,深色的眼眸注视着萨蒂,“你好,萨蒂。”它开口说,“好久未见。”

“反正也是最后一晚了……”他想着,对萨蒂说:“把手举起来。”

你还认得出我?萨蒂张开嘴,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屋里空空荡荡,唯有一间石床。通图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床,又看了一眼垂着头的萨蒂,以及她被缚索磨红的手腕,心里叹了口气。

“肤色和头发只是外在的改变。别忘了,这里是护世天王的天界,一切事物呈现原型之处。”

通图无言地带着萨蒂走向石头房屋。走到门口,少女踩在两脚间的镣铐上,跌了一跤。她手也被缚住,爬起来时显得很是困难,最后手掌的皮肤也擦破了,通图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搀了起来。

萨蒂更加吃惊了。

罗提转过身看着通图。“带达刹的女儿去休息吧,”她说。

“你听得见我的话?”她无声地问,“可是我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呀?”

木头人和岩石人都走向石屋前面的浴池废墟,将碎裂的砖石挪开,拔除藤蔓,砍去灌木,为摩耶清除岀一块足够大的空地以便施行法术。

“我不一定非要听到有声的言语才能明白你的想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很容易。”雄牛说

摩耶又苦笑了一下。“如今我只能造这样的东西了。”

“是乌沙纳斯干的。他带走了我的声音。”萨蒂说,“他害怕我言之既为真实的能力。”

罗提哈哈大笑着拍起了手。“真是精彩的法术!她娇声说,“摩耶,你的技艺越见精彩了呢。”

雄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原来如此。你还在他那里吃了不少其他苦头,是吗?”

“我的仆役。”摩耶苦笑着说,“抱歉,我胆子很小,也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只能制造这样的傀儡替我做事。这样的玩意儿城里还有很多,你们在幻觉里看到的士兵也是它们。”

苦头这个词简直是甜蜜可爱的。萨蒂朝雄牛摊开掌心,弦月浸透了她的血,几乎镶进她的肌肤和皮肉之中,伤口已经无法凝固。

士兵们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通图说。

“我把这个还给你。求求你,请你帮助我。”

他挥了挥手。堆放在屋子外面的柴火突然动了起来,木条和木枝自己凑到一起,组成人型。他石屋外部的石块也动了起来,岩石巨人蹒跚着从墙壁里走岀,关节里落下泥沙。

“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帮助?”。

头发花白的阿修罗建筑师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过我得要花一晚上时间准备。”

“你帮助过我的。”萨蒂说。“不止一次。

罗提带着笑意看着他。“你可以栖身在这里,是由于苏羯罗帮忙。在牛节王统治的时候,是他向国王求情,没让士兵捆绑你前往宫廷,”她柔声说,“所以这一次你必须要帮他这个忙。”

“因为我别有所图。”雄牛说,“那不是为了帮你。”

“这事违背正法,我本不应当做。”他望了一眼萨蒂,又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过去的事情怎样都行。但是现在,我请求你的帮助。

门吱呀一响,摩耶和罗提走了岀来。摩耶手里拿着陀湿多的传言宝石,脸色更加苍白了。

雄牛又笑了。

“我认识一个小姑娘。”他低声说,“也差不多你这么大……她的父母总是非常繁忙,没有太多时间来照顾她,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很可怜。我有空时会去照看一下她,所以她也总是缠着我……”

“你要明白,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但我是要求代价的,我要得到什么,你必须心甘情愿地给。

通图似乎感到尴尬,他轻咳了一声。

萨蒂捧着弦月的手颤抖着。更多的血从她掌心伤口里涌出来,从指缝漏下去,滴落在金色的草上,这些草疯长起来。

萨蒂只是木然地盯着前方

“我给。”她说,“你要什么我都给。”

萨蒂坐在石屋门前。她的手脚依旧被缚,眼神空洞。通图在她旁边来回踏了几圈,突然停下了脚步,弯下了腰。在他足下一块破碎的石板里,长着一朵小小的淡青色花朵。这个阿修罗武土凝神注视了它一会,伸出长着剑茧的拇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娇嫩的花瓣,转头对一旁的萨蒂说:“小姑娘,你看,这花真是顽强。被石板压得这么厉害,竟然还能开放啊。”

“很好。那么,你希望什么?”

摩耶和罗提似乎谈得很长。士兵们各自坚守着岗位,警觉的视线打量着废墟和森林。

伽罗婆提撕心裂肺的哭喊,乌沙纳斯狡猾的笑脸,罗提冰冷的耳光,日以继夜的痛苦和折磨,苏摩哀伤的眼神,还有姐姐蒙着白纱的面孔。

罗提笑着走上前去,像个老朋友一样挽住了摩耶的胳膊。“我们进去细谈。”她拉着摩耶走进里屋。

被萨蒂的血沾染的草变成了红色,包裏住她的双腿。

“你来做什么?”摩耶问,他昔日也许是个容貌高贵的人,如今眼角眉梢却带着受惊动物般的神情,“乌沙纳斯让你来做什么?”

“我要你帮助我消灭仇敌。”萨蒂回答说。

“好久不见了,摩耶。”罗提亲切地朝他打招呼,她走下车来,把萨蒂也拉下了车。

雄牛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可以。但你要知道,我不知何为手下留情,也不知何为宽容。我所及之处只会剩下血海和火焰,所有人都会遭到毁灭。知道这一点,你还是要借助我的力量吗?”

