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片刻。
“如果是处决仇敌、犯人、叛徒或政敌,血溅到我的手上,我也不感到肮脏。”阿修罗王说。“但是一个女人的朱砂,留在我的手上……”
“恐怕要用血才洗得干净。”他低声说。
“会弄脏贝叶的,陛下。”乌沙纳斯说。
乌沙纳斯背转身去,微微皱了皱眉,做了个鬼脸。
旁边的侍从急忙捧上在火上烤热的布。但伯利却没有去接。他看着手上的朱砂皱起了眉头。
风停了。
乌沙纳斯露出一副无知的天真表情来。
掉落在地的衣裳被慢慢拾起来,帘幔微微颤动。
“是塔拉身上的。”他低声说。
塔拉扶着柱子从卧榻上站了起来,朝墙壁摸去。苏摩也跟着她一同站起,她试探了几次才摸到了宝石和雕刻上,苏摩伸手想扶她,塔拉没理会。她扶着墙走,涂在掌心的红色朱砂化开来,在白壁上留下一道又长又红的赤痕。
伯利的脸色突然变得更阴沉了。
最后她走到了房间另外一端的梳妆台前,摸索着坐了下来,然后转向苏摩的方向。
“陛下,是女子身上的朱砂。”乌沙纳斯说。
“帮我梳妆。”她轻声说。
伯利一愣,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鲜红色。
苏摩无言地走过去,用手抹去她脸上化开的唇砂和檀香粉,帮她整理她揉乱的长发,从床榻上拾起散落的耳环和花蔓,重新戴回塔拉身上。当他重新用黛黑的烟墨替她描绘眼线的时候,看不到她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陛下,你的手上……”乌沙纳斯说。
他放下了眉笔。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后悔吗?”他轻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紧急的事情?”伯利叹息了一声,“要不是我当时在天象台上,就不会看到……”
塔拉久久无声。最后她慢慢地伸岀了手,触摸着苏摩的脸和嘴唇。
“抱歉,陛下。”乌沙纳斯恭恭敬敬地回答,“但我遇上了其他紧急的事情。”
“从前……我真的曾经祈祷过,如果能被你拥抱,那是何等欢喜的事情……”
乌沙纳斯走过来了。他走到伯利面前,将一叠贝叶呈在他面前。伯利伸出了手去拿。“你今天本来应该在莲花池旁的天象台上见我的。”阿修罗王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你让我白等了。我没见到你出现。”
她凄凉地笑了。
黑宝石宫殿里,伯利和平时一样坐在王座的台阶下,皱着眉头,一份接着一份地阅读臣下们递过来的贝叶信件。这个阿修罗王似乎心绪不佳,一直沉默不语。
“难怪人们说许愿需当心,因为愿望会成真。”
天海涛声远去,二十七座雪白宫殿一座接着一座崩塌,化为泡沫。
苏摩默然无语地看了她一阵子。然后他走回卧榻旁,装束整齐,拾起了自己的佩刀,朝涼阁外走去。
他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
“苏摩!”塔拉突然又在他身后喊。
风吹皱水晶水面,白银莲花叮当作响。也许随时都会有人走进来,但是苏摩觉得自己不在乎。
苏摩转过身,塔拉停留在原地,她的手抓着梳妆台被金属包裹的尖锐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湿透了的天衣掉落地面,变作难看的污白色。
“不管怎样。”她低声说,“就算你我都得要毁灭,至少请你保护萨蒂。”
泪水要从她眼角沁出来了,她却扬起头,让它流了回去。
苏摩看着塔拉。
塔拉呻吟了一声,浑身如遭电击般颤抖了一刻,突然之间,她不再反抗了。她敲打着苏摩的手软下去,搂住了苏摩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我会的。”他轻声说。
塔拉拍打着苏摩的肩膀和头部,苏摩却抓住了她的手掌,吻着她残留着指甲痕迹的掌心。
苏摩走岀凉阁,朝伯利的宫殿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看到一群士兵正在驱赶一个遍体是伤的人。
积攒起来的情绪在苏摩心中凝固成了一块顽石,击中了情欲的海洋,令这片海洋沸腾。
那个可怜家伙面孔青肿,衣裳破烂,在士兵们的推攮之下跌跌撞撞地走着。那个昨天给他传信的阿修罗武士通图拉长了脸,站在他们前面。
苏摩不回答她。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变得软弱。要是说出话来,就会忍不住放开她。
“这是怎么回事?”通图质问士兵,“我不是让你们把他扔出城外去吗?”
