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需要的,需要的。”伐楼那的王子微笑着说,“您一定很久没有去我们的国度了。我们那儿的人都喜欢从这里通过。这是我们的习惯。”
“但我们好像正在朝莲顶山走去。”祭主说,“我不记得以往到伐楼那的国度需要这么走。”
“是吗?”祭主说,皱眉回头望了一眼车队后方,又伸手摸了摸空空的腰间。
闻杵毕恭毕敬地朝自己未来的岳父合十行礼。“这道路没有问题。我们一贯如此行走。”
紧那罗们费力地肩扛着垂落花环装饰的轿舆朝山上走,马一般地发岀低声喘息。塔拉挑开垂挂的珠帘,向车外瞧。
“我们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他问闻杵。
绿荫遮蔽了她的视线,她只看得清路在前面随着队伍的前行而自行延展,道路一侧是陡峭的斜坡,隐约听得到溪流水声,野羚羊从林中匆匆穿行而过。她微微皱起了眉。
海洋之子走在伽罗婆提的轿舆旁边,他正笑容满面地把一颗无花果剥给从轿中探出头来、同样笑容满面的伽罗婆提吃。看到祭主到来,这对新人立即尴尬地分开了,祭主咳嗽一声,打算装做没看见。
“萨蒂,你知不知道我们走到哪里了?”她问。
祭主看了一眼在他们面前绵延开来的山影,孔雀在林中发出响亮的鸣叫。他摸了摸下巴,一催马,朝在行列最前方的女婿所在地走去。
萨蒂依旧心不在焉,黑石做成的小羚羊在手心里蹦跳着。“我听说是到莲顶山了。路真难走,要是我们乘象就好了。”
太阳朝西而去,队伍朝着莲顶山里走,人类开凿的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中,不过岩石和森林总是会恭敬地为仙人和天神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莲顶山……”塔拉沉吟着。“真奇怪,我们为何要从山上走呢?这山脉的影子与地界相连,我们要是遇上阿修罗怎么办?伐楼那的人不考虑这危险吗?”
祭主返回时显得很满意。塔拉的央特罗果然发挥了功效,没过多长时间,原先围绕在人们周围的食香神便越来越少。再过不久,苏摩和乾闼婆城的踪影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而萨蒂明显没在听,她张大了眼睛,望向外面,石头小羚羊跳下了她的膝盖。
萨蒂睁大眼睛看着塔拉,而塔拉只是垂下了头。“如果我夫君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又会坐到众神祭司、天帝师尊的宝座上去呢。”她轻声说。
“塔拉,你看,岩壁上是什么?”她大叫起来。
塔拉有一点疲惫地笑了笑,“他一定是回去检查我的央特罗了。”她说,“他要仔细看看我有没有对他撒谎。”
云发呆然的看着面前的景象,前方的青色岩壁上是巨大的毗湿努化身人狮诛灭阿修罗王金袍的雕刻。他从未曾见过任何图画或雕刻将此事表现得如此血腥和真实。
“祭主朝队伍后面去了。”她告诉塔拉。
祭主站在他身边,皱着眉头,看着石头里咆哮的人狮和它抓着敌人肚肠那血淋淋的巨爪。他转过头招呼闻杵过来。
塔拉画完央特罗,返回轿中。车队修整完毕,开始重新行进。萨蒂小心翼翼地挑开珠帘一角,朝外看去。
“我认为我们是真的走错了路。女眷怎能经过这种地方?”他说,用马鞭指着岩壁上的雕刻。
祭主眼睛紧盯着塔拉。“夫人不愧是灵魂伟大的达刹之女。”他说。
“哎呀,这难道不是毗湿努伟大功绩的纪念碑么?”闻杵睁大了眼睛。“这是名胜。人们经常特地来此观看这景致的。”
“微末伎俩,让夫君见笑了。”塔拉柔和地回答。“这是令光芒扭转的央特罗。今天是变日(月相变化的日期),苏摩的力量最弱,他要跟在我们身后,必然会在这个阵里迷失方向,等他走出来,我们应当已经到西方国度了。”
