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什米?”萨蒂有点不安地问,“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萨蒂终于说完了她的故事,但她很小心地避开了有关湿婆的部分。拉克什米的表现叫她觉得有点惊讶,感情丰沛、心地柔软的海神之女在她说话的时候只是低头聆听,没有落泪也没有插话,只是脸色越变越苍白,抓着头纱的手越握越紧。
“不,”拉克什米抬起头来,竟然朝萨蒂笑了笑,“我很好。不过他们折磨你,又把你当作魔龙的心脏,胁迫你和你姐姐。如果伯利真的完成了马祭,统治三界,世界一定会变成地狱的吧。”
友邻王没阻止他。迅行叫上了几个士兵,结伴成行走进了雾气中。
萨蒂愣了一下。
“打猎去,”迅行说,“在这地方傻坐着,连呼吸都发臭了。”
“我……我不知道,”她有点犹豫起来了,拉克什米的样子看起来很异样,“阿修罗确实对我很坏,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经历,也许……”
“你要干什么去?”友邻王问。
而拉克什米却拉住了萨蒂的手。“不,”她轻声说。“我已经明白了。”她说。
达刹仙人的女儿还在和她的朋友谈话,已经说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迅行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拿着他的武器跳了起来。
萨蒂惊愕地看着好朋友。拉克什米的脸依然显得苍白,可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这让拉克什米那张孩子气的脸变得美丽,仿佛转瞬之间她就长大了;可这也让她变得有些让人生畏,仿佛玫瑰花心里长出了金刚钻。
友邻王盘膝而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海神的士兵。他们看起来身体坚实高大,神情傲慢,似乎根本没有把这群凡人放在眼里。但友邻王看得出来,这群天神眼神中隐藏着不安,他们紧皱眉头,目光投向笼盖四周发出淡淡臭味的雾气中。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听见不远处发出一声叫喊。
“因为……我不知道。”拉克什米摇着头。“父亲这么说,其他人也这么说。可我……还是你告诉我吧,你……你在阿修罗那边呆过,他们……他们是怎样对待你的?”
人类和天神的士兵都站了起来,看向叫喊发出来的方向。迅行和他所率领的那一小队去狩猎的士兵神色慌张地从雾气中跑了出来。
“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拉克什米?”萨蒂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龙蛇!”迅行大喊,“是龙蛇!”
“萨蒂,”她突然轻声问,“你觉得阿修罗很坏吗?伯利呢?他是坏人吗?”
薄雾再度升起来,笼罩了沼泽。雾中影影绰绰陆续岀现了许多人影,朝着这边走来。朦胧中只能看清他们都穿着绚烂的彩衣,头上有顶冠。他们手上并没有拿着武器,也并没有发出言语,只是朝着马车沉默无声地包围过来,人数之多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拉克什米说着,突然停下了话,看着萨蒂。
拉克什米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但这不是因为恐惧。萨蒂更加惊讶地看着她,她竟然从拉克什米眼中读岀了一丝兴奋。
“马祭?”
“别害怕,萨蒂。”海神之女近乎无声地说了一句,她悄然放开了萨蒂的手。
“听说,”她最后只是这么说,“阿修罗们把你姐姐还回来,是因为阿修罗王在举办马祭。”
面对着萨蒂充满疑问的视线,拉克什米只是朝她轻轻地、近乎害羞地笑了一笑。
她咽下去了其他的话语。被迫到海国避难的天神们之间现在散布着关于塔拉各种肮脏的流言,那些尖锐污黑、充斥着恶意和怨气的言辞如果让萨蒂听到,她的心会碎掉的。而拉克什米觉得,她的朋友一定已经遭受过许多磨难,不能让她更加痛苦了。
“我会保护你的。”她说。
拉克什米垂下了头。“对不起,萨蒂,我不知道。”她低声说,“自从祭主把你姐姐接回家中去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伐楼那的武士们把拉克什米和萨蒂保卫在他们当中,但这种努力看起来可怜可笑。龙蛇们聚集得越来越多,包围圈也越来越紧密。海神的士兵、友邻王的士兵都拔出了自己的刀,这支小小的军队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成百成百的龙蛇对峙着。有人腿都已经吓软了。
萨蒂的脸变得更加苍白。“那她……我父亲……”她镇定了一下自己才理顺了话语,“我姐姐现在还好吗?”
