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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蒂无言以对。友邻王看起来很疲倦,一直都很疲倦。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神情会让她想起父亲达刹

“我的确很敬奉神明没错,”他说,“我做尽了一切能取悦天神和婆罗门的善行。但君主的美德只有一种,那就是能够喂饱他的人民。因此,我是个失德的人。”

她很少见到友邻王的儿子迅行,他总是一有机会就带着小队人马离开队伍到周围的森林中去狩猎。他在不得不和萨蒂打交道时总是态度恶劣冷淡,没过几天萨蒂就发现这个年轻的王子对一切和天国沾边的东西都深恶痛绝,对于天神被阿修罗从永寿城和祭坛中赶跑这件事,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友邻王只是苦笑了一声。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稀疏树叶中露岀的星空,男人们哄堂大笑,兴高采烈地唱起一首歌来,歌词粗俗,简直不堪入耳。萨蒂很想要忽略掉他们的歌声,可举了几次手,最后也没能把耳朵捂住。她心不在焉地抱起黑色的维纳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岀一段绵长柔和的旋律。

“人人都说你是个虔诚高尚、具备美德的人。”萨蒂不知怎样回答,最后只好这么说。

身后突然响起了翅膀扇动声,萨蒂回过头,张大了眼睛。

友邻王只是以苦笑作答。“我的王国太小了。”他说,“伯利一旦发怒,只用一个指头就能压扁我。”他顿了顿,“不过天神也能这么做。我只能要么被天神的怒气粉碎,要么被阿修罗的怒气粉碎。您是大德仙人的女儿,想必也具有智慧,您告诉我该做怎样的选择?”

一只白色的夜枭停在了旁边的树稍上,身姿宛如夜晚的精灵。

“那你呢?”萨蒂问,“你会选择服从伯利吗?”

夜枭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看来许多国王都已经服从伯利了。”友邻王说,“这些人都是参加马祭去的。”

萨蒂站了起来,朝那夜枭走过去,她心中惊喜交加。

在他们前往西方的道路上,萨蒂见到许多其他人类王国的人,带着大批的财富和礼物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永寿城的方向而去。

“湿婆?”她轻声问。

这趟旅途一直都称不上愉快。友邻王的国家仿佛被灰色烟尘所笼罩,大地在遭受饥荒的折磨。荒废的稻田上到处都能见到面黄肌瘦的人在水中寻找食物,寡妇们顶着硕大的水罐,慢慢朝破败的村落走去。有时候,看着路边的游民,萨蒂也会想起那个想要把朝霞衣送给他老婆的黑胡子,想着他的老婆是不是也在那些面无表情、拖家带口的寡妇之中。但这样想也并没有让她心中生出怜悯和懊悔来,她时常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那只夜枭看她走近,瞪起浅色的大眼睛,咕咕叫了两声,又拍打着翅膀飞走了。仔细看去,那只夜枭其实是浅灰色的,被月色镀了一层银白光亮而已。

风吹得露营地周围的草呱啦呱啦响。篝火熊熊燃烧着,友邻王和他的士兵们围在火边交谈,烤着稻谷和青蛙。萨蒂依靠在马车背后,远远地注视着他们,两个负责照顾她的仆妇已经躺在地上酣然入睡。

萨蒂呆呆地站在树下。她握住了身旁垂下的树枝,又漫不经心放开它。不远处被拴在车上的白牛发出一声低鸣。

而他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朝她微笑。

友邻王对萨蒂的安排和照顾很周到。他让萨蒂住在设施精美、布置着纱帐和靠垫的帐篷里,但萨蒂入睡,梦见的却是自己躺在神庙的地板上。身边白色的猛虎静静卧着,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但她在梦中起身,走向森林,整个世界在她身后膨胀成一朵白色的鲜花,无数的动物精灵全都身躯雪白,跟随在她身侧。它们用同一个声音说话,眼睛都像黎明天空一样又深又安静。

可是你呢?她想说话,却开不了口。你是谁?以后我该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每次梦醒来时,萨蒂总发觉自己掌心的月牙伤痕在发热。而友邻王已经站在帐篷口,非常礼貌地请她岀来用早餐。

“放心好了,”那个人说,“我会把你委托给值得信赖的人。甘露凝成的天女,忘却你的身份,享受你的生命,自由自在地成长吧。”

半路扎营时,她偶尔也会弹起维纳琴,友邻王和侍从都恭敬地听着,然后表示无上的赞美。可这让萨蒂感到很不好意思,很快她就不再弹琴了。

对方看着她笑了。

萨蒂从胡思乱想里回过头,看到友邻王正朝她先前坐着的地方走过去,弯腰去拿她放在地上的维纳琴。

那女人好美,胸口的宝石闪闪发光。她迷惑地注视了女人一阵子,然后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女人是不可能如此美丽的。这种美只有在魔幻里可以达到。这女子是个幻象,而在她之后,隐现岀来的是她所深深恋慕的那个人支撑天地的高大身躯。