祭主咳嗽了一声,作为婆罗门首领,他不能批评毗湿努什么。“我还是觉得我们走错了。”他生硬地说。
“这是什么?”他问。
“没错,没错。”闻杵说,满面微笑。“请放心,就是这个方向,不会错的。”
塔拉叫紧那罗轿夫放下了轿辇,走了出来。萨蒂吓了跳,以为塔拉想要去见苏摩,祭主和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塔拉。但塔拉一言不发地朝车队后面走去,低垂着眼睛,根本没有去看苏摩所在的方向,她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咒语令之粉碎成粉末,然后走到他们行进的道路上,弯腰开始画一个巨大复杂的央特罗。祭主走到妻子身边。
“事情有点不对劲。”塔拉微蹙着眉头说,“这不是通往伐楼那国度的道路。岀发之前,我阅读过地图和典籍。再朝西走下去,我们就要走到山的影子里去了。”
“是啊。”萨蒂说,“就在后面呢。
萨蒂眨眨眼睛,“也许海洋之子带我们走了条近路?”她说。
“苏摩还跟在我们后面吗?”塔拉问。
“没有那样的事。”塔拉简单明了地说,“我必须跟夫君说一声。”
萨蒂透过鲜花珠帘的间隙望着外面。因为不通风,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当儿,轿辇猛然停住了。
中午这队伍在河边停下来休息取水,河湾另一边,苏摩也停了下来,让羚羊饮水,自己则坐在一块圆石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祭主横马拦在了队伍最前面。
第二天天刚破晓,车队就出发了,没过多久,食香神便再度岀现在周围,骑着羚羊、低垂眼帘的苏摩也再次岀现在离车队不远的后方。
“所有人都停下!”他厉声大喝,“调头,向后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塔拉。我想说的危险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危险。萨蒂想着,但塔拉的神情却让她丧失了再度开口的勇气。
云发跟在父亲后面,有点不知所措。“调头?”他问。
萨蒂抬起头来,但塔拉并没有显岀生气的样子来。火光跃动,她脸上带着萨蒂从未见过的表情。
“没错。”祭主头也不回,“我们一定是走错路了。”
“傻姑娘。”塔拉轻声说,“当初如果不是你天真地帮他倒忙……如果不是我一时糊涂听了你的胡说八道……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真后悔……”
闻杵从后面赶了上来。“您看,”他笑着说,“这路没有错。是您老长时间没有行走,记不太清楚了。”他提高了嗓门。“继续向前走!”他对所有人马喊。
萨蒂垂下了头。“不是……我……”
祭主扬起眉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女婿。
“你害怕苏摩?”塔拉用平静的口吻说。
“我说走错了。”他说,“往回走!”
“姐姐,”她说,“明天我和你还是坐到一起吧。”
“不,不能往回。”海洋之子语调依旧恭谦礼貌。“我们必须朝前走。”
趁着祭主和海洋之子在说话,萨蒂坐到了塔拉旁边。
“调头,”祭主说,紧紧盯着闻杵,语气里已经有了威胁的意味。
云发面赤耳红地过去了,过了一会,歌声停下来了。闻杵过来向未来的岳父通报明日的行程,他一脸志得意满,似乎完全没有一丝宭态。根据他的说法,他们很快就能到达莲顶山,过了那座山岳之后,人间的路就走完了,水神伐楼那的国度将对他们敞开。
“朝前走。”海洋之子微笑着说。
祭主又皱了皱眉。“叫你妹妹别唱了。”他对云发说,“在这种时候,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成什么话!”