拉克什米已经能看见龙蛇们头顶的头冠和吐出嘴边分叉的舌头,她也能清楚的看到他们脸上的神情:直勾勾地注视着拉克什米,仿佛要用眼神分食她一般。
“是呀。”拉克什米说,“祭主把她接回家里去啦。”
她现在觉得他们吓人极了;可是她没让自己发起抖来。我不害怕。她在心中低声说,很快就会完事的。我不害怕。
“我姐姐回去了?”她问。
龙蛇们停住了缩紧包围圈的脚步。有一个那迦从他们当中走朝前来,他很矮小,肤色黝黑。他走到了离友邻王不远的地方。
萨蒂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你看起来像似个国王。”那迦说,“那你应该通情达理。我似多刹迦,龙王婆苏吉的大臣。我们只似在取走本来就属于我们的物品,人类,如果你们珍惜自己的生命,就赶紧收拾起你们的武器离开这里,不要多管闲似。”
“我……我有些原因……我父亲的国度很好。”拉克什米说,“你父亲也很平安,还有,阿修罗把你姐姐也还回来啦,可就是不肯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友邻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萨蒂。“你们的物品?”
萨蒂知道拉克什米在想什么,她急忙转移了话题。“拉克什米,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你父亲的国度是否还一切平安?”
多刹迦咧嘴一笑,指向拉克什米。小姑娘明显地畏缩了一下。
拉克什米低头看向萨蒂的手。萨蒂的肌肤颜色变得更深了,手掌却变得很粗糙,长出了老茧。而且手掌上带着一道深深新月形状的伤痕。她抬头看向萨蒂,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我只看到一位年轻女郎,而且她看起来并不愿意跟你们走。”友邻王说。
萨蒂摇了摇头。“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她低声说。
多刹迦轻蔑地笑了。“你懂什么,人类?”他说,“这小姑娘身上一定带着甘露,那味道我们一闻就知道。”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拉克什米低声说,“出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友邻王看向拉克什米。她闭上了眼睛。
人们在沼泽和泥潭的包围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干燥的土地,土兵们盘膝而坐,开始喝水和吃干粮。萨蒂和拉克什米手拉着手,走到了几株小树背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身上没有甘露。”她说。
友邻王叹息了一声。“我们不该在这里多留的。”他说,“但这既然是您的意思……”
——但愿梵天不会因为说谎而责罰我。她想着,可是这也不算是撒谎吧,我确实没有带着甘露。
萨蒂放开了拉克什米的手,向他合十行礼,脸依然激动得通红。“对不起,陛下。她是我的朋友。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她看了一下天色,“既然都已经中午了,我们休息一下好吗?请让我和我的朋友说说话。”
我就是甘露本身。
“打扰两位了。”跟随在萨蒂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看着她们,“仙人之女,您这是……”
多刹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两个年轻姑娘又哭又笑,在她们周围,海神的武士和人类士兵们尴尬地对视着。
“那么,”他说,“看来我们只有亲自验证一下了。”
“拉克什米!”萨蒂也在喊。
那迦们发岀愤怒的嘶嘶声,一起朝拉克什米包围过来。
“萨蒂!”拉克什米喊着。
就在此声,一声响亮的啼鸣撕破了雾海,狂风突然从天空上吹来,吹散了那迦们的雾气。
萨蒂身后一个衣着像是人类王公的中年男人从马上跳下来,“请您谨慎些!”他喊着,想要拦住萨蒂。但萨蒂根本没听她的。她跑过了泥泞的道路,和拉克什米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声音如此嘹亮,士兵们忍不住齐齐捂住了耳朵,而所有的那迦都变了脸色。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多刹迦尖叫起来。
但拉克什米却没有留意到猛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她不管不顾的拉开纱帘跳下了车,拉起衣裙就朝萨蒂跑去,而萨蒂也跳下了骡子,朝她跑过来。
“迦楼罗!”
