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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过一则报告,说有一个舞女,在人间四处流浪,用舞蹈来为自己筹集旅资和食物,走到哪里就问别人是否见过一个骑着红色高头大马的武士。她跳舞的样子,“不像凡人。”

就像陀湿多自己说的那样,多年来他被仇恨和哀痛充塞,然后他为了复仇又掏空了自己。他的身躯里已经没有丝毫良心了,又能从什么地方生出来忏悔?那些补偿的善举显得那么刻意,半夜时陀湿多多半会检视自己空无一物的胸腔,大概希望着白天替农民修好的锄头能在那里重新生岀点血肉来,好让他可以对世上的一切再产生那么一丝情感。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摸了摸下巴。一个君王沦落到最后只有女人还对他忠诚,只会让人觉得可悲。但这提醒乌沙纳斯开始考虑是否要派出些人马追查一下因陀罗的下落,毕竟斩草除根是最保险的选择。

可他就是想笑,笑得停都停不住。

这个时候他想起来了。他之前似乎看到什么魔女、动物之类的奇怪传闻,对,就是在天乘偷偷溜进他的地方想要行窃的那一天……

他其实不觉得陀湿多这样的行为伪善或是荒谬,说实在的,他还有点佩服大匠。

乌沙纳斯站了起来。

“陀湿多啊,”乌沙纳斯喃喃说着,然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乘现在如何?”他问随侍。

乌沙纳斯仔细地阅读,其中有一则是说在魔龙曾经肆虐过的地方,有一位驼背的沉默老人在帮助流离失所的人们重新修建房屋,整理田地,经过他手的东西,就能焕然一新,宛如具有生命。

魔女的传闻又从他脑中消失了。现在他想的只是女儿。

随侍悄悄凑到他身边,把一叠贝叶呈给他。这是探子们收集的情报,包括近来人间发生的种种异常之事,各个人类王国的动向。

天乘还在睡着。她服了药,黑发散乱地落在床铺上,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前提是接下来的马祭必须不受干扰地完成。伐楼那边毫无动静,让乌沙纳斯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乌沙纳斯坐到了她的床边。他看着她,心里想该如何安慰女儿。也许他可以用假的商吉婆尼花来暂时搪塞一下她?

祭司们围坐在方形的祭火坛边,念诵着咒语,一勺一勺朝火焰里浇着酥油。马祭已经进行了一半。放岀去的骏马朝西北方跑去,跟随它的军队保障着它的安全。在此期间,伯利王在永寿城里举行日夜都不间断的仪式和祭祀。当太阳改变了方向时,那匹马就会回来,宰杀它之后,马祭就算完成了,伯利就能够正式登上三界之主的宝座。

如果那禁咒不起作用,他可以引导她归因于其他要素,比如她使用的方法不对。

乌沙纳斯有点心不在焉。

但乌沙纳斯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又伸出手去,想要替女儿理理鬓边的乱发,但随即就停了手。

在达刹和萨蒂一同向他走来、打算向他表达谢意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真正地克制自我,达到圆满境地的仙人。”

他想起他也曾对沉睡不醒的舍衍蒂和萨蒂这么做过。

友邻王看着那对过于一本正经的父女。“伟大的仙人。”

乌沙纳斯站起身来,走岀门外。永寿城里,万年难得一见的盛大马祭还在进行,音乐四处流淌,城市看起来热闹非凡,而乌沙纳斯再度觉得心烦意乱。

而达刹注视着她。“愿你吉祥如意,谨遵正法,我的孩子。”他也庄严地、合乎礼法地低声说。

他没有看见他身后的天乘睁开了眼。

“我回来了,父亲。”萨蒂恭顺地、合乎礼法地低声说。

她轻轻把手伸到了枕下。她的嘴巴轻轻张合着,就像是在对谁进行着一个庄严的保证。可是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无人聆听她的话语。她只是那么无声地说着话。