塔拉拼命挣扎,“苏摩,住手!”她尖声喊着。
士兵们也显得很恼火。“这家伙偷偷跟着运送香料和花环的车辆又混进来了。”他们说,“他会法术,一直溜进了王宫里。”
何时心里燃起了狂怒?抑或那只是不甘和绝望的幻象?
苏摩认出那是祭主的儿子云发。
他拉开她反抗的手,唇齿贴在她的胸口,手扯开了她被水浸透的衣物。
刚好在这个时候,云发也抬起头,看到了他。年轻婆罗门的眼睛里突然透岀一线怕人的光亮。他开始挣扎,想要靠近苏摩。
她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时,他没能拉住她。
“喂,”通图皱眉说,踢了云发一脚。云发跌倒在地,又爬了起来,依然死死地看着苏摩。
每一次塔拉的推攮都让苏摩想起那个天鹅湖边的黄昏。
“让萨蒂,”他口齿不清地说,“回去……”
苏摩还是没有开口。他吻她的额角,耳垂,下颚。他的手紧抱住她的身体,像要将她嵌入自己。塔拉用力推着苏摩。
阿修罗土兵将云发拉起来,血从他被打烂的嘴巴里流出来。他还是看着苏摩。即便眼皮都肿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坚定。
么不说话……。什么不回答我,苏摩?
“让萨蒂……”他说。
苏摩,”当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塔拉喘息着,“为什
苏摩突然动容。
你不把你自己给我。宁愿给祭主和死亡。
他心里产生了对这个顽固而单纯的青年的强烈嫉妒。
塔拉在他身下无力地挣扎起来。他握住了她的肩膀。
通图拉起云发的头发,年轻婆罗门一声惨叫。他挣得脸都发红了。然而他还是在喊叫。
她嘴里都还带着一丝决死的凉意。
“让萨蒂回去!”
他俯下身,用一个深吻夺走了塔拉剩下的声息。
银刃无声地划破空气,苏摩拔剑指到了通图的下巴处。
苏摩看着她的嘴唇,看着那抹淡淡的绯红。
阿修罗士兵们发出喧嚣,齐齐亮出了武器,脸上带着细疤的阿修罗武土并没有惊慌,他低头看了看指到自己喉间的刀,又皱眉看看岀刀的苏摩。
为什么你一定要推开我呢。
你想干什么?”他说,口气很镇定。
“为什么不让我死……”她嘶哑着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放开他。”苏摩说。
塔拉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她的手肌肤冰涼凉,血肉和骨头里却在传递着身体的热量。她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水的冰冷还是因为苏摩手上的温度。
通图咧嘴一笑。“你算什么人?”他说。
苏摩伸岀手,抚摸着塔拉尚滴着水珠的头发和脸颊。
苏摩从其中听出了有归属的人对丧家之犬的优越感。
“苏摩……?”塔拉又问。“……是你吗?”
“很快就是和你一样的人。”他轻声说,“放开他。
莫名其妙地,他耳边回响起了因陀罗响亮的笑声。
“……这是什么意思,苏摩?”
苏摩没说话。
苏摩回过头,伯利和乌沙纳斯站在他身后。伯利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苏摩;金星之主则脸上带着不知是真还是伪装出来的惊愕表情。
塔拉眼皮微微动了动。她睁开汪着一团迷雾的眼睛,随即察觉到了身边人体的温度,她轻微挣动了一下,微弱地问:“苏摩?”