“当心!别动它!”萨蒂喊出声来。

一个女人怀抱着她。

维纳琴变成了黑蛇,闪电般朝友邻王手腕上咬去。友邻王向后跃去,躲开了蛇的攻击,拔出了腰刀,蛇盘在地上嘶声威胁。

小小女孩娇嫩的四肢,肌肤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和湿度。

萨蒂跑了过来,弯腰伸岀手,黑蛇温顺地缠上她手腕,一动不动了。

当她回复意识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固态的形体。

“抱歉,”友邻王说,在火光中,他脸上的皱纹变得很深,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许多。“我并不是要故意触犯您的物品。”

她知道他将会来救她,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看到自己了。

萨蒂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她感受到了他视线里的怜悯。

友邻王凝望着萨蒂的脸。“我曾有一个夭折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她母亲在世时也喜欢弹奏维纳琴……我冒昧,您说您是仙人之女,可您看上去太年轻了。您多大年龄了?十七?十八?”

他那宏大的形体朝她转过来。她意识到他正在凝视着自己。

萨蒂的脸红了。她轻声说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看到她了。

友邻王睁大了眼睛。“恕我无知,仙人之女。”他说,您活了我几辈子那么长。”

她被从深深的海底强行拉上来。那时她的形体尚未形成,天神们若无其事地分享她的力量,只当她是一坛子液体。随后战争开始了,她的意识在散去,她惊慌不安,恐惧哭喊,在金瓶中挣扎。

萨蒂脸更红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他人的磨砺和苦难之前显得很是浅薄。

可是海水翻滚,大地震动,那群贪得无厌的神灵和阿修罗,终于将海底翻了一个个儿。

友邻王沉思着望向跳动的火焰,“一个可以让一个少女千年之中都永远保持着纯洁和天真的天国该是多么安逸舒适。”他轻声说,“天上的人为了保有这样的权利而不停地打仗,完全可以理解。”

她只希望这搅乳海能一直持续下去,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他。她别无所求,只要能看着他就好。

“可这并不一定能叫人艳羡。”萨蒂低声地说,她想起了在苏摩镜中发生的一切,“在过去半年里,我所能记得的东西比一千年里能记住的东西还要多。”

他就像四季盛开鲜花的劫波树,云彩流转的天空,她怎么也看不厌他。

友邻王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搅乳海持续了一百年,她也就在海底注视了他一百年。

“你没骗我,你的确是个仙人之女。”最后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爱上他了。

几天之后,这趟旅行到了终点,他们终于来到了友邻王的国都帕拉亚戈。这座都城几乎不能被称为是一座城市,它只是围绕着广场兴建起来的数百栋挤在一起的落满尘土的房屋,像头垂头丧气的黄鼠狼一样蹲伏在恒河与朱木拿河的交汇口。和那肮脏拥挤,却不乏壮大的气魄的迦湿比起来,它不过是个村庄、一个蚁穴。萨蒂不明白友邻王怎么会愿意舍弃迦湿而跑来统治这么个地方。帕拉亚戈城中为数不多的显赫建筑物多半是依靠友邻王的馈赠而新建起来的神庙,就连王宫都显得其貌不扬。正是因为如此,那头显眼雪白的雄牛走进城门时就引起了民众的注意,人们闹哄哄地围观这头漂亮的动物,而友邻王真的用白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献祭,也特别隆重正式地邀请萨蒂也观礼,萨蒂不好拒绝。然而在祭祀典礼上,她因为柔软的床榻和绸缎上没怎么睡好,几乎当场打起瞌睡来。

即便是在那亿万年的梦中,在海水的歌唱和回忆中,她也未曾见过如此高大、如此俊美的男子。

好笑的是,这场献祭竟然是献给一个被缠在渔网里的老婆罗门的。祭祀结束,那个老婆罗门满意的咂着嘴,牵着白牛走了,友邻王毕恭毕敬送他离开。萨蒂觉得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所思所想。她不明白,如果他并不相信这样的供奉有效,他为何还是这样做?就为了建立他慷慨虔诚的声名?

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立在海水中,俯瞰着众生,他的神情平静,嘴角永远带着浅笑。他的身躯是如此美好,就和她熟悉的海水一样,蓝得令人心醉,饱满如天空,宏大如深海。

离开祭祀会场的时候,她看到附近的广场上有几个铁架子,上面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圆形的,像是被彻底焚烧过而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有人在对它们指指点点,说着僵尸鬼什么的。萨蒂心跳得快起来,那应该不是她所想的东西吧?

在那些气势汹汹、面目狰狞的神魔之中,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是什么?”她问身旁的友邻王。

而她看到了他。

而友邻王只是注视着灰黄的天空,依旧显得疲惫不堪。

可是人们的吵闹惊醒了她。天神和阿修罗们吵吵嚷嚷地搅海,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凶暴,因为欲望而显得干瘪粗鲁。

“是人。”他简短地回答道。

那时候她一直沉睡在海底,像包裏在碧蓝蚌壳里的珍珠。被海水浸染的长年梦幻温柔多情,她不愿意醒来。

休息了几天之后,不顾迅行的激烈反对,友邻王又再次亲自带上了更多人马护送萨蒂前往伐楼那的疆域。离开时萨蒂回头望了一眼友邻王那小小的国都,她想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爱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