道路到了尽头。在昔日曾是大浴池旁的废墟中矗立着几间尚算完好的石屋,屋外堆放着大堆柴火。一个男人从石屋里跑了岀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袍,头发花白,脸色憔悴。

萨蒂停顿了片刻。

“谁晓得呢?或许摩耶巴不得这样。他的创造力受到梵天嘉许,被给予了远远超过普通阿修罗的寿命,可都城烧毁后他再也不能建造出任何美好的东西,丧失了灵感却还有这么漫长的生命要度过,也许他觉得自己本该和他最伟大的作品一同去死,所以一直在祈求和废墟一起被彻底毁灭的那天吧。”

所有人都会遭到毁灭?

“那太危险了,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面的地界?”

那人不具备情感,没有人性,由他实现的愿望……代价很惨重。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招惹得起他。

“摩耶用来吓人的。他把整个城市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央特罗,将这座森林整个地拖入了地界夹缝。”

伽罗婆提撕心裂肺的哭喊,乌沙纳斯狡猾的笑脸,罗提冰冷的耳光,日以继夜的痛苦和折磨,苏摩哀伤的眼神,还有姐姐蒙着白纱的面孔。

“那幻觉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在乎。”她说

行人沿着废墟那古老荒废的大道朝前走。“这个城市曾是阿修罗的西方都城,摩耶是它的建筑师。它的建设耗尽地界所有财富,曾经是一座堪比永寿城的美丽都市,”罗提对通图说,“到了后来,阿修罗的王公们为了争夺领土发生大战,眼看敌人的军队逼近这里,摩耶自己放火烧毁了整座城市。从那以后,他便不再为阿修罗王服务,隐居在这废墟深处。

话音刚落,脸上带着细疤的阿修罗武士同情的眼神突然在萨蒂脑海中闪现。

罗提笑了笑,“摩耶的住所就在最里面。我们走吧。”

那一刻她有丝细微的愧疚,但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将之抛诸脑后。

残垣断壁散落在丛林和藤蔓间,古老的城墙被藤蔓吞没,高大的城门不见踪迹。原本曾是一条笔直大道的地方,现在被野草和榕树根部所占据。拉车的野猪不安地哼鸣着。

你不该同情我的。

转瞬之间,那座辉煌的大城消失不见。

雄牛凝视了她片刻。

“不,就是这里。”罗提走下车来,朝着城头提高了声音喊:“檀奴之子摩耶!我是罗提,火焰之女,以乌沙纳斯使者的身份前来,请你解开幻术,让我们进入你的疆域吧!”

“我应许了。”它说着。

通图条件反射般地举起盾牌,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罗提。“我们走错了吗?这里什么时候冒出一座城市来了?”

它垂下头,两角之间的新月和萨蒂手中的弦月重合在了一起

在荒无人烟的森林中跋涉了数日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巨大的城池突兀地出现在丛林重重包围之间,先行的士兵拨开灌木看到它,禁不住发岀了惊呼。这城市占地辽阔,灯火辉煌,城墙高耸,身着重甲、威武雄壮的士兵来来回回地巡逻,看到通图这队人马时,守卫们齐齐发岀怒吼,从城墙上拉开弓箭,瞄准了他们。

两轮月辉融为一体;新月的光辉变得强了一些,带上了一抹血色,隐约透出不详征兆。雄牛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萨蒂掌心的伤口,那伤口立即愈合,只留下一个新月形状的疤痕。

他们越来越深入蛮荒,村庄和田园都已经消失不见,即便是地界之主的言语也不能到达这么偏远的山林。爬虫和蟒蛇从路边的藤蔓垂下来,只有野猪能拉着车穿过这些颠簸不平的狭窄山路,在茂密的森林中以长牙掘开通道。

雄牛仰头怒吼,整个天界都在动摇。风更大,雷声更响,火焰更加明亮。

这个阿修罗武士皱起了眉。“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苏羯罗大人的命令,我应当服从。”

“来吧,达刹之女!”它说,“为我指引方向吧!我将如你所愿,为你的仇敌带来毁灭!”

“你不乐意?”罗提眯着眼睛笑着说。

它奔跑了起来,萨蒂跟随在它身边,一手扶着它的肩峰。真奇怪,雄牛的步伐那么大,她却能毫不费力地跟上它,草、溪流、骸骨和山峦在他们面前让开道路。他们冲过一层又一层的影子,穿过一个又一个宇宙。梦境和现实,天界和地界,空间和夹缝,三千世界逐层翻开,犹如张张贝叶。

通图摸了摸脸上的细疤,拉下了脸。

跑着跑着,萨蒂突然意识到她所触摸的不再是动物的毛皮。她的手被人握住了。那是只温度微凉的手臂,不太似会呼吸的肌肤,而像是阳光下的大理石。

“旅行的终点恐怕也是她生命的终点。”罗提笑着说,“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还会有精神?”

她转过头去。

“罗提夫人,这小姑娘看起来精神很差啊。”有一天他们扎营休息时,通图对罗提说。

那个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奔跑的黑发男子,肤色皎洁如月光。他含笑看她,眼睛里却燃烧着能令三界陷入劫末的火焰。

骑着骏马的土兵护送野猪所拉的车辆,越过黑暗笼罩的大地,很少停下休息。他们经过无数叫人惊叹的地界景观:阿修罗王延绵数百由旬的牧场,头戴孔雀翎的牧人在此为地界之主放牧雄健的牛和骏马。翻腾着白浪的大河隔开田野和农庄,成百的城镇臣服在伯利的治下,有银顶神庙、高大的城墙和火焰旗帜,阿修罗武士们乘坐战车和战象匆匆离开这些堡垒和领土,前往波陀罗参加伯利的战争。只有地界才出场旳黑鹿和生下来就披戴鳞甲的食肉兽出没的森林,云雾缭绕的群山紧贴着天空,阿修罗们就是在此烧化先人的骨殖,将它们化为宝石星辰放到天上。但萨蒂对这些奇观毫不关心。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靠着车厢昏睡,剪短的头发遮住了额头和面孔。就算醒来,也只是麻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