“你回心转意了吗?”乌沙纳斯问。
浸透了水的织物之下透出肌肤的颜色和身体的曲线。苏摩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但随即又回过头来,久久地凝视着。他想起那一天在欢喜林,她是怎么拒绝他的吻,告诉他她已经是祭主的人。
苏摩没理会他。他朝阿修罗王走过去。他向伯利低下了头,弯下了腰,把自己的佩刀双手举过头顶。
嘀嗒一声,水珠沿着塔拉手腕上的黄金莲花须镯子掉落在地。苏摩的视线沿着塔拉微蹙的眉头滑过她还挂着水珠的耳廓,又滑过她的下巴,然后是脖颈以下。
那是臣子对君王行的礼。
苏摩自己同样狼狈不堪。
乌沙纳斯眯起了眼睛,嘴角啜着笑意。
她最恨自己狼狈不堪。但她现在就那么狼狈不堪。
要把一个人逼到无路可走并不容易。
塔拉的嘴唇还带着一抹艳色,也许在决意自杀前,她还特地整束了自己的妆容。
可也不难。
人声都已经远去。苏摩抱紧了塔拉。她身体的热度透过湿衣传递到他身上。苏摩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塔拉抱上岸,走进凉阁,他喊了几声,都不见侍女过来,便轻轻将塔拉放在软榻上。
“如果您想要我的刀剑,我愿意给您。”苏摩说,“作为您救了塔拉一命的报答。”
伯利似乎想说什么,却放弃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最后这么说着,转身离开。吵吵嚷嚷、惊慌失措的随从们拿着布帛和千净的衣物一拥而上,阿修罗王却只是挥挥手,就这么浑身滴着水走回了宫殿之中。
伯利看着苏摩,并没有去接他的刀。“你想自暴自弃吗?”他说。
苏摩抱着塔拉,无语地注视红黑胡须的阿修罗王。
苏摩感到伯利的目光洞穿了他的身躯,看到了他灵魂深处。但没所谓。那里原本就有一个黑洞。什么也无法填满。
她不愿意拖你后腿。难怪你会对她如此着迷。”他说,将浑身滴水的塔拉交到了苏摩手里。
空虚、随波逐流、茫然、欲望。随便怎么叫吧。他最宝贵的东西,如果只能守住一样的话。
伯利把塔拉抱上岸,塔拉挣扎着吐岀了两口水,随即又晕了过去。伯利看了一眼塔拉,又看了一眼苏摩。
“我有条件。”他开口。
他们几乎同时钻岀水面,苏摩这个时候才发现把塔拉救起来的那个男人竟然是阿修罗王伯利,他瞪大了眼睛。
伯利稍微顿了一下。“你说。”
他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朝塔拉落水的地方游去,他比苏摩更敏捷也更强健,比苏摩先一把抓住了沉在水底的塔拉,拖起她朝水面浮上去。
“第一,请将塔拉赐给我。她是我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利用她、不能伤害她。甚至是你也一样。”
苏摩跳起来,拔足便朝水池狂奔而去,一个猛子便跳进水池里,就在此时,从旁边宫殿的赤红高台上发出了惊呼;另外一个身影从高台上跃下,几乎与苏摩同时跃入了莲花池中。
伯利看着他。
苏摩正要岀声喊,塔拉放开了柱子,悄无声息地跃入了水中。哗啦一声,白裙在水池上开出了一朵真正的水晶白莲,随即便消失不见。
“可以。”他说。
那是塔拉。她慢慢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了露台上。她扶着一根柱子,朝着水面,低着头,似乎是在确认水池潮湿的气息。风拂动着她的衣裙;她脸上毫无表情。
云发喉头发岀格格声,“萨蒂……”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慌。乌沙纳斯转过头看他,突然若有所悟。
就在此时,水中的倒影里出现了一抹白影。
“啊。”他说,“你莫非迷上了萨蒂那个小姑娘?”
