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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像是在试图说话。

那怪物竟然还没有立即死去,它似乎还在注视着他,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还年轻,好好学着点……

断颈里腥臭的血喷了迅行一头一身,他跌跌撞撞向后退去,跌坐在了枯叶之中。颤抖和恐惧又全部回来了。他瞪着那个落到地面上的蛇头。

迅行一愣。

那一瞬间足够了。二十几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勇气和力量回到了迅行身体里,他大喝一声,把那蟒蛇的脑袋给生生砍了下来。

那是谁的话?谁的最后嘱托?为什么此时此刻,他会想到那个声音?

冷血动物那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倒映岀迅行的身影,也许那只是迅行的错觉,那蟒蛇的眼神里充满了愕然。

蛇头彻底不动了。

可是当它冲到迅行面前时,突然奇妙地凝滞了一下。

但它的视线还凝固在他身上。

那蟒蛇终于留意到了迅行,它嘴里发岀嘶嘶的声音,伏下长而有力的身躯,巨大的蛇头朝迅行猛冲过来,打算把他也一口吞掉。

迅行打了个寒战,抬起了头。天乘还在蛇尸中挣扎,他急忙爬起来去帮天乘脱身。她爬出来了,坐在地上喘息。但她并没有给迅行好脸色,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

火焰突然从迅行身体底部往上冲,他怒不可遏。怒火烧尽了颤抖和恐惧,他双手举刀,大喊一声,朝巨蟒冲了过去。

“天乘。”迅行讨好地说。

但她根本不向他求救。

天乘没理他,她休息了一阵,站起来,从树千上拔下自己的刀,往蛇头上又斩了好几十刀。迅行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每一刀里都带着无穷的恨意。每砍一下,迅行就战栗一下。

迅行突然明白过来,天乘知道他来了,从开始就知道。

他不明白,他是个男人,一个武土,一个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害怕自己的女人。

但她随即又转过了视线,咬牙敲打着蟒蛇的躯干。

最后天乘的力气终于用尽了,她倚着刀,呼呼地喘着粗气。

这个时候,天乘无意朝他看了一眼。

就在此时,他们两个都听到了某种声音。

迅行就这么傻站着看,他的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声音不通过空气传播,倒像是直接进入血肉。

蟒蛇并没有留意他,因为天乘还在不屈不挠地挣扎。她踢打着,用力用刀鞘去砍蟒蛇的七寸

万物在攒动,风向变了,太阳隐没在乌云之后。

迅行听着自己呼呼地粗声喘气,心脏和肺都不堪重负,手在可悲地颤抖着。他的确是吓傻了。

有什么硕大无朋的东西正在醒来。

一条巨大蟒蛇从树上垂下,死死地缠住了天乘。天乘拼命反抗,她拔岀自己的刀向蛇头斩去,可那蟒蛇仿佛有灵性,它迅速而凶猛地打掉了天乘的刀。现在,它正在把它的猎物一圈圈缠得更紧,想要活活勒死天乘,然后再把她吞下肚。

迅行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仗来。他意识到,那巨蟒并不是这森林的主人,也许它也只是饿极了,找不到猎物,所以才冒险进入这片禁地。

迅行拔出刀来朝尖叫声的方向冲过去,但他拨开树枝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吓得呆住了。

但刚刚那阵混乱,已经把那个真正的怪物唤醒了。

一声恐惧的尖叫突然冲天而起,几乎撕破了迅行的耳膜。

迅行突然觉得胳膊一紧,低头一看,天乘抓住了自己。

“天乘,”他有气无力地又喊了一声。

“带我离开这里,”她说,“快!”

迅行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好多年了,迅行这是第一次听天乘用带恳求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森林里弥漫着的腥臭气越来越浓重,四周安静得像是坟场,只是那庞大事物在地面拖动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还有啪吱、啪吱树枝折断的声音。

“那是什么?”他瞪着她问。

远处传来簇簇的声响,仿佛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爬行,空气中有股腥臭的味道,迅行毛骨悚然。这里像是什么巨大可怕之物的禁区。它在这片森林里沉睡,无人敢打搅它,而迅行已经走进了那片禁区。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但我不想撞见他。快走,快!”

虽然还是中午,浓密的森林里却光线昏暗,迅行眼睁睁地看着天乘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当中。他呼唤了好几声天乘的名字,却没有回应。他喘着粗气,这一路的追赶深入丛林,就像是昔日的狩猎,侍从们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迅行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害怕过、软弱过。

这是天乘精密计算过的、刻毒的报复。

恐惧夹杂着恶意的窃喜一起涌上他心头。

天乘的出走让迅行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没了王后的决断,大臣们都成了没头苍蝇,他、准确地说是他的王国是无法离开天乘半步的。

但他来不及高兴多久,天乘瞪着他,目光凶狠得像头母狼。

可是随即事情急转而下。

迅行又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再拖延,急急忙忙地和天乘一起离开。他们一直不歇气地奔跑,在傍晚的时候,终于脱离了那座森林的范围。两个人都累得够呛;他们在一座被荒废已久的村庄边休息,天乘坐在干枯的井口。

发现多福为为迅行生了三个儿子这个事实令天乘气得发狂,迅行从未想过天乘竟然会如此愤怒,以往他溜出王宫跟街上的女人鬼混,酒醉后随便按倒哪个宫女,她都表现得满不在乎。可现在,她却气得大哭。迅行很害怕她会发狂时抽出她的刀冲向自己,可是暗地里,他却也有种莫名的喜悦。

“天乘,”迅行终于喘匀了气,又挨过去。这一次天乘没躲开。

天乘有个名为多福的女仆,是王室总管从市场里买来的奴隶。她有不输天乘的美貌,明亮的眼睛像是总在对迅行微笑,至少迅行认为她是在对自己笑。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道歉。”迅行低声说,“求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好歹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这当然不是因为当初结婚时他发过忠心不二的誓言。

天乘抬头冷冷他。“真的?”她说,“我让你杀了多福那个贱人和那几个杂种你也干?”