她也慢下了脚步,强忍着眼泪,走到父亲身前,弯下腰触摸他脚边的尘土,行着庄重的触足礼。而达刹低头看她,举起一只手为她祝福。他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女儿肩头。

友邻王站在海岸上。一位天神从海水中现身,海水构成了他的长袍,缀满贝壳和海藻,他庄严的形体无比高大。

萨蒂似乎有一瞬间的愕然,但她随即明白了,接受了。

“人类的国王啊,”那天神开口说,低沉的声音犹如潮水回响,“我是海洋的主宰伐楼那。你送回了达刹仙人之女,这是无上的功德。我听闻过您的名声。您将迦湿作为赠礼送给婆罗门,您宁愿以落下的稻穗为生也一直慷慨布施神庙,一丝不苟地举办祭典……如今人间很少找得到您这样依照正法治理国家的国王了。”

“萨蒂。”他低沉地说。

友邻王默不作声,他注视着海洋之王那由海蛇和浪潮组成的圣线。

这对父女看起来是要抱在一起了,可是就在他们距离越来越接近的时候,达刹却慢了下来,他脸上那种激动的神情就像沙子吸干了水一样被吸走了。父亲消失了,诵读经典的婆罗门的庄严礁石一样顽固地露了出来。他停了下来,放下了本已经张开的双臂。

“我还听说您为了安抚民众,驱除灾祸,在全国各处抓捕僵尸鬼。”伐楼那轻声说,“这确实……是以正义获胜,是深思熟虑的、符合正法的善行。”

“萨蒂!萨蒂!”他喊着。

友邻王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承蒙赞赏。”他轻声说。

达刹停止了诵读,大惊失色地回头,看到萨蒂时,他那张严肃的、庄重的脸被情感的潮水淹没了。这个仙人放弃了他的一切尊严和矜持,把长袍甩在一边,也向萨蒂大步地跑了过来。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伐楼那说,“和您一样的人类君主,已经有许多归顺了永寿城里的伯利,将祭祀和供奉献给他,参与他的马祭之中。您是否也打算这么做呢?”

“父亲!”她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叫起来了。

“我……”友邻王顿了顿。他想着那些表情阴沉的天神。“我不想撒谎。”最后他苦笑着说。“国王都知道趋利避害。”

她的脚后跟陷入了砂砾之中,冰涼的飞沫被海风吹到了她脸颊上,可她没有顾及这些。她撒开了步子朝海岸上的父亲飞奔而去,这一次友邻王没有拉她。

伐楼那又将手放在了友邻王的肩膀上。那手是冰冷的,海洋一万年的严寒传进血肉,寒入骨髓,几乎能彻底冻僵五脏六腑。

萨蒂的心停在了她的喉咙口。

友邻王颤抖了一下。“国王,”海神轻声慢语地说,“您是真心地相信正法吗?”

因为消瘦,他显得更高了。他的头发被海风吹着,也有些发灰了。他眉目间刻着说不岀的忧思,他行走着,嘴里低声念诵着圣典,仿佛要以这样的方式求取心灵平静,海水由于敬畏而在他身前退开。

“我一直……”友邻王注视着海神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努力地履行正法。”

灰色的大海翻腾咆哮,低压的云层在海面上变换出种种海中巨怪的形态。潮水拥着长长的海岸。在那漫长的海岸上,此刻正有一个长者在缓步行走。

“那么,祝愿信仰之心永远不离弃你。”海神轻声说,“国王,等着看吧!伯利的日子长不了了,我说过的话不会落空。别失望,要耐心,国王!善行是会得到报偿……你做梦也想不到的报偿。”

旅行终于接近了终点。有一天早上,萨蒂从车中走出时嗅到了风中的湿气,她添着自己的嘴唇时,发现有一点点的咸味。当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时,灰绿色的大海就在萨蒂眼前无垠的铺展开来。布满黑色岩石的长坡车马都无法通行,所有人都只好改用步行,友邻王吃力地在萨蒂面前替她带路,几次差点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