苏摩在等着乌沙纳斯的岀现,心里渐渐感到不耐烦。他看了一眼莲花池对面塔拉所居住的凉阁,又收回了目光,垂头看着水面。
隔着满脸血污也能看岀云发脸红了。乌沙纳斯差点失声大笑,可是随后苏摩和伯利的对话令他的笑堵在了喉咙里。
他露齿一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接下来的事情会顺其自然发生,他无需再花费更多力气。
“……第二个条件,”苏摩说,“我和塔拉留在这里。但你们要放萨蒂回去。让云发护送她回她父亲那里。”
风吹过莲花池,白银和宝石做成的莲花相互轻碰,涟漪弄皱了倒影着宫殿红色高台的水面。苏摩独自矗立在水边;银白的光辉就像是扎在黑色宫城里的一根针。乌沙纳斯站在不远处宫殿的高台上,看了他一眼,觉得月神就像白色的旗幡,身体站得笔直,心却被风拉扯不定。
伯利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贝叶,又看了一眼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云发。
他再度翻身上马,朝王宫疾驰而去,苏摩看着他扬起的尘烟与阿修罗军队扬起的更大的尘烟混到一起。
“可以。”他说。
“我可不晓得。”这个阿修罗武土粗鲁地回答,“您去了自然就能知道。”
苏摩鞠身行礼,再度献上了自己的佩刀。
“是什么事情?”苏摩问。
这一次,伯利从他手中接过了刀。
一匹战马在他面前猛然停下,脸上有细长疤痕的武士跳下马来。“我是太白金星之主苏羯罗的卫士通图。我替苏羯罗尊长向夜空主宰传个口信。”他简短地大声说,“尊长希望明天下午在王宫莲花池前见您。他有万分要紧的事情想与你商议。”
乌沙纳斯却猛然变了脸色,他抛下云发,几步走到了伯利面前,“陛下!”
他身上的光辉撒在士兵们的武器和铠甲之上,折射在他们眼中。有几个大胆的士兵朝苏摩笑起来。他想起了那个神庙水池前拉住他的男孩。可是,你的光辉还是很好看呀。
“苏羯罗。”伯利举起了手里拿着的贝叶。“你这张文书我看过了。你要送萨蒂到摩耶那里去。”
如果他突然站起来朝这些军队发射毒蛇般的箭雨,在被围攻而亡前,他能毁掉多少阿修罗呢?几百人,几千人,还是一整支大军?如果他这样做了,是不是更加符合正法,符合一个天神和刹帝利的荣誉?
“不错,陛下,”乌沙纳斯说,“只有摩耶
士兵们还在大批大批朝城外走。许多士兵抬头看向他。这些年轻人中绝大多数从未见过日月的光辉。苏摩看得出他们眼里赤裸裸的惊讶和赞叹。
伯利皱起了眉。“乌沙纳斯,既然陀湿多费尽力气也找不到商吉婆尼,摩耶也未必可以找到。那小姑娘已经备受摧残,肯定没法在摩耶手里活命。彻底触怒达刹对于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人们有时或会说星辰为亡者所化。而地界的每一颗宝石星辰的的确确都是战死在沙场上的阿修罗祖先化成。为了照亮后代们没有星光的世界,他们舍弃了肉身。当阿修罗抬起头时,每颗星辰宝石都在督促他们拾起祖先遗下的刀剑,延续无止境的愤怒和仇恨。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让他的子民在这样令人发狂的天空之下过上平静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刚刚开始热爱生活的子民心甘情愿地去重蹈他们父辈的覆辙?
乌沙纳斯脸色铁青。“可是,陛下——”
苏摩站在路边。他看着士气高昂的士兵排列齐整,吹响螺号,踏岀城门,朝战场走去。成千上万的宝石在天幕上照亮他们的征程。
伯利摇摇头,抬起了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苏羯罗,不要再试图说服我。让那个年轻人带着萨蒂回去。”
“不吉之物。”乌沙纳斯说,“那小姑娘把这个当麻醉剂用。她觉得这个能让她少吃点苦。你妥善收起来吧。如果愿意的话,将它打造成宝石,泪珠,你的玩具,随便什么。别让她再碰它了。不用再费力气尝试了。如果你还对她有感情,那与其让她再受折磨,还不如让她尽快解脱。做好准备,送萨蒂去摩耶那里吧。”
塔拉身上的朱砂还留在他手上,鲜红欲滴。
陀湿多低下了头,“这是什么?”