迅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妻子。

迅行咬了咬牙。“我一回去就杀了多福那个贱人。”他说,“那几个杂种我也会处理掉。你觉得怎样?”

他再不同她亲密,令他感到气愤地是,天乘似乎对此根本无所谓。她还是一如既往,坐在后宫里靠在丝绸垫子上细看大臣送上来的文书,太监在她面前把一个不听话的女奴殴打到呕血,她安静地听着惨叫,鲜红的指甲划着贝叶边缘做记号,不时捻起一片细细切好的水果放入丰润的嘴唇间。

天乘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当他发现自己在刻意讨好天乘后,他开始恨她。

“……可怜虫。”最后她从嘴巴里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迅行先是开始怕她。

迅行勃然大怒,可随即又欢喜起来。“你愿意跟我回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时间过去,迅行留起了胡须,长得越来越似他的父亲,皱纹和赘肉出现在他身上,可是天乘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青春美貌。她从不停下,从不止歇,那娇小的身躯里有颗铁石般的心,有人叫她女神,也有人叫她魔女,在迅行心底,这两种称呼交替着变幻。

天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人前人后他都得要恭敬地称她一声王后。

“你要把我的儿子立为太子。而且……她用命令的口气说,“你要回到我床上来,你要再给我一个,不,两个儿子!”

他当然很感激天乘,他诚心诚意地承认她比他更适合治理国家,但他再也不敢管她叫他的小野猫了。

迅行心里叫苦,唯唯诺诺,低头答应。“我回去就照做。”他说。

她帮着迅行处理政务,二十多年过去了,迅行不仅没有亡国,这个国家反而比先前繁荣,甚至在罗刹横行的年代里,也依靠着与流亡阿修罗武士们的合作而维持了大体上的和平。天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都健壮英俊,而且比他年轻时聪明许多。

天乘哼了一声,从井边站起来,朝村庄外走。迅行急忙跟上她。

但天乘拯救了他和他的王位。这个他从林中捡来的女人替他出谋划策,铁腕处置了几个动摇的大臣,用书信、贡赋和宴会巧妙地挑拨和扭转邻国之间的关系。最终证明,她比他朝中所有的幕僚和臣子都更具备勇气和胆识,也比他本人更具备帝王的冷酷和果决,甚至天乘也很惊讶自己的天赋,但她的确越来越对国政得心应手。

突然之间,天乘转过身来,指着迅行的脸。

二十多年前,他的父亲从天帝宝座上掉落时,迅行失去了一切好运。周遭的国家再也不来奉承迅行,所有的婚约、许诺和合约的效力一概停止。甚至有几个国家开始对他产生强烈的敌意,认为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友邻王的沦落和先前对迅行的示好令他们蒙羞。那段时间,迅行几乎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生活在亡国边缘的恐惧和愤怒之中。

“你要敢动多福和她那几个孩子半根毫毛………”她声音严厉地说。

女人大步走着,步伐像个猎人一样矫健轻捷。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早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正在气喘吁吁追赶她。迅行喘得像个风箱。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精力旺盛、能几天不眠不休狩猎的年轻人了,骑马让他腰酸背痛,下马走路更是痛苦不堪。他突岀的肚腩和衰老的腿脚都在拖他的后腿,而他的妻子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在树林里怒气冲冲地朝前走,丝毫无视他一路追赶时的道歉和恳求。迅行带着惊惶和一丝恨意盯着妻子依旧年青苗条的身影。

但天乘没说完。

“天乘,等等,天乘!!”

她看着他,突然凄然地笑了。

一天过去了,王后没回来。两天过去了,王后没回来。国王终于发现事情闹大了。他的大臣把文书一封封送上来,急切地问他这个该怎么办、那个该怎么办,而他焦头烂额目瞪口呆。所以,他别无选择,只有把他的妻子追回来,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这是他作为国王好歹应当作出的牺牲。

“反正我能得到的也只有谎言,”她轻声说。

果然,王后暴跳如雷,看着那三个和国王似模似样的小孩,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尖声大叫,砸东西,搅得后宫鸡飞狗跳,国王魂飞魄散,而她闹够了之后,竟然选择二话不说地岀走了。她一声不吭,步伐坚定,把国王和他的国土像堆垃圾一样扔在了身后。

迅行张大了嘴巴。

整座王宫都为此惶恐不安,谁都晓得统治这国家的真正主人是谁,如果王后大发雷霆,就连国王也不能幸免于难。

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说不出来。那是这个过了大半辈子浑浑噩噩生活的国王,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就像他得到了天帝宝座又从天空跌落的父亲一样,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有着另一张脸,天乘也是一样的。那张脸被绝望和痛苦塑造成形,人生终结的标志在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里生根发芽。在他妻子那双透明的瞳孔里,死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好个万顷血海。每次回顾,她那隐秘的面孔就多朝他转过来些。

事情的起因源于王后在她自己的床上发现国王在和女仆厮混,这没啥,但问题在于王后发现他们二人有私时,那个女仆已经为国王生了三个儿子,而王后只有两个儿子。

他突然很想听听妻子亲口说说自己的事情。在他把她从井中救上来之前,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的人生。在一切已经结束了那么多年之后。

国王闯祸了。

但他知道,这永远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