少女猛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而拉克什米的叫声也暴露了她自己的存在。那群人类发现了仿佛突然凭空岀现的拉克什米和她的随从们,大惊失色地叫喊了起来,向后退去,有几个人还拔出了刀。
人们抬起了头。巨大翅膀的影子投到了地面上,盖住了所有人的脸;高空之上有一团发出金色光芒的火焰在舞动,比太阳还要灿烂和辉煌;从那团光焰里,翼翅光华灿烂得匪夷所思的金翅鸟俯冲而下。
“萨蒂!”拉克什米叫出了声。
拉克什米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那列人马中间还有一个少女,侧坐在一匹骡子背上,头发拳曲,肤色金黄。
他来了!!”她想着,心在胸口狂野地鼓动,压过了恐惧。
拉克什米突然扑到窗边。
人类纷纷被刮起的狂风掀倒在地,友邻王也不例外,但他杵着刀又爬了起来。狂风掀翻了车辆,白牛惊慌地嘶鸣,包围她们的那迦完全陷入了混乱。那大鸟的每一声啼鸣似乎都令他们胆破,他们叫喊着,纷纷朝着四面八方躲去,但迦楼罗的羽翼坚如钢铁,每一次掠过,就斩碎一大片那迦的身躯。拉克什米吓呆了,站在原地没动,萨蒂拉起拉克什米就跑。多刹迦看了一眼奔逃着的同胞,又看了一眼拉克什米,脸色发白,尖叫着拔出了腰刀朝她冲来。
那些身影从雾中显得清晰起来了。这像是一支人类的军队,士兵们背着行李和物品,跟在骑着马的王公贵族后面。他们和普通的凡人一样,对就在身旁的拉克什米的车辆视若无睹,人和神擦肩而过。
就在此时,这那迦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腥黄的血液迸射出来。迦楼罗的利爪从后方撕破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力把这个龙蛇带出去几十丈远。多刹迦倒在地上,现岀了两头蛇的原形,迦楼罗一口便吞噬了他还在扭动不休的身体。
“不是啊……”她小声说。
萨蒂和拉克什米被狂风吹到了一边,火红翼翅的迦楼罗仰天长鸣。龙蛇们发出惨叫,纷纷钻入地下,未及片刻已经全部销声匿迹。
武士们松了一口气。拉克什米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可也显得有些失望。
萨蒂身边的拉克什米就在此时爬了起来,朝迦楼罗冲过去。
是人类。
“求您!”她大喊,“我好不容易才见到您!请您带我走吧!我有求于您!”
伴随着人影岀现的还有说话声,车辆在吱嘎作响,骡子喘着粗气,还有抱怨声和拍打蚊虫的声音。
“拉克什米!”萨蒂大叫。
道路另一头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人影。几个武士骤然紧张起来,拔岀了刀,盯着那些朦胧的人影。
狂风中金翅鸟低头注视拉克什米,碧眼中充满惊奇,随即把她抓了起来。可他的动作惊人地轻柔,就像人用指尖捧起清晨的露珠。
车夫的话没说完。拉克什米突然睁大了眼睛。
“别伤害她!”萨蒂大喊一声,爬起来朝他们冲了过去,而友邻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好的。您是否要……”
“它不会伤害她的。姑娘,你得要留在这里!”他大声吼道。拉克什米的随从们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而就在此时,迦楼罗再次发出响彻九天的啼鸣,振翅朝天空直冲而上,带着拉克什米朝天空飞去。
“就在这里。”她低声说。“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金翅鸟那迅疾无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云天之后。风停了,周围都安静了下来,被吓倒和吹倒的人们慢慢爬了起来,好在没有人受重伤。迅行跑过来扶起了自己的父亲。萨蒂朝四周看去,想要寻找拉克什米的随从们,却发现无论是车夫、仆妇还是武士,都转眼间消失不见了,仿佛他们在迦楼罗现身的那一瞬间便全体离开了这里。
拉克什米的脸变得有点苍白。
“别为你的朋友担心了。”友邻王想要安慰她,“我当时在她附近,是她大声请求迦楼罗带她离开的。”
拉克什米拉开了窗帘,发白的光亮和泥沼腥臭的气息一并涌了进来。拉克什米微微抿了一下嘴。这辆没有标志、没有装饰的车辆停在沼泽边缘,泥泞的道路旁到处都是深潭和河流,稀疏的树木七歪八扭地生长在泥潭边上,湿雾笼罩着周围。已经是中午了,太阳还没有穿透浓厚的雾气。护卫着马车的寥寥无几的几个武士一脸郁闷地站在附近。
“我也听到了。”萨蒂轻声说。金翅鸟以高尚闻名,拉克什米想必不会受到伤害;她担心的是她在向拉克什米讲述自己经历时,海神养女眼里放出来的光芒。
我们到了。”车夫面无表情地说,“您看吧。
萨蒂觉得那很可怕。
“我们到了吗?”她提高声音问。
“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友邻王又说,“即便您在这里也无法帮助她。如果您为她忧心,那我们更应当尽快前往西方,向诸神寻求帮助。”
车辆的摇晃停住了,坐在车里的拉克什米猛然抬起头来,她稍微有点惊慌。
萨蒂点头同意,她模模糊糊有种感觉,这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公主殿下……”
士兵们到周围去寻找跑散的牲畜。不得已抛下了几匹陷在沼泽和泥潭中的马之后,友邻王的人马修整了一番,再度朝着西方出发了。当萨蒂再度回头看去的时候,龙蛇之泽的雾气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