乌沙纳斯瞪着伯利,在一旁的苏摩不由得暗自称奇,他从未见过乌沙纳斯脸上出现如此之多的怒气。但僵持了片刻之后,乌沙纳斯终于屈从了主君的权威。
就在房间门口,乌沙纳斯遇上了陀湿多。老匠人还在张望,乌沙纳斯顺手将弦月放在了陀湿多手里。“这个给你,大匠。”
“谨遵陛下的意志。”他嘶哑着声音说,他深深地、动作僵硬地向伯利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将萨蒂留在她自己的恐惧和静默之中。
伯利把平静的目光挪回士兵和云发身上。
“萨蒂,你惹不起那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惹得起他。”
带人去替他疗伤。”他说,“让他准备好带萨蒂上路。”
乌沙纳斯一收手,弦月就像萨蒂的声音一样消失在了他掌心里。
通图合十表示接受命令,他严酷的脸上竟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似乎对不用再殴打年轻婆罗门感到满意。他架着云发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伯利终于把视线转回苏摩身上。
乌沙纳斯摇摇头。“别这么看着我,小姑娘。”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的确,如果你能召唤来弦月光辉的主人,他是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不过,”他的声音变得微微有点苦涩。“你要明白这样做的代价……那人不具备情感,没有人性,由他实现的愿望……代价很惨重。当初曾有个渴望力量的傻瓜也这么做过,结局非常糟糕。”
“乌沙纳斯他……。”苏摩说。
萨蒂睁大眼睛,瞪着乌沙纳斯,眼角都快撕裂了。
伯利苦笑起来。
萨蒂浑身岀了一层冷汗,她猛然朝前跳起来,想要去抓回乌沙纳斯手中的弦月。乌沙纳斯握住了她的手,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她。“我不能给你。”他说,“弦月的主人如果介入,你我都会惹上大麻烦。”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你认为他归顺于我,”这个外表平凡的地界之主说,“那是不对的。当初我和我的家族流亡在外,苏羯罗认为我比牛节王更加适合实现他的野心,于是找上门来,帮助我登上王位。他对我的忠诚是有条件的。有朝一日,如果他认为我不再适合这个位子,我相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背弃我。”
萨蒂猛然低头,摊开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再抬眼看太白金星之主,他伸出了手。那轮小小的弦月耳环就躺在他手心。
苏摩微微有点惊讶,他看着伯利。
萨蒂双目圆睁,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转过头,看到乌沙纳斯抱着维纳琴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
“苏羯罗也曾经劝因陀罗趁着阿修罗族人内乱,攻打地界,”伯利微微一笑,“如果天帝听取了他的建议,也许现在阿修罗已经灭亡了。你看,苏羯罗和我都对彼此的底线心知肚明。今日也许他会光火,但至少我已经得到你的臣服。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交易。”
“醒了吗,小姑娘?”愉快的声音问。
“但我……”
叮叮咚咚,温柔情歌的片段零零碎碎地掉落下来,天界的疯公主在旋律中翩然起舞,红衣飞旋。
“我知道。”伯利看着苏摩,“我以力量令你屈服,因此我不会强求你的忠诚。但你至少要对我坦诚。”
有人似乎在用维纳琴弹奏一首甜美的情歌。
苏摩垂下了头。
萨蒂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适了。以往从护世天王天界和雄牛的梦境里醒来,她总是因为在梦里耗尽力气而筋疲力尽,全身大汘淋漓,肌肉酸痛。可是今天,但她慢悠悠地从甜美的安睡中浮上来时,却感到安逸、清爽而愉悦。
“谨遵陛下的意志。”他轻声说,重复了乌沙纳斯片刻前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