祭主看了他一两秒钟,猛然转头,再次骑马朝队伍最前面奔去。
不远处响起了少女轻柔动听的歌声,伽罗婆提正在唱歌给未婚夫听。她的歌声浸满了对幸福的期许,美妙得叫妙音鸟都会惭愧。
“听我的命令,”他大声吼道,“向后——”
祭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塔拉注视着火焰,面无表情。
闻杵悄无声息地纵马跟上祭主,满面微笑地从腰间拔出佩刀来,朝岳父劈头斩下。
“是的。”云发感到更加尴尬。“夜晚的主宰说他习惯独自一人待着了。
轿辇先是急停,又朝前行进,然后调转了方向,随即又是急停。萨蒂和塔拉在车里被摇来晃去,萨蒂终于憋不住往窗外看去。
“你按照我的话邀请他过来了吗?”祭主说。
“怎么啦?”她喊。
“父亲,”他低声说,“他还在那里,离我们不远。一个人独自待着,羚羊栓在树上,周围都是,呃……食香神。”
一声凄烈的吼叫响彻山间。
云发一脸尴尬地从树丛里钻出,一边用手拍打粘在身上的树叶,一边走回祭主身边。
祭主毕竟是曾以刀剑侍奉天帝的人,他避过了闻杵那致命的一击,刀锋擦过他的头颅,深深砍进他肩膀里,鲜血迸射而出。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素有声名的净修林宿营。塔拉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受到苏摩岀现的任何干扰。她依旧坐在火焰旁边,陪伴着丈夫,一如既往地细心安排一切,表情平静。
祭主怒吼,闻杵大笑。
但祭主最后也没有下定决心对月神采取什么措施。苏摩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之后,没有赶上来的意思。
一个伐楼那的武土纵马跃起,把伽罗婆提的奶妈踢翻在地。闻杵手下的所有护卫都拔出刀剑朝祭主门下的弟子和婆罗门砍去。手无寸铁、猝不及防的僧侣们转眼就被砍翻了十来个,剩下的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塔拉轻轻笑了笑。“应当做什么,任由夫君裁断。”她拉上了帘子。
萨蒂和塔拉所在的轿辇被猛然掀翻到了地上,萨蒂差点从轿中滚落岀来,就在她头顶泼喇一响,什么东西飞出去了,紧那罗轿夫宽阔厚大、带着鬃毛的褐色脊背摔在轿上,血从无头的脖颈里喷出来,溅上了花帘和掉落软垫。萨蒂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一个武士的脑袋钻进了轿中。
“这是夫人的意思?”祭主低声说,紧盯着轿中的塔拉。
“跟我——”他话还没说完,塔拉突然从身边的梳妆匣里抓起描眉的细炭笔,插进了武土的一只眼睛里。武士大叫一声,捂住眼睛,从车窗跌跌撞撞退开。
“这理由倒也无可挑剔。”她说。
萨蒂和塔拉从倾倒的轿辇中爬岀来。紧那罗们正在四散奔逃,将轿子和背负的物品扔得满地都是,前面有一辆运送嫁妆的骡车,车夫已经抛下它逃走了,萨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拉着塔拉爬上了车,抽出马鞭,朝拉车的骡子臀后狠狠一鞭。骡子仰首嘶鸣,撒开四蹄便跑。
塔拉沉默了一会。
伐楼那的士兵们此刻已经散开,不慌不忙地追赶上逃命者,砍下头颅和刺穿心脏。屠杀来得有条不紊,显然这些人全都专精此道。车马散乱,惨叫和惊呼混在一起,婆罗门和仆役们已经被冲杀得所剩无几,就连紧那罗也一个都没被放过,马头在山路上到处滚动。祭主还在怒吼,朝萨蒂和塔拉的方向冲过来,但越来越多的士兵拦在了他之前。
“他说想去拜访海洋的主宰伐楼那,碰巧与我们同路而行。”祭主说。
塔拉拉住了萨蒂的胳膊。
“他想做什么?”塔拉的声音轻柔冷静。
“停下!”她厉声叫道,“我不能把我丈夫一个人留在那里!”
轿里伸岀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拂开了珠帘,但那只手随即放下了,塔拉并没有露出脸来。
“不行,太危险了!”萨蒂大叫,又给了骡子一鞭。
“夫人。”祭主对坐在轿中的塔拉说,“月神苏摩跟随在我们后面。”
祭主半边袍服已经染成红色,他从一个武士手上抢夺了一把佩刀,和闻杵在拚斗。海洋之子力量不大,招架祭主的攻势颇有些吃力。就在此时,祭主发觉大部分武土都朝着萨蒂和塔拉所在的车辆跑去,他立即放弃了与闻杵的缠斗,纵马朝塔拉的车辆疾驰而去,闻杵想要追赶,伽罗婆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爬岀了轿子。她滚落在地,随即便爬起来,满脸泪水地挡在了闻杵马前。
两人交谈了几句,都没有下坐骑。隔了一阵,祭主再度调转马头,回到了塔拉所乘坐的轿辇前。
“亲爱的!”她说,“求你,不要这样做!”
祭主没回答云发。他面上阴晴不定,转了几圈,突然打马朝苏摩奔过去。
闻杵扬了扬眉,带着一种天真的恶作剧神色笑了起来。
云发吓了一跳,“月神苏摩?”他出声问。
“亲爱的?”他说,“我倒是真想做你亲爱的。不过恐怕这辈子是没办法啦!”
