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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漫无边际的海洋之中。水温暖,环绕着他微微摇荡。

黑暗盖过来,他已经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

他朝四周望,不远处的水面上站着一个老人,他发长及膝,骨瘦如柴。当他看向老人的时候,老人朝他合十致意。

但是她没有听到,她依旧孤独地坐着,凝视着窗外。白银造就的城市里正在下雨,雷声隆隆,乌云笼盖四野,天色昏暗。

他认出了他。

萨蒂,他温和地对她的侧影说,转过来,看看我。

“得到毗湿努祝福的不死者摩根德耶,”他说。

于是,他就又看到她了。她被风拂动的头发,悲伤的眼睛。他伸岀他的意识,触摸在远方的她的心跳和呼吸。

老人再次朝他致意。“您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他说。

在那漫长的黑色梦境里,他仅仅依赖着萨蒂透过维纳琴传达给他的温暖和心跳而感到慰籍,他能感觉她的存在,却不知道她身在何方。每当他感到不安和忧虑,就铺展他的意识,通过维纳琴搜索萨蒂的存在。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他问,然后顿了顿。“对了,这是梦境。这正好。你知道世上一切过去未来之事。你知道萨蒂如今在何方吗?”

岁月更迭,他受损的精神在自我修复,肉体亦是如是。在每一层世界、每一寸天地中,他一度离去造就的空洞,正在逐渐得到修补。他正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力。他感到新的肌肉和力量正在滋长。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楚。他明白,他终于慢慢浮上现实的表面。

老人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萨蒂坐在他身边,他们面对着一条奔腾流淌的大河。她抱着维纳琴,仔细抚摸着它细长的琴颈,抬起头来微笑着说:“我真想再弹一次琴给你听啊。”她给他看她的手掌。因为筋络受到损伤,她的手指麻木僵硬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它们,可他随即又被从这个梦中拖出来,掉入了更深的境地。

“你不愿意告诉我?”他问。

他稍微觉得放心。随即他再次被拉入黑暗的区域。见不到光,没有其他感觉。

“我只是想告诉您……”摩根德耶用嘶哑的声音说,“很久之前,您为了她改写这个世界。”

她正在弹奏他给她的维纳琴,所以他感到她了。她的心跳还是一如既往,孤独而安静,透过她肌肤的温暖,他感到了她身体里蕴藏着的无穷苦楚。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看到她坐在一个风雨亭里,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她头发被风拂动,她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是的,我记得。”他应声答道。

她到哪里去了?他感到了恐惧,浑身都紧缩起来,但在下一个瞬间,他突然通过又感受到了她。

“那个时候,被改变的是您自己。”摩根德耶说,“我在伟大的毗湿努梦境里看到的所谓命中注定的事情,现在已经不会再发生了。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但那已经决定了一切……那未来已经被您改写。因此,我也已经看不到未来。

在睡梦里,他重塑着世界的形体。他的影子再度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捕捉着那些曾从他这里逃走的精灵和恶魔们。这又耗去了他许多精力。很久之后他猛然意识到,从萨蒂离开他开始,已经又过去很长时间。

“那就是说,你不知道萨蒂现在在哪里,”他说,“是这样吗?”

火焰和鼓乐消失了,他离开这个梦境继续下沉。

老人依旧沉默着。

他们站在婚礼的祭火两边,注视着对方。但这一次,梵天并没有走进来,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对不起,”他轻声在喧闹的鼓乐中说。而萨蒂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问。

而海洋的涛声伴随着黑暗褪去。

但她不回来。她离开的脚步那么坚定。

他终于醒来了。

不要去。他说,达刹不会欢迎你。回来,萨蒂。

那么漫长的睡眠和梦幻之后,他终于醒来了。

“我想回父亲那里去,”他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那些让人不安的吼叫,血腥和杀戮的气息,将他叫醒。

偶尔那些模糊闪过的思维片段里,他看见萨蒂抱着他的维纳琴在独自行走。她低垂着眼帘,脸轻轻贴在维纳琴冰冷的表面上。他意识到他在通过那把维纳琴感受着她,注视着她。

他睁开了眼睛。

他拦不住她,被睡梦拉住了手脚,沉下去了。

多少年来,人间的光线第一次进入他的视野。

可她还是走了。她的姿态那么软弱,却一步一步地,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他依靠着一株死去的树木,树干和铁石一样坚硬黝黑,就像已经死了成千上万年,已经在地层下变成了冰冷的化石。在他周围寸草不生,动物和昆虫匍匐在他面前死去,累累白骨和枯叶混合在一起。

你要去哪里?他无声地呼唤着。萨蒂,回来。回来。

“……萨蒂,”他说,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振动的感觉陌生而奇妙。

他看着萨蒂把维纳琴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一个依恋,唯一一处温暖。她背转过身。他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了。

他那广阔的灵魂立即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萨蒂的温暖和心跳立即传来,她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他不知晓的地方,弹奏着维纳琴。她刻骨的孤独透过呼吸,透过她弹奏的曲调,传递给了他。

几乎也是唯一一件。

他慢慢站了起来。朽烂的衣物和枯叶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他仰起头,树叶间的光芒让他禁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等了片刻,等着他的所有感官开始运作。他绵长地呼吸。然后他再度睁开双眼,迈出了十三年来的第一步。

他看着她从他身边拿起了什么东西。那是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蛇化作的黑色维纳琴。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

在森林里游荡的旃陀罗猎户们看到了肤色白晳的男人在森林里阔步行走,黑色长发披到肩后,他几乎是全裸的,身上挂着的破烂布条像是衣物的遗迹。“大天回来了!”他们彼此说着,出于恐惧,他们将那天捕捉到的所有活物都放生了。

他们在森林中告别。只是萨蒂同他说再见,她脸上没有泪水,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无需水来表达它的悲伤。她的嘴唇轻轻张合,他想伸手去抚摸它们,可他办不到。

居住在林间的婆罗门也看到了他。可他们吓得不清,“僵尸鬼!”他们叫喊着,朝他走过的地方拋洒圣水和俱舍草与牛粪灰。

浓重粘稠的黑色中,思维片段犹如秋夜的萤火虫闪烁微光。梦与回忆夹杂不清,犹如牛奶和酥油混合在一起。在那漫长的昏睡之中,他唯一能记得的事情是萨蒂的道别。

他朝前走着,拖着他那沉重无比的影子。他走过一个小小的河谷。人们逃到这里来,躲避罗刹,阿修罗和国王。男人们手执长矛,警惕地注视他从长满了罗望子树的悬崖边经过。

外面发生了什么,过去了多久,季节的变化,风向的改变,他全不知晓。他沉睡着,时间之河从他之上流淌过去了。

他穿越国境,国王们在有着珊瑚和宝石装饰的殿堂里集会,忧心忡忡。他走过城镇,女人坐在露台上奶孩子,看见他急忙跑回屋里。

他受过极其严重的损伤,因此他的身体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和痊愈。他用睡眠筑起了坚实的黑色宫殿,他蜷缩在里面,犹如等待降生的胎儿。

他只是一直朝前走。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