“你老师是怎么教你的,”祭主咬着牙,“能让乾闼婆城凭空出现的只有一人。”
伽罗婆提眨了眨眼睛。在她眼前的人不再是她的新郎,而是一个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小的全身甲胄的少女。少女笑着,挥去了佩刀上的血珠。
那是什么人,父亲?”他问。
伽罗婆提瘫坐在地。
云发呆然地望着那个景象。他听见父亲在咯吱咯吱地磨牙,祭主的手放到了腰间,似乎又在习惯性地寻找并不存在的佩刀
“易形者,阿修罗!”她厉声大叫。
有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独自骑在羚羊上,他腰间别着的不是金笛,而是一把细长的佩刀。他远远地跟在车队之后,仿佛牵引着那座幻影凝聚成的城市。食香神们自发地跟随在他身边。
伽罗婆提的尖叫声传进萨蒂和塔拉耳中的同时,追兵也赶上了她们的骡车。“停下来!停下来!”士兵们吼叫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从车后将弯刀扔了过来,精准地斩断了骡子辔头的一边缰绳。失去了对方向的控制,车辆在骡子的拖拉下朝一边歪去。那自行生成的道路立即在她们面前急剧收缩、消失,变回陡峭的山坡,整个骡车朝下猛然滑去。
“父亲……”云发转过头看着骑在马上的祭主,立即吓了一跳。祭主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乾闼婆城下方。
萨蒂扔掉了鞭子,一把抱住了塔拉。
越来越多的食香神伴随着这座幻影城市出现,一个个围绕着车队轻舞,它们绿色的小小身形在道路上盘旋不休,就连伽罗婆提都忍不住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姐姐!”她大喊。
萨蒂急忙探身岀了轿辇,当她看到迎亲行列后岀现的那副景象时,她的脸发白了。有一座城市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能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子。那是食香神们的城市,源自幻影,平常只会在沙漠和海洋上出现,凡人都传说看到乾闼婆城的人会遭遇灾祸。
车体冲出了悬崖边。
就在此时,车外岀现了一阵骚乱。“乾闼婆城!是乾闼婆城!”人们在惊呼。
骡车向山下滚落,先是碰撞在悬崖突岀的树干上,随即又撞到了岩石上,瞬间支离破碎。但萨蒂和塔拉的身体奇妙地在空中凝滞了半刻,就像被什么托住了一样。她们的头发和衣裙都散开了,就像两朵色彩鲜艳的花在半空里开放。但塔拉和萨蒂就这么缓了一缓,随即也掉落了下去,重重跌落在崖底的树丛之中,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落,萨蒂紧紧抱住姐姐,死死閉着眼睛,树枝擦过脸颊,沙土刺入肌肤,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被一棵桃花心树给止住了去势。
“香?”它对萨蒂说,“香?”
萨蒂稍微松开了塔拉,依旧觉得天旋地转,她用手一抹,脸上都是不知来自哪里的血。下方不远处传来溪流潺潺水声。追兵的叫喊被水声盖住,难以听闻到了。
它大大的眼睛朝轿辇里转了一圈。
她回过头,握住了塔拉的手。“姐姐,”她说。
萨蒂打了个哆嗦。她转过头,看到窗口坐着一个小小的食香神。
塔拉的样子也很狼狈,头发披散了,黄金花掉落地面。从她的发迹里,有一丝鲜血正慢慢地流下来。她的眼睛茫然地大张着,虽然紧紧握着萨蒂的手,却不知注视着哪一个方向。
“香?”
萨蒂看向先前她们跌落的方向。桃花心树下有一块石头,上面依稀沾着一点血迹。塔拉的头刚刚一定是撞在上面了。
就在此时,微风掀起了帘子。
“塔拉……”萨蒂的声音嘶哑了。
萨蒂连石头小羚羊也没心思逗弄了,她在轿辇里坐卧难安。塔拉一整天都忙着安排婚礼和接待,萨蒂一直没找到时间向她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眼睛看不见了,萨蒂。”塔拉轻声说。
次日庆典过后,新郎和新娘的队伍合并在一起,离开了迦湿城,浩浩荡荡地朝伐楼那的国度继续前进。海洋之子在前方带路,伽罗婆提紧随自己的未婚夫,而女方的父母和家眷则殿后。他们经过了城外被河水冲刷出的开阔的原野,路过村庄和部落,不久就再度走入茂密的森林。